侯府送来的聘礼铺了半条街,这门亲事却被七岁的我拆了。
姑母拉着表姐站在门口,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可那位温文尔雅的世子脚下,缠着一根已经发黑的姻缘线。
红线没有牵住表姐。
反倒拐了个弯,死死缠在贴身丫鬟春桃的肚子上。
她头顶还浮着两行字:
【已有两月身孕,昨夜刚收下世子封口银票,答应今日辞工远走。】
我咬下一口糖糕,指着春桃问:
“你怀了世子的宝宝,为什么还要帮他骗表姐呀?”
春桃当场瘫在地上。
藏在袖中的定情玉佩滚到世子脚边,露出背面的乳名。
姑母冲过去关门,表姐却先一步抓起了聘雁。
下一刻,那只聘雁正正砸在世子脸上。
01
我叫沈鹿鹿,今年七岁。
三天前开始,我能看见一些不得了的东西。
每个人脑袋顶上都飘着字。
有的写“昨晚偷吃了厨房最后一块桂花糕”。
有的写“这个月赌钱输了三两银子”。
还有更吓人的。
比如现在站在我姑母家院里的这位侯府世子。
他脚底下缠着一根黑了吧唧的线。
那根线没有牵着我表姐。
拐了个弯,死死绕在他身后那个丫鬟的肚子上。
丫鬟叫春桃。
她头顶浮着两行字。
“已有两月身孕,昨夜收了世子二十两封口银,答应今日辞工远走。”
我蹲在表姐身后啃糖糕,看了一眼满院的聘礼。
姑母拉着表姐的手,笑得眼睛都没了。
“嫁进侯府,后半辈子享福喽。”
表姐低着头不说话,耳朵尖红红的。
世子站在院子中央,冲表姐拱手。
“沈姑娘,在下定不负卿。”
他笑得可真好看。
就是脚底下那根黑线碍眼了点。
我咬了一口糖糕。
碎渣掉在裙子上。
我拍了拍,抬头看春桃。
春桃低着脑袋,缩在世子身后第三个位置,手一直捂着袖子。
袖子里鼓鼓囊囊的。
我跳下门槛,跑过去扯了扯春桃的裙摆。
“姐姐,你怀了世子的宝宝,为什么还要帮他骗我表姐呀?”
院子里一下子没声了。
姑母的笑卡在脸上。
世子的手僵在半空。
表姐慢慢抬起头。
春桃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
袖子里的东西骨碌碌滚出来。
一块玉佩。
正面刻着鸳鸯,反面刻着一个小字。
世子的乳名。
满院子的人都看见了。
姑母尖叫一声冲过去要关大门。
表姐比她快。
表姐一把抄起供桌上的聘雁。
实心木头雕的,漆都没干。
世子还在说“误会,这是误会”。
聘雁正正砸在他脸上。
鼻血溅了一身白衣。
我站在旁边,又咬了一口糖糕。
嗯。
今天的糖糕是桂花味的,挺甜。
表姐把聘礼全扔出了大门。
世子捂着鼻子被人架走的时候,春桃还瘫在地上哭。
姑母也哭。
“这门亲事没了,你表姐这辈子怎么办啊!”
表姐没哭。
她把最后一匹绸缎扔出去,拍了拍手。
“死了都不嫁姓侯的。”
然后她走过来蹲下,捏了捏我的脸。
“鹿鹿,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能说我看见字了。
我也不能说我看见线了。
我眨了眨眼睛。
“我猜的呀,春桃姐姐一直捂着肚子,我娘怀弟弟的时候也这样。”
表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们鹿鹿真聪明。”
我可不只是聪明。
因为就在表姐笑的时候,我看见她头顶的字也变了。
旧的那行消掉了。
新的一行冒出来。
“三日后,媒婆会再上门,说的是城东米铺赵家二郎。”
我低头看了看表姐脚腕。
一根新的红线,细细的,刚冒出头,往城东的方向飘。
我又咬了一口糖糕。
这个我不拆。
这根线是红的。
02
赵家二郎的事我没管。
因为第二天一早,我娘就把我拎去了二婶家。
“你二婶要改嫁,咱们去吃席。”
我坐在驴车上,啃着早上刚买的烧饼。
我娘在旁边絮叨。
“你二叔走了三年,你二婶一个人拉扯你堂弟,不容易,这回说的人家不错,城南布行的周掌柜。”
我嚼着烧饼没吭声。
到了二婶家门口,远远就看见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站在院里。
笑眯眯的,手里提着两坛酒,肩上搭着一匹鲜亮的红布。
我娘小声说:“瞧,多实在的人。”
我抬头看了看那个周掌柜。
他头顶飘着字。
我差点被烧饼噎死。
“河东府原配妻子李氏,育有三子一女,半年前假称外出进货,实则已在此地另置宅院。”
我使劲咽下烧饼,又看了看他脚底下的线。
一根线牵回河东方向,连着的那头又粗又紧。
那是正经的夫妻线。
他身上压根没有多余的红线分给二婶。
二婶从屋里迎出来。
换了新衣裳,头上簪了一朵绒花。
她看见周掌柜就笑了。
“周大哥来了,快请坐。”
我堂弟躲在门后头,偷偷往外瞅。
六岁,比我小一岁,鼻涕都没擦干净。
我娘推我进去:“鹿鹿,带弟弟去玩。”
我没动。
我盯着周掌柜看。
他正把红布递给二婶。
“嫂子,这匹布是我铺子里最好的料子,给你裁身衣裳。”
二婶脸红了。
我张嘴就问:“周伯伯,你河东府家里的老婆和三个儿子一个闺女还好吗?”
满院子又安静了。
我发现我最近特别擅长让院子安静。
周掌柜的笑凝在脸上。
“小、小丫头说什么呢,我哪有什么……”
“你头上写着呢。”我指了指他脑门。
当然他看不见。
但是他慌了。
他去摸自己脑门,什么都没摸着,可手在抖。
我娘赶紧来拽我。
“鹿鹿别胡说!”
