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仙门大宴,天璇峰掌门之女苏糯本该捧着亲手绣的香囊,当众堵着仙首沈清辞表白——这是她原书里作死的第一步。可她穿来了,把香囊一搁,转身去了膳房抢糕点。万人瞩目的仙首抬眼,只看见她一个溜掉的背影。
第1章 穿来就躺平
苏糯是被一阵鼓乐吵醒的。
不对,她原是醒着的。前一秒她还窝在出租屋沙发里,对着手机骂书里的恶毒女配怎么这么不长眼;再一眨眼,人就坐在了一张描金铺玉的席位上,身上是件月白襦裙,面前一张长案,案上酒菜摆得满满当当。
满堂都是人。
她穿进的这本书,今天办的是仙门大宴。
她是天璇峰掌门苏崇山的独女,苏糯。原书里今天该干的事,她背得滚瓜烂熟:捧着自己绣了三个月的香囊,走到仙首沈清辞跟前,当众把人堵住,红着脸说一句清辞师兄,我心悦你。
这是她作死的第一步,也是原书女配走到末路的开头。书里她就是这么堵人的,堵了一回又一回,堵到仙首见到她就绕路,堵到真女主温苓登场,堵到最后被逐出师门、修为尽毁。
苏糯坐在席上,低头看自己空空的手。
香囊不在。
她愣了两息,才想起来——香囊就搁在身后的矮几上,用一块素帕盖着。原主临上场前还对着镜子比了三回,打算这一回一锤定音。
苏糯把那个香囊摸过来,入手沉甸甸的,针脚密密匝匝。她捏了捏,搁回矮几上,连素帕都懒得替它盖好。
不送了。
表白?表什么白。命是自己的,她得先保住。
这一动,席上不少眼睛都跟了过来。
她爹苏崇山坐在上首,胡子翘着,眼里全是我女儿终于要出手了的期待。旁边几个老真人端着酒杯,笑眯眯等着看天璇峰这桩热闹。
苏糯一一接过去,谁也没看,起身绕出席位。
"糯糯——"阿豆从柱子后头探出头,压着嗓子,"去、去那边?"
他以为她要去堵仙首,激动得连话都不会说。
"不去那边。"苏糯说,"我去膳房。"
阿豆愣在原地。
她穿过两列拱手行礼的弟子,穿过满殿熏香和丝竹,一路往偏厅走。膳房在偏厅后头,隔着一道月洞门,里头飘着油香和甜香。
掌事弟子正指挥人布菜,见她进来,连忙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苏姑娘,今儿的桂花糕刚出锅——"
"给我来一碟。"苏糯说,"再装一碟枣泥酥,要趁热的。"
掌事弟子应了,手脚麻利地端上来。她也不客气,拈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甜香一下漫开,眼睛都眯起来。
"再来一壶热茶。"她含含糊糊地吩咐,"你们今儿忙,别管我。"
掌事弟子抱着空托盘退下,回头看了两眼。往常这位苏姑娘进膳房,都是替首座带点心的,一碟糕、一碟酥,捧了就走,半口不尝。今天倒好,自己坐下吃起来了。
多好。
不表白,不堵人,不跟谁较劲,先把肚子填饱。她又捏起一块枣泥酥,咬下去,酥皮簌簌落进碟子。
大殿上一直有人偷偷往她这头看。
上首苏崇山的脸色,从期待慢慢变成了纳闷。他伸长脖子找了一圈,没找到女儿,又看见女儿在偏厅门口端着碟子啃点心,胡子都绷直了。他偏过头跟身边老真人低声道:"这丫头,今日怎么……"
老真人捻着胡子笑:"许是想通了?"
苏崇山哼了一声,没接话。他养了这闺女十几年,她头一回在大宴上不往首座身边凑,这事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沈清辞端坐在主位偏下,一身清月白道袍,眉目清淡。满门上下都知道,这位仙首最不爱应酬,平日里谁靠近三步之内,他都要客气地避开。
往年大宴,苏糯是头一个冲上来的。
今年的热闹,众人都备好了笑,等着她端着香囊走过来。
可她没走过来。
沈清辞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先是没看见人,以为她还在席上;再抬眼扫过两列席位,扫过席间往来的弟子,一直扫到偏厅门口——那里只有一个端着碟子的月白影子,一闪就没了。
人没了。
沈清辞拿着酒杯,坐在那儿没动。
旁边一位长老凑过来:"首座,苏姑娘她……"
"嗯。"沈清辞应了一声,听不出什么。
长老看他这副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他跟旁边人对视一眼,心里犯嘀咕——往年这时候,苏姑娘早端着香囊走到首座跟前了,怎么今天连个人影都不见?
沈清辞把这些话一句句听进耳朵里,面上没什么动静,只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他又抬眼往偏厅那边扫了一回,还是空的。
往年她每回冲上来,他都嫌烦,嫌她拦路,嫌她喋喋不休。今天她没来,他反倒在人群里找了她一遍。
找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杯中的酒,没喝。
苏糯捧着两碟点心,慢悠悠往回走。走到殿门口,她听见里头静了一瞬,又重新热闹起来,像水被人按了一下又放开。
她踏进大殿,迎面正撞上沈清辞的目光。
隔着大半个殿堂,他端着酒杯,看向她。
苏糯嚼着枣泥酥,冲他含糊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转身往自己席位走,走得稳稳当当,一步没停。
沈清辞举着杯子,在原地坐了很久。
旁边的长老小声问:"首座,要不要……"
"不用。"沈清辞说。
这时候阿豆连跑带颠地凑到她席边,压着嗓子,眼睛瞪得溜圆:"师姐,你方才……你怎么没过去?"
"过去干什么?"苏糯咬了一口桂花糕,"过去丢人吗?"
阿豆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话。他跟在她后头也有几年了,头一回见她在大宴上不去堵首座,一时脑子没转过弯,只一个劲地问:"那你……你不是天天想跟首座说话吗?"
"那是以前。"苏糯把碟子往案上一放,语气平平的,"以前我上赶着,他躲着我;现在我不赶了,他正好眼不见心不烦。各过各的,挺好。"
"可你以前说,首座是天上月,你水里也要捞一捞——"
"那是以前说胡话。"苏糯打断他,伸手把最后一块枣泥酥也拿了,"以后不提了。"
阿豆看着她,忽然觉得哪儿不一样了。
他想不出来哪儿不一样,只看见他家师姐把枣泥酥吃完,拍了拍手,转头冲他一笑:"走,回去睡觉。"
"哎。"阿豆跟在她后头走,走出两步又回头望了一眼大殿。
他看见首座沈清辞坐在主位,手里还端着那只酒杯,目光正落在师姐的背影上,一直没移开。
殿上丝竹再起。
沈清辞望着那个月白色的背影出了大殿,手里的酒杯还没放下。
第2章 不送了
大宴过后第三天,清心殿的晨课照常开场。
沈清辞坐在蒲团上,剑横在膝头。底下十二个弟子齐齐整整,气沉丹田。他该开口说今日的练剑要诀,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门口空着。
往年这个时辰,殿外石级上总会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有时候急,有时候蹦蹦跳跳。来的人不通报,也不怕打扰,隔着门槛就把食盒举起来:"清辞师兄,我熬了银耳羹——"
每回都这样。他每回都皱眉,每回都让童子把东西退回去,每回她下回还来。
今天门口安安静静,连一片落叶飘下来都听得见。
"首座?"大弟子灵澈小心翼翼抬头,"今日……"
"今日练剑三趟。"沈清辞收回目光,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起势。"
剑风起来了,十二柄长剑齐齐出鞘。他坐在上头,握着自己那柄,却没拔。
练到第二趟,一个小弟子剑势走偏,被他随口点了一句:"腕再沉三分。"
小弟子赶紧收势。灵澈在旁边愣了一下——师父今日点人,比往日快,可眼神却没落在剑上。他目光是散的,像在想别的事。
三趟练完,日头才刚爬到檐角。他本该回殿看一卷新到的《云笈要术》,翻开两页,一个字没进去。
殿外有脚步声。
他搁下书,抬眼。
来的是管洒扫的小道童,端着一壶热茶。见他看过来,小道童愣了一下:"首座,茶。"
"放下。"
小道童放下茶,退出去,走到门口又被他叫住。
"……这几日,"沈清辞顿了顿,目光落在书页上,"天璇峰那边,没人来?"
小道童想了想:"没有。"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
小道童退出去,跟廊下另一个小童嘀咕:"首座今儿是怎么了?往年苏姑娘来一回,他都要嫌一回,今儿怎么问起了?"
"谁知道。"另一个小童压低声音,"我倒盼着苏姑娘别来了,省得首座又皱眉。"
"话是这么说,"第一个小童挠头,"可你觉不觉得,首座今儿……有点坐不住?"
"别瞎说。"
"真的。他刚才往门口看了三回。"
这话顺着风飘进殿里。沈清辞握着茶杯,茶是热的,他没喝。
他想起大宴那晚。她端着两碟点心,从偏厅出来,嚼着枣泥酥冲他含糊点头,转身就走,一步没停。
那时他以为她是闹脾气。
闹脾气好,闹两天就好了。她从前也闹过,赌气三天不登清心殿的门,第四天又端着新熬的羹汤出现,眼睛亮得跟没事人一样。
他还记得有一回,她送的是茯苓饼。饼是温的,她自己舍不得吃,一路捧着跑到清心殿,手都冻红了。他当时只说了一句"以后不必",她嘴上应着,下个月又端了一碟来。
还有一回,她送了一根剑穗。青绿色的,绣得歪歪扭扭。他没要,她搁在门口的石墩上就跑了。那根剑穗后来被童子收了,搁在殿角的一只木匣里,到现在还在。
他当时嫌。现在想起来,那剑穗上绣的,是他的名字。
今天是第三天。
第四天到了,清心殿门口依旧空空。
第五天,第六天。
沈清辞练剑的时辰从早上挪到了晌午,又从晌午挪到了傍晚。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挪——只是早上坐着坐着,总忍不住往门口看;看到门口空着,心里那点别扭就重一分。
第六天傍晚,他甚至起身往殿外走了两步。走到廊下,山风一吹,他又停住。
他去哪儿?天璇峰?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殿了。
回到殿里,他鬼使神差地翻开了那只木匣。里头搁着那根青绿色的剑穗,落了薄薄一层灰。他拿起来,用指腹抹了一下,穗子上的线头有点糙。
他看了一会儿,又把它搁回去了。
搁回去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木匣边缘停了一息。
他想起那回她送剑穗的样子。她站在殿门口,把剑穗往石墩上一放,扭头就跑,跑出去两步又回头,冲他咧嘴一笑:"师兄,你要是不喜欢,扔了也行!"
他当时没理她。
那根剑穗他没扔,也没用。就那么搁在木匣里,搁了两年。
两年里,他搬过两回殿,清过三回杂物,每回童子问这穗子要不要丢,他都说"搁着吧"。
搁着吧。他当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
他原以为她会一直送下去。送茯苓饼,送剑穗,送银耳羹,送到他习惯,送到他嫌烦,送到他连拒绝都懒得开口。
没想到她不送了。
说不送就不送了。
他甚至有点不习惯。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从前她天天来,他天天嫌;现在她不来了,他每天到了那个时辰,还是会下意识往门口看一眼。
看完,门口空着。
他才想起来,她不送了。
他合上木匣,搁回架子上。手指离开木匣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
告别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每天到了那个时辰,他大概还是会往门口看一眼。
看完,空着。
空着就空着吧。
他把书翻开,这回总算看进去了。只是看着看着,目光又飘到了门口。
门口还是空的。
他端起那杯茶,茶早凉透了。他搁下,叫小道童换一壶热的。小道童进来,看见首座坐在那儿,书摊着,茶换了,人却没看字。
小道童把新茶放下,蹑手蹑脚退出去。退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首座还是那个姿势,端着书,目光落在书页上。可那一页,他已经看了半个时辰了。
第七天傍晚,灵澈捧着一封山门递上来的帖,进来回禀:"首座,掌门派人问,下月的论道请帖要不要送天璇峰一份。"
"送。"沈清辞说。顿了顿,又补一句,"按老例送。"
"老例是……"
"送到掌门那儿。"他说,"不必多事。"
灵澈应了,退出去。走到廊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多问了管杂事的师兄一句:"苏姑娘……这阵子在忙什么?"
那位师兄笑了:"忙什么?听说天天在洞府后头晒太阳,吃零嘴,连掌门都催不动。"
灵澈张了张嘴。
他回头看了一眼清心殿的门。殿里,首座正握着一卷书,书页翻在同一页,很久没动。
第3章 石台上的人
天璇峰后山有一处石台,朝东南,晒得到一整个上午的日头。
苏糯就躺在那上面。
她垫了一张旧蒲团,身上盖着一件薄毯,头边摆着一碟桂花糖、一碟盐津梅子、一壶温茶。她一只手枕在脑后,一只手时不时伸过去捏一颗梅子,眯着眼,连动都懒得动。
阿豆在石台底下转圈圈。
"师姐,"他第八遍开口,"你今儿还没打坐呢。"
"打了。"苏糯闭着眼。
"你什么时候打的?"
"刚躺着打的。"
阿豆噎了一下:"躺着怎么打坐!"
