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嫌我碍事,趁发大水的时候,把我摁进了水里。
长宁公主后来问过我一句话。
“你们二人,是何关系?”
那时候我浑身是伤,站都站不稳。
我看了他一眼,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回公主,他是我的夫君。”
他面色如常,甚至没看我。
后来我才知道,他早就想甩开我了。
我不过是他往上爬的一块垫脚石。
踩完了,就该丢了。
死的那一刻,我眼前全是浑水,耳边是他冰冷的声音:“别怪我,谁让你挡了我的路。”
我挡了他什么路?
我替他操持家业,替他打点人脉,替他在风口浪尖上挡刀。
到头来,他连一句体面的休书都不肯给,直接动了杀心。
可老天爷大概觉得我死得太冤。
我重新睁开眼的时候,一切回到了三年前。
长宁公主的问话再一次响起:“你们二人,是何关系?”
这一回,我没有看他。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露出身后黑压压的百人护卫。
然后我笑了笑,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公主殿下,这位……不过是我手底下的一个奴仆罢了。”
身后传来茶盏落地的声音。
我没回头。
但我知道,贺云章的脸,一定白透了。
1
我叫宋锦年。
祖上是做漕运生意的,到我爹这一辈,家底已经攒下了大半座临州城的铺面。
但有钱归有钱,商户终归是商户。
在这个士农工商泾渭分明的世道里,我们家再有钱,见了七品小官都得弯腰赔笑。
我爹一辈子最大的心病,就是想让宋家搭上一条通天的路。
他盯上了贺家。
贺家原本也不过是临州一个破落的小门小户,祖上据说出过一个六品的散官,但传到贺云章他爹这辈,早就只剩一副空架子了。
破房三间,田产全无。
贺云章他爹整日喝酒赌钱,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那个读书极聪明的儿子——贺云章。
我第一次见贺云章,是在临州书院的月考榜前。
那年我十四岁,跟着我爹去书院给先生送年礼。
他站在榜单前面,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瘦得肩胛骨都顶出来。
可他站在那里的样子,脊背笔直,目光沉静,好像周围那些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都不存在。
榜单上第一个名字,就是贺云章。
我爹当时就拍了一下大腿:“就是他了。”
我那时候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后来才明白,我爹看中的不是贺云章这个人,是他身上“未来进士”这块招牌。
商户之女嫁给未来的官老爷,银子换前途,天经地义。
聘礼是我爹主动提的。
贺家那破屋翻新的钱,我爹出的。
贺云章进京赶考的盘缠,我爹出的。
甚至贺云章他爹欠下的赌债,也是我爹一笔一笔替他还清的。
我嫁过去那天,十里红妆,整个临州城的人都来看。
我坐在花轿里,掀开一角帘子,看见贺云章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新郎的红袍,面容端正,眉目清冷。
可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喜色。
他看着迎亲的队伍,看着那些抬进门的箱笼,眼底全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那叫屈辱。
他觉得自己是被卖了。
新婚夜,他坐在桌前看书,连一句话都没跟我说。
红烛烧到天亮,我的盖头是自己掀的。
我跟自己说,没事,读书人清高,慢慢来。
可“慢慢来”这三个字,我等了整整三年。
三年里,贺云章中了举人,又中了进士,一路顺风顺水。
我在背后做了多少事,没人知道。
他进京赴考,我打点上下关系,从驿站到考场,每一步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他初入翰林院,品级低微,被上司刁难,我拿着银票一家一家地登门送礼。
他在官场上得罪了人,我连夜去找我爹,动用宋家在临州的全部人脉替他周旋。
他什么都不用操心。
他只管读他的书,做他的官,端着他那副清高的面孔。
而我呢?
我从一个锦衣玉食的商户千金,变成了他贺家的管家婆、账房先生、外交官,一肩挑所有。
可他从来没正眼看过我一次。
真正让我心寒的,是长宁公主设宴那一回。
长宁公主是当朝天子最宠爱的妹妹,在京中权势滔天,百官争相攀附。
那次她在京郊的别苑设赏花宴,邀请了不少新晋的年轻官员和他们的家眷。
贺云章也在受邀之列。
我花了三天给自己做了一身新衣裳,搭配了一套不算名贵但胜在雅致的首饰。
我知道那种场合不能太招摇——商户出身,越是低调越好。
可到了别苑门口,贺云章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他说:“你那身打扮,到了里头,别说是我的夫人。”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
他没再解释,直接大步走在前面,跟我隔开了三四步的距离。
进了宴席,他跟同僚谈笑风生,引经据典,神采飞扬。
有人问他:“贺大人,令夫人可来了?”
他端着酒杯,笑了笑:“内人身体不适,今日未能赴宴。”
我就站在不远处的廊下。
听得清清楚楚。
那一刻,我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住。
可我还是忍了。
我跟自己说,他初入官场,怕被人瞧不起。等他站稳了脚跟,一切都会好的。
我一直在等那个“站稳脚跟”的时刻。
一等就等到了第五年。
第五年,贺云章升了正五品,在京中也算小有名气了。
我以为日子总该好过一些了。
可那年夏天,临州发了一场百年难遇的大洪水。
朝廷派贺云章带队去临州赈灾。
我跟着他一起回去了。
一来是因为我家就在临州,二来是我在当地的人脉确实能帮上忙。
洪水来得太快太猛,堤坝一夜之间溃了三处。
我跟着他在堤上跑了两天两夜,安排转移百姓,调配物资,连口热饭都没吃上。
第三天傍晚,水势稍退,我们在一段残破的河堤上停下歇脚。
四周全是浑浊的洪水,远处的村庄已经被淹成了一片汪洋。
就在那个时候,有人骑马来报信。
说长宁公主的车驾恰好路经此地,被洪水阻在了临州城外。
贺云章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那种亮,不是看见救星的亮,而是看见机会的亮。
他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决定——亲自带人去接驾。
我说:“你走了,堤上怎么办?上游还有一波洪峰没过来。”
他看了我一眼,语气很淡:“你在这里盯着就行。”
“我?我一个人?”