二婶也愣住了,看看我又看看周掌柜。
“周大哥,孩子说的……”
“她胡说八道!我是正经做买卖的,哪来的什么老婆孩子!”
他声音大了。
一大就心虚了。
我蹲下去跟堂弟说话,声音不大不小。
“弟弟,你知道他每月初三去驿站寄包裹吗,寄回河东的,收件人写的李氏。”
这是他头顶新冒出来的一行字。
周掌柜的脸白了。
二婶不笑了。
“周大哥,驿站的事,是真的?”
“我、那是给亲戚寄的……”
二婶没再说话。
她转身进了屋。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那两坛酒和那匹红布。
放在周掌柜脚边。
“周大哥,东西你带回去吧,这门亲事我不攀了。”
周掌柜还想说什么。
我堂弟突然从门后冲出来,抱住他娘的腿。
“娘,我不要新爹!”
二婶眼眶红了,弯腰把堂弟抱起来。
“不要就不要。”
周掌柜灰溜溜地走了。
酒和布都没拿。
我娘戳着我脑门。
“你这孩子,嘴上没把门的。”
我揉了揉脑门。
“可我说的都是真的嘛。”
我娘叹了口气,回头看二婶。
二婶抱着堂弟坐在门槛上,没哭,就是发呆。
她头顶的字也变了。
“明年春天,亡夫同乡孙木匠回乡,会来帮着修屋顶。”
她脚腕上一根细细的红线冒出来,往北边飘。
我心里记下了。
这个也不拆。
驴车上,我娘还在念叨。
“回去不许乱讲了啊,你说的那些话要是传出去,咱家名声都没了。”
我嗯嗯嗯地点头。
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今天早上出门前,我看见了我爹头顶的字。
写的是:“今日下午,堂兄会带着远房侄子来家里借住,侄子身上有官司。”
我爹还不知道这事。
这个侄子的姻缘线,黑得我隔着一条街都能看见。
03
回到家,我爹正在院里劈柴。
我溜进去坐在台阶上。
我娘去厨房做饭了。
我爹劈了两根柴,抬头看我。
“去你二婶家了?”
“嗯。”
“咋样?”
“黄了。”
我爹手里的斧头停了一下。
“咋黄的?”
“我说的。”
我爹沉默了三息。
然后继续劈柴,没再问了。
他大概习惯了。
我三天前忽然开窍以来,已经黄了两门亲事了。
我趴在台阶上,盯着大门口。
果然。
午后,门被拍响了。
开门一看,一个瘦高男人站在外头,旁边跟着个年轻人。
瘦高的是大伯。
年轻的是大伯带来的远房侄子,叫沈长宝。
沈长宝长得斯文,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见人就笑。
我爹把人迎进院。
大伯搓着手说:“兄弟,这是老家三叔公的孙子长宝,来城里寻个活计,先在你这住两天。”
我爹点头。
“住就住呗,东厢房收拾出来就行。”
沈长宝冲我爹鞠了一躬。
“叔叔添麻烦了。”
我爹摆手,让他不必客气。
大伯又搓了搓手,冲我爹笑了笑。
“那就麻烦兄弟了,长宝这孩子懂事,有啥活儿你尽管使唤,别惯着。”
他说完又转头叮嘱沈长宝。
“在叔叔家勤快点,别当自己外人,听见没?”
沈长宝应了一声“知道了,大伯”。
大伯这才放心地走了。
我蹲在台阶上看着沈长宝。
他头顶的字密密麻麻的,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多。
第一行:“在老家与表妹定亲,收了女方八十两聘银,定亲后卷银逃走。”
第二行:“欠赌坊四十两,以假名在城中三处借债。”
第三行:“正在物色新目标,听闻沈家有适龄女儿。”
他脚底下的线乱得跟鸡窝一样。
好几根黑线缠在一起,没一根是红的。
我再看他笑脸,觉得那笑跟周掌柜一模一样。
是那种努力让人觉得他可靠的笑。
我回屋找到我姐。
我亲姐,沈鸣鸣,十五岁,正坐在窗下绣帕子。
她头顶的字写着:“今年入秋前会定亲。”
脚腕上一根红线往城西飘,我还没来得及查那头是谁。
“姐。”
“干嘛?”
“外头来了个远房堂哥,叫沈长宝。”
“哦。”
她没抬头。
“你离他远点。”
她这才抬头看我。
“为啥?”
“他是坏人。”
姐姐笑了一下。
“你最近说谁都是坏人。”
“可我说的都是真的。”
“行行行,真的真的。”
她不信。
没人信。
我叹了口气,跑出去了。
沈长宝已经在院子里帮我爹劈柴了。
劈得有模有样的,还边劈边跟我爹聊天。
“叔叔,我在老家学过几年木工,到城里想寻个木匠铺子做事。”
我爹很高兴。
“城西张家铺子正缺人,明天我带你去问问。”
沈长宝又鞠了一躬。
“叔叔真是大好人。”
他直起身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东厢房。
我姐的窗户正好开着。
他收回目光,接着劈柴。
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头顶冒出一行新字。
“沈家大女儿容貌不错,若能成事,可得一笔嫁妆。”
我的糖糕突然不甜了。
这个人打我姐的主意。
我跑进厨房找我娘。
“娘,那个沈长宝不能留。”
我娘正在切菜,头也不回。
“又咋了?”
“他想骗姐姐。”
“你一个七岁丫头懂什么骗不骗的。”
“他在老家骗了表妹八十两银子跑了,还欠赌坊钱,来咱家就是看上姐姐的嫁妆。”
我娘的刀停了。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从哪儿听来的?”
“我自己看到的。”
“看到什么了?”
“他脑袋上写着。”
我娘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蹲下来摸我额头。
“没发烧啊。”
“娘!我没胡说!”
“行了行了,吃饭的时候别乱讲话,听见没?”