"心坐。"苏糯懒洋洋地说,"我心已经坐了,比谁都诚。"
阿豆:"……"
他蹲下来,捧着脸看她。日头晒在她脸上,她睫毛耷拉着,嘴角还沾了一点桂花糖。他跟了这位师姐三年,从前她天不亮就起来描眉,描完眉就往清心殿跑,跑得鞋都快掉。这几天倒好,她连洞府门都不出,一天到晚在这石台上躺着,像一只晒足了太阳就懒得挪窝的猫。
"师姐,"他声音都快哭了,"你真不去清心殿了?"
"去那儿干什么?"
"送、送东西啊。"阿豆掰着手指头,"你上个月刚给他做了一碟茯苓饼,上上个月绣了个剑穗,上上个月的上个月——"
"那些都过去了。"苏糯捏起一颗梅子,慢悠悠咬开,酸得她皱了一下眉,"以后不做了。"
"为什么呀?"
"累。"她说,"我伺候他,他也不领情,我图什么?"
阿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他觉得这话没毛病,可又觉得哪儿不对——这话从师姐嘴里说出来,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稀罕。
"再说了,"苏糯翻了个身,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我修为本来就一般,再把时间花在跑腿送点心上,这辈子也结不了丹。不如躺平,饿了吃,困了睡,多好。"
"可、可是掌门会骂你的——"
"我爹骂我,我就晒太阳。"苏糯理直气壮,"骂累了他就走了。"
阿豆蹲在那儿,觉得自己的道理在她面前像棉花,一拳打出去,连个响都没有。
"对了,"苏糯忽然想起什么,"我爹昨天是不是派人传话,让我去前殿?"
"是!"阿豆像抓住救命稻草,"掌门派了两回人,你都没起来!"
"哦。"苏糯翻了个身,"他找我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阿豆跳起来,"还不是问你为什么不去清心殿了!掌门说,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哪样?"
"以前你……"阿豆卡壳了。他想了想,以前的师姐,确实也不是这样的。以前的师姐,天天追在首座后头跑,跑得整个山门都认得她。现在的师姐,天天躺在石台上晒太阳,跑得整个山门都在议论她。
"以前挺好的。"苏糯替他说了,"以前我累得慌。"
阿豆:"……"
他蹲在那儿,琢磨了半天,又忍不住问:"师姐,你真的一点都不想首座了?"
"想他干什么?"
"他、他长得好看啊。"阿豆小心翼翼地说,"全山门谁不觉得首座好看?"
"好看能当饭吃?"苏糯翻了个身,"我膳房有桂花糕。"
阿豆被噎得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候,山道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阿豆耳朵尖,一下子跳起来:"谁?!"
灌木丛后头,一个清月白的身影顿住了。
沈清辞从树后走出来,神色淡淡的,像只是刚好路过。他一身例行巡查的白衣,袖口还沾着一点山风的湿气。
"首座?"阿豆惊得话都不利索了,"您、您怎么在这儿?"
"巡查后山灵脉。"沈清辞说,目光越过他,落在石台上。
苏糯也听见了。她没立刻起来,只是慢悠悠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树底下站着的人,愣了一下,然后冲他点了点头。
"首座。"她打了个招呼,连人都没坐起来,"巡查啊。"
"嗯。"沈清辞应。
他本该走了。灵脉在东边,他从东边过来,照理说转身就该往东头去。可他站在那儿,目光落在她头边那几碟零嘴上,又落在她盖着的薄毯上,停了一息。
"后山风大。"他说,"仔细着凉。"
"晒着呢。"苏糯说。
"……嗯。"
他没走。他的目光又落到那碟桂花糖上。
"这糖,"他顿了顿,"哪儿来的?"
"膳房领的。"苏糯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甜得很,首座要不要尝一颗?"
"不必。"他说得很快。
苏糯也不劝,自己捏了一颗丢进嘴里。
沈清辞站在那儿,看着她嚼糖。日头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一脸满足,像这世上再没有比嘴里这颗糖更要紧的事。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有人把日子过成这样。
他又站了一息,才转身,沿着山道往东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没回头,只丢下一句:"茯苓饼,下次不必做了。"
苏糯愣了一下。
她还没答话,他已经走了,白衣一闪,没入树丛。
阿豆瞪着那个背影,又瞪着自家师姐,张着嘴:"师、师姐……他刚才说什么?"
"他说,"苏糯重新把眼睛闭上,伸手又捏了一颗桂花糖,"茯苓饼下次不必做了。"
"那不是你以前——"
"是啊。"苏糯含含糊糊地说,"他以前巴不得我不做。今天怎么特地跑来跟我说一声。"
阿豆挠了挠头。
他想不明白。石台上,苏糯嚼着桂花糖,也没多想。她只觉得今天日头好,梅子酸,茶温温的,挺好。
山道那头,沈清辞走得不快。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绕这一趟。灵脉三月前刚巡查过,稳得很。他从清心殿出来,脚一抬,就走到了天璇峰后山。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树丛挡住了,看不见石台。可他仿佛还能看见她躺在那儿,头边摆着一碟一碟的零嘴,连见了他都懒得起身。
他耳尖有点热。
他皱了皱眉,转身走了。
第4章 丹药
事情起因是一颗梅子。
那天傍晚,苏糯躺在石台上,伸手够头边那碟盐津梅子,够了个空,身子一歪,从蒲团上滚了下去。
不高,石台也就两尺。她落地时手撑了一下,掌心蹭破一点皮,渗出一点血丝。
阿豆吓得魂都飞了:"师姐!!"
"没事没事。"苏糯自己爬起来,拍了拍裙子,就蹭破点皮,大惊小怪。
她自己都没当回事。回洞府用清水冲了冲,找块布一缠,继续躺。
可这事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
第二天一早,阿豆下山打水,被灵澈拦住了。
"小师弟,"灵澈压低声音,"苏姑娘……她手怎么了?"
阿豆愣了一下:"就蹭破点皮,怎么了?"
灵澈的脸色变了变,没多说,转身就走了。阿豆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咯噔一下——他往清心殿那个方向去了。
阿豆端着水回来,跟苏糯一说,苏糯摆摆手:"随他去,多大点事。"
可她没想到,这事真传到了沈清辞耳朵里。
第二天上午,她刚在石台上躺好,洞府门口就传来一声通报:"苏姑娘,首座大人到。"
苏糯睁开眼。
门口立着沈清辞。他今天没穿巡查的常服,换了一身正式的月白道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手里捏着一只素白玉瓶。
他站在洞口,没进来。
"首座。"苏糯坐起来,"怎么了?"
"听说你前日摔了。"沈清辞说。
"啊,那个。"她摆了摆手,"早好了,就蹭破点皮——"
"外敷的。"他把玉瓶举了举,"上品生肌丹,一日换两回,三日收口。"
苏糯看着那只玉瓶。
玉色莹白,一看就不是凡品。她在书里见过这东西,原主为了求一颗这种丹药,跟在沈清辞后头磨了三个月,他都没松口。
现在他亲手送来了。
"不必。"她说。
洞口静了一下。
沈清辞举着玉瓶的手,停在半空。
"……不必?"他重复了一遍。
"嗯。"苏糯重新躺回去,拉了拉薄毯,"我这真没事,你看。"她把缠着布的手举起来晃了晃,"都快好了。这么好的药,你留着给门里弟子用,我这点小伤用不上。"
沈清辞没说话。
他就站在那儿,一只手举着玉瓶,姿势都没变。山风从洞口吹进来,把他袖口吹得轻轻晃。
阿豆蹲在石台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大气都不敢出。
他从来没见过首座这种样子。往日首座被人求药,都是冷冷一句"门里有规制",转身就走。今天他自己送上门,被一句"不必"堵在门口,居然没走。
"你拿着。"过了一会儿,沈清辞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真不用。"苏糯说。
"拿着。"
"哎——"
"苏糯。"
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苏姑娘",是"苏糯"。
苏糯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神色还是淡淡的,可那双从来不把人放在眼里的眼睛,这会儿正认认真真看着她,像是在说一件很要紧的事。
她忽然有点不忍心。
"……行吧。"她坐起来,伸手,"那我收下,谢首座。"
沈清辞把玉瓶放到她手里。
手指没碰到她的,放完就收回去了。可他站在原地,没立刻走。
苏糯捏着玉瓶,等他说点什么。
他张了张嘴。
"……换药的时候,"他顿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找个会换的,别自己乱缠。"
"哦。"
"一日两回。"
"哦。"
"三日——"
"首座。"苏糯忍不住笑了,"我记下了。"
沈清辞这才闭嘴。
他站在洞口,又停了一息,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最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走得比平常快。
阿豆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回过头,看见自家师姐把那只玉瓶在手里翻来覆去看,看了半天,拧开闻了闻。
"师姐,"阿豆凑过来,"这药……你真用啊?"
"用啊。"苏糯说,"人家大老远送来的,不用多不给面子。"
她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那块布。布缠得确实有点歪,边角都翘起来了。
"阿豆。"
"哎。"
"你过来,帮我重新缠一下。"
阿豆屁颠屁颠跑过去,小心翼翼把那块布解开。苏糯的掌心其实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根本不像首座想象的那样严重。她倒出一颗乳白色的丹药,化在温水里,用棉布蘸了,轻轻抹在伤口上。
凉丝丝的。
"师姐,"阿豆一边给她重新缠布,一边小声说,"你觉不觉得……首座他……"
"觉得什么?"
"没、没什么。"阿豆把话咽回去了。
他能说什么?说首座大人听说你摔了,一早上没练剑,翻了三回药谱,最后挑了瓶最好的丹药亲自送过来?说首座大人活了这么多年,从没给任何人送过药?
这话他不敢说。
他甚至怀疑,首座大人今天根本不是顺路来的。他穿得整整齐齐,连头发都束得一丝不苟,哪像巡查?巡查哪有穿礼服的?
可这话他更不敢说。
他还怀疑,首座大人手里那瓶丹药,根本不是随手拿的。上品生肌丹,清心殿库房里统共就三瓶,每一瓶都锁在柜子里,钥匙挂在首座自己腰间。他今天能把它拿出来,说明他早上出门前就已经打开了柜子,挑了一瓶。
挑了一瓶最好的。
阿豆越想越不敢说话。
他甚至偷偷抬眼瞥了一下首座的背影。那背影走得很快,白衣下摆被风掀起来,看着跟往常没什么两样。可阿豆总觉得,那背影里藏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松了一口气。
对,就是松了一口气。
好像他来之前一直在紧张,走的时候才终于松下来。
苏糯也没追问。她把玉瓶塞到枕头底下,重新躺平,拉上薄毯。
"行了。"她闭上眼,"我睡个午觉。"
阿豆蹲在旁边,看着她闭眼,又看了一眼枕头底下那只露出半截的玉瓶。
他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
这位首座大人,今天怎么有点怪。
第5章 一句无心话
事情发生在膳房。
苏糯近来爱往膳房跑。不是为了谁,就是那儿有刚出锅的点心,省了自己做。
这天她端着一碟新出的莲蓉酥,刚要在角落坐下,抬头看见沈清辞也在。
他今天难得没在清心殿用饭,端着一只素白的碗,坐在靠窗的一张小桌旁。他吃饭很安静,脊背挺得笔直,一筷子一筷子,动作规整得像在练剑。整个膳房的弟子都不自觉放轻了呼吸,没人敢凑过去。
苏糯看了他一眼。
她端着碟子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了。
旁边几个弟子吓得手里的馒头都掉了。
沈清辞抬眼。
"哦,"苏糯咬了一口莲蓉酥,含含糊糊地说,"这儿亮。"
他没说话,又低头吃饭。
苏糯也不介意。她自己吃得很香,一口酥,一口茶,吃得腮帮子鼓鼓的。膳房里人来人往,没人敢往这边看,可余光全往这边飘。
吃到一半,她忽然开口。
"首座。"
"嗯。"
"你天天都这样啊?"
"哪样。"
"吃饭也这么端正。"她比划了一下,"坐得跟杆标枪似的,一顿饭吃半个时辰,不累吗?"
沈清辞筷子停了一下。
"门里规矩。"他说。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苏糯拿茶漱了漱口,"我从前也老想着,要配得上你,要绣最好的香囊,熬最久的羹,连走路都得小碎步。后来我想通了——我活着又不是为了配谁。"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正专心致志地把碟子上最后一点莲蓉刮下来。
"人这一辈子,"她接着说,"绷得太紧,弦会断的。你修为那么高,道理比我懂。可你自己呢?你多久没歇过了?"
膳房里安安静静。
沈清辞握着筷子,没动。
他从小被当作仙门首座养大。五岁练剑,十岁辟谷,十五岁接首座印,从此以后他的每一顿饭、每一次打坐、每一句话,都是"首座该有的样子"。他修仙两百余年,可自打接印这二十多年,一天都没松过弦。从没人跟他说过"绷太紧弦会断"这种话。
大家都怕他,敬他,求他。
长老见了他,说的是"首座天资卓绝"。弟子见了他,说的是"首座神通广大"。连掌门苏崇山见了他,也是客客气气,半分不敢怠慢。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累不累。
他自己也没问过。他修仙两百余年,可自打十五岁接了首座印,这二十多年里,他每天卯时起身,打坐一个时辰,练剑一个时辰,处理门中事务到晌午,下午讲经,晚上再打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没歇过一天。
他以为这就是他该过的日子。
直到今天,一个从前天天堵他的姑娘,坐在他对面,一边吃莲蓉酥一边问他:"你多久没歇过了?"
