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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13:23:11

家里电饭煲内胆比锅身新,米里埋着皮筋捆的硬片。

十月十二号晚上七点四十,二七区棉纺厂家属院东院,我蹲在厨房地上找绿豆。

我要煮汤,小满明天数学测验,考完带助听器听广播。

米袋是上个月二号从超市拎回来的,十斤装,剩不到三斤。我把手伸进去,指甲刮着袋底的塑料膜,摸到一根皮筋。

皮筋捆着六张硬卡,一字排开,用圆珠笔划了尾号。

六张,丹尼斯百货,每张面值一千五,我拿指头捻了两遍边角,没拆皮筋。

我的围裙兜里平时装三样东西,一把钥匙,三十二块零钱,一张小满的公交卡。六张卡塞进去,兜口撑得合不拢。

我从米袋里抓出两把米,凑合着熬了一锅粥。

小满在客厅写作业,台灯照着她左边那只粉色助听器,电池盖用一根皮筋缠着,因为卡扣断了。

“妈,绿豆呢。”

“没了。”

我端粥上桌,她低头吹气,助听器跟着晃。

“你爸今天几点回。”

“不知道。”

“他昨天也回来得晚。”

“写你的。”

八点二十,楼下老赵的喇叭准时响过来:“收——旧家电——旧手机——”,声音从二单元门口拖过去,拖过三个花坛。

小满嚼着米粒说:“老赵今天收了个洗衣机。”

我没搭。

九点零五分,门锁转了两圈,于正平进来,腋下夹个塑料袋,里头是两罐奶粉。

“小满,作业写完没。”

“没有。”

他把奶粉放餐桌角,换了拖鞋,往厨房走。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他掀开电饭煲盖,手伸进米袋,搅了第一圈,第二圈,第三圈。

手停住了,又往里探。

“文娟。”

“嗯。”

“米里——”他回头,“你把米翻了?”

“我找绿豆。”

“绿豆呢。”

“没了。”

他把手抽出来,在裤子上蹭了一下,走到我跟前,嘴唇动了动。

“米里有没有别的。”

“有。”

“什么。”

“你说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围裙兜,兜里鼓起六个方格。

“你拆了没有。”

“我数了。”

他站在原地,手指在裤缝上搓了两下,忽然说:“那卡不是——”

“不是啥。”

“明天再说。”

“我不是跟你商量。”我说,“我是通知你。”

他站在餐桌边,伸手把那份没做完的数学卷子往旁边挪了挪,拿起来看。

“这一道错了。”他指着应用题,“三十七减八,她写二十九,是对的。”

“我没问你题。”

“九月二十九她考了八十七。”他还在看卷子,“这回能上九十。”

“于正平。”

“今天站里查岗。”他把卷子放下,“我骑车子跑了两个工地,厂里的水泥标号不对,得重验。”

“卡哪来的。”

“你先把兜里那六张放回去。”

“我放不回去。”我说,“这是证据。”

“你给我三天。”

“三天以后呢。”

“三天以后我给你说清楚。”

小满在里屋喊:“妈,助听器没电了。”

我走进里屋,从抽屉里摸出一粒电池,是最便宜的那种,三块五一板,一板六粒。

第2章 四千二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我把六张卡从围裙兜挪进裤兜。

裤兜浅,露出半截蓝边。

小满在门口换鞋,助听器换的是三块五一板的电池。

“妈,今天送不送我。”

“送不了。”

我骑电动车到质检站七点四十,门口垃圾桶边上落了两片梧桐叶。

我啐了一口,抬鞋底蹭掉。

于正平在二楼最里头那间,正给人倒水,纸杯捏得歪。

“你出来一下。”

他看见我裤兜,把暖瓶放下了。

“嫂子来了。”隔板后头探出一个人,“于工,上月的整改单在你那没。”

“在抽屉里。”

“于工你上月工资条又垫底。”另一张桌子后面有人接话,顺手点了根烟,“四千二,站里垫底的钉子户。”

四千二。

我早知道他在站里拿得少,以为四千二后头还有补贴、过节费、年终那一块。

“你出来。”

“嫂子进来坐。”抽烟那个把椅子往前推了半尺。

我没坐,站在楼道里扶着冰凉的栏杆等他。

他出来时手里捏着张白纸片,边角卷了。

“你上月工资四千二。”

“三千九百六。”他说,“扣一百二医保,六十块公积金。”

“你去年跟小满说你挣五千。”

“我哪回说五千。”

“你工资条呢。”

“站里统一收,算档案。”

楼道尽头窗子开着条缝,一张夹在窗台的收费单被风吹得抖。

我伸手攥他工装袖子,他胳膊往回缩了一下。

“奶粉一百八十四一罐,你怎么买的。”

“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

他右手抬上来,中指顶了一下眼镜框,顶完往下摸后脖颈。

“卡你拿走,别来单位闹。”

“六张我都数过。”

“你拿走。”

“我不拿。”我说,“你一个月三千九百六,你拿什么阔。”

“那卡是人家塞的。”

“塞的你就收。”

“你别在这儿说。”

他把楼道铁门推严,从门缝里抽出一块硬纸板。

楼下有人推独轮车过,铁斗刮着地面拖了十几米远。

我掏兜,皮筋崩开,两张卡掉在水泥地上,滑到门槛那边。

他弯腰去捡,我先一步踩住一张。

“别捡。”

“踩坏了我更麻烦。”

“你差那几块钱。”我说,“小满电池买三块五一板,前年你还买南孚。”

“前年是前年。”

“你差几块。”

“我差。”他说,“一个月三百六的饭钱,一百二的车充电,给小满存一千五,我剩百十块。”

“三百六怎么吃。”

“三块五的拌面,中午一顿。”

我低头看他鞋,鞋面一层白灰,鞋帮开了道口,他把开胶那只脚往另一只后头藏。

“早饭在家吃。”

“来不及。”

我弯腰捡起那张卡,跟剩下的摞齐,往他胸口递。

“你自己去退。”

“退不了,送卡那人调走了,退回去我填不了表。”

我把卡拍进他工装口袋,两张掉在外头,他一张一张捡。

我下两级台阶,回头。

“小满这月电池我买,你那一千五别断。”

他捏着卡站起来,忽然伸手把我袖子拽住。

“卡你拿走。”他压低声音,“别来单位闹。”

第3章 西院3号楼

六张卡我用报纸包好,塞进车筐布袋。

布袋是买奶粉送的,提手上印着一只熊。

十月十三号礼拜六,我歇下午班。

丹尼斯在嵩山路口,进门右拐是服务台。

前头一个老头退啤酒瓶,数了十四只。

轮到我,把卡摊在台面上。

“查积分,会员卡,于正平。”

服务员敲键盘,敲了三下。

“于先生,积分一万八千六。”

“兑的啥。”

“两罐进口奶粉,每月两罐。”

“送哪儿。”

她把屏幕转过来。

棉纺厂西院3号楼2单元4楼东户。

“一直这地址?”