我憋了一肚子气。
大人就是不信小孩的话。
那我就自己来。
晚饭的时候,全家人坐在一起吃。
沈长宝坐在我爹对面,夹菜吃饭,规规矩矩的。
我姐坐在我旁边,低头扒饭。
沈长宝忽然开口。
“妹妹绣的帕子真好看,我在窗边瞧见了。”
我姐耳朵红了一下。
“还行吧,绣着玩的。”
我爹笑着说:“你妹手巧,随她娘。”
沈长宝接话很快。
“叔叔好福气,婶婶贤惠,女儿也出众。”
一连三个马屁,拍得我爹很舒服。
我放下筷子。
“沈长宝哥哥,你在老家定亲的那个表妹,她的八十两银子你还了没有?”
桌上安静了。
又来了。
我最擅长的环节。
04
沈长宝的筷子没掉。
他撑住了。
脸上的笑还挂着,只是眼睛眯了一下。
“妹妹说什么呢,我哪有什么表妹。”
他笑着看向我爹。
“叔叔,妹妹怕是听岔了什么。”
我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鹿鹿,不许胡说,好好吃饭。”
我没好好吃饭。
我放下筷子,盯着沈长宝。
“你表妹姓陈,住在老家镇东头,她爹是杀猪的。”
这是他头顶新冒出来的字。
连人家他爹干什么营生都写得清清楚楚。
沈长宝的笑终于裂了一条缝。
就一瞬间。
他马上补回来。
“妹妹想象力真丰富,叔叔平时没少给她讲故事吧。”
我爹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
“这孩子最近嘴上没把门,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不会,小孩子嘛。”
沈长宝端起碗,继续吃饭。
我姐在桌子底下踩了我一脚。
我忍着疼没出声。
饭后,沈长宝去了东厢房。
我姐拽着我回屋。
“你发什么疯?人家刚来,你就这样。”
“姐,他真的是坏人。”
“你凭什么说人家是坏人?你认识他?”
“我看见的。”
“看见什么了?空气里写的字?”
她不信。
语气跟我娘一模一样。
我急了。
“那你等着,我去找证据。”
“你别去闹了,爹该打你屁股了。”
我没听。
我等到天黑透了,全家人都睡了。
我趴在东厢房窗户底下偷听。
沈长宝没睡。
他在翻东西。
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扒着窗缝往里看。
月光下,他从包袱底层掏出一沓纸。
他一张一张地看,看完塞回去,换了个位置藏。
然后他自言自语。
“沈家这丫头十五了,差不多能说亲了。”
他又说。
“先住半个月,把老头子哄好了,提亲就水到渠成。”
他说的老头子是我爹。
我心里一股火窜上来。
我憋住了。
因为他头顶又冒出新字了。
“明日打算去城西张家木匠铺做三天工,取得信任后辞工,借口照顾沈家以示殷勤。”
他有完整的计划。
我也得有。
我缩回去,蹲在墙根想了一会儿。
大人不信我说的话。
那我就得让大人自己看到。
第二天一早。
沈长宝跟着我爹出门了,说是去张家铺子应工。
我跑去找了邻居刘婶家的虎子,他比我小一岁。
“虎子,帮姐姐跑个腿。”
他鼻涕还是没擦干净。
“干啥?”
“你去驿站,帮我问一件事。”
“问啥?”
“问这个月有没有老家来的信件,收件人写沈长宝三个字的。”
虎子歪头看我。
“你给我两块糖糕。”
“三块。”
“成交。”
虎子跑了。
我回家继续当乖小孩。
我娘在洗衣裳,我蹲在旁边帮她递棒槌。
我姐在屋里绣帕子。
一切正常。
中午虎子回来了。
鞋上全是泥。
他跑得满头汗,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姐,驿站的李伯说了,有!前几天来了一封,没人取,还搁在那儿呢。”
纸条上是李伯写的字。
寄件人:陈屠户。
地址:老家镇东。
内容栏写着:催还聘银。
我把纸条收好。
“弟弟,糖糕明天给你。”
“你又赖账。”
“没赖,我先用这张纸条办个大事。”
我揣着纸条等到傍晚。
沈长宝回来了。
我爹也回来了。
我爹心情不错。
“张掌柜说长宝手艺还行,明天继续去。”
沈长宝谦虚地笑。
“都是叔叔面子大。”
吃饭的时候,我没开口。
我乖乖扒饭。
我姐松了口气,以为我消停了。
饭后,我爹坐在院子里喝茶。
我溜过去,把纸条放在茶碗旁边。
“爹,你看这封信。”
他随手拿起来看了一眼。
茶碗放下了。
看了三遍。
然后他抬头,看向东厢房的方向。
灯还亮着。
我爹没说话。
他把纸条叠好,收进袖子里。
“鹿鹿,你从哪儿拿来的?”
“驿站的李伯给的,说放了一个月没人取。”
我爹沉默了很久。
“睡觉去。”
“爹,你信我了吗?”
他没回答。
他端着茶碗进了正屋。
我趴在门缝上看。
他把纸条给了我娘。
我娘看完脸色变了。
“催还聘银?他定过亲?”
我爹嗯了一声。
“我明天写封信去老家核实。”
“还核实什么,鹿鹿说的那些话,你还记得不?”
“七岁小孩的话……”
“这纸条也是七岁小孩编出来的?”
我爹不说话了。
好。
种子种下了。
我爬回床上,钻进被窝。
我姐已经睡了。
我闭上眼。
沈长宝头顶的字在黑暗里亮着。
新的一行。
“三日后会找借口接近沈鸣鸣,以送木雕为由搭话。”
三天。
我还有三天。
05
第三天到得比我想的快。
我爹的信还没寄出去。
因为第二天一早,大伯又来了。
他带了一包点心。
“弟妹,长宝住着还习惯吧?”