他答不上来。
他甚至想不起来,上一次他什么都不干,就只是坐着晒太阳,是什么时候的事。
只有这个从前天天堵他、如今躺得平平整整的苏糯,坐在他对面,吃得腮帮子鼓鼓,随口就这么来了一句。
她甚至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他抬起眼。
苏糯已经把碟子刮干净了,正心满意足地拍手上的渣。
"我就是随口一说。"她察觉到他在看,咧嘴笑了一下,"你别往心里去。该吃吃,该练练,我管不着。"
她说完,端起碟子就要走。
"苏糯。"
她停下来。
沈清辞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他好像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莲蓉酥,下次让膳房多做一碟。"
苏糯愣了一下。
"啊?"
"你爱吃。"他说完,自己似乎也觉得这话突兀,垂下眼,继续吃饭,耳根却一点一点红了。
苏糯看了他两秒。
她没多想,只当他是客气,笑嘻嘻道:"那谢首座啦。"
她端着碟子走了。
膳房里其他弟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敢喘气。
坐她旁边那桌的小弟子捅了捅同伴:"我刚才是不是眼花了?首座他……他耳尖红了?"
"你没眼花。"同伴声音发颤,"我也看见了。"
沈清辞坐在原位,把那顿饭吃完。他的脊背还是挺得笔直,可不知道为什么,这顿饭吃完,他觉得胸口那点压了多年的东西,松了一道缝。
他放下筷子,叫来膳房的掌事弟子。
"首座?"掌事弟子小跑过来。
"往后莲蓉酥,"沈清辞顿了顿,"每日多做一碟。"
掌事弟子愣住了:"多、多做一碟?给谁?"
"……"沈清辞沉默了一息,"备着。"
掌事弟子不敢多问,应着跑了。跑到后厨,他跟帮厨的小徒弟嘀咕:"首座大人这是怎么了?咱们膳房做了这么多年饭,他从来只说'清淡些',今儿头一回主动点菜。"
小徒弟摇头:"谁知道呢。"
"而且,"掌事弟子摸着下巴,"他说的是'多做一碟'。多的那一碟,给谁啊?"
小徒弟想了想,小心翼翼道:"会不会……是给苏姑娘?"
掌事弟子愣了一下。
他想起刚才坐在首座对面,把一碟莲蓉酥吃得干干净净的那位苏姑娘。
他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这种事,不是他该议论的。
沈清辞走出膳房,山风迎面吹过来。
他停下脚步。
"首座?"灵澈跟上来。
"嗯。"
"您……在看什么?"
沈清辞没回答。
他想起刚才坐在对面的那个姑娘。她吃得腮帮子鼓鼓,说话漫不经心,好像天塌下来也跟她没关系。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随口一句话,把他接首座印以来二十多年没想过的问题,摆到了他面前。
你多久没歇过了?
他答不上来。
风从山道上吹过来,带着后山松针的味道。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自己都没察觉,从膳房出来这一路,他的目光一直跟着那个背影。
耳尖那点红,到现在还没褪。
第6章 老遇上
苏糯发现一件事。
她最近老遇上沈清辞。
第一天,她去膳房抢莲蓉酥,他坐在靠窗的老位置。
她当时还以为是巧合。膳房就那么大,首座也要吃饭嘛。
第二天,她去书阁找本闲书翻,他在隔壁架子上抽了一卷经。
她愣了一下。书阁那么多架子,怎么偏偏在隔壁?
第三天,她懒得动,让阿豆陪她下山道走走,走到半道,"巡查灵脉"的首座又从树后转出来。
阿豆当时就愣住了,捅了捅她:"师姐,这……"
"巧了。"苏糯无所谓,跟沈清辞打了个招呼,继续散步。
第四天,她去山下镇子买零嘴,走到半路,首座"恰好"也下山办事,跟她同行了半里地。
那半里地,他一句话没说,就跟在她身后半步远。苏糯买一包糖炒栗子,他站在旁边等;苏糯蹲下来看街边的小猫,他也停下来等。等到苏糯买完零嘴往回走,他才开口说了一句"我还有事",转身走了。
苏糯当时还跟阿豆说:"首座人其实挺好的,就是话少。"
阿豆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一个字都不敢接。
第五天,她在洞府门口晒被子,抬头看见山道上那个清月白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往上走。
她被子都忘了抖。
"阿豆。"她喊。
"嗯?"
"你觉不觉得……"她指了指那个身影,"最近首座挺闲的?"
阿豆顺着她手指看过去,脸"唰"地白了。
他可不敢接这话。
沈清辞已经走到洞口了。今天他手里没拿玉瓶,也没拿药,就空着手,像是真的只是路过。
"首座。"苏糯冲他扬了扬手里的橘子,"吃吗?"
"……不必。"
"哦。"她掰了一瓣塞嘴里,"你又巡查啊?"
"嗯。"
"这后山灵脉最近挺好的呀。"苏糯含含糊糊地说,"我躺了半个月,也没见它闹过。"
沈清辞:"……"
他顿了一下:"例行。"
"哦哦。"苏糯点头,又掰了一瓣橘子。汁水酸甜,她眯了眯眼。
沈清辞站在那儿,目光落在她剥橘子的手上。那只手已经不缠布了,掌心那块淡淡的痂掉了,皮肤光洁。
他移开目光。
他站在洞口,没走。
苏糯剥完一只橘子,抬头看他还在,愣了一下:"你还有事?"
"无事。"他说完,自己也顿了顿,"你……近日可读什么书?"
"没读。"苏糯说,"躺平呢。"
"书阁那卷《山海奇闻》,"他像是没听见她的话,自顾自说下去,"话本,闲时可翻。"
苏糯眼睛一亮:"话本?"
"嗯。"
"在哪儿?"
"书阁,丙字架第三层。"他说完,像是觉得自己说多了,垂下眼,"路过。"
他转身走了。
苏糯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首座!"
他停下,回过头。
"橘子真不吃啊?"她举了举手里的橘子。
"……不必。"他说完,耳根又红了一点,转身走得更快了。
走得快,白衣下摆都带起了风。
苏糯看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挠了挠头。
这人,跑什么呢。
苏糯捧着橘子,目送他走远,回头冲阿豆咧嘴:"首座人还挺好的啊,还告诉我哪儿有话本。"
阿豆张了张嘴。
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几日他偷偷数过:首座大人原定每旬一次的长老会议,这周缺席了两回;清心殿每旬一开的讲经,他推到了下月;连掌门派人来请他论道,他都回了个"近日有事"。
近日有什么事?
近日的事,就是他家师姐天天在石台上晒太阳。
阿豆不敢说。他只看着自家师姐开开心心剥完橘子,拎着裙子就要往书阁跑,一边跑一边念叨"丙字架第三层"。
"师姐!"阿豆赶紧追上去,"你这就去啊?"
"对啊。"苏糯脚步轻快,"有话本看,比晒太阳有意思。"
"可、可是……"阿豆急得直跺脚,"你不去问问首座大人吗?"
"问什么?"
"就……就问问他最近忙不忙啊!"
苏糯歪头看了他一眼:"我问他这个干什么?"
阿豆:"……"
他答不上来。他总不能说"首座大人天天来找你,你好歹客套两句"吧?这话他说了,师姐大概率会回一句"他来他的,我躺我的"。
苏糯已经跑到山道拐弯处了。她回头冲阿豆挥了挥手:"你回洞府吧,我去书阁看看就回来!"
阿豆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
他想了想,又跟了上去。
他得跟着。万一师姐在书阁找不到那卷《山海奇闻》,挠着头回来,他好歹能在旁边递个话。万一首座大人真的在书阁附近"巡查",他也得替师姐挡一挡——虽然他大概挡不住。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
首座大人以前是什么人?那是连掌门的面子都不怎么给的人。长老请他赴宴,他能推就推;弟子求他指点,他能敷衍就敷衍。整个山门,他谁都不放在眼里。
可现在呢?
现在他为了见师姐一面,能把每旬一次的长老会议缺席了,能把讲经推到下月,能在大太阳底下绕到后山来"巡查灵脉"。
阿豆越想越觉得离谱。
这位首座大人,怕不是得了什么病?
什么病呢?
阿豆想了半天,没想出来。他只知道,这种病,全山门大概只有他家师姐能治。
而他家师姐,还在前面开开心心地走,一边走一边念叨"丙字架第三层"。
她什么都不知道。
阿豆叹了口气,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他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
书阁那卷《山海奇闻》,他上周还去翻过,明明在丁字架。
丙字架第三层,放的是首座自己常翻的那几卷。
他不知道首座大人为什么要撒这种一眼就能戳穿的谎。他只知道,等师姐到了书阁,在丙字架第三层找不到《山海奇闻》,大概会挠挠头,再溜达回来晒太阳。
而首座大人,这会儿大概正站在清心殿的廊下,等着。
等什么呢?
等她找完书,回来。
阿豆又叹了口气。
他觉得自己好像看懂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懂。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得盯紧点。这位从前天天追着首座跑的师姐,现在躺得平平整整,一点都没察觉那位从前避她如蛇蝎的首座,正一点一点地往她这边挪。
挪得还特别笨拙。
笨拙到连借口都找不圆。
第7章 温苓来了
温苓上山那天,天上下着小雨。
苏糯正窝在后山石台的藤椅里,膝上盖着薄毯,手里剥着一颗松子。阿豆从山脚下一路跑上来,跑得鞋都快掉了,扑到石台边喘气:"师姐,师姐——你还坐得住!"
"怎么了?"苏糯把松子仁送进嘴里。
"温苓!就是那个凡间来的小师妹,今日上山拜师!"阿豆压着嗓子,眼睛瞪得溜圆,"全山都在传,说她就是书里那个——那个真女主!"
苏糯剥松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当然记得温苓。原书里,这个凡间小姑娘抱着一把断剑,冒雨走上山门,被沈清辞随手收在门下。从那以后,仙首身边就多了个小师妹,日日跟在身后师兄长师兄短。而原书里的苏糯,就是从这一天开始发疯的——堵山门、撕拜帖、当众给人小姑娘难堪,一桩接一桩,把自己作进了死路。
"哦。"苏糯把松子壳搁进碟子里,"她来了啊。"
"哦?"阿豆差点跳起来,"师姐你就哦一声?全山都在等你下山呢!"
"等我下山干什么?"
"等你……等你去撕她啊!"阿豆比划着,"按书里写的,你这会儿该冲下去,把她的拜帖抢了,再泼她一身茶水!"
苏糯看了他一眼。
"我泼她干什么?"她说,"人家小姑娘冒雨上山,招我惹我了?"
阿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山脚下,接引的钟声敲了三下。遥遥地,能看见月洞门那边聚了一群弟子,撑着伞,交头接耳,目光却都往天璇峰后山这头瞟。人人都知道,天璇峰的苏糯跟温苓不对付——至少按书里写的是不对付——今天这一场大戏,怕是躲不过去。
苏崇山也来了。这位掌门撑着伞,站在石台底下,抬头看闺女,胡子上还挂着雨珠:"糯糯,你……真不下山看看?"
"看什么?"
"那个凡间来的小丫头。"苏崇山咳了一声,压低声音,"为父知道,你心里那点……那点念想。你要是想去,爹不拦你;你要是不想去,爹这就叫人把山门那头拦了,不让她上来碍你的眼。"
苏糯被他逗笑了。
她从藤椅里坐直,冲底下摆了摆手:"爹,您想多了。人家上山拜师,是正经事,碍我什么眼?我不去。"
"你不去?"
"我不去。"苏糯重新靠回去,把薄毯拉到胸口,"你们随意。她拜她的师,我剥我的松子。"
苏崇山站在雨里,伞都忘了举。
他养了这闺女十几年,她从前听见温苓两个字,能把桌子掀了。今天人家小姑娘刚上山,他闺女坐在石台上,剥松子,还让他随意。
"那……那你真不下去?"
"不下去。"苏糯说,"爹,您回去吧,雨大,别淋病了。回头您又咳,娘该念叨我。"
苏崇山将信将疑地走了。阿豆还杵在石台上,一脸恍惚:"师姐,你这也太稳了。"
"不稳怎么办。"苏糯又摸出一颗松子,"跟一个小姑娘争风吃醋,我图什么?图沈清辞好看?"
"好看是好看。"阿豆挠头,"可按书里写的,你今天要是不下去闹一场,后头情节就不对了。"
"情节不对就不对。"苏糯把松子壳一弹,壳儿滚下石台,"这日子是我在过,不是书里那个苏糯在过。她爱作死,我不作。"
阿豆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蹲在石阶上琢磨了半天,搓着手,憋出一句:"那……那万一她日后欺负你呢?我是说,万一。"
"她欺负我?"苏糯笑出了声,"一个刚上山的小丫头,路都没走顺,她能欺负我什么?"
