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房产证从五斗橱底下抽出来时,钥匙还挂在她裤腰上。
九月,早上七点四十。我把出租车停在她家楼下,计价器十九块,没熄表。
丈母娘去早市了。六十八岁的人,天天拎布兜出门。
备用钥匙我配了三个月,头一回用。
五斗橱在她卧室里。樟脑味呛人。
上头压着缝纫机,蓝布罩着。我打了个喷嚏。
抽屉卡灰。我拽了三下才开。
房产证垫在最底下,压着一沓电视缴费单。
产权人一栏,两个名字。余桂芬。李秀兰。
没有我。
我蹲在地上,拍照,闪光灯忘了关。
白光打在墙上,我手一抖。
下面有电动车过,报警器响了两声。
我数心跳。九十几下。
再拍一张。附页建筑面积六十四平三,登记日期2003年11月。
钢印压得深,指甲刮上去有印子。
我把房产证对回原样,垫回单子底下。
抽屉推到底,罩布正了正。
冰箱在身后嗡嗡响。
顶上压着个铁皮饼干盒。盒盖翘着边。
半张存单露在外头。2001年3月。
我没动。
橱门锁孔涩。我拧一圈,拔出来,再拧一圈。
钥匙齿上有铜绿,我拿袖口擦了。
手机一震。班主任发通知,下周五交学籍材料。
我扣下手机。
茶几上剩半碟腌萝卜。我端进厨房,泡上水。
表针到七点五十八。
我换鞋出门。楼道排风扇响起来,谁家在煎东西。
我锁门。咔一声。
刚迈下一级台阶,头顶有脚步声。
布兜拉链撞铁栏杆,当啷当啷。
她上来了。
拍大腿,三下,闷闷的。停了两秒。
“建国,你在我屋干啥?”
我手插兜,摸到钥匙。“给你换灯泡。”
“哪个屋的?”
“厕所。闪了好几宿。”
“没闪。”她说,“前天换的,八块钱。”
她站到五楼拐角,布兜搁地上。兜口露着芹菜和两根葱。
我搓拇指,搓裤兜衬布。
“妈,我看看你腿。”
“看可以,翻东西不行。”
“谁翻了。”
“锁头。”她说,“我走时钥匙转一圈半,回来两圈半。”
我嘴张了张。
她弯腰拎兜,插钥匙开门。
手背青筋鼓着。
“进来。指给我看,哪个灯闪。”
第2章 车轱辘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我把车停在巷口等她。
她说到做到。五楼窗户亮着灯,人没下来。
我上楼敲门,敲了四遍,里头没声。
六点五十,我下楼出车。刚倒出巷子,她站在车前头。
布兜放脚边,两只手插在袖筒里。
我按了一下喇叭,她没动。又按一下。
“妈,我出车。”
“出。”
“你站这儿我怎么出。”
“从我身上压过去。”
隔壁早点摊的老板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我熄了火,下车。
“我赶着拉活,七点半有个去开发区的约。”
“约了别人你就去。”她说,“先把话说清楚。”
“说什么。”
“你昨天摸我抽屉了。”
“没摸。”
“摸没摸你自己清楚。”她蹲下去,手撑在车头上,“我今天就搁这儿,你动一个试试。”
她拍大腿,三下,闷闷的。停了两秒。
“这房子有我一半。”
“房子是你的名,我认。”
“你认个屁。你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我隔着墙都知道。”
我拇指搓方向盘套的缝线,搓出一串响。
“妈,六十四平的学区房,我出钱装修,我儿子往这儿上学,我就想要个名。”
“要名拿二十万。昨天说的,一夜就忘?”
“我上哪儿凑二十万去。”
“那是你的事。”
七点过了十分。约车的男人打来电话,我接了,说去不了,对不住。
他骂了一句,挂了。
我靠车门上,看对面修自行车的摊子支起来。
老头把气泵摆正,试了一下,嗤嗤响。
“你拢共跑了多少年出租了。”她问。
“十一年。”
“十一年攒下二十万没有。”
“份子钱一天一百八,油钱一天五六十,一家三口吃喝拉撒,你说呢。”
“李秀兰跟着你没攒下钱?”