“最早一笔前年十一月。”

我们家住东院5号楼,1996年住到现在。

“奶粉多少钱一罐。”

“四百二十八,积分兑不要钱。”

我把卡收进布袋,出了超市门。

台阶上落了半块橘子皮,我踢到一边。

西院隔一道厂区围墙,走小门七分钟。

我骑车拐进厂前街,风把报纸掀起来一个角。

修鞋摊老头给我指路,锥子往北。

墙面掉皮那栋就是。

单元门是铁的,绿漆掉了一半。

对讲机上4楼的按钮裂了,用透明胶缠着。

我推门进去,楼道一股煤灰味。

三楼停住,四楼有人炒菜,油烟往外冒。

我退下来,在台阶上坐。

布袋垫在屁股底下,台阶凉。

三点一刻,老赵的喇叭从楼后绕过去。

四点,没人。四点半,过来一个骑电动车的,不是他。

五点,楼上下来一对双胞胎,一人一根火腿肠。

五点二十,我蹲下再站起来,得扶门框缓三秒。

六点,炒菜味小了,换成萝卜炖肉。

六点四十,单元门里出来一个人。

老太太,白头发挽个髻,灰底碎花棉袄。

右手拎一个奶粉罐,蓝字,新西兰进口。

她走两步停一下,罐子左右手来回换。

我站起来。

“大娘,这罐子是您家的。”

“我家的。”她眯眼看我,“你找谁。”

“我找4楼东户。”

“4楼东户是我。”

她把罐子往怀里搂了搂,退半步。

“于正平是我家那口子?”

“于正平。”她念得挺顺,“小于啊,他住这儿?”

“他住这儿?”

“每个礼拜六来。”她说,“送奶粉,帮我接水,抱被子下楼。”

我攥住布袋提手,那只熊捏得走了形。

“上礼拜六来了没。”

“来了。这个礼拜还没到。”

“他管您叫啥。”

“王婶。”她把罐子换到左手,“你是谁啊。”

我没答。

她转身往回走,罐子一晃一晃。

楼道灯拉了一下,黄光,她上到二楼,灯灭了。

我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看时间。

七点整。

第4章 老太太姓王

我跟着上了四楼。

楼道里的灯又灭了,我摸黑数台阶,数到十八。

她在门口掏钥匙,钥匙绳上拴一个小铁环。

“大娘,我帮您拎。”

“不沉。”

她开了门,屋里一台旧电视,罩着蓝布。

我把奶粉罐搁在鞋柜上。

“您一个人过。”

“一个人。”她拉椅子,“坐。”

“我不坐了。”

“坐吧,看你腿不得劲。”

我坐下了,膝盖磕在桌沿上,疼了一下。

桌上摆着一个闹钟,指针停在四点二十。

“小于头回来,是前年冬天。”她说,“欠三个月房租,我堵着门不让进。”

“欠多少。”

“一个月一千。”

她起身倒水,暖瓶外壳磕掉一块瓷。

“他在你这儿住了仨月。”

“住了仨月,没交钱。我那口子走那年,家里就剩这点房租钱过活。”

“他后来咋还的。”

“每月扛一罐奶粉,扛了两年,债早抵完了。他还送。”

我从布袋里摸出一罐看了看。

“我孙子喝这个,两年没断。”她指了指阳台,堆着七八个空罐。

“他手头不宽裕,你不劝劝。”

“劝了。”她说,“小于是好人,就是太急。”

我没接。

“急啥。”

“急着凑钱,急得嘴上起泡。”她把水推过来,“上礼拜来,我问他,他说九月二十五以前要凑齐。”

“凑啥钱。”

“没说。”

杯子里飘着半片茶叶,我盯着看。

“他前阵子问我借过三万,说九月二十五还。”

我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您借了。”

“我没三万。”她说,“我攒了一万二,棺材本。”

屋里闹钟不走,秒针卡着,一格也不跳。

“他说啥时候还。”

“九月二十五。”她说,“我说我这点钱急用不上,先拿去。”

“您给了没。”

“给了。”她抬眼看我,“他说差八万,我这点不顶事,可也得给。”

“差八万。”

“他说九月二十五凑不齐,事就黄了。”

我把杯子放下,杯底碰着桌沿,响了一声。

“大娘,我是蔡文娟。”

“哪个蔡。”

“小于的媳妇。”

她没动,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媳妇。”

“嗯。”

“你不早说。”

“您也没问。”

她站起来,去里屋翻柜子。

我听见抽屉拉了三回,最底下那层卡住,她拿脚蹬了一下柜帮。

出来时手里捏着一张纸,叠得跟豆腐块似的。

“借条。”她说,“他非写,我说不用,他说不写睡不着。”

我展开看,一共三行字,落款九月十一。

“您别跟他说我来过。”

“我不说。”她把借条收回抽屉,“你也别跟他吵。”

“我不吵。”

我下了楼,布袋里六张卡硌着。

铁门口,喇叭声从西边过来,老赵的。

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膝盖没扶门框。

第5章 阳台上的九月二十五

夜里十一点多,隔壁楼有人拖桌子,刺啦一声。

我醒着,膝盖搁在被窝外头,凉。

客厅那边传来压低的说话声,隔一扇门,听不真。

小满睡在里屋,门缝里透一点夜灯。

我披上棉袄,拖鞋没穿,光脚走到阳台门边。

玻璃门关着,帘子拉了一半。

“再宽限半个月。”于正平的声音从窗缝里挤出来,“九月二十五号之前一定凑齐。”

“我知道我知道。”他把手机换了个耳朵。

楼下有人开卷帘门,哗啦哗啦,卷到一半停住。

“最后半个月。”他说,“凑不齐,我认。”