"也是。"阿豆挠挠头,"师姐你现在这脾气,欺负别人还差不多。"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平平的,像在说今天的松子有点咸。
阿豆正要接话,石台边的空气忽然静了一瞬。
不是雨停了。雨还在下。是那种熟悉的、周遭弟子自动放轻呼吸的静——沈清辞来了。
苏糯没回头。她不用回头也知道,这方圆十里,能把阿豆瞬间定在原地的,只有那一位。
脚步声从石阶上上来,不紧不慢,停在石台边上。一把青竹伞斜过来,遮住了她膝头那片被雨飘湿的薄毯。
"首座。"阿豆往后缩了半步,规规矩矩行礼。
"嗯。"沈清辞应了一声。
他就站在石台边上,一身清月白道袍,肩头洇了一点雨痕。他发梢挂着水珠,却没抬手去拂。他没说话,也没看苏糯,只微微抬眼,望向山脚下月洞门那头——那里正聚着一群撑伞的弟子,远远往这边看。
苏糯剥着松子,没理他。
山脚下那些目光,她也察觉到了。原本大家都等着看她冲下去撕人,结果她没来;结果仙首沈清辞,不知什么时候上了后山,撑着伞,站在她的藤椅边上。
站得不远不近,刚好替她挡住了斜飘的雨。她膝头那片薄毯,果然一点都没再湿。
"你怎么上来了?"苏糯终于开口,"主峰没人管了?"
"巡查。"沈清辞说。
"哦。"苏糯点点头,"那你巡查吧,别耽误你事。"
沈清辞没接话。
他也没走。
雨丝落在青竹伞面上,沙沙地响。阿豆蹲在一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觉得自己像多余的。他挠了挠头,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退到石阶口,又回头——
他家师姐窝在藤椅里剥松子,一脸理所当然;仙首撑着伞站在旁边,神情淡淡的,可那伞面,一寸都没往自己这边偏。阿豆蹲在石阶口,看得眼睛都直了。
山脚下,月洞门那头刚上山的温苓,拢着身上的粗布衣裳,怯生生地抬头。她身边的接引弟子低声道:"小师妹你看,石台上那位,就是苏糯——"
温苓望过去。
她没看见苏糯摔东西,也没看见苏糯撕拜帖。她只看见,雨里的石台上,一个月白影子窝在藤椅里,剥着松子;而站在影子旁边撑伞的那位,是这座山上所有人都要仰望的仙首。
温苓眨了眨眼,小声问:"姐姐……她不喜欢我吗?"
接引弟子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石台上,苏糯把最后一颗松子剥开,把仁儿塞进嘴里,含含糊糊道:"伞往你那边去点,你肩膀湿了。"
沈清辞嗯了一声。
伞没动。
雨下得更密了些。苏糯窝在藤椅里,裹紧薄毯,干脆闭上眼,由着那把青竹伞在头顶撑着,像什么都没察觉。伞沿滴下的水,一滴一滴,敲在她脚边的青石板上。
第8章 他吃醋了
事情是从一碟桂花糕开始的。
苏糯那天从膳房出来,手里捧着两碟新出锅的点心,刚拐过回廊,就被阿豆一把拽住:"师姐师姐,你听说了没?今早戒律堂的王师兄,御剑的时候脚滑,一头栽进了山门口的荷花池!"
苏糯一口糕差点喷出来。
"真的假的?"
"真的!"阿豆笑得直拍柱子,"满池的荷花,他一个元婴期的剑修,扒着荷叶喊救命,被看门的弟子捞上来的时候,胡子上还挂着一片藕!"
苏糯笑得弯下腰,扶着回廊的柱子直喘气:"他……他没把人怎么样吧?"
"他能把人怎么样?"阿豆撇嘴,"他自己泡了半个时辰,回去躺床上了,师兄弟们去看他,一进门就笑,被他拿枕头砸出来。"
苏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好久没这么笑过了。从前在书里,她天天绷着一根弦,琢磨怎么堵沈清辞、怎么给温苓难堪,日子过得像上刑。穿过来这几个月,她终于学会了为一个不相干的剑修栽进荷花池这件事,笑得直不起腰。
阿豆见她乐,越说越起劲,凑过来压低声音:"还有还有,你知道李师姐不?上周她养的那只灵鹤——"
"嗯?"
"那只灵鹤,把她炼了三个月的丹药,一颗一颗,全给啄了。"
苏糯又是一阵笑。
两人就站在回廊转角,你一句我一句,笑得前仰后合。苏糯一手扶柱子,一手举着那碟桂花糕,笑得糕点渣子往下掉。阿豆更不像话,蹲在地上,拍着地砖笑。
他们谁也没注意到,回廊另一头,沈清辞站在那儿,已经站了一会儿了。
他是从主峰过来的。本来是打算顺路——就顺路——看看她今天有没有去膳房,有没有又不吃饭光啃零嘴。走到回廊口,他听见了笑声。
是苏糯的笑声。
沈清辞脚下一顿。
他从前极少听见她这样笑。原书里那个苏糯,见了他就红着脸憋话,见了温苓就冷着脸磨牙,笑声是尖的、紧的,带着一股子较劲。可现在这个笑声,是松的,是从肚子里滚出来的,笑到一半还要咳嗽两声。
她在笑。跟阿豆。
沈清辞站在廊柱阴影里,没动。
阿豆正手舞足蹈地学李师姐追灵鹤的样子:"她就这么追,灵鹤就这么飞——飞一下,回头看她一眼,又啄一颗丹药——"
苏糯笑得蹲下去了:"你别学了,我求求你,我这糕再吃下去要掉地上了——"
"哎,师姐你别蹲啊,地上凉——"
两个人笑作一团。
沈清辞的眉头,不知什么时候皱起来了。
他自己没察觉。他只是看着那两个人蹲在回廊转角,一个笑得直咳嗽,一个在那儿比划,越看越觉得——不妥。
阿豆是她师弟。他当然知道阿豆是她师弟。可他看着阿豆凑得那么近,看着苏糯笑得把脸都埋进膝盖里,看着阿豆伸手想去扶她又缩回去——他心口那块地方,莫名地堵了一下。
像有谁把他常喝的那盏清茶,换成了温吞的白水。
他迈步走过去。
脚步声不重,可阿豆一抬头,脸"唰"地就白了,连滚带爬地从地上弹起来:"首、首座!"
苏糯也听见了。她正笑着,抬头一看,沈清辞站在三步外,清月白道袍,神情淡淡的,目光从阿豆脸上扫过,又落到她脸上。
她笑得还有点喘,举着那碟糕:"啊,首座。吃糕不?"
沈清辞没接糕。
他看了一眼阿豆。
"你。"他说。
阿豆一激灵:"在、在!"
"掌门方才叫你。"沈清辞语气平平,"丹房新到了一批灵草,缺个点验的,让你过去。"
阿豆愣住了:"啊?现、现在?"
"现在。"
"可、可我跟师姐——"
"去吧。"沈清辞说。
他就两个字,不重,可阿豆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他跟这位首座打交道不是一回两回,首座从来不用大声说话,可他一开口,你就知道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阿豆看了看苏糯,又看了看沈清辞,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说什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那……那师姐,我先去了?"
"去吧。"苏糯还没缓过气,冲他挥挥手,"王师兄那事,回头再讲。"
"哎。"
阿豆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走到回廊尽头,他还回头望了一眼,看见自家师姐举着那碟桂花糕,站在原地,一脸莫名其妙;而首座沈清辞,就那么站在师姐旁边,没走。
回廊里一下静了。
苏糯嚼着糕,抬头看他:"你怎么了?"
"没怎么。"沈清辞说。
"没怎么你把阿豆支去丹房?"苏糯狐疑地打量他,"我刚才听人说,丹房这月的灵草三天前就点验完了。"
沈清辞顿了一下。
"……刚又到了一批。"他说。
"哦。"苏糯点点头,也没深究,"那你站这儿干嘛?"
沈清辞没说话。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站这儿干嘛。他就是——阿豆一走,他这双脚,自然而然就挪到了她旁边。刚才看着那两个人笑作一团时心口那点堵,这会儿阿豆一走,竟莫名其妙地散了,像一阵风刮过去。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他把阿豆支走了。用的还是一个蹩脚到他自己都听不下去的借口。
沈清辞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苏糯已经低下头,又咬了一口糕,含含糊糊道:"你来一块不?刚出锅的,枣泥的。"
"……不了。"
"哦。"她也不劝,自己吃得香。
沈清辞站在她旁边,看着她一口一口吃糕,看着糕点渣子从她嘴角掉下来,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指尖刚碰到她衣角,他又像被烫了一下,收了回去。
苏糯抬头:"嗯?"
"你肩上有渣。"沈清辞说,别开眼。
苏糯伸手拍了拍肩膀,拍掉了,又继续吃。
她没看见,沈清辞站在她身侧,耳尖那一点红,从耳根一直漫到了鬓角。他自己更没察觉——他只是在想,下回阿豆再跟她讲那些不着调的笑话,他是不是还得再找个什么借口,把人支开。
至于为什么,他没想。
他也不愿意想。
第9章 小误会
嚼舌根的地方,在演武场东边那排石凳子后头。
苏糯那天本不打算过去的。她只是想绕个近路,从演武场穿过去,到膳房买新出的豆沙包。刚走到石凳后头那丛竹子边上,就听见里头压着嗓子的说话声。
"哎,你说,苏姑娘最近是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被冷落了呗。"
"可她从前不是跟仙首走得最近吗?虽说是……虽说是单恋吧。"
"嗨,此一时彼一时。你没看?温苓小师妹上山以后,首座大人眼都不往天璇峰那边瞟了。前几日我远远瞧见,苏姑娘一个人在石台上剥松子,身边连个撑伞的都没有——"
"撑伞?她从前不都是自己凑上去的吗?"
"现在不凑了。不凑了,人家也就不理她了。我看啊,她这是彻底凉了。"
"啧啧,可怜见的。从前那么张扬,现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苏糯站在竹子后头,听完了全程。
她摸了摸下巴,认真想了想。
可怜见的?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刚买的两个豆沙包,还热乎着。又想了想今天石台上的藤椅、晒着的太阳、囤的那一小箱零嘴——她觉得这几个弟子,怕是对"可怜"两个字有什么误会。
她本来就是来活命的。不凑上去,不被冷落,各过各的,她求之不得。
"哎,师姐?"旁边路过一个小弟子,认出她,吓得一哆嗦。
"嗯。"苏糯冲他点点头,跟没事人一样。
她就那么从竹子后头走出来,正好跟石凳后头那三个嚼舌根的弟子打了个照面。
那三个人脸"唰"地全白了。
为首那个嘴张着,后半句话还卡在喉咙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跪在那儿也不是,站起来也不是。
苏糯看了他们一眼。
她没生气,也没发作。她甚至冲他们笑了一下,举了举手里那两个还冒着热气的豆沙包:"刚出锅的,你们要吗?"
三个人齐刷刷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要啊。"苏糯也不勉强,"那我吃了。"
她真就那么走了。一边走一边咬了一口豆沙包,豆沙甜得正好,她眯了眯眼,把那三个人留在原地,后背全是冷汗。
为首那个腿一软,坐回石凳上:"完、完了。她听见了。"
"她听见了怎么不发火?"
"她不发火才吓人啊——"
"你们在说什么。"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演武场那头传过来。
三个弟子猛地抬头。
沈清辞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演武场边上。他一身清月白道袍,手里还握着一卷书,像是刚从藏经阁出来。他站得不近,可那三个弟子看清是他,"噗通"一声全跪下了。
"首、首座!"
沈清辞缓步走过来。
他没看跪着的人,目光先往苏糯走的那条路上扫了一眼——路上只有一个月白影子,正一边走一边啃豆沙包,走得稳稳当当,一步没回头。
他收回目光,落到那三个弟子身上。
"方才的话。"他说,"谁说的。"
三个人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为首那个抖着嗓子:"首、首座,是、是我们嘴贱——"
"我没问你们嘴贱不嘴贱。"沈清辞说。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听不出什么火气。可演武场上刚练完剑的几十个弟子,全都不自觉地停了手,往这边看。
"我问,方才那些话,是谁说的。"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底谁也没敢推谁,齐刷刷把头磕下去:"是弟子们一同说的。"
"一同说的。"沈清辞重复了一遍。
他顿了顿。
"天璇峰苏糯。"他说,"是我清辞的客人。"
演武场上一片死寂。
连风都停了。
跪在地上的三个弟子,猛地抬头。客人?首座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们跟在首座身边这么多年,头一回听见首座用这种口气——护着一个人。
"她晒不晒太阳,剥不剥松子,身边有没有人撑伞。"沈清辞语气平平,"与你们无关。"
"是、是!"
"她从前不凑上来,是她的事。"沈清辞说,"她以后凑不凑上来,也是她的事。"
他停了一下。
"轮不到你们在背后嚼舌根。"
最后这一句,他说得很轻。可跪在地上的三个弟子,额头抵着地面,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回去。"沈清辞说,"戒律堂领三十杖。"
"是——"
三个人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去了。
演武场上其他弟子,低着头,练剑的继续练剑,扫地的继续扫地,可谁也没敢把刚才那几句话从脑子里倒出去。
首座大人,护短了。
护的是苏糯。
沈清辞站在原地,又往那条路上看了一眼。苏糯的影子已经拐过月洞门,看不见了。他握着书卷的手指紧了紧,转身往主峰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顿住。
他刚才那句话——"是我清辞的客人"。
他自己说出口的时候,竟一点都没觉得不妥。
沈清辞站在那儿,沉默了两息,耳尖慢慢红了。他抬手把那卷书翻开,挡住半张脸,继续往前走,走得比平时快了半拍。
而膳房那头,苏糯正啃着第二个豆沙包,听掌事弟子添油加醋地跟她说:"苏姑娘,你听说了吗?演武场那边,首座大人方才为了你,把三个嚼舌根的弟子打发去戒律堂了!"