“她的钱不归我管。”
“那房子也不归你管。”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没走。
早高峰开始堵。巷子窄,一辆面包在後头等,司机探头问走不走。
我说不走。他绕了,轮子蹭着马路牙子。
八点,她又拍三下大腿。
“我告诉你建国,这房子不是白住的。当年买房你也出了钱,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么堵我。”
“我堵你,是因为你没个数。”
我不接话。蹲在车边看地上一个烟头,碾了两脚。
九点四十,对面楼里有人喊她名字,让她上去收衣服,说风大。
她摆摆手,没挪地方。
我把保温杯里的水倒了半杯给她,她接了,没喝。
十点一刻,手机响,李秀兰。
“我妈是不是在你车跟前。”
“在。”
“我马上到。”
十二分钟,她打了个车过来,脚上还穿着超市的工鞋。
“妈,你这是干啥。”
“替你丈夫清醒清醒。”
“回家说行不行。”
“不行。”余桂芬把布兜往车头上一放,“这房子有我一半,你问他知不知道。”
我看李秀兰。她手里捏着超市的工牌,绳缠了两圈。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第3章 行车记录
十一点半,我把车停在儿子学校门口。
他初二,中午出来吃小饭桌。
我给他带了两个肉包子,毛巾裹着,还热。
“爸,你咋来了。”他拉开车门。
“路过。”我说。
他坐进副驾,咬了一口,油从嘴角流下来。
我抽张纸巾递过去。
“学区房的事,你妈跟你说了没。”
“哪个妈。”
“你亲妈。”
“说了。”他嚼着,“让我别操心。”
“你别操心。爸来办。”
我把胳膊搭在方向盘上,瞅着校门口那棵歪脖子梧桐。
“那房子就是给你留的,爸豁出这张脸也要弄回来。”
说完这句,我右手在方向盘套上搓了两下,缝线吱吱叫。
儿子没接话,低头吃第二个包子。
“你爷当年跑运输,落下一身病,没赶上好时候。”我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你不能。”
“爸,我学习挺好。”
“学习好也得上好学校。”
“我懂。”他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推开车门。
“晚上想吃啥。”
“都行。”
他跑过马路,书包一颠一颠的,后头跟条流浪狗。
我没熄火,坐了一会儿。
车里的挂钟跳到十一点五十八,我把它拨到十二点。
下午跑了四趟。一趟火车站,两趟建材市场,一趟医院。
医院那趟拉了个老太太,下车非多给我五块,我没要。
四点二十,我在加气站排队,前面七辆车。
手机响了,儿子的号。
“爸,晚上我上我妈那儿住。”
“哪个妈。”我明知故问。
“亲妈。她买了排骨。”
“行。”
我看了一眼行车记录仪,红灯一闪一闪。这玩意儿装了三年,我没管过。
加完气,我擦挡风玻璃,虫子撞的浆糊糊了一片。
五点半,李秀兰打来电话。
“几点回?”
“堵着呢。”我说。
“堵哪儿?”
“江汉路口。”
其实我已经过了江汉路口。
我把车靠边,去后备箱翻那个装杂物的纸箱子。
箱底有一包没开封的烟,去年买的,拆开抽了一根,闻了闻没点。
六点四十到家。楼道排风扇响上了,从八点响到十一点那个,今天提前。
我开门,鞋还没换,李秀兰从厨房出来,手里攥着手机。
围裙上沾着面粉。
“你先坐。”她说。
“怎么了?”
她把手机搁在鞋柜上,屏幕亮着,一段音频,进度条拖到三分之一。
“你豁出脸?你要不要先跟我说一声。”
音频里是我的声音,粗,带着车玻璃那种闷。
我盯着进度条,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说过。
“哪儿来的。”我问。
“你车上那镜子。你儿子手机连着蓝牙,录音自动传到他平板上。”
“他给你看的?”
“我自己翻的。”她说。
我把鞋换完,外套挂上。
“我说的是实话。”
“跟自己儿子说实话,不跟我先说。”
“跟自己儿子说话还要打报告。”
“任建国,这录音要是发出去——”
“发哪儿。”
“你说发哪儿。我娘的脾气你不清楚。”
我坐在沙发上,摸到茶缸,水凉了。
“你把手机给我。”
她把手往后一缩。
第4章 鸡腿
十月十二号,礼拜六。上午十点。
余桂芬来了。布兜还是那个布兜,芹菜换成一把豇豆。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裹了三层,解开,是只鸡腿。
“路上买的。”她说,“给小军补补。”
小军在屋里写作业,接过去就啃。
塑料袋我收进垃圾桶,没扔,压在桶底。
李秀兰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
“妈,留下吃午饭。”
“留。”
她坐到沙发上,拍大腿三下。停了两秒。
“你们那排风扇响不响?”
“响。”李秀兰说。
“我那边也响。谁家的不知道,一到八点就磨牙。”
我把茶缸推过去。她接了,没喝。
十一点四十开饭。一盘炒豇豆,一盘红烧豆腐,一盘我早上剩的鱼。
余桂芬先把每个盘子看了一遍,筷子伸进去,扒拉三遍,夹起来在盘边磕两下。
她夹了一块豆腐,放小军碗里。又夹一块,磕两下,放李秀兰碗里。
“建国,你这鱼是昨天买的?”
“前天。”
“热的?”