“你不是一直说自己能干吗?”他扔下这句话,翻身上马,带着护卫就走了。
我站在堤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水雾里。
心里有个什么东西,咔嚓一声,裂了一道缝。
但我还是留下了。
因为堤下面还有几百号没来得及撤走的百姓。
那天晚上,上游的洪峰真的来了。
水头比预计的大得多,残存的堤坝根本撑不住。
我带着留守的二十几个人拼命堵口子,用沙袋、木板、门板,什么都往上扔。
水一直涨。
涨到我腰上,涨到我胸口。
我的脚下全是烂泥,每一步都像踩在沼泽里。
就在这个时候,贺云章回来了。
但他不是来救我的。
他是回来拿东西的——赈灾的账册和官印,落在了堤上的临时营帐里。
他派人来取,自己站在高处,隔着一段距离看着我在水里挣扎。
水越来越大,我脚下一滑,整个人被冲进了溃口。
我在水里扑腾,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贺云章!拉我一把!”
他站在那里,没动。
我被水冲了好几米远,好不容易抓住一根露出水面的树桩,拼命稳住身形。
洪水灌进我的嘴里、鼻子里,呛得我几乎喘不上气。
然后我看见他走过来了。
他蹲下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锦年。”他叫我的名字,声音被水声盖得几乎听不见。
可我听清了他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
“你要是死在这里,就当是为赈灾殉职的灾民。谁也不会多问。”
“你……你说什么?”
“你活着,对我来说已经没有用了。”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宋家的银子我已经拿到了,你爹的人脉我也用得差不多了。长宁公主已经答应引荐我入东宫幕僚,这条路上,不需要一个商户出身的妻子拖累我。”
我死死地抓着那根树桩,指甲全断了,血丝混在浑水里。
“贺云章,我是你的妻子。”
他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正因为如此,你更应该体面地消失。”
他转身走了。
身后跟着的随从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走了。
水越来越大,树桩开始松动。
我的手一点一点滑下去。
最后,我被洪水吞没了。
水灌进肺里的感觉,又冷又痛。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我听见远处好像有人在喊什么。
但已经不重要了。
我闭上了眼。
2
再睁开眼的时候,我以为我到了阴曹地府。
结果入眼的是一顶绣着并蒂莲的粉色帐子。
这个帐子我认识。
是我出嫁前的闺房里挂的。
我猛地坐起来,四周看了一圈。
鸳鸯戏水的绣枕,紫檀木的妆奁,窗台上那盆我亲手养的兰花。
全是三年前的东西。
“小姐,您醒了?”
春桃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春桃。
我的贴身丫鬟。
她在我出嫁后第二年,被贺云章找借口打发走了。
“今天什么日子?”我的声音哑得厉害。
“八月十二呀,明天就是中秋了。小姐您忘了?长宁公主后天要来临州巡视,老爷说让您好好准备准备。”
八月十二。
长宁公主来临州巡视。
这是三年前的事。
我记得,就是那次巡视,我爹带我去拜见长宁公主。也正是在那个场合,长宁公主随口问了一句我跟贺云章的关系。
那时候我跟贺云章刚成婚不到半年。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细嫩白净,没有一道伤疤。
不是在堤坝上磨出血泡和老茧的手。
我真的回来了。
心口的那个洞,好像被一盆冰水浇透了以后,又被烈火烤干。
不是庆幸,不是害怕。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滚烫的清醒。
贺云章。
上辈子我瞎了眼,把心掏给了你。
这辈子,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我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妆台前坐下。
镜子里是一张十七岁的脸,圆润饱满,眼睛亮得像含了一汪水。
多好。
一切都还来得及。
“春桃。”
“在呢,小姐。”
“去把我爹请过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春桃愣了一下:“小姐,您跟老爷有什么事不能吃了早饭再说?”
“现在就去。”
我爹宋茂堂很快就来了。
他是个四十出头的胖子,圆脸圆肚,一双眼睛精明透顶。
靠着这双眼睛,他把宋家的生意从一条船做到了半个临州。
“锦年,大清早的叫你爹来,什么事?”
我倒了杯茶递给他,直接开口。
“爹,我跟贺云章的亲事,我要退。”
茶杯停在半空。
我爹眨了眨眼:“你说什么?”
“退婚。聘礼不用退,就当我们宋家送他的。但婚约作废,从此两不相干。”
“锦年!”我爹把茶杯重重搁在桌上,“你胡说什么!贺云章可是今年的新科进士,前途无量!这门亲事是我花了多大力气才……”
“爹。”我打断他,“您花的那些力气,买来的不是一个女婿,是一头白眼狼。”
我爹脸色变了。
“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说话的?”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
“爹,您觉得贺云章看得起咱们家吗?”
这句话让我爹沉默了。
他做了一辈子生意,什么人心他看不透?
贺云章每次来宋家,那副不情不愿的样子,我爹不可能看不出来。
只是他太想让宋家搭上官场这条线了,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锦年,成大事者……”
“爹,我不跟您拿大道理说事。我就问您一件事。”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
晨光照进来,院子里的桂花树上结满了细小的花苞,再过几天就该开了。
“如果有一条路,不需要把您女儿搭进去,也能让宋家往上走呢?”
我爹坐直了身子。
“你什么意思?”
“长宁公主后天到临州。”我转过身看着他,“您原本的打算,是让我以贺云章夫人的身份去拜见公主。贺云章有个进士的名头,我有个官太太的身份,双方面子上都过得去。”
“对。”
“可您有没有想过,公主要见的不是什么官太太,是能给她解决问题的人?”