我蹲在门边,脚底板沾了瓷砖的凉气。

他挂了电话,阳台的推拉门响了一下。

我赶紧起身,退回里屋,膝盖撞在床角上。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我起来煮挂面。

水放了两碗,切了半根葱。

小满起来戴助听器,先把电池盖揭开,合上,听了一下电流声。

“妈,今天有几节课。”

“六节。”

“爸爸呢。”

“你爸在阳台站到一点。”我说,“打电话借钱呢。”

于正平从里屋出来,头发压扁了,脸上印着枕头的褶。

“九月二十五。”我把挂面碗往他那边推,“还宽限半个月。”

他拿筷子的手停在碗沿上。

“你听见了。”

“我耳朵好着呢。”

“那不是——”

“那是什么。”

他不说话,低头吃面,吃了两口。

“欠多少。”

“你别管。”

“我不管。”我把筷子拍在桌上,“你欠赌债我不管,你半夜在阳台打电话,我还以为咱家进贼了。”

“我没赌。”

“你跟牌友借多少。”

“文娟。”

“你上个月三千九百六,小满一罐奶粉四百二十八,你舍得给,咋不舍得把牌戒了。”

小满坐在旁边,嘴里含着面条,没嚼。

“你爸死要面子。”我朝小满说,“赌债还借,借钱往阳台上躲。”

“妈。”

“你别替他打掩护。”

“我没赌。”于正平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

“你说没赌就没赌。”我站起来,“九月二十五,你拿啥凑。”

他把碗放回去,汤晃出来半圈。

“烂赌鬼。”我说,“外头奶粉都舍得送,家里电池买三块五一板。”

小满把筷子放下,手伸到左耳边,把助听器摘下来,攥在手心里。

她把脸埋下去,肩膀并着桌沿,一声不出。

“吃饭。”于正平去推她胳膊,“把助听器戴上。”

小满不动。

“文娟。”他抬眼看我,“你开口骂我,我不还嘴。”

“你不用还。”

“那别扯小满。”

“我哪句扯她了。”

“你站这儿说她爸是烂赌鬼。”

我张了张嘴。

“你倒是会挑理。”我说。

小满的手指头在桌底下攥着,指节全白了。

于正平起身,拿暖瓶倒了半杯水,放到我手边。

“你说是就是吧。”他说。

第6章 录音笔

十月十五号下午三点五十,我从超市后门出来,围裙没换,兜里揣着那只旧录音笔。

我骑车到质检站,门口不锈钢垃圾桶边上落着几片法桐叶。

我啐了一口,拿鞋底蹭了蹭,才进门。

笔是加名那年买的,黑壳掉漆,卡扣松,我上楼时按了两下才亮红灯。

于正平不在二楼那间屋,桌上摊着半张整改单,纸角压着个掉了把的搪瓷缸。

站长室在楼道另一头,门牌歪着,我背贴墙站过去,把红灯扣在掌心里。

楼梯上有脚步声,鞋跟拖地,一只脚轻一只脚重。

于正平进了站长室,门没关严,留一指宽的缝。

“两张卡,三千,你收的时候没上报。”站长嗓子哑。

“收了。”

我手指头收紧了。

“施工方不追究,站里得有个态度。”

“我退,明天就退。”

“退了也晚。区里月底考核,这事摊出去,我坐不稳。”

“再给我半个月。”

“给不了。”

“把卡退了,别停我岗。”于正平的声音往下压,“停了我就没工资。”

“停岗发基本生活费,八百。”

“八百不够。”

“谁家都不够,你叫我咋办。”

“我求您。”

“你容我半个月,九月二十五之前我把事情办利索。”

“什么事。”

“家里的事。”

“先放放。”

“放不了。”他说,“我闺女的事。”

“小满咋了。”

“耳蜗,得做,不能再拖了。”

我把脸往墙皮上贴了贴。

“多少钱。”

“自费八万。”他说,“戴助听器上课听不全,老师喊她两遍她才应,九月开学人家不收。”

“我给你到九月二十。”站长说,“卡退了,写个情况说明,我往区里报主动上交。”

“二十号。”

“过了这天我保不住你。”

“行。”

“八百撑到月底,你拿什么凑八万。”

“差的那块我再想。”

暖瓶盖响了两下,站长倒水。

“你这人,犟。”

“不是我犟。”

“啥。”

“我闺女九岁,再拖一年,普通班就进不去了。”

我在门外站到腿麻,扶着栏杆往下挪。

二楼那间屋门开着,我进去,把搪瓷缸里的凉水倒进窗台那盆绿萝。

出厂门,报刊亭边上按了停止键,六分零八秒。

到家我把录音笔塞进枕套,小满够不着的地方。

九点四十于正平回来,进厨房洗了手,出来在沙发对面坐下。

“下礼拜有几天我不去站里。”

“咋了。”

“调休。”

我把电视声音开大一格。明天有小雨。

“调休工资少不少。”

“少。”

他起来又坐下,手指头在膝盖上敲。

“小满的耳蜗不能再拖了。”

我看了他一眼。

“你凑够八万了。”

他不答,起身进里屋,门带上。

我去厨房把挂面袋子夹上口,枕套里那支笔的红灯灭了,我没再按。

第7章 站长的条件

十月十六号八点十分,我把旧录音笔搁在站长办公桌上,旁边是一只掉把的搪瓷缸子。

“听听这个,六分零八秒。”

“上回听过了。”他把老花镜摘下来,“你写个书面举报,我按程序走。”

“写了啥时候停岗。”

“这个月。”

“停了工资怎么算。”

“八百。”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情况说明表推过来,“写清楚,哪天,谁,多少钱,卡号后四位。”

“他那两张是人家硬塞的。”

“塞的收了也是收。写不写。”

我把纸拿起来,底下留了一片空格,笔杆印着站名,蓝油墨有点干。

“他闺女九岁,耳蜗八万,九月二十五号前得凑齐。”

“你举报你男人,又替他算账。”他把眼镜腿掰开又合上,“想好没有?”