我娘笑着接了点心,嘴上客气。
“住得好好的,就是这孩子太客气了,天天帮着劈柴挑水。”
大伯高兴。
“长宝这孩子实诚,老家人都夸。”
大伯走的时候拉着我爹到门口,压低了声。
我躲在照壁后面听。
“兄弟,我跟你说个事,长宝这孩子,年纪不小了,你看鸣鸣那丫头……”
我爹没接话。
大伯继续说。
“虽说都姓沈,隔了好几层了,不碍事,你还有啥不放心的。”
我爹说:“大哥,这事不急,再看看。”
“看啥呀,那小子勤快又踏实,到哪儿找这么好的女婿。”
我爹嗯了两声,把大伯送走了。
他回来后,脸色不太好。
我在照壁后面看见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条看了一眼。
又塞回去了。
他还在犹豫。
我等不了了。
因为就在这天下午,沈长宝没去木匠铺。
他说身体不舒服,请了半天假。
他搬了个板凳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小块木头,掏出刻刀开始刻。
刻的是一朵花。
我姐端着针线笸箩从屋里出来,坐在廊下。
沈长宝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妹妹,你看这花我刻得像不像你帕子上绣的那朵?”
我姐看了一眼。
“有点像。”
“刻好了送你。”
我姐没接话,低头绣她的帕子。
但耳朵又红了。
他头顶的字在跳。
“进展顺利,三日内再送一次东西就可以提亲。”
我咬牙。
我冲进正屋,拽着我爹的袖子。
“爹,你那封信写了没有?”
“还没。”
“你再不写就来不及了,他今天已经开始跟姐姐搭话了。”
我爹皱眉。
“鹿鹿,大人的事你别掺和。”
“可是大人不办事啊!”
我爹被我噎住了。
他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
“行,我今天写。”
“今天寄。”
“行。”
信写了,寄了。
但是回信最快也要七天。
我等不了七天。
因为当天晚上,我又趴窗户了。
他在东厢房里数银子。
从包袱底下翻出来的。
碎银、铜板,还有一张当票。
他把当票翻过来看了看,自言自语。
“还差二十两,把赌坊的填上,再拿到嫁妆银就能跑。”
他在算账。
我在窗户外面也在算。
全家攒了五年的嫁妆银。
六十两整。
锁在正屋柜子里。
我手心出汗了。
第二天。
我做了一件大人不让我做的事。
我去找了张家木匠铺的张掌柜。
“张伯伯,沈长宝昨天请假了对吧?”
张掌柜在刨木头。
“对啊,说肚子疼。”
“他跟铺子里伙计都聊什么?”
张掌柜想了想。
“聊东聊西的,问城里谁家有钱,谁家姑娘好,这个那个的。”
我心里有数了。
“张伯伯,你帮我个忙。”
“你这小丫头要啥忙?”
“你帮我打听一下,他有没有跟铺子里的人借过钱。”
张掌柜看了我一眼。
“你爹让你来问的?”
“对。”
我撒了谎。
张掌柜放下刨子。
“还真让你说着了,他前天跟我的大徒弟借了二两银子,说是应急的。”
我心里的火又蹿上来了。
才住了五天,已经开始借钱了。
我跑回家。
我爹不在,出门办事了。
我姐在院子里。
沈长宝也在。
他把刻好的木花递给我姐。
我姐接了。
她在笑。
我站在门口喘气。
他们都没看见我。
我大喊了一声。
“姐!别要他东西!”
我姐吓了一跳。
沈长宝手缩回去一半。
我冲过去把木花抢过来,扔在地上。
“他欠了赌坊四十两银子,在老家骗了表妹八十两聘银跑了,来张家铺子第二天就跟人借钱,他就是冲咱家嫁妆来的!”
院子里又安静了。
我最擅长的那种安静。
但这次不一样。
沈长宝没慌。
他蹲下来,把木花捡起来,拍了拍灰。
然后他看着我,笑了。
那个笑跟之前的不一样。
之前是装出来的和气。
现在是剥掉了皮。
“小丫头,你知道的太多了。”
他声音很轻。
我姐站在旁边,脸上的笑没了。
“长宝哥,她说的……”
“她说的都是编的,小孩子懂什么,沈妹妹你别听她的。”
他又换上了笑脸,可是这次我姐没有笑。
她看看地上的木花,又看看我。
“鹿鹿,你回屋。”
“姐!”
“我说回屋。”
她的声音很硬。
我回了屋。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我姐对沈长宝说了一句话。
“长宝哥,这花我不要了,你收回去吧。”
我趴在门缝上看。
沈长宝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头顶冒出新字。
“计划暴露,今晚必须动手。”
我浑身的血凉了。
06
什么叫今晚必须动手?
我趴在门缝上,心跳得能听见。
沈长宝捡起木花回了东厢房。
他关门的时候看了一眼正屋的方向。
正屋柜子里,锁着六十两嫁妆银。
我跑去找我娘。
“娘,你把柜子里的银子挪个地方。”
我娘在缝补衣裳。
“好好的挪什么?”
“沈长宝今晚要偷。”
我娘针扎了手。
“你说什么?”
“他要偷银子跑了,今晚就跑。”
我娘看着我。
她没有像之前那样说我胡闹。
因为那张驿站的纸条,她看过了。
“你怎么知道是今晚?”
“我看见的。”
“你又说看见的,你到底看见什么了?”
“他脑袋上面写的字。”
我娘盯着我看了很久。
她放下针线。
“鹿鹿,你一直说这种话,我当你是闹着玩。”
她蹲下来。
“你告诉娘,你真的能看见?”
我点头。
“每个人头上都有。”
“我头上写什么了?”
我抬头看了看我娘头顶。
“明天要去布庄扯二尺蓝棉布,给爹做秋衫。”
我娘的脸白了。
这件事她早上才想的,没跟任何人说过。
“你爹头上写的什么?”
“下午出门的时候在想,大伯提亲的事到底要不要答应。”
我娘站起来。
她走到正屋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回来。
“银子我不挪。”
“娘!”
“我不挪,挪了他就知道咱们防他,他换个法子你堵得住吗?”
我愣住了。
我娘从针线篓里抽出一根粗针。
“他要今晚来,就让他来,你爹快回了,我跟他商量。”
我忽然觉得我娘比我厉害。
傍晚,我爹回来了。
我娘把他拉进里屋。
我趴在门外听。
声音很低。
“长宝有问题,鹿鹿说的可能都是真的。”
“你信她?”