苏糯咬豆沙包的动作停了一下。
"哦。"她说。
"哦?"掌事弟子瞪眼,"姑娘你就哦一声?"
"不然呢?"苏糯把豆沙包咽下去,"他打发他的,我吃我的。"
掌事弟子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姑娘是真的一点都没往心里去。
可他不知道,苏糯啃完最后一口豆沙包,把手指头一根一根舔干净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翘得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她付了铜板,捧着空纸包往外走,走到膳房门口,又回头跟掌事弟子道:"明天这豆沙包,再给我留两个。"
"哎,好嘞!"
她跨出门槛,步子比来时轻快了半分。
第10章 她遇险他到
山下小镇的桂花糕,是苏糯的执念。
山上膳房做的,总差一口气。她打听了半个月,才问出来——山脚下三里镇有家老铺子,姓周,掌勺的是个聋了一只耳朵的老爷子,做出来的桂花糕,蜜里要掺一点腌过的桂花陈,咬一口,甜得人后脑勺都麻。
她特意挑了个晴天,换了身不起眼的青布襦裙,没带阿豆,自己一个人下了山。
"两斤桂花糕,要刚出锅的。"她趴在铺台上,眼睛发亮,"再给我包一包枣泥糖。"
"好嘞。"周老爷子聋着一只耳朵,嗓门大,"姑娘头回来?"
"头回。"
"姑娘你这福气,今儿赶上了,我这糕——"
老爷子的话没说完。
街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惊叫。
苏糯抬头,就看见一头拉货的骡马不知受了什么惊,拖着满满一车陶罐,挣脱了缰绳,朝街这头冲过来。街上行人纷纷往两边躲,摊子被撞得七倒八歪,陶罐在车里哐当哐当响,眼看着就要劈头盖脸砸到糕铺门口。
苏糯脑子"嗡"的一声。
她跑是来得及的。可她怀里刚包好的那两斤桂花糕,还温着。她下意识把纸包往怀里一搂,往后退了半步——
就半步。
骡子冲到跟前,扬起的尘土扑了她一脸。她闭了下眼,心里想的是完了这糕要碎——
下一瞬,她整个人被一股力道揽了过去。
不是疼。是一种极稳的、带着熟悉清冽气息的力道,一把将她从铺面门口拽了回来,重重按进一个怀里。她听见耳边"轰"的一声,是那辆失控的骡车擦着她刚才站的地方撞了过去,陶罐碎了一地。
尘土扬起来。
苏糯闭着眼,搂紧了怀里的纸包,好半天才敢睁眼。
她先看见的是一片清月白的道袍衣角。
然后是一只揽在她腰上的手。手很稳,指节分明,隔着薄薄的青布襦裙,力道不重,却不容她退。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紧——像是在抖,又像是故意按稳。
她抬头。
沈清辞低着头,离她极近。他眉宇间那点清冷,这会儿全没了,眼底是一种她从没见过的神色——像是惊,又像是怒,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他呼吸都有点乱,不像平日那个风一吹就站定的仙首。
"……首座?"苏糯张了张嘴。
沈清辞没应。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扫过她的袖子、她的胳膊、她的腿,像在确认什么。确认完了,他揽着她腰的手才慢慢松开,可没松开多远,只虚虚地护在她身侧。
"你怎么在这儿?"苏糯彻底愣住了。
她是偷跑下山的。没跟阿豆说,没跟爹说,连洞府的门都没锁严——她就是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吃口糕。
沈清辞怎么会在这儿?
"路过。"他说。
他声音有点紧。
苏糯看看他,又看看身后那辆被街上几个壮汉合力按住的骡车,再看看满地碎陶罐。街上的人正在围过来,议论纷纷,有好心的喊"姑娘没事吧",也有店伙计跑过来问要不要请大夫。
苏糯没理他们。
她低头,先把怀里那个纸包举到眼前。
纸包没碎。桂花糕还温着,透过油纸,她甚至能闻见那股甜香。
她长长地、长长地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她拍着胸口,"糕没事。"
沈清辞:"……"
他刚从主峰御剑过来——他其实是跟着她的。他看着她一个人下山,看着她走了三里路,看着她趴在糕铺前眼睛发亮,他本打算就在街对面的茶楼上坐着,等她买完了再悄悄跟回山。结果那头骡马一惊,他几乎是想都没想,直接从二楼窗户翻了下来。
他这一身道袍,下摆还沾着茶楼栏杆上的灰。
他慌了一路。
结果她睁眼第一句话,是"糕没事"。
沈清辞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不知道自己刚才那一身紧张,该往哪儿搁。
"你——"他开口,又顿住。
"嗯?"苏糯抱着纸包,抬头看他。
他看着她那张沾满尘土的脸,看着她鬓边乱掉的一缕头发,看着她怀里那包被她视若性命的桂花糕。他喉结动了动,到了嘴边的那一句"你有没有受伤",不知怎么,变成了——
"就这一包糕?"
"对啊。"苏糯理所当然,"两斤呢,刚出锅的。"
"……"
"我排了半个时辰的队。"她还在心疼,"早知道刚才那一下,我就该先把糕抱稳。"
沈清辞闭了闭眼。
他伸出手,在她脑袋上极轻地按了一下,动作快得像只是碰了碰她的发顶。
"走。"他说。
"啊?去哪儿?"
"回山。"沈清辞说,"这镇上今日不太平。"
"可我枣泥糖还没拿——"
"我去买。"沈清辞说,"你在这儿等着。"
他真就转身,走到隔壁那个糖铺,跟店家说了两句话,付了铜板,包了一包枣泥糖,走回来,塞进她另一只手里。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像他早就想好了。
苏糯一手抱着桂花糕,一手抱着枣泥糖,仰头看他:"你怎么……"
"顺路。"沈清辞说。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目光没敢看她,落在街那头被制住的骡马上,耳根有点红。
苏糯抱着那两包东西,站在原地,忽然觉得今天这糕,比听说的还要甜。
她不知道,沈清辞走在她身侧,一路都没再说话。可他始终走在她靠街那一侧,把她护在里侧,半步都没错开。
三里山路,他就这么把她送回了天璇峰。
一路上苏糯偷偷数了数,他替她挡开挑担的、避让的、问路的,一共七回。她抱着两包吃的,走在里侧,一句话没说,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到了洞府门口,她才想起抬头:"今天……多谢。"
"嗯。"沈清辞说。
他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下,背对着她:"下回下山,告诉我一声。"
苏糯眨了眨眼:"告诉你干什么?"
"路上不安全。"沈清辞说。
他没回头,说完这句,人已经掠出了院门,清月白的影子一闪就没了。
苏糯抱着那包还温着的桂花糕,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第11章 破功
苏糯其实没什么大事。
就是那一下被拽回来的时候,脚后跟蹭在了石阶上,破了点皮,渗出一点血。她自己压根没当回事,回洞府洗了把脸,就窝到藤椅里,拆开那包桂花糕,准备好好吃个够。
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
她以为是阿豆,叼着糕去开门:"进——"
门一开,沈清辞站在门口。
他一身清月白道袍,怀里抱着一个不大不小的乌木匣子,神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可苏糯跟他打了这么久交道,一眼就看出来——他这是又别扭上了。
"……首座?"她叼着糕,含糊道,"你怎么又来了?"
"路过。"沈清辞说。
"哦。"苏糯点点头,侧身让他进来,"那你进来坐。"
她以为他就是坐一坐,喝口茶。
结果沈清辞进了屋,把乌木匣子往她那张小几上一搁,"咔"地一声打开。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只玉瓶,大的小的,红的白的,光打上去,莹润发亮。
苏糯叼着糕,愣住了:"这是……"
"疗伤的。"沈清辞说。
他说着,已经蹲下身,一把捞过她那只蹭破了皮的右脚。动作不算重,可也不容她躲。他把她的脚搁在自己膝上,低头看那道口子——其实就是一道浅浅的擦伤,连血都快止住了。
沈清辞盯着那道口子,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首座。"苏糯咽了嘴里的糕,"其实就破了点皮——"
"别动。"他说。
他从匣子里翻出一只白玉瓶,拔开塞子,往指尖上倒了一点。他的动作很稳,倒药的手却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哪一瓶。
"这瓶是生肌的。"他自言自语,又换了一只,"这瓶是止血的。这瓶是……"
他翻来翻去,十几只瓶子在他手里过了一遍,像在做一道极难的题。每翻一只,他都要对着光看一眼瓶身上的小字,眉头越皱越紧。
苏糯甚至看见他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只小瓶,显然是临时从清心殿抓来的,瓶身上的字还没认全。
苏糯歪着头看他。
"你这是……"她忍不住笑了,"把清心殿的药库搬来了?"
"我只用过几种。"沈清辞头也不抬,"不知哪一种对你这伤势合适。"
"我这伤势,漱口水冲一冲就好了。"
"不行。"沈清辞说,"会留疤。"
苏糯:"……"
她一个连修为都随缘的人,她在乎留疤?
可沈清辞显然是认真的。他终于选定了一只淡青色的小瓶,把药膏点在指尖,小心翼翼地往她那道口子上抹。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平日里握剑、握笔、握卷宗,稳得能在风里绣花。可这会儿,给她抹这么一点点药膏,他竟抹得极慢,极轻,像怕碰疼她。
"……疼不疼?"他忽然问。
"不疼。"
"嗯。"
他应了一声,又继续抹。
屋里静了一会儿。苏糯窝在藤椅里,低头看他。一个万人敬仰的仙首,蹲在她洞府的小几旁边,膝上搁着她那只蹭破了皮的脚,一本正经地给她上药。阳光从石台那边斜照进来,落在他肩头,他垂着眼,睫毛很长,连耳尖都是绷着的。
苏糯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好笑。
"首座。"她开口。
"嗯。"
"你今天没别的事?"
"没有。"
"清心殿没人找你?"
"没有。"
"主峰那些长老、那些卷宗、那些等着首座大人拍板的事——"苏糯一字一顿,"全都没有?"
沈清辞抹药的手停了一下。
"……今日休沐。"他说。
"哦——"苏糯拖长了声音,笑出来,"仙首怎么这么闲?"
这句话出口,她自己先乐了。她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嗯"一声,或者皱皱眉,找个借口走开。
可这一回,沈清辞没走。
他抬眼看她。
他那双眼睛平日里清冷得像山巅的雪,这会儿那层雪,不知什么时候化了一点。他看着她笑得弯起来的眼睛,看了两息,忽然——
"我愿意。"他说。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苏糯的笑僵在脸上。
"什么?"
沈清辞像是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垂在身侧的手猛地一蜷,耳尖"唰"地红了,一路红到耳根。他别开眼,把那只小瓶的塞子"咔"地按回去,动作快得像是在躲什么。
"……我说。"他顿了一下,硬着头皮,"我今日,恰好有空。"
苏糯没说话。
她就那么看着他。
沈清辞蹲在她脚边,膝上还搁着她的脚,耳尖通红,神情却还绷着,试图维持那副清冷仙首的样子。可他越绷,越绷不住——他方才那一句"我愿意",说得太顺了,顺得像在心里过了很多遍。
苏糯忽然不笑了。
她轻轻把脚从他膝上收回来,缩到藤椅里,抱着那包桂花糕,低头看了一眼。糕还温着。她又抬头看他。
"沈清辞。"她喊他名字。
他猛地一僵。
从前她喊他,都是"清辞师兄",红着脸,憋着劲,带着一股子较劲。今天她这一声,平平的,软软的,像在喊一个寻常认识的人。
"嗯。"他应了。
"你手在抖。"苏糯说。
沈清辞低头,看见自己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果然在微微发颤。
他"腾"地一下站起来,把乌木匣子"咔"地合上,抱进怀里,动作又急又乱,差点把小几上她那包桂花糕撞翻。
"药膏一日两次。"他说,声音有点哑,"我……明日再来。"
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又顿住,没回头,背对着她,闷闷地补了一句:"你那脚,别碰水。"
说完,人几乎是逃出去的。
门"吱呀"一声合上。
苏糯窝在藤椅里,抱着那包桂花糕,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慢慢低下头,把脸埋进那包还温着的糕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在笑。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想,完了。
这清冷仙首,今天是真的没端住。
她抱着那包桂花糕,又笑了一会儿,才伸手把自己那只蹭破皮的脚举到眼前看了看。药膏抹得整整齐齐,边缘干干净净,比她自己涂得仔细多了。
苏糯嘟囔了一句:"……闲就闲吧。"
第12章 绕开原情节
每月十五的宗门论道,是天璇峰最正经的场合。
按原书里的剧本,今天这个日子,是女配苏糯作大死的一个节点。
苏糯坐在人群里,掰着手指头给自己复盘:论道会上,原书里的她会抢在温苓前面发言,把温苓准备了半个月的功课压下去;会后宴席上,她会"不小心"把一盏热茶泼在温苓新做的衣裳上;夜里她还会跑到清心殿外,抱着一只新绣的香囊,拦沈清辞的路。
三件事,一桩比一桩蠢。
苏糯摸了摸自己怀里。
怀里没有香囊。怀里是她一早塞进去的、用手帕包好的两块桂花糕。她拍了拍那手帕包,硬的,没碎。
论道开始。
长老们讲了一段,点了几个弟子起来答话。温苓作为新入门的小师妹,被一位长老点名,让她说说对"道心"二字的理解。小姑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站起身,怯生生地翻开自己记得密密麻麻的小本子,慢慢讲。
她讲得不算漂亮,可字字扎实。
原书里,这就是苏糯跳起来抢话的时候。
满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往苏糯这头瞟。
苏糯正低头啃她的桂花糕。
她啃得专心,饼渣掉在月白襦裙上,她抬手拍掉,又咬了一口。温苓讲了什么,她没太听,只听见周围一阵低低的议论——
"来了来了。"
"苏姑娘今天不会又要……"
"你看她吃糕呢。"
"吃糕?她不是该站起来吗?"