“我今天不签,下礼拜来行不行。”

“下礼拜区里考核。”

“签了能不能让他接着上班,等手术做完。”

“不能。”

“八百够交一个月电费加煤气。”

“那你别签。”

我趴到桌角写了三行,卡号落到最后四位,末尾落日期十月十六号。

签名时笔漏油,指头肚蹭出一小团蓝,我在裤子上抹了两下没抹干净。

“一式两份。”他又推过来一张。

我照着抄,抄到“合计三千元”那行,笔尖顿了一下,还是落下去。

“他啥时候知道。”

“今天下午。”

我把自己那份折成四折,塞进棉袄内兜,出门又折回来。

“通知别下得那么快。”

“你签的字。”

我从后楼梯下去,路过二楼那间屋没停,围巾往上提了提。

门口不锈钢垃圾桶沿上结了层薄霜,我走过去,没啐。

下午两点半,停岗通知贴出来了,红纸黑字,贴在一楼宣传栏左边,压着上月的值班表。

四点我特意绕到站门口,于正平蹲在台阶上,脚边搁着那只工具包,包带缠着两圈胶布。

他没抬头,我也没停,车把晃了一下才骑稳。

五点四十我赶到学校,小满在传达室坐着,右耳那只助听器摘下来攥在手心,电池盖上的皮筋断了。

“张老师说你中午没打饭。”

“我要转学。”

“转哪儿。”

“特教。”

“谁跟你说要转。”

“你都去举报我爸了。”

我蹲下去,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硌了一下。

“你爸那事我能办利索。”

“你办不利索。”她把手心摊开,助听器外壳上裂了道缝,“我听见你跟张老师在电话里说举报。”

“那是大人的事。”

“大人的事就是我不升四年级。”

她把助听器塞进书包侧兜,拉链拉到一半卡住。

我伸手去帮她拉,她躲开,书包带甩到我手背上。

“你爸工资这月八百。”

“八百够不够买电池?”

“够。”

“那够不够做耳蜗?”

我没答,站起来,膝盖这回没扶墙,缓了两秒。

校门口早点摊收了,一辆环卫三轮停在路灯底下,车斗里码着七八个空纸箱。

手机在裤兜里震,是于正平。

“通知贴出来了。”

“看见了。”

“八百。”他说,“你算算,这月能剩多少。”

“你别算。”

“我算给你听,八百减一百二医保减六十公积金,剩六百二。”

“于正平。”

“六百二,你让我上哪儿凑八万。”

我把手机换了个耳朵。

“你闺女在传达室,要转学。”

那头停了三秒,挂断了。

我一回头,传达室门口空了,书包没了,那截断皮筋落在台阶上。

小满在十米外的公交站牌底下站着,攥着书包带。

“你回来。”

“我等爸。”

“你爸骑车过来了。”

“那我等。”

远处路口红灯变绿,一辆电动车从车流里拐出来,车筐里搁着那只工具包。

第8章 助听器摔了

五点五十到家,我把米下了锅,小满在里屋没出来,门关着。

六点二十于正平进门,手里攥着一张纸,折痕压得发白。

“你签的。”

“我签的。”

他把那张停岗通知存根拍在茶几上,压住半张前天的超市海报。

“八百。”他说,“扣完医保六十、公积金一百二,剩六百二。”

“我算过。”

“你算过你还签。”

“我不签你九月二十五拿什么凑。”

他把手从纸上挪开,掌心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你告我,是为这个家。”

“你说呢。”

“你告我,小满的耳蜗钱更没着落。”

锅开了,我转身去关火,火苗舔到锅沿外头。

“耳蜗八万,你差多少。”

“八万六变八万,差两万。”

“哪来的六万。”

“王婶三万,老赵两万,存折一万。”

我把锅盖搭在灶台上,盖子滑了一下,磕出一个响。

“老赵收废品那两万,你拿什么还,八百一个月。”

他走过来,把锅盖掀起来搁到水池里,水花溅到灶面。

“你别动这锅。”

“我动怎么了。”

他手一抬,搪瓷盆从灶台边扫下去,哐一声转了一圈,掉了一块瓷,白茬露出来。

我还没说话,里屋门开了,小满站在门口,助听器是她写作业时摘下来放在桌角的。

盆砸地那一下把桌子震了,助听器从桌角滑下去,壳先着地,咔一声很轻。

小满跑过来蹲下去捡,外壳裂成两半,里头一根细线还连着。

她拿起来往耳朵上安,安了一回,又安一回。

“妈,没声了。”

电池滚到电视柜底下,我用手指头够了两下没够着。

“我给你修。”

“修不好。”

“修得好。”

她把手摊开,三块壳在掌心里,裂口对不齐。

“维修点在哪儿?”

“大卫城对面,一千二。”小满说,“上次换外壳的阿姨说的。”

我站起来去翻棉袄内兜,工资卡上一回取完还剩三百七。

“一千二,我明天去取。”

“你取什么,你那卡里还有多少。”于正平说。

“三百七。”

“三百七你取一千二。”

“我借。”

“跟谁借。”

我手还在内兜里,没拿出来。

小满走到沙发边坐下,两只耳朵都空着,助听器壳攥在手里,人缩在沙发一角。

她听不太见,只能看着我们俩的嘴动。

“拼不上。”于正平蹲下去,从她手心拿那块大的。

“你别碰。”

他把三块摊在掌心里对着拼,裂口对不齐,他一回一回地挪,指尖翻着倒。

“就差八万。”他说,“就差八万。”

那块小的滑到地上,滚进茶几底下去了。

第9章 电饭煲内胆

早上八点二十,我站在超市后门等店长。

冷库门开着,白气往外冒,我膝盖先凉了半截。

店长姓周,四十出头,手里捏着半根油条。

“预支。”

“预支多少。”

“两千。”

“你上月才预支过三百。”他把油条塞嘴里,嚼了两下。

“这月有急用。”

“写单子,我签字,财务十点上班。”他把油纸团起来扔进垃圾桶。

我趴在他办公桌上写,写到金额那栏停了一下,还是落了两千。

九点五十五,我从前场绕过去拿钱。

服务台那边围了两个人,一个穿工装的,一个戴红袖章的。

我从边上过,看见柜台台面上摊着六张蓝边卡。

于正平站在台子外头,手撑着台面,肩膀往前塌。

“这四张退,那两张不退。”

服务员把卡一张张翻过来看。

“四张我给您办,两张刷过了。”

“刷过了也退。”他说。

“先生,刷过的系统退不了,您得找买主。”

我脚步慢下来,绕到奶粉货架后头站住。

“那两张多少。”我问。

“一张一千五,两张三千,消费日期十月十四号。”服务员把屏幕转过来。

十月十四号,我刷的。

两百八十八的米面油,剩的买了两件棉袄,小满一件我一件。

“两张算我借你的。”于正平说。

“借谁的。”我从货架后头走出来。

他回过头,看见我了。

“你在这儿上班。”