我爹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做了三十年生意,这种话一听就懂。
“继续说。”
“这次长宁公主来临州,明面上是巡视,实际上是为了漕运的事。去年运河改道,临州段的货运成本翻了一番,朝廷的税收跟着缩水。公主需要一个熟悉本地漕运的人,帮她把账理清楚,把路子走通。”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上辈子这件事是贺云章办的。
他用的全是宋家的人脉和资源,最后功劳全记在了他自己头上。
长宁公主因此对他刮目相看,直接把他引荐给了太子。
而我呢?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这辈子,该轮到我了。
“爹,临州的漕运,您比任何人都熟。这件事,不需要贺云章,咱们宋家自己就能办。”
我爹看了我半天,突然笑了。
“锦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我没笑。
“被人逼的。”
当天下午,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让我爹派人去贺家传话,就说宋家小姐近日偶感风寒,婚期需往后延一延。
第二件,我翻出了宋家在临州所有的人脉名册,一个一个筛。
上辈子那五年,我在暗处替贺云章打点的所有关系,全在这本册子里。
钱庄的掌柜、码头的管事、官府里管漕运税的书办、甚至连运河沿线各个关卡的守兵头目,我全认识。
这些人认的不是贺云章,认的是宋家的银子和我的脸面。
现在这些人脉,我全部收回来。
春桃在旁边看我翻册子,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这是在做什么?”
“在清点家底。”
“啊?”
我合上册子,拍了拍封面。
“春桃,从今天起,你是我的贴身女官,不是丫鬟。月钱翻三倍,跟着我做事。”
春桃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小姐,我——”
“别叫小姐了。”
“那叫什么?”
“叫东家。”
3
长宁公主到临州的那天,排场不大,但气势不小。
三十名禁军护卫,两辆不起眼的马车,悄无声息地进了城。
临州的地方官们忙得脚不沾地,生怕哪里招待不周。
贺云章也来了。
他穿了一身新做的官服,料子是我爹上个月刚送过去的那匹上等苏缎。
看见我的时候,他微微皱了皱眉。
因为我没有站在他身边。
我站在宋家自己的位置上,身后跟着我爹精心挑选的一百名护卫。
这些人原本是宋家商队的镖师和护院,个个身强体壮,穿着统一的青色劲装,腰佩短刀,列队站在我身后。
排场这东西,该有的时候必须有。
上辈子我低眉顺目地缩在贺云章身后,换来的是什么?是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内人身体不适”。
这辈子,我要让所有人看清楚——宋锦年不是谁的附属品。
“锦年。”贺云章走过来,压低声音。
我转头看他。
上辈子觉得他长得好看,清俊儒雅。
现在再看,眉眼之间全是精明算计。
“你怎么没跟我站一起?这种场合,你是我的妻……”
“贺大人。”我打断他,语气客气得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我爹说了,婚期延后,在婚约重新敲定之前,我跟贺家没有关系。”
他的脸色变了。
“什么叫婚期延后?你爹没跟我说过。”
“昨天刚传的话,您没收到?那可能是路上耽搁了。”我微微一笑,“不过没关系,反正公主殿下马上就到了,贺大人还是先准备接驾吧。”
我说完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他低沉的声音:“宋锦年,你最好想清楚。”
我没回头。
想清楚了。
从来没有比现在更清楚的时候。
长宁公主的接驾仪式在临州府衙举行。
公主没坐正厅,而是在偏厅单独见了几拨人。
轮到我的时候,已经是午后。
偏厅里很安静,长宁公主坐在主位上。
她大约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容貌算不上绝色,但气度极好,周身有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从容。
我进去行了礼,她让我坐下。
“你就是宋家的女儿?”
“回公主殿下,是。”
“听说你们宋家在临州做了三代漕运生意?”
“回公主,不止漕运,码头仓储、货运调度、各关卡的通关流程,宋家都有涉足。”
长宁公主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那你跟我说说,运河改道之后,临州段的货运成本为什么翻了一番?”
这个问题,上辈子是贺云章答的。
他答得很漂亮,引经据典,条理分明。
但他说的那些东西,全是我一条一条教他的。
现在轮到我自己说了。
我没有引经据典。
我直接拿出了一份账本。
是我昨天连夜整理的,上面清清楚楚地列着运河改道前后各个环节的成本对比,精确到每一担货物、每一个关卡、每一笔附加税。
长宁公主翻了几页,表情从随意变成了认真。
“这些数字……你都核实过?”
“回公主,每一笔都有对应的票据和原始账目,随时可以调阅。”
她合上账本,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我读得懂。
是兴趣。
“宋姑娘,你觉得这个问题该怎么解决?”
我深吸一口气。
“回公主,运河改道导致成本上升,根子不在水道本身,而在沿线关卡的重复收税和管理混乱。宋家在临州经营三代,与沿线各处都有往来。如果公主信得过,宋家可以出面协调各方,重新梳理关卡税制,同时承担一部分前期的疏浚费用。”
“条件呢?”
“宋家不要银子,只要一样东西。”
“说。”
“要一个名分。朝廷若能给宋家一个正式的漕运协办的名头,哪怕只是临时的,宋家就有了跟那些地方豪强和油滑书办坐下来谈的底气。否则,光凭商户的身份,谁也不会卖宋家的面子。”
长宁公主放下茶杯,看了我足足五息。
然后她笑了。
“你倒是个明白人。”
从偏厅出来的时候,我发现贺云章等在门外。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我知道他在里面安插了人,应该听到了一些风声。
“宋锦年。”他叫住我。
“嗯?”
“你刚才跟公主说的那些,是我教你的吧?”