“她说了我今天打算扯蓝棉布给你做秋衫,这事我没跟任何人提过。”
我爹沉默了很长时间。
“就算她说的是真的,咱也不能冤枉人,万一……”
“你不用冤枉他,你今晚不睡就行了。”
我爹又沉默了一会儿。
“行。”
那天晚饭气氛很怪。
沈长宝跟往常一样,笑着夹菜,说着好话。
“婶婶这道豆腐炖得真好,我在外头从来没吃过这么好的饭。”
我娘笑着应了。
我爹也笑着应了。
我姐低头扒饭,不看沈长宝。
我也低头扒饭。
我头一回在饭桌上一句话都没说。
沈长宝好像觉得哪里不对。
他多看了我两眼。
我假装没注意。
饭后各回各屋。
我娘把我和姐姐关进西厢房。
“今晚不许出来。”
我姐问怎么了。
我娘说别问了,睡觉。
我没睡。
我趴在窗户上。
月亮很亮。
院子里没有声音。
我爹也没睡。
他坐在正屋里头,灯灭着,门虚掩。
一更天过了。
二更天过了。
三更天,东厢房的门开了。
没有声音。
沈长宝是赤脚出来的。
他手里提着鞋,肩上背着包袱。
他先朝大门看了一眼。
大门从里面栓着。
他转身,走向正屋。
我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到了正屋门口。
手搭上了门。
门一推就开了。
他闪身进去。
三息。
五息。
十息。
屋里传来一声闷响。
然后是一声怒喝。
我爹的声音。
“贼!”
接着是噼里啪啦的声音。
板凳倒了,桌子撞了。
我娘把油灯点着了。
我趴在窗户上看。
正屋门大敞。
我爹按着沈长宝的胳膊,把人摁在地上。
沈长宝手里攥着柜子上撬下来的铜锁。
包袱散了一地。
那些借据、当票、碎银子全滚了出来。
还有一样东西。
一根银簪子。
我姐的。
她前两天说找不到了。
我娘端着灯走出来,看见地上那些东西,手都在抖。
沈长宝脸贴着地,不挣扎了。
他只说了一句。
“叔叔,我就是走投无路了。”
我爹没理他。
“去叫你大伯。”
我娘去了。
天快亮的时候,大伯来了。
他看见满地的借据和当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爹把人交给了大伯。
“你带来的,你带走,送回老家也好,送去衙门也好,别再让他进我家门。”
大伯脸涨得通红,冲沈长宝踹了一脚。
“孽障!丢人丢到亲戚家来了!”
沈长宝被架走了。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台阶上。
我没躲。
他头顶的字已经变了。
“完了。”
只有两个字。
我回屋的时候,我姐坐在床沿上。
她拿着那根找回来的银簪子,一直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鹿鹿,你以后说的话,我都信。”
我爬上床,钻进被窝。
困死了。
但是闭上眼之前,我又看见了一行字。
是我姐头顶的。
“三日后,城西李家茶铺的少东家会来送茶叶,说是谢邻里照顾,实际是想见沈鸣鸣。”
她脚腕上那根红线,亮了一下。
这个不拆。
但我明天还有事。
因为今天早上出门前,我远远看见了一个人。
隔着三条街。
一个中年妇人,头顶的字黑压压的。
她站在我家巷口往里张望。
她头顶写的是。
“替儿子物色续弦,前头儿媳是被自己逼死的,对外说的是病亡。”
她身后跟着一个低头的年轻男人。
那个年轻男人脚腕上,一根红线断了又接,接了又断。
缠成了死结。
我咬了咬嘴唇。
这一个,不好拆。
07
钱氏没来我家。
她拐进了王婶家。
王婶是我们这条巷子的媒婆,专管说亲。
我蹲在她家院墙外面,听见钱氏开口第一句就是:
“王嫂子,我那儿子丧妻半年了,想续个弦。”
王婶问:“你家小子多大了?”
“二十三,在城北杂货铺帮工,踏实着呢。”
“有什么要求没?”
“要求不高,干净利落就行,年纪小些大些都无妨。”
王婶又问:“你前头那个儿媳,听说是病走的?”
钱氏叹了口气。
“可不是嘛,打娘胎里就弱,嫁过来不到两年人就没了,我心疼得跟什么似的。”
我蹲在墙外,差点把嘴唇咬破。
她头顶的字写得明明白白。
“儿媳赵氏,嫁入钱家一年半,日日被罚做重活,冬日不许生炭,病中不请大夫,拖了三个月,死于腊月初九。”
还有一行小字。
“儿媳嫁妆三十二两,已全部收入自己柜中。”
我手心攥出了汗。
王婶还在里面跟钱氏聊。
“行,我帮你留意着,这条巷子里倒有几家姑娘到了岁数。”
“那就麻烦王嫂子了。”
钱氏走了。
我追了出去。
远远跟着她。
她身后那个年轻男人一直低着头走。
他头顶的字跟他娘不一样。
“知道真相,不敢说,怕母亲,恨自己。”
他脚腕上那根断了又接的红线,另一头坠在地上,没有方向。
他的前妻已经死了。
线断了就是断了。
我站在巷口看着他们的背影。
这一次跟之前不一样。
之前拆的都是骗子。
这次要拆的是一个杀了人还在笑的婆婆。
而且她的目标不是别人。
我回家的时候,王婶已经上门了。
她坐在我家堂屋里喝茶。
我娘在旁边陪着。
“我说沈家妹子,你家鸣鸣那丫头十五了吧。”
我娘警觉了。
“王嫂子,你又要说什么亲?”
“城北钱家的小子,二十三,老实本分,就是前头媳妇病没了,想续一个。”
我娘皱了皱眉。
“续弦?鸣鸣是头婚,做人续弦……”
“哎,钱家小子是真不错的,你看看再说嘛。”
我在门口站着。
我娘看见我了。
她的眼神变了一下。
她想到了上次沈长宝的事。
“王嫂子,我回头跟她爹商量商量。”
王婶走了。
我娘把我叫进来。
她蹲下来,看着我。
“鹿鹿,这家人怎么样?”