“我在这儿上班。”

“那两张你刷了。”

“我刷了。”

“退不了。”

“退不了。”他把四张卡往兜里揣,兜口浅,露着蓝边。

“剩下的我补。”他说。

“你拿什么补。”

“你别管。”

“你八百一个月。”

他没接,低头把兜口往里掖了掖,手背上一道灰印子。

“卡是施工方硬塞的。”他说,“塞进我工具包,我不收,水泥标号就过不去。”

“你上回不说。”

“上回你在气头上。”

“我现在也在气头上。”

“那你听不听。”

我没答,从服务台拿了预支的两千,抽出五百递过去。

“拿着。”

“不要。”他把手往裤缝上按。

“给小满修助听器。”我把钱往他兜里塞。

他接了,折成两折塞进内兜,拍了拍。

我骑车回家,十二点四十。

米袋还在灶台底下,我蹲下去,把剩下的米全倒进盆里。

米见了底,电饭煲内胆沉,我端出来搁到水池边上。

内胆里还剩半袋陈米,我把手插进去,划拉了两下。

指尖碰到纸边。

一张验收单,横着折了两折,纸角发黄。

郑东新区某工地,C20混凝土,检验日期九月六号,底下签着于正平三个字。

我翻过来,背面一行铅笔字,写得急,笔画连着:

“小满耳蜗款,王姐三万,老赵两万,差三万。”

铅笔字被米粒硌出几个小坑。

我把单子捏在手里,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

水龙头没关严,滴答滴答。

我把验收单折回原来的印子,塞进内胆,又把那半袋米倒回去,压平。

盆里的米够煮两顿粥。

下午两点,我回超市上班。

路过服务台,那四张卡已经退了,于正平不在。

冷库门开着,我进去码酸奶,膝盖蹲下去的时候没扶货架,缓了三秒,站起来了。

第10章 撤诉申请

十月十七号上午九点,我拿了张A4纸,在餐桌上写撤诉申请。

小满的助听器送去大卫城修了,要七天,一千二,五百是于正平出的。

纸是超市打印区剩下的,边上印着半个笑脸。

我写一行,停一下,写到“本人自愿”那里,笔尖戳了个洞。

十点二十,我骑车去质检站。

门口不锈钢垃圾桶边上没有落叶,我啐了一口,拿鞋底蹭掉。

站长室门开着,他正拿胶带粘窗台上的花盆,胶带缠了三圈。

“撤诉申请。”我把纸放他桌上。

“撤不了。”

“怎么撤不了。”

“八月报的,区里备案了,程序走到哪一步你知道吗。”

“不知道。”

“现在到调查组了,下礼拜来人。”

我把纸转了个方向,推到他手边。

“你帮着递一下。”

“递不上去。”他把胶带放下,“你举报我备案,我撤不了,只能等结果。”

“结果是啥。”

“警告,或者停岗,看调查组怎么说。”

我站着,手里的车钥匙硌着掌心。

“我写这申请是错的。”

“你没错。”他说,“你写的是真的,卡真收了,他也真没上报。”

“我想问一句。”我说,“他收卡,你们站里知道是施工方硬塞的。”

“知道。”

“知道你们还停他岗。”

“知道没用。收了就是收了,规矩在这儿摆着。”他拿指头点了点桌面,“你要真想帮他,去施工方那边。让他们出个证明,写明白卡是硬放的,是主动退的,往调查组面前一搁,比你这张纸管用。”

“他们肯出。”

“看你咋说。”

我从站长室出来,下楼时膝盖得扶栏杆。

十一月十七号下午两点五十,我在工地门口等了四十分钟。

项目部在彩板房二楼,铁楼梯踩上去咣咣响。

项目经理姓马,四十上下,穿件灰夹克,手指头粗得像胡萝卜。

“蔡姐。”他倒了一杯水,“于工的事我听说了,站里报备了。”

“没。”

“那我帮不上忙。”

“你帮得上。”我把保温杯搁在腿上,盖子拧开,又拧上。

“卡是你们的人放他抽屉的。”

“蔡姐,这话你不能这么说。”

“我男人抽屉,九月六号收了两个信封,里头各装一张卡,我没说错。”

他看了我一眼,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烟,没点,在手里转。

“你要我咋写。”

“写清楚是你们塞的,他退了,钱没花。”

“写了我就得认。”

“你本来就得认。”

“认了明年标段还怎么拿。”

“你拿标段的时候没想过这层。”

他拿烟盒在桌面上磕了两下,磕齐了。

“你要证明,得先承认你举报错了。”

第11章 前房东三万

十一月十八号早上八点,我揣着两罐奶粉去了西院。

奶粉是在超市买的,一百八十四一罐,从预支的两千块里扣。

3号楼单元门还是铁的,绿漆又掉了一块,对讲机上4楼的按钮旁边多了张纸条,写着“按三下”。

我按了三下,铁门嗡嗡响了一阵才开。

楼梯爬到四楼,膝盖扶了两次栏杆,缓了两回。

王婶开门,围裙上沾着面,手里一根擀面杖,面粘在杖头上。

“你又来了。”

“给您带了两罐。”

她没接,往门里让了让,我把奶粉搁在鞋柜上,旁边那罐空的还没扔。

“大娘,于正平欠您三万,我替他还。”

她擀面杖往门后一立,人往椅子上一坐,椅面有个浅坑。

“你拿啥还。”

“打借条,一个月还一千,两年半还清。”

“你工资多少。”

“两千八。”

她掰着指头数,数了一遍,又数一遍,末了把手放回膝上。

“那你不吃饭了。”

“吃得少。”

我从包里掏出半张纸,是超市打印区裁下的,边上印着半个笑脸。

“借条写好了,您摁个手印。”

她没看纸,看我,看了一会儿。

“你图啥。”

“图您出面作个证。”

“啥证。”

“卡是施工方硬塞的,于正平退过,那钱他没花。”

她把擀面杖从门后抽出来,横在膝盖上,两头翘着。

“你要我去站里说话。”

“去站长办公室说一句就成。”

“说了小于能回去上班。”

“能。”

她低头看那半张纸,金额那栏我写的是大写,一个字一个字描的。

“三万。”

“三万。”

“你俩还过不过了。”

“过。”

她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尖,蹭完在围裙上抹了两下。

“还有个事。”

“您说。”

“你得当面给小于道个歉。”

我攥住保温杯,盖子拧了半圈,又拧回来。

“道啥歉。”