旁边又有人低声接了一句:"这出戏,今天怕是看不成了。"
议论声里,温苓讲完了。长老点点头,刚要让她坐下,斜刺里果然有个老资格的弟子,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小师妹讲得是不错。就是这道心嘛,纸上得来终觉浅,怕是得在山上再练几年。"
这话一出,温苓的脸一下白了,攥着小本子的手紧了紧。
原书里,苏糯这时候会跟着踩一脚,把小姑娘踩得下不来台。
所有人都看着苏糯。
苏糯把最后一口糕咽下去,拍了拍手。
她站起来了。
满场一静。
那阴阳怪气的弟子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等着她接茬。长老们也皱起眉,苏崇山坐在上首,胡子都绷紧了,心里直叹气——闺女啊,你可千万别在今天。
苏糯站起来,不是为了接茬。
她冲那位长老规规矩矩行了个礼:"长老,我肚子有点疼,能不能先回去?"
满场:"……"
那位阴阳怪气的弟子,下巴还扬着,僵在半空。
长老愣住了:"你……你说什么?"
"肚子疼。"苏糯面不改色,"今早吃多了凉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站在那儿脸色发白的温苓,又扫过那位阴阳怪气的弟子,慢悠悠补了一句:"小师妹讲得挺好的。我先回去了,各位慢慢论。"
她说完,真就这么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走得稳稳当当,一步没回头。袍角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把案上一卷纸吹得翻了页。
论道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苏崇山坐在上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养了这闺女十几年,今天这一场大戏,他连叹气的力气都备好了——结果他闺女站起来,说肚子疼,走了。
走了?
"掌门。"旁边一位老真人捻着胡子,喃喃道,"令爱她……"
"我知道。"苏崇山闭了闭眼。
"她方才还替小师妹说了一句?"
"我知道。"
"她以前不这样。"
"我知道。"
苏崇山揉了揉眉心。他这闺女,自打前些日子病了一场,整个人就变了。不堵仙首了,不撕拜帖了,不跟温苓作对了。今天论道会上,该她跳出来作妖的场子,她居然站起来说肚子疼——他甚至怀疑她那肚子疼是装的。
可他没追出去。
他坐在上首,看着自家闺女溜出去的那个方向,忽然长长地、长长地松了口气。
不作妖了。
好啊。不作妖了,比什么都强。
而那位阴阳怪气的弟子,站在原地,扬着的下巴慢慢收了回来。他本来准备好跟苏糯一唱一和地踩温苓,结果苏糯走了,留下他一个人,尴尬得脚趾头抠地。他讪讪地咳了一声,缩回去坐正,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温苓站在那儿,也愣住了。
她偷偷抬眼,看了一眼苏糯溜出去的那个方向,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记得密密麻麻的小本子,眼眶有点热。她原以为今天这位苏师姐,又要给她难堪。她低下头,把那本小本子,悄悄合上了一角。
结果没有。
苏糯走了,还顺手说了句"讲得挺好"。
论道堂另一头,沈清辞坐在他惯常的位置上,自始至终没说话。他从苏糯站起来说"肚子疼"那一刻起,目光就没离开过她。
他看着她面不改色地撒谎,看着她临走前那一句替温苓开脱的话,看着她溜出堂门时那轻快的步子——他太知道她那肚子疼是怎么回事了。今早他刚看着她从膳房出来,怀里抱着两包热乎的糕。那两包糕,他甚至还记得,一包是桂花的,一包是枣泥的。
沈清辞握着书卷的手指,慢慢紧了紧。
他眼里那点清冷,不知不觉软了。
他知道她在做什么。她在躲。躲那些原书里她会一头撞上去的坑。她今天每一步,都踩在了剧本的反面——该抢话的场子她不抢,该踩人的时候她不踩,该夜里堵他的路——
沈清辞抬眼,望了一眼清心殿的方向。
按剧本,今夜她该抱着香囊去山门外等他。
他忽然有点期待。
不是期待她来。是期待看她,这一回,又准备怎么绕。
而溜出论道堂的苏糯,正抱着空空的手帕包,一路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往自己洞府走。路过月洞门时,她还跟看门的小道童挥了挥手。小道童愣了一下,连忙还礼。走到半路,她抬头看了一眼天,夕阳正好。
她拍了拍肚子。
肚子疼?疼什么疼。她肚子里两块桂花糕,正舒坦着呢。
今夜?
今夜她要早早睡。香囊?她连针都懒得拿。
苏糯美滋滋地想,绕开了,又绕开一桩。
她不知道,论道堂里,那位清冷仙首,望着她溜出去的方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第13章 小聚上的那句话
门派小聚设在主峰的松云坪。
入秋了,坪上的松针落了一层,弟子们三三两两围坐,面前摆着瓜果和新酿的果子酒。这是每月一次的小聚,不比大宴,松快得多,连长老们都端着杯子说笑。
苏糯是被阿豆硬拉来的。
"师姐,你再窝在洞府里,草都要长到你脸上了。"阿豆一手拎着她,一手端着碟子,"来吃两口就回去,行不?"
"行。"苏糯打了个哈欠,"我就坐那边,没人的地方。"
她找了个靠边的石墩坐下,阿豆给她端来一碟栗子糕、一碟葡萄,她就着果子酒慢慢剥葡萄,眼皮都快抬不起来。
上首,苏崇山看见女儿终于肯出门露面,捋着胡子松了口气。他旁边一位老真人凑过来笑:"掌门,令千金近来是越发沉稳了。"
"沉稳?"苏崇山哼了一声,"她前儿还跟我讲,要在后山盖个晒谷场。晒谷场!她一个修行的人,盖什么晒谷场。"
老真人笑得直咳嗽。
苏崇山没好气,眼睛却一直往女儿那边瞟。见她晒着太阳剥葡萄,一脸舒坦,他又觉得,这样也好。总比从前天天堵人强。
坪上另一头,几个内门弟子正围着说笑。
"哎,你们说,苏姑娘现在是真不追首座了?"一个圆脸弟子压低声音,"我前儿还看见她在膳房抢糕点,跟首座打了个照面,人家点个头就走了。"
"走了好啊。"另一个嗤笑,"以前追得那样,多碍眼。首座是什么人,天上月,她一个掌门千金——"
"嘘,你小点声。"
"怕什么,她现在又不往首座跟前凑。"
这几句不大不小,刚好飘到苏糯耳朵里。她剥葡萄的手顿了顿,又继续剥,脸上没什么表情。
阿豆可不干了,腾地站起来:"你说谁呢?"
"哎,阿豆师弟,"圆脸弟子赶紧摆手,"我们说笑呢,你别当真。"
"说笑也不能这么说我师姐。"阿豆梗着脖子。
"行了。"苏糯拉了他一把,"坐这儿,吃你的葡萄。"
"师姐——"
"他说的是实话。"苏糯把一颗葡萄送进嘴里,含含糊糊,"我以前确实碍眼。"
阿豆被她这一句噎得没话说。
就在这时候,坪上的松风忽然静了一瞬。
沈清辞从松径那头走过来。他今天没穿正装,一身素色道袍,手里还端着半杯酒,像是刚从打坐的地方过来。弟子们纷纷起身行礼,他抬手示意免礼,目光却没在别处停,径直扫过这一桌。
扫到苏糯身上,停了停。
那几个说笑的弟子一下子僵住了,脸都白了。圆脸弟子端着杯子,手都在抖。
苏糯抬头,冲沈清辞眨了眨眼,算是打招呼,又低头剥葡萄。
沈清辞走过来,在他们这一桌边上站定。
没人敢先开口。风过松林,沙沙地响。
圆脸弟子硬着头皮站起来:"首座。"
沈清辞"嗯"了一声,没看他,目光落在苏糯那边,又收回来,淡淡地开口:"方才说的话,我听见了。"
圆脸弟子"噗通"一声,杯子里的酒洒了半杯。
"首座,弟子——弟子嘴贱——"
"不必慌。"沈清辞打断他。
他的声音不高,平平的,跟平日里讲道没什么两样。可满坪的人都听见了。
"她与我,"他顿了一下,目光又落回苏糯身上,这一次没挪开,"不是你们说的那样。"
坪上死一样静。
连阿豆都张大了嘴。
苏糯剥葡萄的手彻底停了。她捏着一颗剥了一半的葡萄,抬头看沈清辞。他站在那儿,背光的脸看不太清表情,只有耳尖——在满坪的松影里,她居然看出一点红。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端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又补了一句:"往后,这话不要再让我听见。"
"是、是。"几个弟子连连点头,头都不敢抬。
沈清辞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得不快,背影笔直,可苏糯分明看见他下台阶的时候,袍角绊了一下。
坪上静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热闹起来,只是所有人的眼神都偷偷往苏糯这边瞟。
阿豆凑过来,压着嗓子,眼睛瞪得溜圆:"师姐……他、他这是……"
"是什么是。"苏糯把那颗剥了一半的葡萄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吃你的栗子糕。"
"可他说——"
"他说什么了?"苏糯面无表情,"他说不是他们说的那样。又没说哪样。"
阿豆张着嘴,半天:"……哦。"
苏糯端起果子酒喝了一口,酒是甜的,她却觉得耳朵有点热。
她低头又剥了一颗葡萄,剥得格外慢。
阿豆凑过来,小声问:"师姐,你脸怎么红了?"
"太阳晒的。"苏糯头也不抬。
"太阳在那边。"阿豆指了指西边。
苏糯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又把他的手拨开:"晒到了不行吗?"
阿豆嘿嘿笑,没再戳破。
坪那头,沈清辞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他端着酒杯,没喝,目光越过满坪的人,又一次落在她身上。
这一回,谁都看见了。
上首,苏崇山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听见自家这位素来眼高于顶的首座,当众替哪个姑娘说话。他偏过头,跟旁边老真人对视一眼。
老真人捋着胡子,慢悠悠道:"掌门,这事儿……怕是要成。"
苏崇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端起酒杯,一口喝干了。
老真人凑过来,压低声音:"掌门,你看首座那眼神——"
"我看什么看。"苏崇山把酒杯往案上一搁,嘴硬,"他爱坐哪儿坐哪儿。"
话是这么说,他眼睛却又往女儿那边瞟了一回,胡子翘得更高了,嘴角也压着点笑。
阿豆在旁边掰着手指头算:"师姐,你算算,首座大人这一年,头一回在人前替你说话。"
"他是嫌他们吵。"苏糯斜他一眼。
"他都'不是你们说的那样'了,还嫌吵?"阿豆嘀咕,"我看他是怕你受委屈。"
苏糯没接话,低头把最后一颗葡萄剥完,喂进了阿豆嘴里。
"堵你的嘴。"她说。
阿豆嚼着葡萄,嘿嘿笑了。笑完又往碟子里摸,摸了个空——碟子早见了底。
笑完,他偷偷又往坪那头瞟了一眼。首座大人还坐在那儿,酒杯端着,目光却一直没挪开。那眼神,阿豆说不上来,就是跟看旁人不一样。
他嚼着葡萄,忽然觉得手里这颗,甜得有点发齁。
第14章 阿豆的那句话
回到洞府,苏糯往竹榻上一瘫,盯着洞顶的石纹发呆。
阿豆端着一盘新蒸的山药糕进来,见她这副样子,把碟子往石桌上一放,搬了个小凳坐到她旁边。
"师姐。"
"嗯。"
"我跟你说个事儿。"
"说。"
阿豆咽了口唾沫,凑得更近了点:"你今天……真没听出来首座大人那话是什么意思?"
苏糯翻了个身,背对他:"什么意思?他说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不是那样,是哪样?"阿豆急了,"师姐,他要是真不在意你,他何必当场站出来说那句话?满坪那么多人,他那是什么身份——"
"他那是嫌他们吵。"苏糯打了个哈欠,"首座清净惯了,有人在他耳边嚼舌根,他烦。"
"烦?"阿豆瞪大眼睛,"他要烦,一句'退下'就完了,至于说'她与我不是你们说的那样'?"
"那是他措辞讲究。"
"师姐!"阿豆急得直跺脚,"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苏糯撑着胳膊坐起来,看他这副样子,忽然笑了:"阿豆,你到底想说什么?"
阿豆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字一句道:"首座大人,看你的眼神,不对。"
洞府里静了一瞬。
洞口晒进来的太阳正好落在苏糯脸上,她眯了眯眼。
"什么叫不对。"
"就是……"阿豆挠了挠头,搜肠刮肚,"就是跟看别人不一样。你没发现吗?他看别人的时候,眼睛是平的,像一池水。看你的时候,那水就……就动了。"
苏糯忍不住笑出声:"你什么时候学会看水了?"