我站住了。
转过身,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审视,有警惕,还有一丝我很熟悉的东西——傲慢。
他笃定地认为,我一个商户女,不可能懂这些。
所以他唯一能想到的解释,就是这些东西是他教我的。
上辈子,如果他这么说,我可能会顺着他的话往下接,维护他的面子。
可现在不需要了。
“贺大人。”我笑了笑,“那份账本上的每一个数字,都是我熬了三个通宵整理出来的。您要是也能做出一份同样的东西,我倒很期待拜读。”
我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但我听见身后有一瞬间的沉默。
那种沉默,比任何怒骂都让我痛快。
4
消息传得很快。
第二天,整个临州官场都知道了——长宁公主对宋家的女儿青眼有加,还让她整理一份完整的漕运改制方案。
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池塘,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
首先坐不住的是贺家。
贺云章的母亲周氏,一大早就带着贺云章的妹妹贺芸来了宋家。
周氏这个人,我太了解了。
上辈子她住在我家里白吃白喝五年,从没说过一句好话。
嫌我做饭的口味不对,嫌我给她买的衣裳料子不好,嫌我生不出儿子——虽然那时候我才十八岁。
每次我替贺云章办成了什么事,她就说“这都是我儿有本事”。
每次出了什么差错,她就说“都是你这个扫把星带来的霉运”。
现在她笑眯眯地坐在宋家的花厅里,端着我家的好茶,满脸慈爱。
“锦年啊,听说你昨天见了公主?哎呀,不愧是我们贺家的媳妇,真给家里长脸。”
我坐在她对面,一口茶没喝。
“伯母,有件事我得跟您说清楚。”
“什么事?”
“我跟贺大人的婚约,目前是暂缓状态。在事情没有定论之前,我不是贺家的媳妇。”
周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旁边的贺芸直接站了起来:“宋锦年,你什么意思?我哥堂堂进士,多少人家的姑娘抢着嫁,是你们宋家上赶着巴结的。现在你哥趁我哥不在,想翻脸不认人?”
贺芸今年十五,被周氏惯得没边没际。
上辈子她嫁了一个临州的小官,过得不好,就三天两头跑回来找我要钱。
不给就撒泼打滚,说我不顾骨肉亲情。
现在看着她那张趾高气扬的小脸,我心里没有一丝波动。
“贺姑娘,第一,婚约是两家的事,不是哪一家说了算。第二,我爹送给贺家的聘礼、翻新房子的银子、你哥进京赶考的盘缠,加起来一共三千四百两。这些银子,宋家不要了。”
“不……不要了?”周氏愣了。
“对。就当是宋家给贺大人前程的贺礼。以后各走各路,互不相欠。”
贺芸还想说什么,被周氏一把拉住了。
周氏是个精明人。
她听出了我话里的意思——银子不要了,就是断得干干净净。
而银子不要,说明宋家现在有更大的底气,不需要靠贺家了。
“锦年啊……”周氏挤出一个笑,“你别冲动。亲事是你爹跟我们贺家商量好的,哪有说退就退的道理?云章他……他就是嘴笨,不会说好听话,心里其实是有你的。”
“伯母。”我放下茶杯,“心里有没有我,不是嘴上说的,是做出来的。这些年贺大人做了什么,我心里有数。”
我站起身:“送客。”
周氏和贺芸被请出去的时候,贺芸的脸涨得通红,嘴里嘟嘟囔囔。
周氏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东西,已经不是慈爱了。
是恨。
我不在乎。
上辈子被她恨了五年,我照样撑过来了。
这辈子,随她去。
当天下午,贺云章亲自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随从,站在宋家门口,态度难得地端正。
春桃来报信的时候,我正在书房里给长宁公主整理漕运方案。
“东家,贺大人来了,说有要事相商。”
“让他在花厅等着。”
“那您……”
“等我把这一页写完。”
我让他等了半个时辰。
进花厅的时候,他坐在椅子上,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他看见我进来,站起身,脸色不太好看。
但他忍住了。
“锦年,坐下说。”
“贺大人请讲。”我在他对面坐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组织措辞。
“退婚的事,是你的意思,还是你爹的意思?”
“我的。”
“为什么?”
我看着他,突然很想笑。
上辈子他把我按在水里的时候,可没问过为什么。
现在倒来问我为什么了。
“贺大人,您觉得我配得上您吗?”
他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该我来问你。”他说,“宋家是商户,我是朝廷命官。这门亲事本就是……”
“不般配。”我替他说完了,“您看,您自己都这么想,那退了不是正好?”
他的脸沉了下来。
“宋锦年,你别以为见了一次公主就翅膀硬了。长宁公主需要的是能办事的人,不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商户女。”
“这就不劳贺大人操心了。”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以为退了我的婚,你能嫁给谁?临州城里哪个好人家敢娶一个退过婚的商户女?你就不怕被人戳脊梁骨?”
我也站起来。
我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但我仰着脸看他,一点都不怵。
“贺大人,我宋锦年这辈子,不靠嫁人活。”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我从他脸上看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蔑视。
是困惑。
他不理解。
他不理解一个他一直瞧不起的女人,为什么突然不按他以为的剧本走了。
“贺大人,请回吧。”我走到花厅门口,推开门,“以后没有要事,不必再登宋家的门。”
他一言不发地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在门板上,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痛快了。
这种把命运一脚踢开的感觉,像被堵了五年的胸口突然灌进来一股冷风。
疼,但是透气。
5
长宁公主在临州待了七天。
这七天里,我几乎没怎么睡觉。
白天带着人实地勘察运河沿线的关卡和码头,晚上回来整理数据、写方案。
宋家在临州经营三代,积累下来的东西太多了。
哪个码头的吃水深度够停大船,哪个关卡的税吏最难缠,哪段水道淤积最严重需要优先疏浚——这些东西不在任何官府文书里,全在宋家历年积攒的账本和我爹的脑子里。
我把它们一条条抽出来,整理成公主看得懂的格式。
第五天,长宁公主在临州府衙开了一次小范围的议事。
在座的有临州知府、漕运转运使、几个地方乡绅,以及——贺云章。
还有我。
贺云章看到我的时候,面色微沉,但没有说什么。
议事的主题是运河改道后的税制改革。
知府说了一通冠冕堂皇的官话,什么“体恤民情”、“与民休息”,说完连自己都不信。
转运使更干脆,直接说经费不够,没法疏浚。
然后公主看向了贺云章。
“贺大人,你对此事有何见解?”