这是我娘第一次主动问我。
我深吸一口气。
“那个钱家婶婶把前头儿媳妇逼死的,不是病死的,冬天不给生炭,病了不请大夫,拖了三个月人就没了,嫁妆三十二两全被她吞了。”
我娘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你确定?”
“确定。”
“那个钱家小子呢?”
“他知道,但是他不敢说,他怕他娘。”
我娘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
“这种人家,打死也不能嫁。”
“可是王婶不知道这些,她还会说给别人家。”
我娘回头看我。
“你想管?”
我点头。
“我能管。”
我娘犹豫了。
“鹿鹿,你才七岁。”
“可是那个死掉的姐姐也才十八岁。”
我娘没再说话。
她摸了摸我的头。
“你想怎么做?”
这次不能像之前那样在饭桌上喊。
钱氏不住我家,我没有机会当面拆穿。
而且她比沈长宝难对付。
沈长宝是骗子,戳穿了就跑。
钱氏是恶人,戳穿了会咬人。
我得换个法子。
我想了一整天。
晚上,我跟我爹说了一件事。
“爹,前头钱家儿媳赵氏的娘家在哪?”
我爹看了我一眼。
“你问这干嘛?”
“你帮我找到赵家人,我有办法。”
我爹跟我娘对视了一眼。
我娘点了点头。
我爹叹了口气。
“城南磨坊后面第三家。”
他居然知道。
“赵老头磨豆腐的,他闺女嫁到钱家,死了以后他大病了一场,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我记住了。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了。
我娘在身后喊。
“鹿鹿你去哪?”
“磨坊。”
“你等等,我跟你一块去。”
我回头看见我娘在解围裙。
这次她没拦我。
她要跟我一起去。
08
磨坊后面第三家,门半掩着。
院子里豆腐渣的酸味很重。
我娘敲了门。
“赵大哥在家吗?”
半天才有人应。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从屋里出来。
他瘦得厉害,脸上全是褶子。
他头顶的字只有一行。
“女儿死后,日日后悔当初答应了这门亲事。”
他看见我娘,愣了一下。
“你是?”
“我姓沈,住东巷的,这是我小女儿。”
“有事?”
我娘推了推我。
我上前一步。
“赵爷爷,你闺女不是病死的。”
老头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撑着门框,手在抖。
“你说什么?”
“钱家婶婶不让她冬天生炭,不让她看大夫,你闺女是被活活拖死的,嫁妆三十二两全被钱家婶婶收了。”
老头蹲下来了。
他蹲在门口,两只手捂着脸。
没哭出声。
肩膀在抖。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不对,她每次回娘家手都是青的,我问她她不说,钱家那个婆娘不让她说。”
他站起来,扶着门框。
“可我没有证据,我去找过钱家,她婆婆说是病死的,大夫的死因文书也写的是病亡,我告到里正那儿,里正说没证据不能立案。”
我想了想。
“赵爷爷,钱家那个儿子知道真相。”
“他知道?”
“他一直知道,但他怕他娘,不敢说。”
老头的眼睛里有了光。
“他要是肯开口……”
“他会开口的。”
我不确定。
但我得让他开口。
我娘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她看着赵老头的样子,眼眶也红了。
“赵大哥,我们鹿鹿说的话你信不信?”
“我信。”
他说得没有犹豫。
“我闺女死的时候才十八岁,她从小到大连鸡都没杀过,她不可能是自己病死的。”
我拉了拉我娘的手。
“娘,我们走吧,我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了。”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看街上的人。
每个人头顶都有字。
有的写着今天的菜价。
有的写着家里的琐事。
有的写着不能说的秘密。
我忽然有点累。
才七岁。
看见这么多东西。
我娘忽然牵住我的手。
“鹿鹿,你害不害怕?”
“不怕。”
“真不怕?”
我想了想。
“有点怕那个钱家婶婶。”
我娘攥紧了我的手。
“有娘在。”
我心里热了一下。
下午。
我去找了钱家的儿子。
他在城北杂货铺帮工。
我站在铺子门口喊。
“钱大哥。”
他抬头看我。
眼神空空的。
“你谁家小孩?”
“我知道你媳妇是怎么死的。”
他的脸刷一下白了。
手里的货筐掉在地上。
“你别胡说。”
“你娘冬天不让她生炭,她病了不让请大夫,拖了三个月。”
“你闭嘴。”
他声音在发抖。
“你都知道,你什么都没做。”
“我说了你闭嘴!”
他冲出柜台,蹲在我面前。
满脸的汗。
“你到底是谁?谁让你来的?”
“没人让我来,我自己来的。”
“你一个小孩懂什么。”
“我懂,你媳妇死了你天天做噩梦,你恨你自己,可你不敢恨你娘。”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一个二十三岁的男人,蹲在一个七岁小女孩面前哭。
“你现在不说,你娘正在给你找下一个媳妇,下一个也会死。”
他抬起头看我。
满眼的血丝。
“你说什么?”
“你娘昨天去找媒婆了,说给你续弦,第一家说的就是我姐姐。”
他的脸从白变成了青。
“她又要害人。”
“你还不说吗?”
他蹲在地上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擦了把脸。
“你带我去找赵家老头。”
我带他去了磨坊。
赵老头在磨豆腐。
钱家小子一进门就跪下了。
他磕了一个头。
脑门砸在石板上,咚的一声。
“赵叔,对不起,我娘逼死了你闺女,我知道全部的事。”
赵老头手里的磨杆停了。
他浑身在抖。
“你说,你全说。”
“去年冬月,我娘嫌她干活慢,把屋里的炭盆收了,她冻了半个月开始咳,我偷偷去请大夫,被我娘拦回来了,我娘说一点小病熬一熬就过去了,后来她烧了五天,我又去请,我娘把药罐砸了,说家里没有闲钱给她看病。”
赵老头的磨杆掉在地上。
“腊月初九那天早上,她没有醒过来。”
赵老头坐在地上。
他这次哭出声了。
哭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我站在门口。
我没哭。
但是我的糖糕从昨天开始就不甜了。
我拉了拉钱家小子的袖子。
“钱大哥,你愿不愿意去里正那儿把这些话再说一遍?”