"我说真的!"阿豆脸都涨红了,"上回你在洞府晒太阳,他借口巡查路过,站在那块石头后头看了你多久?我数了,一炷香。他要真是路过,看一眼就走了,他站那儿干嘛?"
"他看风景。"
"风景有什么好看的,风景就是你!"
苏糯不说话了,伸手从碟子里拿了一块山药糕,慢慢咬。
山药糕是甜的,她嚼着,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她不是傻子。这几个月的事,桩桩件件都在那儿:硬塞过来的丹药,"偶遇"的次数,她遇险时他几乎是立刻出现,还有松云坪上那句"她与我,不是你们说的那样"。
她不是没感觉。
可她不敢往那处想。
她是什么人?穿来的,占了原书恶毒女配的壳子,原情节里她的下场她背得出来——被逐出师门,修为尽毁。她躺平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把日子过成晒太阳吃零嘴,她图什么?图再惹一身麻烦?
"你还记得上回吗?"阿豆见她不说话,又凑近了点,"你晒着晒着太阳睡着了,醒来身上多了条薄毯。那毯子是谁搭的?"
"风搭的。"苏糯说。
"风能搭得那么规整?"
"那是我自己盖的,我睡着了忘了。"
"师姐。"阿豆一脸恨铁不成钢,"那毯子是清心殿的料子,咱们天璇峰根本没有。"
苏糯剥山药糕的手,顿了一下。
她当然记得那条毯子。那天她在石台上睡着,迷迷糊糊觉得身上一暖,睁眼就看见毯子盖在身上,石径那头一个背影,走得飞快。她当时只当是风大,没细想。
现在被阿豆这么一提醒,那些她刻意不去细想的事,一件一件全浮上来了。
丹药,偶遇,毯子,松云坪上那句话。
桩桩件件,都指向同一个人。
她是怕。
"师姐?"阿豆看她半天不说话,有点慌,"你别吓我。"
苏糯把山药糕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往竹榻上一躺,重新躺平,摆了摆手。
"别瞎说。"
"我没瞎说——"
"我可不想惹麻烦。"她闭着眼,声音懒懒的,"首座大人是天上月,我呢,我就想在洞府里晒晒太阳,吃吃糕点,平平安安活到老。你懂吧?"
"可天上月要是自己凑过来呢?"
"那我也把他推回去。"苏糯说,"月亮在天上好好的,下来干嘛,落地了就不是月亮了。"
阿豆张着嘴,被她这一套说辞堵得哑口无言。
他蹲在那儿,看着他家师姐闭着眼晒太阳,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只放在肚子上的手,手指却轻轻蜷了一下。
阿豆忽然不说话了。
他跟了师姐这么多年,太了解她了。她嘴上说推回去,可她要是真不在意,手蜷什么?
他识趣地没再戳破,端起空碟子,轻手轻脚往外走。走到洞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苏糯还躺在那儿,眼睛睁着,望着洞顶的石纹,不知道在想什么。
太阳晒在她脸上,暖融融的。
阿豆叹口气,带上门出去了。
洞外,他刚走下石阶,就僵住了。
石径那头,沈清辞站在一棵松树底下,手里拿着一卷书,像是刚路过。
可他站的位置,正好对着洞府的门。
阿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洞府那扇关着的门,嘴角抽了抽。
他识趣地绕到沈清辞跟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首座大人。"
沈清辞"嗯"了一声,目光还在那扇门上:"她……睡了?"
"没睡。"阿豆老实回答,"躺着呢。"
沈清辞点点头,没再说话,也没走。
阿豆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偷偷抬眼看了看这位仙首——平日里清冷得像块冰,此刻站在松树底下,手里那卷书半天没翻一页,眼神一个劲儿往洞府门上飘。
活像个蹲在人家墙根底下的书生。
阿豆忽然有点想笑,又不敢笑出来,憋得肩膀直抖。
"首座大人。"他壮着胆子开口,"师姐她……今儿心里有点乱。"
沈清辞转过头看他。
"她不是不在意。"阿豆挠了挠头,把话说得磕磕绊绊,"她就是……怕。你给她点工夫,行不?"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我不急。"他说。
他说完这句,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慢慢走了。走出几步,他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像要把那扇门的样子刻进眼里。
阿豆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松林里,长长叹了口气。
他忽然觉得,师姐那句"把他推回去",恐怕没那么容易。
第15章 第一次回护
麻烦是三天后来的。
这三天,洞府门口的松树底下,总有人影晃。
苏糯起初没在意,只当是弟子路过。直到阿豆偷偷跑来跟她说:"师姐,那不是路过,那是首座大人。他这三天,天天在那棵树底下站着,一站就是半天。"
苏糯手里的山药糕差点掉了。
"他站那儿干嘛?"
"不知道。"阿豆耸肩,"也不进来,也不走,就站着。"
苏糯没说话,心里却有点乱。她知道他是在等她松口——那天松云坪上那句话之后,他像是把她当成了什么易碎的东西,既不敢凑近,又舍不得走远。
她躲了三天,没敢出洞府。
第四天,她实在馋膳房新蒸的藕粉糕,咬咬牙,一个人溜出去了。
苏糯去膳房领新蒸的藕粉糕,刚走到半道,就被三个人拦住了。
是外门的弟子,两男一女,为首的那个姓周,是外门一个执事的徒弟。原书里,这位周师兄没少替人出头,给原女配苏糯使绊子。
苏糯一看这阵仗,心里就咯噔一下。
原情节残留。她绕了这么久,到底还是撞上了。
"苏姑娘。"周师兄抱着剑,皮笑肉不笑,"听说你最近,跟首座大人走得很近?"
"不近。"苏糯实话实说,"我连他面都见不着几回。"
"见不着?"旁边一个女弟子冷笑,"松云坪上那句话,全门都传遍了。'她与我,不是你们说的那样'——苏姑娘,你可真有本事。"
"那是首座大人说的,又不是我说的。"苏糯往后退了半步,"你们要找,找他去。"
"我们哪敢找首座大人。"周师兄往前逼近一步,"我们就是想劝苏姑娘一句。首座大人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你以前追他追得那样,现在又装出一副不稀罕的样子,有意思吗?"
"我装?"苏糯气笑了,"我什么时候装了?"
"你心里清楚。"周师兄压低声音,"温苓师妹那么好的人,你从前处处针对她,现在又想故技重施,拿首座大人做筏子——"
"我针对温苓?"苏糯瞪大眼睛,"温苓上山那回,我当着那么多人说'你们随意',我针对谁了?"
"那是你做样子——"
"够了。"
一个冷冷的声音插进来。
苏糯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一花,沈清辞已经站在了她和那三个人中间。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苏糯完全没听见脚步声。
他还是那身素色道袍,站在那儿,背对着苏糯,把她挡得严严实实。
周师兄三个人"噗通"就跪了。
"首、首座——"
"我方才在那头,听了很久。"沈清辞的声音很平,"你们三个,外门的?"
"是、是。"
"我记得门规第三条。"沈清辞道,"弟子私议长辈、当街拦人,该当何罪?"
三个人脸色煞白,头磕得跟捣蒜似的:"首座饶命,弟子知错了,弟子再也不敢了——"
"知错?"沈清辞淡淡道,"你们方才拦着她的时候,怎么不知道错?"
他没再说重话,只抬了抬手:"去戒律堂,领三十杖,闭门思过三个月。"
"是……是……"
三个人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走了。
石径上一下子静下来。
苏糯站在沈清辞身后,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你怎么来了?"
"我从清心殿下来,路过。"沈清辞转过身。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苏糯看见他握在袖中的手,指节发白。
她心里动了一下。
"你生气了?"她问。
"没有。"沈清辞答得很快。
"你手都攥白了。"
沈清辞低头,看见自己的手,默默地松开,藏进袖子里。
"……风大。"他说。
苏糯没忍住,笑了一声。笑完她又有点心酸——他这副样子,明明气得厉害,却还怕在她面前失了仪态,硬生生绷着。
笑完,她又有点不好意思。她看着沈清辞,这个人人敬仰的仙首,为了她,一句话就把三个外门弟子送去了戒律堂。他明明刚在松云坪上说过那句话,明明知道这么做会惹来更多议论,他还是来了。
她张了张嘴。
"那个,"她说,"其实……你不用替我出头的。"
沈清辞看着她。
"我自己也能跟他们说清楚。"苏糯挠了挠脸,"温苓那件事,我本来就没做过,我不怕他们说。"
沈清辞没说话。
"不过——"苏糯顿了顿,声音低了点,"谢谢你。"
风过松林,吹起她鬓边的碎发。
沈清辞站在那儿,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耳尖又红了。
"无妨。"他说,声音有点哑,"他们拦你,本就不对。"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谁拦你,都不对。"
苏糯的心,莫名其妙地漏跳了一拍。
她别开脸,不去看他,伸手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是刚才在膳房门口领的藕粉糕,用油纸包着,还热着。
她把油纸包往沈清辞手里一塞。
"给你的。"
沈清辞低头,看着手里的油纸包,愣住了。
"我……"
"你替我出了头,我请你吃糕。"苏糯说完,转身就走,走得飞快,"我回去晒太阳了!"
她头也不回,一步没停。
沈清辞站在石径上,手里捧着那个还热着的油纸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松林里,久久没动。
风又吹过来。
他低头,慢慢打开油纸,里头是一块藕粉糕,白白软软的。
他拈起来,咬了一口。
甜的。
他站在石径上,把那块糕一口一口吃完,吃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稀世灵药。吃完,他把油纸仔细叠好,收进袖中——跟上回那一张,叠在一起。
做完这些,他才转身往清心殿走。
走出两步,他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苏糯洞府的方向。松林掩映,看不见人,他却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袖中两张油纸,隔着薄薄一层布,他仿佛还能闻见藕粉的甜香。
他耳尖又红了。
这一次,没人看见。
只有风过松林,沙沙地响。
第16章 他憋不住了
沈清辞是三天没睡好。
自从那包藕粉糕递到他手里,他就没睡踏实过。
那块糕他吃完了,油纸他没舍得扔,压在清心殿的书卷底下。每天夜里打坐完,他都要把油纸拿出来看看,看一眼,再压回去。
他知道自己这副样子不对劲。
他是仙门首座,修仙两百余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怎么到了一个天璇峰掌门千金跟前,就成了这副鬼样子?
可他控制不住。
他想见她。
不是那种"巡查路过"的见,不是"偶遇"的见,是想——堂堂正正地,天天见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在清心殿里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整了整道袍,往天璇峰去了。
走出两步,他又折回来,从案上翻出一卷书,抱在怀里。
走到半途,他觉得这卷书不妥,太重,像是来论道的。他把书放下,空着手走。走了半里地,又觉得空着手太突兀,像是专门来的。他折回去,重新抱起那卷书。
如此反复三回,守殿的弟子看得一头雾水,不敢问。
最后沈清辞抱着书,站在天璇峰的石阶下,深吸一口气,才迈上去。
苏糯正在洞府门口晒太阳。
她躺在那块晒得到太阳的青石台上,身上盖着薄毯,旁边搁着一碟糕点、一壶茶,正眯着眼打盹。听见脚步声,她睁开一只眼。
"沈首座?"她坐起来,有点意外,"你怎么来了?"
沈清辞站在石台前,站得笔直。
他本来准备了一路的话,见了她,全忘了。
"……我路过。"他说。
"哦。"苏糯点点头,又躺回去,"那你路过吧。"
沈清辞:"……"
他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苏糯等了半天,听见他还站着,忍不住又睁开眼:"你还有事?"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
他这一辈子,讲过道、论过法、面对过妖魔,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苏糯。"他开口,声音有点紧。
"嗯?"
"我有话,想跟你说。"
苏糯愣了一下,从石台上坐起来,认真地看着他:"你说。"
沈清辞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很亮,被太阳晒得眯着,脸上还有刚躺出来的红印子,一点都不庄重,一点都不端着,就那么随随便便地看着他。
他喉结动了动。
"我……"他开口,停了一下,又停下来。
苏糯耐心等着。
"我想常常见你。"
五个字,他说得磕磕绊绊,像是费了全身的力气。
说完,他耳尖"腾"地红了,红到了耳根。
他别开脸,不敢看她,声音却硬撑着往下说:"不是现在这样,十天半个月,找个由头路过一回。是……是想天天见。想知道你今儿吃了什么糕点,晒太阳晒到哪个时辰,有没有人拦你、欺负你。"
他停了停,声音低下去。
"我知道,我从前……对你不好。你堵我,我躲;你送东西,我不见。这些事,我都记得。"
"我不是来跟你赔罪的。"他猛地回过头,眼睛里有一种苏糯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亮得吓人,"我是来问你——往后,我能不能,常常见你?"