贺云章站起来。
他显然做了准备。
他从政策层面分析了运河改道的利弊,引用了好几条前朝的治水先例,说得头头是道。
在座的人都频频点头。
说到最后,他提出了一个方案——由朝廷拨款,地方配合,分三年完成运河临州段的疏浚工程。
很漂亮。
但有一个致命的问题——钱从哪来?
公主也发现了。
“贺大人,朝廷拨款的事,你我都清楚有多难。你这个方案,如何落地?”
贺云章微微一顿。
他没想到公主问得这么直接。
“这……臣以为可以先上折子请示,由中枢决议——”
“那就是没有办法。”公主打断了他。
贺云章的脸色变了。
公主转向我。
“宋姑娘,你的方案呢?”
我站起来,把一份厚厚的册子递了上去。
“回公主,宋家的方案不要朝廷一两银子。”
满座皆惊。
“宋家愿意牵头,联合临州五家大商号,共同出资疏浚运河临州段。工程分两期,预计一年半完成。”
“条件呢?”
“第一,朝廷给予参与商号三年的漕运优先通行权。第二,沿线关卡税制统一,取消重复征税。第三,由宋家牵头成立临州漕运商会,作为朝廷与商户之间的对接枢纽。”
我顿了顿。
“这三个条件,商户得了实利,朝廷省了银子,百姓得了实惠。三方都不亏。”
长宁公主翻看册子,一页一页,看得很仔细。
偏厅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贺云章坐在那里,脸色发青。
他不是生气,是震惊。
他在震惊——这个被他视为“垫脚石”的商户女,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本事?
“宋姑娘。”公主合上册子,看着我,“你跟本宫说实话,这份方案是谁替你写的?”
“回公主,每一个字都是我自己写的。数据来源于宋家三十年的经营账册,我可以逐条对质。”
公主沉吟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
“宋姑娘,听说你跟贺大人原本有婚约?”
空气一凝。
贺云章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我知道,上辈子这个问题出现在另一个场合。
那时候公主问的是“你们是夫妻吗?”
我回答的是“是”。
而贺云章在旁边,面无表情。
这一辈子,同样的问题,换了一个时间点,换了一个情境。
我转过身,面朝公主。
然后我微微侧身,抬手往身后一指。
身后是跟着我来的四名宋家护卫,站得笔直。
而贺云章,恰好站在护卫队列的旁边。
“公主殿下,这位——”
我的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不过是我宋家曾经资助过的一个读书人罢了。”
鸦雀无声。
长宁公主挑了挑眉。
而贺云章——
他的脸,白了。
彻底白了。
像一张纸,被水泡过之后又被风吹干,脆得一戳就碎。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他发现,在这个场合,在长宁公主面前,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因为我说的是事实。
宋家确实资助过他。
聘礼、房子、盘缠、赌债,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他就是宋家养出来的。
这句话没有一个字是脏话,但比任何脏话都扎人。
公主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似乎一瞬间就把很多事情想明白了。
她没有追问,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都坐下吧。”
议事继续。
但贺云章在剩下的时间里,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6
议事结束后的第二天,长宁公主正式批复了宋家的方案。
不仅批了,还额外给了一道手谕——准许宋家以“临州漕运协办”的名义,统筹此次疏浚工程的民间参与。
这道手谕的分量,比银子还重。
它意味着宋家从此不再只是一个普通的商户,而是有了官方认可的、能跟地方官府平等对话的资格。
消息传出去,临州城炸了锅。
宋家的门槛差点被踏破。
以前那些对我爹爱理不理的官员和乡绅,现在一个个笑脸相迎,递帖子请宋家赴宴。
我爹高兴得嘴都合不拢,连喝了三天的酒。
可有一个人,彻底坐不住了。
贺云章。
他在议事之后的第三天,向知府递了一份公文,主动请缨参与漕运疏浚工程的监督工作。
理由冠冕堂皇——身为朝廷命官,有责任监管地方工程,确保不出差错。
知府不敢得罪他,也不敢得罪长宁公主。
干脆两边都不得罪,把这事报到了公主那里。
长宁公主只回了四个字:“准他旁观。”
旁观。
不是监督,不是参与,是旁观。
这四个字传到贺云章耳朵里的时候,据说他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一句话都没说。
我是从春桃那里听说这事的。
春桃现在已经不只是我的贴身女官了,她还兼任了宋家的情报总管。
这个姑娘天生就适合干这个——嘴甜心细,走到哪里都能跟人聊几句,什么消息都能打听到。
“东家,贺家现在乱成一团了。”春桃一边给我磨墨一边说,“周氏天天在家哭,说宋家忘恩负义。贺芸更过分,逢人就说您是个水性杨花的——”
“让她说。”我头也没抬。
“可是东家……”
“春桃,你记住一句话。别人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手里有什么。我现在手里有公主的手谕、有漕运商会的牵头权、有五家大商号的联合协议。贺芸说破天去,能动我分毫?”
春桃想了想,摇摇头。
“那就行了。”
真正让我警觉的,是另一件事。
工程开始后的第十天,我在运河沿线的青石渡码头检查疏浚进度。
码头上几十号工人正在清淤,泥浆翻涌,气味刺鼻。
我正跟负责这一段的工头核对进度,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我。
“宋姑娘。”
我转过身。
是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面容和善,笑起来眼角全是皱纹。
“在下林广达,是转运使衙门的书办。久仰宋姑娘大名,今日特来拜会。”
转运使衙门的书办。
我脑子里立刻拉起了一根弦。
上辈子,转运使衙门在这次漕运改制中扮演了一个很不光彩的角色——他们暗中克扣工程款,虚报工程量,最后还把黑锅甩给了承办的商户。
那个倒霉的商户,就是宋家。
当时是贺云章出面“摆平”了这件事。
但所谓的摆平,不过是让宋家吃了个哑巴亏,多出了一大笔银子填补亏空,换取转运使衙门不再追究。
而贺云章自己,则因为“妥善处理地方矛盾”得到了长宁公主的嘉奖。
现在这个林广达来找我,目的不言自明。
“林书办客气了。”我笑了笑,“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他搓着手,“是这样的,宋姑娘。这次疏浚工程,咱们转运使衙门也想出一份力。您看,有些环节如果让衙门出面协调,效率是不是更高?”