他看着赵老头,点了点头。
“愿意。”
当天傍晚,里正带着人去了钱家。
钱氏被带走的时候还在喊。
“我儿子是被人教唆的,我什么都没做!”
她头顶的字在疯狂跳动。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跟沈长宝一样。
只不过沈长宝是两个字。
她是八个字。
赵老头站在巷口看着钱氏被带走。
他冲我鞠了一躬。
我赶紧闪开。
“赵爷爷你别这样,我受不住。”
他直起身来。
“丫头,你多大?”
“七岁。”
“七岁。”
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我娘在后面拉住我的手。
“回家吃饭了。”
那天晚上吃饭,我爹破天荒给我夹了一筷子肉。
他没说话。
我姐也给我夹了一筷子。
也没说话。
我埋头扒饭。
嗯。
今天的饭菜又有味了。
但是。
吃饭的时候我又看见了东西。
我爹头顶冒出一行新字。
“明日,有人会来找沈家说一门亲事,说的是鹿鹿。”
我???
我才七岁啊。
谁要给我说亲?
我爹头顶的字还在继续。
“来的人是城东宋家老太太,要给孙子定娃娃亲。”
我放下了筷子。
这次拆的是我自己的姻缘?
09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翻来覆去的。
七岁定娃娃亲这种事我在别人家听过,但没想到轮到自己。
第二天一早,我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头顶。
没有字。
我看不见自己的。
我又看了看自己脚腕。
有一根红线。
很细,方向不明,时有时无。
我叹了口气。
果然是自己的事就看不清楚了。
上午巳时,大门被敲响了。
来的是一个白发老太太,穿得很体面,衣服干净齐整。
身边跟着一个下人模样的妇人,手里提着两盒糕点。
我爹开的门。
“请问是沈家?”
“是,您是?”
“老身姓宋,住城东槐花巷,今日冒昧来访,是有件事想跟沈家商量。”
我爹把人请进了堂屋。
我蹲在门槛上看。
宋老太太笑眯眯的,满脸和气。
我抬头看她头顶。
字不多。
“孙子宋砚,今年九岁,读书不成器但心眼实在,想给他早些定下亲事,免得长大了被外面的狐媚子勾走。”
就这?
没有黑线?
我又看了看她脚底。
线很正常,连着家里的方向,红的,稳当。
她身上没有问题。
我松了半口气。
然后又紧了半口。
没问题不代表这门亲事就该答应。
我才七岁。
宋老太太在堂屋里喝茶,我爹我娘坐对面。
“沈家的家风我是听说过的,你家小女儿聪明伶俐,街坊邻居都在说。”
我娘干笑了一下。
“聪明是聪明,就是嘴上不饶人。”
“小孩子嘛,心直口快是好事。”
宋老太太放下茶碗。
“我那孙子宋砚,今年九岁,在城东刘先生的私塾念书,虽说脑子笨了些,但心肠好,从不欺负人。”
“我今日来,是想给两个孩子定个娃娃亲,先定下来,等他们大了再说。”
我爹看了看我娘。
我娘看了看我爹。
他们都没立刻答话。
我在门槛上坐不住了。
我站起来走进堂屋。
“奶奶,你孙子在哪儿?他来了没有?”
宋老太太被我逗笑了。
“来了来了,在门口等着呢,怕你们家不让进。”
我跑出去。
大门外面站着一个男孩。
比我高半头。
圆脸,虎头虎脑的,手里攥着一根草棍在戳蚂蚁。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看他头顶。
“今天被奶奶逼着来相亲,紧张死了,这个小姑娘会不会很凶。”
我差点笑出来。
他脚腕上有一根红线。
很短。
另一头就在我脚腕上。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红线。
那根时有时无的线,这会儿清晰了。
牵在他身上。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叫宋砚?”
他点头,不说话。
“你几岁?”
他伸出九根手指。
“你话这么少吗?”
他又点头。
我围着他转了一圈。
他的线很干净。
没有黑的。
脑袋上除了紧张也没写别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是个正常的男孩。
我回了堂屋。
宋老太太还在跟我爹娘说话。
我站在中间。
“奶奶,你让我想想。”
全场都安静了。
我爹先开口。
“鹿鹿,这事不用你想,大人来决定。”
“可是亲是我定啊。”
我爹被噎住了。
宋老太太笑得不行。
“这丫头有主意,好,你想想,不急。”
她又坐了一会儿,留下糕点走了。
宋砚跟着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头顶冒出新字。
“她好像不凶。”
我在门口站着,看着他们拐过巷口。
这根线是红的。
干干净净的。
我回屋趴在桌上想了很久。
前面拆了三段。
世子和春桃,周掌柜和二婶,沈长宝和我姐,钱家婆婆和下一任儿媳。
全是烂的。
这一段不烂。
可是我才七岁啊。
我还没想明白,我姐走过来了。
她坐在我旁边。
“听说有人来给你说亲了?”
“嗯。”
“你看他了?”
“看了。”
“怎么样?”
“不坏。”
我姐捏了捏我的脸。
“那就先留着。”
她说完站起来准备走。
我忽然叫住她。
“姐,你脚腕上那根红线,最近亮了。”
她回头看我。
“什么线?”
“城西李家茶铺的少东家,明天会来给咱家送茶叶,说是谢邻里照顾,其实是想见你。”
我姐的脸刷一下红了。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你自己看看你的脸。”
她捂着脸跑了。
我趴在桌上笑了一会儿。
牵线比拆线开心多了。
但我笑完没多久,又看见了一行字。
我娘头顶冒出来的。
“后天,沈家远房姨婆要来做客,要给娘家侄女说亲,对象是鹿鹿她爹。”
我的笑凝在脸上。
什么?
有人要挖我爹?