“你告他,闹到他单位,他回来在我这儿坐了一宿。”

“他啥时候来的。”

“上礼拜五。”她说,“坐那头,一句话不说,坐到天亮,我给他下了碗面他也没动。”

我往那把椅子上看了一眼,椅面上那个浅坑还没弹回来。

“道歉我道。”

“当着我面道。”

“当您面。”

“我听着。”

我把借条推过去,她从抽屉里摸出印泥盒,盒盖裂了,拿皮筋缠着。

大拇指摁下去,红印按偏了半寸,她拿指头把纸抹平。

“钱慢慢还,我不急。”她把纸对折,塞进棉袄内兜,拍了拍。

“证明咋办。”

“我下午去。”

“那我明天来。”

“不用。”她站起来,擀面杖往门后一靠,“你先给小于打电话,让他下来。”

我掏出手机,拨了于正平的号。

响了四声他接了,那头有风,还有铁皮被吹得哐当响。

“你下来,王婶这儿。”

那头没声了,过了两秒,才听见他把手机换了个手。

“我就在楼下。”

第12章 老赵的两万

我从王婶家出来,于正平已经在铁门口站着了,车撑子没踢,后轮歪着。

“你去她家干啥。”

“说那三万。”

“你凭啥去。”

“我凭我是你媳妇。”

“你举报我你知道。”他把车钥匙往兜里一塞。

“我撤了。”

“撤了顶啥用。”

他推车走出巷口,跨上去,链子哗啦响,走了。

下午四点我下早班,五点到家,灶上冷着。

七点一刻小满问吃啥,我说挂面,她说不想吃。

七点四十我锁门,骑车往废品站去。

废品站在厂西墙外,铁皮瓦烂了两块,门口码着旧冰箱摞两层,二层那台门朝上开着。

我离二十几米把车停住,站在一根电线杆后头。

棚里吊着一只灯泡,糊着灰,照不太亮。

于正平蹲在门口水泥地上,背对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老赵蹲在他跟前,两只手在裤腿上搓,裤腿沾着黑油。

“小于,你起来说话。”

他没起来。

“我上午才听说你停岗了。”

“八百。”

“八百你交啥房钱。”

“房钱不用交。”于正平说,“我搬站里宿舍去。”

“小满呢。”

“跟文娟。”

老赵叹了口气,摸出半盒瘪烟,抖出一根,又塞回去。

“你这两万,我收三个月纸箱也凑不齐。”

“我九月二十五用。”

“我知道你急。”老赵把烟盒揣回去,“我手里就八百多,你先拿去。”

“八百不够。”

“是,不够。”

于正平站起来,又蹲下去,脸埋进膝盖。

“我跑过三家了。”他闷着声音说,“一张卡退不掉,两千八的耳蜗钱我拿不出,王婶那一万二我还没动。”

老赵拿手在他背上拍了两下。

“你媳妇呢。”

“别提她。”

“咋。”

“她把我按下去又拽上来,全站看我笑话。”

我攥住车把,手心出了汗。

老赵没再劝,摸出半截烟点上,抽了半根,掐了。

“你身份证带没。”

“带了。”

“押我这儿。”

于正平抬头。

“九月二十五不还,就算我买这张证。”老赵说,“八百我也不要了。”

于正平从内兜抽出身份证,卡边捏了两下才松手。

老赵塞进工装胸兜,兜盖少颗扣子,用线缠着。

“起来,地上凉。”

他站起来,拿袖子抹了把脸,进棚里抓了个破纸箱往角落扔,没扔进去,弹回来。

“你卖废品一天挣多少。”他说。

“三四十。”

“三四十你天天来。”

“不来更没。”

于正平在棚里站了一会儿,出来跨上车,车灯没开,骑得歪。

铁棚灯灭了,老赵出来锁门,抬头看见我。

“蔡姐。”

“嗯。”

“你来接小于。”

“我没进去。”

他把钥匙从锁眼里拔出来,掂了两下。

“小于把身份证押我这儿了,说九月二十五不还钱,身份证归我。”

第13章 两千八的耳蜗

存折在衣柜最底下那个铁盒里,盒盖上印着饼干图案,边角锈了一圈。

我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张1998年的粮票,我又塞回去。

十一月十九号上午十点,建行二七路支行,排队的人坐了四排,我领的号是A032。

叫到A019的时候,前头一个老头把三张存单翻来覆去对,对完又问了柜员四遍利率。

我把保温杯盖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

叫到A027,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膝盖,蹲久了,站起来得扶椅子背。

“A032。”

我坐下去,把存折从窗口推过去。

“查余额。”

柜员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工号牌上印着0427。

她把存折翻到最后一页,敲了几下键盘。

“一千二百六十块四毛。”

“就这些。”

“活期就这些。”她说,“您这折子上还有个定期没打。”

“定期多少。”

“三千。”

我把手搁在台面上。

“我男人这几个月还往里存钱没有。”

“最近一笔是十月十四号,存二百。”

“以前呢。”

“以前每月存一千五,去年一年都是。”

“存到哪个户头。”

“同折子下面挂了个子账户。”她把屏幕转过来一半,“户名于小满,开了两年零一个月。”

“里头多少。”

“三万六。”

我拿手指头在台面上蹭了一下,台面凉。

“每月十五号存。”

“对,十五号前后。”

“今年九月十五号那笔呢。”

她翻了两分钟,指尖在回车键上停了停。

“没有。九月空过去了。”

我抬头看她。

“十月补了没有。”

“十月十四号存了二百,不是一千五。”

“那就是少存了。”

“两个月合起来少两千八。”她说,“九月那笔一千五没进来,十月才二百。”

两千八。

我在心里排了一下账。停岗通知是十月十六号贴的,九月十五号那笔没存,那时候他还没被停。

“这账户我能打明细吗。”

“要本人身份证。”

“我是他媳妇。”

“媳妇不行,得本人来,或者授权。”

我把存折合上,扣子按了两下才扣住。

“还有一笔。”我往窗口凑了凑,“这三万六,动过没有。”

她扫了一眼屏幕,又扫了一眼,手指在键盘上敲回去。

“动过。”

“动的哪一笔。”

“整个账户销了,昨天下午取的,柜台取现。”

“三万六全取了。”

“三万。”她说,“留了六千,今天早上又动了一回,取的六千。”

我拿手按住台面。

“谁签的字。”