“比如?”
“比如沿线关卡的协调、工程物料的调配、工人的征召……这些事情,光靠商户的力量,恐怕力不从心。”
我听明白了。
他想插手。
一旦让转运使衙门插手工程的具体执行,就意味着多了一层中间环节。
多一层环节,就多一层抽水的管道。
这是上辈子的老套路。
“林书办的好意,我心领了。”我语气不变,“不过公主殿下的手谕上写得很清楚,此次工程由宋家牵头的漕运商会全权负责。衙门的职责是‘旁观’与‘存档’,不涉及具体执行。”
“旁观”两个字,我特意咬重了。
林广达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但他反应很快:“宋姑娘说得对。不过嘛,工程这么大,万一出了什么差池,没有衙门的背书,恐怕——”
“万一出了差池,我宋家自己兜着。”我打断他,“银子是宋家出的,工人是宋家雇的,进度是宋家盯的。出了问题,该担的责任,我一个人扛。不劳衙门费心。”
林广达的笑容彻底收了起来。
他看了我几息,忽然把声音压低了一些。
“宋姑娘,我劝你一句。这条河上的水,深着呢。别以为有公主的手谕就万事大吉了。公主总有离开临州的时候。到时候……”
“到时候的事,到时候再说。”我迎着他的目光,“林书办还有别的事吗?”
他不再说话,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我目送他走远,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了一层薄汗。
但脸上不能露出来。
“东家,这人不好惹。”春桃在旁边低声说。
“我知道。”
“那怎么办?”
“先查他的底。这个人不是自己来的,一定有人在背后推他。”
果然不出我所料。
春桃花了两天功夫,查清了来龙去脉。
林广达背后站着的人,不是转运使,而是临州知府的小舅子——一个叫马如德的地头蛇。
马如德在临州经营了十几年,靠着知府的关系垄断了运河沿线的石料和木材生意。这次漕运疏浚,如果宋家自己搞定了所有物料供应,他就一口汤都喝不上。
所以他让林广达来探路,想掺一脚进来。
而且春桃还查到了另一件事。
马如德这两天,跟贺云章见了两次面。
7
得知贺云章和马如德搭上线的时候,我正在吃晚饭。
一碗白粥,两碟小菜。
自从接手工程以来,我就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确定?”我放下筷子。
“确定。”春桃说,“第一次是在城东的福来酒楼,第二次是在马如德的私宅。两次都是贺大人主动登门。”
贺云章主动找马如德。
上辈子他是不屑于跟这种人来往的——至少表面上不屑。
但那是因为上辈子有我在背后替他铺路,他不需要弄脏自己的手。
这辈子,我抽身了,他就只能自己下场。
“他们谈了什么?”
“具体内容不清楚。但有人看见马如德送了贺大人一个锦盒出来,不大,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闭上眼想了想。
贺云章现在的处境其实很尴尬。
长宁公主明显更看重宋家的方案和执行力,他在议事上被冷落了,面子里子都丢了不少。
而且退婚的事传出去之后,很多人开始议论——说贺云章这个进士是宋家花银子“养”出来的,离了宋家他什么也不是。
这话传到他耳朵里,以他的性格,不可能咽得下去。
所以他需要证明自己。
而马如德,恰恰就是那个能帮他“证明”的人。
马如德有的是在临州搅浑水的手段。
如果宋家的工程出了问题——物料供应中断、工人罢工、工程进度拖延、甚至出了安全事故——长宁公主就会质疑宋家的能力。
到那个时候,贺云章再站出来“力挽狂澜”,一切就回到了他最擅长的剧本里。
宋家做事,他摘果子。
上辈子的戏码,他打算再演一遍。
可惜,我这辈子不给他这个机会。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让春桃以漕运商会的名义,向参与工程的五家大商号发了一封联名信,通报了马如德可能插手工程的情况,请各家提高警惕,严把物料关口,任何非商会渠道的供货一律拒收。
第二件,我亲自去见了工程沿线的三个工头,挨个嘱咐——接下来半个月,任何人以任何名义要求停工或改变施工方案,都必须先报到我这里来。没有我的签字,一根桩子都不许动。
第三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
我去找了长宁公主。
公主还没离开临州。她原计划待十天就走,但漕运的事比她预想的复杂,又多留了几天。
我在她临时下榻的府邸求见。
等了约莫一炷香,公主在偏厅见了我。
“宋姑娘,今日来是有事?”
“回公主,有一件事必须跟您说清楚。”
我把马如德的底细、他跟转运使衙门的关系、以及他跟贺云章近日的往来,一五一十地呈报了上去。
当然,我措辞很讲究。
我没有直接指控贺云章跟马如德合谋,因为目前没有实证。
我只是“如实汇报”了自己在工程推进过程中遇到的阻力,以及自己了解到的一些“不太正常的动向”。
是否有人在暗中使绊子,请公主殿下定夺。
长宁公主听完,沉默了很久。
“贺云章这个人……”她说,“本宫之前也觉得他有几分才干。但你说的这些事,如果属实的话——”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
但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对贺云章的那一点好印象,已经碎得差不多了。
“宋姑娘,本宫问你一句。”
“公主请讲。”
“你跟贺云章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真的只是你们宋家资助过的一个读书人?”