10
远房姨婆来的那天,带了一篮子鸡蛋。
她姓孙,头发花白,嗓门大,进门就笑。
“哎哟,侄媳妇,好久不见,你家这院子拾掇得真干净。”
我娘笑着接了鸡蛋。
“姨婆来了,快请坐。”
孙姨婆坐下来就开始夸。
夸院子。
夸饭菜香。
夸我姐长得好。
就是不夸我娘。
我蹲在堂屋门口看她头顶的字。
密密麻麻的。
第一行:“娘家侄女方巧儿,死了丈夫,带着一个三岁儿子,日子过不下去了。”
第二行:“看中沈家家底殷实,沈家男人老实本分,打算撬过来给侄女当第二任丈夫。”
第三行:“今日先探口风,若沈家夫妻有裂痕可趁虚而入。”
我浑身的血冲到了头顶。
她来拆我家的。
我站起来想冲进去。
我娘在里面使了个眼色。
我停住了。
她昨天看到了我说的那行字。
她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她让我别急。
孙姨婆喝了半碗茶,话头开始拐了。
“侄媳妇啊,你一个人操持这个家也辛苦,你家男人平时帮不帮你干活啊?”
“帮的,他挺勤快的。”
“是嘛,男人嘛,在外面辛苦,回家难免顾不上。”
“还行,他顾家。”
孙姨婆碰了个软钉子。
她换了个方向。
“你们家鸣鸣也大了,该说亲了吧,到时候嫁出去了,就剩你们俩口子带个小的,冷清哟。”
“不冷清,鹿鹿闹腾着呢。”
又是软钉子。
孙姨婆笑容不变,继续试探。
“哎,说起来,你还记得我娘家侄女巧儿不?你见过的。”
“记得,她嫁到北边去了吧。”
“是啊,命苦哟,男人去年没了,留下她一个人带孩子,回娘家来了,日子紧巴巴的。”
我娘嗯了一声,没接话。
孙姨婆终于亮刀了。
“巧儿那丫头你是知道的,能干又好看,就是运气差了些,我寻思着给她找个靠得住的人家,你说城里有没有合适的?”
她说完看了一眼正屋的方向。
我爹今天在家。
在正屋里修板凳。
孙姨婆的眼神在正屋门口停了两息。
我娘看见了。
她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放下。
“姨婆,你想给巧儿说的人,是不是就在这个院子里?”
孙姨婆的笑僵了一瞬。
“你说什么呢,我哪有那个意思。”
“那你刚才看正屋做什么?”
孙姨婆脸上的笑撑不住了。
她干咳了一声。
“侄媳妇你想多了,我就是随便看看。”
我蹲不住了。
我走进堂屋。
“孙姨婆,你头上写着呢,你就是来挖我爹的。”
孙姨婆低头看我。
“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你侄女方巧儿,死了丈夫,带个三岁小孩,你想把她塞进我家当后娘。”
孙姨婆的脸彻底绿了。
“你你你,小孩子家家胡说八道!”
我爹从正屋出来了。
他手里还拿着锤子。
“怎么了?”
我娘站起来。
“姨婆今天来,是给你说亲来的。”
我爹愣了。
“给我说亲?我有媳妇啊。”
“你问她。”
孙姨婆站起来,篮子都不要了。
“误会误会,我就是来串门的,你们别乱想。”
她要走。
我挡在门口。
“孙姨婆,你在来之前跟你侄女说的话,要不要我重复一遍?”
孙姨婆低头看我。
她的眼神变了。
从慈祥变成了阴。
“你这个小丫头,嘴上没有把门的,将来嫁不出去。”
我娘走过来,把我拉到身后。
“姨婆,话不能这么说,我家鹿鹿说的对不对,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娘的声音不大,但是硬。
“你要是来串门的,鸡蛋我收了,你要是来打我家男人主意的,鸡蛋你带走,以后也不用来了。”
孙姨婆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一把抢过篮子。
“好好好,不来就不来,我好心好意来看你们,倒落了一身不是。”
她往外走。
经过我爹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
“你家这个媳妇厉害,你就受着吧。”
我爹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娘。
他把锤子换到左手,右手牵住了我娘。
“我媳妇厉害,我乐意。”
孙姨婆气得篮子里的鸡蛋都在抖。
她走了。
大门关上。
院子里安静了。
我爹还牵着我娘的手。
我娘脸有点红。
“松开,孩子看着呢。”
我姐从西厢房探出头来。
“爹娘怎么了?”
“没事,你爹犯傻呢。”
我站在台阶上,看了看我爹头顶。
字变了。
“这辈子就她了。”
我又看了看我娘头顶。
“这辈子就他了。”
他们脚腕上的红线又粗又亮,拧在一起。
我笑了。
这根线不用我管。
从来都不用。
那天下午,我坐在门槛上啃糖糕。
桂花味的。
街上人来人往。
我看着每个人头顶的字。
有的写着今天要买盐。
有的写着晚上想喝酒。
有的写着思念远方的人。
也有的写着不能见光的秘密。
我才七岁。
已经拆了四段孽缘。
保了两段好姻缘。
还多了一个……可能是未来夫婿的虎头男孩。
我咬了一口糖糕。
甜的。
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抬头看。
宋砚站在巷口。
手里提着一包东西。
他走过来,把东西放在我旁边。
“我奶奶让我送的,红豆糕。”
他放下就要跑。
我叫住他。
“宋砚。”
他停了。
“你头上写着,红豆糕是你自己买的,不是你奶奶让你送的。”
他的耳朵红到了脖子。
他跑了。
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低头看了看那包红豆糕。
又看了看自己脚腕上那根细细的红线。
亮了一下。
我把糖糕和红豆糕都抱在怀里,回了家。
我姐在院子里。
她手里拿着一包茶叶。
城西李家送来的。
她耳朵也是红的。
我爹在劈柴。
我娘在做饭。
堂弟在门口等我的三块糖糕。
二婶在缝衣裳。
表姐在城东米铺买米。
赵爷爷在磨豆腐。
每个人头顶都有字。
有的字会变。
有的线会断。
但红的线总会找到该去的方向。
我叫沈鹿鹿。
今年七岁。
我能看见所有人的姻缘线。
烂的我拆。
好的我不动。
至于我自己那根线嘛。
我低头看了看。
细细的,红红的,往城东飘。
不急。
我先把这块红豆糕吃完再说。
真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