“于正平。”她把屏幕转向我,“您看,这是签字扫描,工号也在上头,昨天下午两点四十七。”

屏幕上三个字,签得急,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

“取的现金。”

“现金,三万,我经手的。”她指了一下自己的工号牌,“您要不信,可以调监控。”

“昨天下午两点四十七。”

“对。”

我攥着存折往外走,玻璃门自动开了,外头一辆洒水车正放音乐,放的什么调子我没听清。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存折塞回棉袄内兜。

于正平九月的钱没存,十月存了二百,昨天把三万六取走三万。

少的那两千八,跟昨天取的三万,凑一块,差得不多。

老赵那两万押了身份证,王婶那一万二还没动。

他手里有进有出,有一笔账在挪。

我掏出手机拨他号,响了一声,按掉。

我推车往废品站拐,半道上又停下来。

前天他还蹲在棚里拿袖子抹脸。

第14章 当面对质

早上七点四十,我把站长办公室的门推开一条缝。

屋里已经坐了四个人,马经理靠在窗台,老赵蹲在墙角,王婶坐最靠门的椅子,于正平站在饮水机边上。

“到齐了。”站长把保温杯放桌上,“你先说。”

我没坐。

“这张验收单。”我把那张发黄的纸摊在桌面上,“九月六号,郑东新区工地,C20混凝土,背面铅笔字写着王姐三万、老赵两万、差三万。”

站长拿起来对着窗户照。

“假的。”马经理说。

“真的假的你看签字。”

他接过去看了两眼,没吭声。

“录音六分零八秒。”我把旧录音笔按了播放,搁在搪瓷缸边上,“他自己说,两张卡三千,塞进工具包,不收,水泥标号就过不去。”

于正平站在那儿没动。

“我举报是十月十六。”我说,“我签的字,我认。”

“撤不了。”站长说。

“我没说要撤。”

王婶把借条拍了拍:“三万我借的。他欠我三年房租,一分没赖,每月扛奶粉,扛了两年。”

老赵从墙角站起来,手里捏着身份证:“他押我这儿,说九月二十五还不齐,这张证归我。我不要他证,我就是想帮他再借两万。”

马经理把验收单往桌上一放:“这证明我不写,明年标段就没了。”

“你写。”我说,“你不写,我拿这张单子往区里递,连着你们那块地的标号一块递。”

他看了我几秒,从夹克内兜摸出笔。

“写什么。”

“卡是你们塞的,他退了,钱没花。”

“退的退不掉。”

“那两张我刷的,我补。”

他低头写,纸压在保温杯底下,写一行顿一下。

“施工方证明一套,给你们站里,你们报区里。”我说,“我举报的那张卡,往后算主动上交。”

站长把两份纸并在一起看,看完拿笔在角上划了个记号。

“岗可以恢复。”他说,“绩效扣半年。”

“什么时候恢复。”

“下礼拜一。”

于正平这时才开口:“扣多少。”

“半年。”

“一个月两千一。”

“两千一总比八百多。”

他从饮水机边上走出来,右手推了一下眼镜框,推完摸后脖颈。

站长把马经理那张证明折好,装进档案袋:“行了,都回吧。”

我先出了门,在楼道栏杆边上站着。

王婶出来拍我肩膀:“道歉的事你忘了。”

“没错。”

门还开着,于正平最后一个出来,手里攥着那个档案袋的绳。

“那三万六,”我说,“你取了三万六,留六千。”

“你查我折子。”

“对。”

“昨天下午两点四十七。”我说,“你取钱没跟我说。”

“那是小满的户头。”

“那是我们家的户头。”

他把档案袋夹到腋下,肩膀往下沉了沉。

“蔡文娟,你早干嘛去了。”

第15章 离婚不离家

十一月二十五号礼拜一,我请了半天假。

民政局在政通路,八点半开门,我们八点十分到,前头排了六对。

于正平穿灰夹克,领子立着,手里捏一个牛皮纸袋。

我拿的是户口本、结婚证、身份证,还有三页协议,房子那栏写的是于小满。

“协议你看过没有。”

“看了。”

“房子归小满,我住到她十八岁。”

“嗯。”

“你搬宿舍。”

“嗯。”

八点四十叫号,办事员四十来岁,桌上摆一盆假绿萝。

她把两张表推过来:“想好了。”

“想好了。”

于正平拿笔填,填到离婚原因那栏停住。

“写啥。”他问。

“感情破裂。”办事员说。

他写了四个字,收笔收了两次。

我填到财产那栏,笔尖在房屋上点了一下。

“房子归孩子,我居住,他搬出去。”

“孩子多大。”

“九岁。”

“抚养费呢。”

“每月一千,我七百,他三百。”我说,“他工资两千一,扣完绩效。”

钢印盖下来,咚一声,两本证推过来,红壳换成暗红的。

于正平把他那本塞进纸袋,出门时台阶结了薄霜,我滑一下扶住栏杆。

他伸手要扶,我躲开。

“礼拜六搬,上午,你上班正好。”他说。

礼拜六十一点半我下班回来,楼道里堆着三个纸箱一个蛇皮袋,袋口拿尼龙绳捆着。

于正平搬最后一趟,车后座绑一床被子,被角用夹子夹着。

“还剩啥。”

“电饭煲我没拿,宿舍有食堂。”

“内胆呢。”

“灶台上。”

他又下来一趟,端一个塑料盆,盆里牙刷缸子和毛巾。

小满从里屋出来,助听器外壳是新换的,接缝处一道白印。

“爸搬宿舍去,站里近。”

“那我呢。”

“你跟妈住。”

“你们是不是因为我吵架。”

“不是。”

“那是因为啥。”

“因为电饭煲。”

“电饭煲咋了。”

“内胆跟锅身不配套,煮饭老糊底。”

小满低头,手指头在助听器边上摸了两下。

“那我把电饭煲扔了。”

“扔了拿啥煮饭。”于正平说。

“再买一个。”

“一百多谁出。”

她不说话了,把助听器摘下来攥在手心。

于正平蹲下去,跟她平齐。

“礼拜六爸来接你吃烩面。”

“哪家。”

“建设路那家,大碗十二,小碗十块。”

“我要加香菜。”

“加。”

他推车走了,被子在后头一颠一颠,拐出楼口就看不见。

我进厨房,内胆搁在灶眼上,里头半指深的水,我倒了,拿抹布擦干。

小满站在门口。

“妈,礼拜六我能去吃烩面吗。”