我没有犹豫。
“回公主,实不相瞒。我与贺云章原本确有婚约。是宋家出银子供他读书、进京、入仕。但成婚之前,我发现此人品性有亏,对宋家的资助不但没有感恩之心,反而视为耻辱。我不愿将自己的一生托付给这样的人,所以主动提出了退婚。”
公主看着我,目光深邃。
“品性有亏?具体说。”
我将贺云章在宴席上否认我是他夫人的事说了。
当然,这是上辈子发生的事。但同样的情形,在这个时间线里也几乎必然会发生——因为他的性格没变,他的傲慢没变。
我把这些事稍作调整,以“婚约期间”的名义讲了出来。
公主听完,轻轻叹了口气。
“本宫见过很多男人,嘴上说着仁义道德,背地里把糟糠之妻当垫脚石。”
她看向我,目光里多了一丝温度。
“你做得对。”
从公主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临州城的街道上灯火稀疏,空气里飘着桂花的甜香。
春桃跟在我身后,压低声音问:“东家,公主是不是站在我们这边了?”
“不是站在我们这边。”我说,“是站在道理这边。公主是个明白人,她看的不是谁的面子,是谁能办事、谁靠谱。”
“那贺大人那边……”
“他会有动作的。”我说,“而且会很快。”
果然,三天后,事情就来了。
8
出事的地点在运河的青石渡段,也就是我之前检查过的那个码头。
那天清晨,工头派人来报信——说昨夜有人把码头上堆放的石料推进了河里,少说毁了几百两银子的东西。
而且不只是石料。
运来的木桩也被人砍断了十几根,做了记号的测量桩被拔掉了好几个,半个月的测量数据全白费了。
我赶到码头的时候,工头满脸晦气。
“宋东家,这不是天灾,是人祸。昨晚值守的两个人说,半夜有一伙人蒙着脸来的,十来个,手里拿着家伙事,不让人靠近,就在那里砸了一通。”
“报官了吗?”
“报了。知府衙门派了两个捕快来看了一眼,说‘还在查’就走了。”
我心里冷笑。
知府的小舅子干的好事,知府衙门能查出什么?
但我没有慌。
因为我早有准备。
从林广达来探路那天起,我就让春桃安排了人手,在工程沿线的几个关键节点暗中盯着。
果然,昨晚盯梢的人看见了那伙蒙面人撤离的方向——径直去了城南马如德的石料场。
证据还不止这些。
蒙面人中有一个人走路时明显是瘸的,右腿一高一低。春桃手底下的人认出来了,是马如德手底下一个叫钱四的打手,因为早年打架被人砍伤了腿,走路一直是这个样子。
我把这些线索整理好,没有去找知府。
我直接去找了长宁公主。
这一次,公主的反应比上次快得多。
她当即派了自己的禁军侍卫去马如德的石料场搜查,同时传令知府衙门配合。
知府这回不敢再装傻了。
搜查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马如德的石料场里,找到了从青石渡码头上偷运过去的几块带着宋家商会标记的石料。
那些标记是我让工头提前刻上去的——每一块石料底部都有一个不起眼的“宋”字小印。
这一手,是我从上辈子学来的教训。
上辈子马如德干了同样的事,但当时没有证据,宋家只能吃哑巴亏。
这辈子,我提前布好了局。
马如德被抓了。
在公主面前,他吓得两腿发软,竹筒倒豆子一般全招了。
破坏工程是他指使的,目的是让宋家的工程进度拖延、声誉受损,好让他的石料供应商趁机挤进来。
但他招出来的东西,不止这些。
他说,有人给他出了这个主意。
“谁?”公主问。
马如德哆哆嗦嗦地说了一个名字。
“贺……贺大人。是贺云章贺大人……他说只要我能让宋家的工程出岔子,他就帮我在朝中打点关系……”
偏厅里静了一瞬。
公主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贺云章。
贺云章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下去。
“公主殿下,他在胡说!”贺云章上前一步,“臣与此人素不相识——”
“贺大人。”公主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你与马如德在城东福来酒楼的见面,你在马如德私宅的往来,本宫都有记录。你还要狡辩吗?”
贺云章的身体僵住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我。
那一眼里,有惊骇,有愤怒,有不可置信。
但最深处的那个东西,我认得。
是恐惧。
他在害怕。
他第一次发现,我不再是那个站在他身后、默默替他收拾烂摊子的女人了。
我站在他对面,手里攥着的是能让他万劫不复的证据。
“贺大人。”我开口了,语气很平,“你在上辈子……不,你从一开始就觉得我不过是一块垫脚石。踩上去的时候不觉得它有什么了不起,等它自己站起来了,你才发现——”
我顿了顿。
“它比你高。”
贺云章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公主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来人,将贺云章暂时收押,等候朝廷的处置。”
禁军上前,把贺云章带了下去。
他被押着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了。
侍卫推了他一把,他没动。
他扭头看着我,声音嘶哑。
“宋锦年……你到底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我迎上他的目光。
“从你决定杀我的那一刻起。”
他浑身一震。
“我什么时候——”
他没说完。
因为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他不记得上辈子的事。
但没关系。
我记得。
我替我们两个人,都记得清清楚楚。
9
贺云章被收押之后,临州城就像一锅开水被人从底下撤了柴,慢慢地安静下来了。
马如德的案子由长宁公主直接督办,知府的小舅子牵涉其中,知府本人也被责令“回避”,由公主从京中调来的官员暂代处理。
至于贺云章的事,公主没有大张旗鼓地宣扬,只是以“勾结地方、妨碍工程”的名义,暂停了他的职务,等候吏部的最终裁定。
对一个刚进官场不到三年的年轻官员来说,“暂停职务、等候裁定”这八个字,几乎等于仕途的死刑。
哪怕最后不撤职,他的名声也已经完了。
消息传开的那天,周氏带着贺芸在宋家门口哭了一上午。
她跪在地上,拉着宋家门房的腿,嚎啕大哭。
“锦年啊!锦年啊!你不能这么狠心啊!云章是你未婚夫啊!他做错了事,你教训他就是了,何苦要往死里逼啊!”