石台上,静得能听见松针落地的声音。
苏糯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她愣住了。
她想过他会来,想过他会"路过",想过他会硬塞丹药,想过他会替她出头——可她没想过,他会这样站在她面前,笨拙地、认真地,红着耳尖,问她能不能常常见她。
这不是她读过的书里的情节。
书里,仙首沈清辞是清冷的,是疏离的,是永远高高在上的月亮。他不会红着耳尖说这种话,不会问一个女子"我能不能常常见你"。
可眼前这个人,就是在问。
苏糯的心跳得乱七八糟。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脑子里一团浆糊。她躺平了这么久,最怕的就是麻烦,最怕的就是卷入原书的情节。可眼前这个人,他站在太阳底下,耳尖红透,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
她没法立刻说出"好"。
也没法立刻说出"不"。
"我……"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得想想。"
沈清辞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等这句话,等了一整夜。
他听见她说"想想",心里那块悬了好久的石头,落了一半——不是拒绝,是想想。
他应该高兴的。
可他看着她低下去的侧脸,看着她垂在身侧、轻轻攥着衣角的手,他心里又紧了紧。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你想。"
"想多久,都成。"
"我等你。"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走了。
走得不快,也不慢。苏糯看着他的背影,一直看着他走出松林,看不见了,才慢慢松了口气。
她躺回石台上,望着天。
太阳还是那个太阳,糕点还是那个糕点,可她躺着,怎么也睡不着了。
她抬手,按住自己的心口。
那里头,跳得跟打鼓似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薄毯里,闷闷地"啊"了一声。
她不是不懂他的意思。他红着耳尖说想常常见她,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可她心里乱成一团,一半是慌,一半是——她不得不承认——有点甜。
她躺平了这么久,头一回有人这样站在她面前,笨拙地、认真地,把一颗心捧到她跟前,问她能不能收。
她没法立刻答应。
可她也没法,像从前对阿豆说的那样,把他推回去。
她抱着毯子,在太阳底下蜷成一团,又"啊"了一声,把脸埋得更深。
远处松径上,沈清辞走出很远,才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望了一眼洞府的方向。隔着松林,看不见人,他却站在那儿,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那里头,还在狂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卷带来的书,被他攥得皱了角。
他慢慢松开手,耳尖的红,到这会儿还没褪下去。
第17章 松口
苏糯想了三天。
这三天,她没出门。洞府的门一关,阿豆在外头急得直转圈,她也不开。
她躺在竹榻上,盯着洞顶的石纹,把这几个月的事,一件一件在脑子里过。
大宴上搁下香囊,她溜去膳房抢糕点,他坐在主位上找她——那时候他眼里是疑惑。
洞府晒太阳,他借口巡查路过,站在石头后头看她——那时候他眼里是好奇。
硬塞丹药,他僵在门口,放下就走——那时候他耳尖红了。
遇险,他几乎是立刻赶到,把她护进怀里——那时候他手都在抖。
破功,他照顾受伤的她,笨手笨脚——那时候他第一次没端住。
松云坪上,他站出来说"她与我,不是你们说的那样"——那时候他耳尖又红了。
石径上,他把三个外门弟子送去戒律堂,说"谁拦你,都不对"——那时候他手攥得发白。
还有三天前,他站在太阳底下,红着耳尖,磕磕绊绊地说"我想常常见你"。
苏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里。
她不是不明白。
她是怕。
怕这又是原书情节的一部分,怕她一答应,就回到那条恶毒女配的老路上,最后被逐出师门、修为尽毁。她躺平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把日子过成现在这样,她怕一个不小心,全毁了。
可她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不对。
原书里,沈清辞是什么人?是她送香囊他不见,她堵人他绕路,她针对温苓他冷眼相对的人。
现在这个人,他硬塞丹药,他站在她身后,他红着耳尖问她能不能常常见她。
这不是原书。
这是她躺平之后,自己一点点过出来的日子。
这日子里,他是真的待她好。
不是做样子,不是图什么,就是——待她好。
苏糯从毯子里抬起头,望着洞顶,慢慢笑了。
她想通了。
怕什么呢?她躺平了这么久,原书的坑她一个都没踩。她不针对温苓,不堵他,不送香囊,她就在这儿晒太阳吃糕点。他凑上来,那是他的事;她要不要,是她的事。
她又不是原书那个恶毒女配了。
她是苏糯。
第三天傍晚,她推开洞府的门。
阿豆蹲在门口,正对着石头发呆,看见她出来,腾地站起来:"师姐!你可算出来了!"
"饿了。"苏糯伸了个懒腰,"走,去膳房。"
她刚走下石阶,就停住了。
石径那头,沈清辞站在那棵松树下。
他还是那身素色道袍,站得笔直,手里什么都没拿,像是已经站了很久。看见她出来,他身子僵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两个人隔着一段石径,对视着。
晚风从松林里吹过来,吹起苏糯的鬓发。
"你……"沈清辞开口,声音有点紧,"想好了?"
苏糯看着他。
他这三天,看样子也没睡好,眼底有淡淡的青影,可眼睛还是亮的,直直地看着她,一眨不眨。
苏糯忽然笑了。
"想好了。"她说。
沈清辞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想通了。"苏糯慢慢走下石阶,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你是真的待我好。我不傻,我看得见。"
"我以前怕麻烦,怕惹事,怕一些没必要的事。"她顿了一下,"可我后来想明白了。"
"你待我好,我也……不讨厌你待我好。"
沈清辞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耳尖"腾"地一下,又红了。这一次,红得比哪一回都厉害,一路红到了脖颈。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那……"他的声音哑得厉害,"那我——"
"那你就常来呗。"苏糯打断他,转身往洞府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我洞府里晒得到太阳,糕点也管够。你要是不嫌闷,就来。"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抬手,按住自己的心口。
那里头,跳得像要炸开。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他迈步跟上去,脚步快得几乎不稳。走到她身边,他又放慢,小心翼翼地跟她并肩走着,伸手——犹豫了一下,又收回来,再伸出去,最后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袖子。
苏糯低头,看见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没说什么,嘴角却翘起来。
她故意慢了半步,让他那只手,轻轻搭在自己袖子上。
沈清辞像被火烫了一下,又像被什么暖着,整个人僵着,不敢动,也不敢收。就那么半搭着,跟着她一步一步走。
风从松林里穿过来,吹得两个人的衣袂都轻轻晃。
谁都没说话。可这一路的沉默,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是客气的、端着的,现在是松快的,像两块终于对上的榫卯。
两个人走到洞府门口,迎面遇上一个人。
是温苓。
她提着一个食盒,站在石阶下,看见他们俩并肩走出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苏师姐。"温苓走上前,把食盒递过来,"我新做的桂花糖,给你送来尝尝。"
"哎,谢谢。"苏糯接过来。
温苓的目光,从苏糯脸上,移到沈清辞身上,又移回来,眼底有了然的笑意。她什么都没问,只是冲苏糯福了福身。
"恭喜师姐。"她说,"也恭喜首座大人。"
说完,她转身走了,走得轻快,背影里全是释然。她自己也有她的好日子要过,眉眼间那点轻松,藏都藏不住。
苏糯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暖融融的。
原书里,这个姑娘是真女主,自有她的良缘。她不抢,不闹,笑着送上祝福。
多好。
她回过头,看见沈清辞还站在那儿,耳尖红着,看着她。
"愣着干嘛?"苏糯推开门,"进来啊。我洞里头新晒了一碟栗子糕,你尝尝。"
沈清辞站在原地,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
他这一辈子,进过无数大殿,见过无数至宝,却头一回,走进一间小小的洞府,心脏跳得像个初出茅庐的少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里头那个已经歪到竹榻上的人影,嘴角一点点、一点点地扬了起来。
第18章 晒太阳吃糕点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苏糯的洞府,成了清心殿之外,沈清辞去得最勤的地方。
起初他还端着,来的时候手里必定拿着一卷书,说是"打坐之余,路过看看"。后来连书都不拿了,进门就往石台边一坐,看她晒太阳。
全门上下,都看傻了。
天璇峰的弟子最先发现不对劲。
"哎,你们看,首座大人又去后山了。"
"今儿是第三回了吧?"
"他去那儿干嘛?"
"还能干嘛,陪苏姑娘晒太阳呗。"
这话传着传着,就传到了主峰。
主峰的长老们坐不住了。
"首座他……真的天天去天璇峰后山?"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昨儿下午,他坐在那块青石旁边,苏姑娘躺在石台上,他就那么坐着,坐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他不是最不耐久坐吗?"
"他还给苏姑娘剥葡萄呢。"
"……"
长老们面面相觑,半天说不出话。
那位仙门首座,清冷禁欲、不近人情、两百余年没对谁上过心的沈清辞,现在天天往天璇峰后山跑,陪人晒太阳吃糕点?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全仙门都得震三震。
苏崇山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不是没人告诉他,是没人敢告诉他。直到有一天,他路过主峰,听见几个弟子躲在柱子后头咬耳朵,说"首座大人今儿又给苏姑娘剥葡萄了",他脚下一个踉跄,扶住了柱子。
他站在那儿,捋着胡子,半天没说话。
旁边老真人小心翼翼问:"掌门,您……不拦着点?"
"拦什么?"苏崇山瞪他一眼,"我拦得住谁?"
他顿了顿,胡子却翘了起来,声音里透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欢喜:"那是首座,他乐意去,我拦得着吗?随他去。"
老真人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样子,捻着胡子笑了。
可事实就是如此。
此刻,苏糯正躺在青石台上,身上盖着薄毯,眯着眼晒太阳。
沈清辞坐在她旁边的小石凳上,手里端着一碟葡萄,正一颗一颗地剥。
他剥得很认真,指甲修长,动作却慢,剥一颗,把皮搁在旁边的小碟里,再把干干净净的葡萄递到苏糯手边。
苏糯也不客气,伸手就拿,塞进嘴里。
他剥一颗,她吃一颗,配合得像练过。
"你慢点儿。"沈清辞看她吃得急,"没人跟你抢。"
"那不行,"苏糯含糊道,"你剥得慢,我等不及。"
沈清辞耳尖又红,手里的葡萄剥得更快了,一颗接一颗,半点儿都停不下来。
"甜吗?"沈清辞问。
"甜。"苏糯眯着眼,"你剥的比阿豆剥的甜。"
沈清辞耳尖又红了。
他低下头,继续剥葡萄,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苏糯侧过头看他。
这个人,放在人堆里,那是高高在上的仙首,是万人敬仰的存在。可现在,他坐在她的石台上,给她剥葡萄,耳尖红红的,一脸认真。
她忽然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
沈清辞一愣:"嗯?"
"沈首座。"苏糯笑眯眯地,"你说你现在这个样子,让你那些弟子看见,他们还认得出你吗?"
沈清辞剥葡萄的手停了停。
他抬起眼,看着她,目光沉沉的。
"认得出。"他说。
"怎么认得出?"
"我还是我。"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来,"只是……现在多了个想陪着的人。"
苏糯的脸,"腾"地一下,也红了。
她别开脸,不去看他,伸手从碟子里又拿了一颗葡萄,塞进嘴里,嚼得飞快。
沈清辞看着她发红的耳尖,忽然笑了。
这是苏糯头一回见他笑。
他笑得很淡,眉眼都舒展开来,像冰化了一样,露出底下一点暖意。苏糯看愣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沈清辞摇摇头,重新拿起一颗葡萄,"就是觉得……这样挺好。"
风过松林,晒得人浑身发暖。
苏糯往毯子里缩了缩,侧过身,看着他剥葡萄的样子,看着他耳尖的红,看着他嘴角压不住的笑意。
她忽然觉得,这日子,真挺好。
她躺平了这么久,本来只想晒晒太阳、吃吃糕点、平平安安活到老。可现在,她的石台上多了一个人,给她剥葡萄,陪她晒太阳,红着耳尖说想陪着她。
她闭上眼,嘴角翘着。
"沈清辞。"她忽然叫他。
"嗯?"
"以后的糕点,都归你剥了。"
沈清辞手里的葡萄,差点掉在地上。
他愣了半天,才低声"嗯"了一下,声音哑得厉害。
苏糯没听见他这一声,她已经眯着眼,在太阳底下,慢慢睡着了。
沈清辞放下手里的葡萄,侧过头,看着她熟睡的侧脸。
阳光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她睡得很沉,嘴角还翘着,像是梦里也在吃什么甜东西。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替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露在外面的肩膀。
指尖不小心擦过她的衣领,他像被烫了一下,飞快收回来,耳尖又红了。
他坐回石凳上,继续剥葡萄。
这一次,他剥得更慢了。剥好一颗,搁在小碟里,等她醒了吃。碟子里慢慢堆了小半碟,他一颗都没尝。
松林外,几个偷偷摸摸来偷看的弟子,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敢出声。
"我的天……"
"首座大人……他真的在剥葡萄?"
"还给苏姑娘盖毯子……"
"我是不是在做梦?"
"你掐我一下。"
"我不敢掐,我怕我一喊,首座大人回头看我一眼,我道心就崩了。"
没人回答他们。
他坐在那儿,剥着葡萄,剥着剥着,自己忽然笑了一下。
从前他觉得,修仙两百年,最要紧的是清净,是不动心,是万事不萦于怀。可现在他坐在这方小小的石台上,晒着太阳,听着身边人的呼吸声,才觉得——这才是活人过的日子。
风过松林,沙沙地响。石台上,苏糯睡得正香,沈清辞坐在旁边,剥着葡萄,耳尖红红的,眼睛里全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阿豆不知什么时候也溜来了,站在更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咧嘴笑了。
他想起自家师姐前儿还嘴硬,说"月亮在天上好好的,下来干嘛"。
现在呢?
月亮不仅下来了,还乖乖蹲在她石台上,给她剥葡萄。
阿豆摸了摸怀里的零嘴,觉得这日子,真甜。
他掰了块塞进嘴里,是甜的。嚼着嚼着,他自己先笑了——往后这洞府门口的石径,他怕是要常来,零嘴也得备双份。
全门看呆。
甜到底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