“能。”

“你去不去。”

“我上班。”

她走过来,把助听器放桌上,电池盖上的皮筋是新换的,红的。

“那你在家吃啥。”

“挂面。”

第16章 冷库门外

手术排在三月十九号早上第一台,七点五十进的手术室。

我六点二十到的医院,住院部八楼,走廊灯只开一半。

长椅是铁架子的,坐垫裂了道口,我用棉袄下摆垫在底下。

护士站里一个老护士在数药瓶,数到十七,又倒回来重数。

七点十分,小满换好病号服,头发剃了一小片,露着头皮。

她把助听器摘下来递给我,攥了一下,手心有汗。

“妈,做了耳蜗,助听器还戴不戴。”

“不戴了。”

“那我这个给谁。”

“先搁包里。”

“扔了吧。”

七点半,于正平从楼梯间上来,拎一个红塑料袋,里面是俩包子和一盒奶。

“早餐吃了没。”

“吃了。”

“吃的啥。”

“一个馒头。”

他把一个包子放我手边,我没动。

七点五十,推车的来接人,小满攥着床沿不进。

“爸,你进不进去。”

“进不去,里头是无菌的。”

“那你在哪儿。”

“门口。”

推车进了手术室,门合上,上面一盏红灯亮起。

长椅对面是消防门,门后头是楼梯间,门缝底下透出光。

我坐了二十分钟,听见楼梯间有人撕包装袋,声音不大,撕了三下。

我从门缝里看,于正平蹲在第三级台阶上,手捧一个泡面桶,汤是红的。

他把桶搁在膝盖上,拿筷子挑着吃,脚边搁着那个红塑料袋。

我退回长椅上坐。

九点零五分,红灯还亮。他出来倒了一次水,从我面前过,没说话。

又过了半个钟头,我在椅子上挪了个位置,膝盖发酸,拿手搓了两下。

消防门那边一直有响动,泡面桶的盖他压了又掀,掀了又压。

十点二十,手术室门开了,主刀出来摘口罩。

“手术顺利,一小时以后进病房。”

我站起来,脚跟踩住了棉袄下摆,扯了一下。

于正平从消防门后头蹿出来,手里的泡面桶还端着。

“顺不顺利。”

“顺利。”

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消防门的门把,“哐”一声。

泡面晃了一下,红汤泼出来,洒在灰夹克前襟和裤子上。

“哎哟。”

“别擦。”护士说,“越擦越花。”

他把桶往窗台一放,拿手在裤子上抹,抹了两下,指头全是辣油。

我没带纸,兜里翻,翻出一包,还剩三张。

“拿着。”

他没接。

“拿着。”

他接了,抽一张,在裤子上按了按,油印子洇开一片。

“没烫着吧。”

“没。”

他把剩下两张也抽出来,叠在一块,在夹克前襟上按。

我把空袋子叠了一下塞兜里,往病房那头走。

走到楼梯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蹲在那儿,纸巾攥在手里,没抬头。

第17章 内胆煮粥

小米是上礼拜三买的,五块八一斤,我拎回来一斤半。

旧内胆搁在灶眼上,锅身去年扔了,内胆留着煮粥正好。

三月十九手术到现在半年出头,小满耳蜗外机用一根黑绳别在头发上,早晨先拿小刷子刷一遍。

今天礼拜六,于正平九点来接她去复查。

八点四十我下了小米,水多加两碗,灶开中火。

小满在客厅抄生字,抄到第三行抬头问:“妈,我爸几点来。”

“九点。”

“他上回迟到二十分钟。”

“路上堵。”

八点五十五楼道里有脚步声,一步一停。

门没敲,直接开了,他有钥匙,送小满回来那天忘了收。

“爸。”

“作业写完没。”

“还差五行。”

于正平换鞋进厨房,站门口看了一眼锅里。

“水放多了。”

“你行你来。”

他真进来了,从我胳膊后头伸手提锅盖搁到水池沿上,拿勺子在锅里搅了两圈,勺碰着内胆底刮出两道白印。

“火大了。”

我把灶拧到小火,火苗缩下去一圈。

他站在灶台边没走,手插在夹克兜里,那件灰夹克袖口磨白了,左胸前一团洗不掉的油印子。

“复查几点。”

“十点半。”

“挂号单带了没。”

“在包里。”

他伸手盖锅盖,盖沿没对齐,翘着一道缝。

“这个内胆我认识。”

“就这一个。”

“米里那东西,你翻出来的。”

“翻出来了。”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卡搁在灶台边,丹尼斯,蓝边,尾号没划,崭新。

“补的,两张,三千。”

“哪来的钱。”

“绩效恢复补回来一半,一千零五十一个月,补了六个月。”

“那也不够三千。”

“老赵那两万还了,他退我八百,我又添了点儿。”

“这卡站里收了没。”

“收了,马经理出证明,报的主动上交,卡没入账。”

“那你再买两张给我干啥。”

“不是给你的,买米买油,小满电池换好点的,别买三块五那种了。”

我把卡放进围裙兜,兜口撑了一下,没上回那么鼓。

“复查完带她吃啥。”

“烩面,建设路那家。大的十二,小的十块。”

“她要加香菜。”

“我知道价。”

锅里咕嘟一声,粥沫顶到盖沿,我把火关了,焖两分钟。

小满在客厅喊:“爸,你围裙系反了。”

他低头看,围裙是门后头挂的,他进门顺手系上了,带子在背后打了个死结。

“反了也能穿。”

“反了兜朝里,装不了东西。”

他笑了一下没解,转身去看小满的生字本。

“这个字多一横,你写三遍了都多一横。”

我把那张卡从兜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塞回去。

于正平拎着小满的书包出来,外机的黑绳他帮小满别好了。

“中午我不回来吃。”

“知道。”

“晚上回来。”

“随你。”

门开一半他回头。

“撤诉那张纸还在没。”

“在抽屉里,没用了。”

他把门带上,下楼脚步快,一步一停的毛病没了。

我把撤诉申请书从抽屉最底下翻出来,四折的原样,边角压出印子,纸有点发脆。

小满在楼下喊:“妈,我爸说晚上给你带一份烩面。”

“不加香菜。”

“他说他知道。”

我把那张纸重新折成四折,塞进那件灰夹克的工装口袋,夹克挂门后头,他去年冬天忘在这儿的。

转身去冷库上货,膝盖没扶货架,自己站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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