贺芸在旁边帮腔:“就是!你宋家有钱有势就了不起了?你毁了我哥的前程,你良心过得去吗?”
春桃要出去赶人,被我拦住了。
“让她们哭。”我说,“哭累了自然就走了。”
果然,到中午的时候,周氏的嗓子哑了,贺芸也蹲不住了,两个人灰溜溜地走了。
走之前,贺芸回头狠狠地瞪了我家大门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春桃耳朵尖,听见了。
“她说‘走着瞧’。”
我笑了笑。
走着瞧就走着瞧吧。
上辈子我怕的东西太多了。怕贺家不高兴,怕周氏找茬,怕贺芸哭闹,怕贺云章冷脸。
怕来怕去,把自己怕死了。
这辈子,我谁都不怕。
工程继续推进。
没有了马如德的捣乱,进度反而比原计划快了不少。
运河临州段的疏浚工作在两个月后就完成了第一期,关卡税制的改革方案也在长宁公主的推动下开始试行。
效果立竿见影。
第一个月,通过临州段的货运量就比改道前增加了两成。税收也稳步回升。
长宁公主在回京之前,特意又见了我一面。
“宋姑娘,此番漕运之事,你居功至伟。本宫回京后会向皇兄如实禀报。”
“公主殿下言重了。”我说,“宋家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
“你啊,嘴上说着客气话,心里头精明着。”公主笑了笑,忽然问了我一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想了想。
“继续做生意。把宋家的招牌擦亮,让临州的百姓因为宋家过得好一些。”
公主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欣赏。
“好。本宫记住你了。”
她走的那天,我带着宋家的人在城门口送行。
长宁公主的车驾缓缓驶出临州城门,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我站在城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官道,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旁边春桃忽然拉了拉我的袖子。
“东家,你看。”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城门边的角落里,站着一个人。
贺云章。
他已经被解除了收押,但职务仍在暂停状态。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便服,站在那里,看着公主车驾离去的方向,一动不动。
他瘦了很多。
下巴尖了,颧骨都突了出来。
眼窝深深地陷进去,原本清俊的面孔变得憔悴不堪。
他发现我在看他。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目光相接。
他的眼睛里没有了傲慢,没有了算计,甚至没有了愤怒。
只有一种我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后悔。
那种后悔不是嘴上说说的。
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把整个人都泡烂了的后悔。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叫我的名字。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他已经没有资格叫了。
我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春桃跟在我后面,小跑着问:“东家,贺大人那个样子……他是不是后悔了?”
“后悔了又怎样?”
“那您……不心软吗?”
我脚步没停。
“春桃,上辈子他把我摁进洪水里的时候,我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会不会后悔。”
我走出城门,站在临州城外的大路上。
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远处田野里庄稼成熟的味道。
“答案是不会。”我说,“他上辈子后悔的不是杀了我,是杀了我之后失去了宋家的靠山。”
“那这辈子呢?”
“这辈子也一样。他后悔的不是对不起我,是他再也爬不上去了。”
春桃沉默了一会儿。
“那东家以后……真的不嫁人了?”
我被她逗笑了。
“谁说不嫁了?只是不嫁那种把我当垫脚石的人。”
10
长宁公主回京后的第三个月,朝廷正式下了两道文书。
第一道,是给宋家的。
准许宋家以“临州漕运总办”的身份,正式统筹运河临州段的日常运营和维护。这不再是一个临时的“协办”名头,而是一个写进了朝廷公文里的正式身份。
宋家三代人的梦想,在我手里实现了。
我爹拿到文书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他抬头看着我,眼眶红了。
“锦年……爹以前总想着把你嫁到官家去,借人家的光。现在看来,是爹糊涂了。”
“爹不糊涂。”我蹲下身,握住他的手,“爹只是太着急了。”
第二道文书,是给贺云章的。
革职。
永不录用。
理由是“品行不端,勾结地方,妨碍朝廷工程”。
这道文书下来的时候,贺云章已经搬出了临州城的官舍,回到了贺家那间翻新过的老宅里。
听说他收到文书的那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摔了满地的东西。
周氏在门外哭,贺芸在门外骂。
骂宋家,骂公主,骂整个临州城。
但骂完了,日子还是要过。
没有了官身,没有了俸禄,贺家又回到了从前的窘境。
唯一的区别是,从前还有宋家的银子兜底。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周氏又来宋家闹过两次,被我派人客客气气地请了出去。
我没有为难她。
我让春桃送了一百两银子给贺家,说是“宋家念及旧情的一点心意”,请他们自便。
一百两银子,够贺家省着过两年了。
不多,但也不少。
这是我最后的体面。
不是给贺云章的,是给我自己的。
上辈子的仇,上辈子的恨,在这一世已经了结了。
我不想再被那些东西困住。
春天来的时候,运河两岸的柳树都抽了新芽。
我站在码头上,看着一艘艘货船从临州段鱼贯而过,船头挂着宋家商会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春桃跑过来递了一封信。
“东家,京城来的。公主殿下的亲笔信。”
我拆开看了看。
信不长,公主的字迹清隽有力。
大意是——朝廷有意在全国推广临州的漕运改制模式,问我愿不愿意入京,参与制定全国性的漕运商会章程。
我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抬起头,春光正好,河面上波光粼粼。
远处有几个孩子在河边放纸鸢,跑来跑去的,笑声传过来,清清脆脆。
“春桃,收拾东西。”
“去哪儿?”
“去京城。”
春桃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好嘞,东家!”
我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临州城。
这座城,装着我上辈子所有的委屈和不甘。
也装着这辈子所有的勇气和决心。
我没有回头。
因为前面的路更宽,更远。
而我,宋锦年,再也不需要站在任何人的身后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