“微波炉转的。”
她扒拉一遍,没夹。
小军扒了两碗饭,鸡腿啃得只剩一根骨头,搁在桌角。
十二点二十。我放下筷子。
“妈,房产证上加个名,怎么个加法。”
余桂芬没停筷子,扒拉了三遍豇豆,磕两下,夹起来。
“加名可以。”她嚼着说,“拿二十万来。”
“二十万,我开口借都没处借。”
“那就别开口。”
李秀兰夹了一筷子豆腐塞进嘴里,嚼得很快。
“妈,一家人,写张纸的事。”
“写张纸的事,你让他写。”
“我写。”
“写了卖不卖?”
“不卖。”
“不卖,那你加名干什么。”
“我落了钱,总得算个数。”
余桂芬放下筷子,拍大腿三下,闷闷的。停了两秒。
“你落了钱,我落什么。我死了房子归你们,我活着这两年,你们把我弄哪儿去。”
“没人弄你。”
“你没说,我心里有数。我这屋也响,那屋也响,哪天响得烦了,一卖,我就去养老院了。”
她伸手把桌角的鸡骨头捡起来,扔进自己碗里。
“这骨头我带走。熬汤。”
“妈,扔了吧。”
“扔什么扔,还有肉。”
一点五十她走的。布兜里多了个空饭盒,装了骨头。
李秀兰送到门口,回来把桌子擦了。
门关上,楼道里有脚步声往下走,布兜拉链撞着栏杆,当啷当啷。
我收拾碗筷,李秀兰站在灶台前不动。
“我妈那本老黄历后面夹着东西。”她小声说。
“什么。”
“从来不让我看。”
她把碗放进水池,水开得小。
第5章 老黄历
一点五十,我送她回去。
布兜搁在副驾脚垫上,骨头在饭盒里晃,咣当咣当。
“开慢点。”她说。
“开了十一年了。”
“十一年也慢点。”
过减速带我没减速。她拍大腿三下,闷闷的。停了两秒。
“你这车该换减震了。”
“四十七万公里,换什么换。”
到她楼下,我熄了火,说上去帮你把水扛上去。
“不用。”
“六楼,你一个人扛得动。”
她没接话,拎兜上楼。我跟在后头。
二楼拐角堆着三个纸箱,四楼那家的排风扇响着,三点多就响上,不知道谁家的。
进屋她把骨头倒进锅里,开了小火,扔了两片姜。
“你坐。”她说。
我没坐。我说帮她看看窗户漏不漏风。
阳台窗户关不严,胶条老化,我拿手按了按,指头能塞进去。
“这得换。”我说。
“换了三回了。换一回漏一回。”
“那是没换对。”
她进厨房洗豇豆,水龙头开得小,哗哗的。
我转到卧室门口。五斗橱上那本老黄历,卷了边,压着一个铁皮茶叶罐。
封皮褐色,印着个胖娃娃抱鱼。
上头记着日子,红笔圈过几处,圈得挺重,透着背面。
我伸手。
身后有脚步声,拖鞋蹭着地皮,急。
“这个你别碰。”
她撞过来,把黄历抱在怀里。抱得紧。
手在抖。两只手都抖,抖得黄历的纸页哗啦哗啦响。
我退了一步。“我没翻。”
“你手都伸出来了。”
“我就看看日子,择个搬家吉日。”
“看日子看墙上的。”她下巴往挂历那边一抬。
挂历是超市送的,还停在八月那页,上头的日子一个没圈。
她不说话。拍大腿,三下。这回没响匀,拍子散了。
“你怕我看见什么。”我说。
“怕什么。我有什么好怕的。”
李秀兰那句话我本来没想提,嘴一快就出去了:“秀兰说这里头夹着东西,不让她看。”
她抱着黄历的手又紧了一下,指甲掐进封皮。
“她说的?”
“随口提的。”
“这个死丫头,嘴没个把门的。”
锅里排骨响,汤溢出来了,滋啦一声。她没管。
我把手插兜里,摸到车钥匙,钥匙凉。
她靠着五斗橱站,怀里那本黄历卷了边,胖娃娃被她的胳膊压扁了半边。
“妈,那是我老丈人的东西?”
“你问这干什么。”
“问问。老丈人在世时,我跟他处得不赖。”
“处得不赖。”她学我的调,学得不像,尾音往下掉的。
“他走那年我拉活,没赶上见最后一面。”
“你拉活。”她说,“你哪天不拉活。”
我不接话。厨房里头汤还在响,我过去把火关小了。
回来她还站那儿,没动。
“黄历上圈的日子,是什么日子。”
“过日子。”她说,“圈个日子还犯法。”
“我看那红笔印子透了背,得圈了好几层。”
她低头看了一眼黄历,又抬头看我。
“建国,你今天送我上来,安的什么心。”
“扛水。”
“水呢。”
水还在楼下,我忘在车上了。
她哼了一声,把黄历往五斗橱上一放,拿茶叶罐压住,压得正正好好。
“你要真想知道,去问你老丈人。”
她说完去厨房翻锅。
我站在原地。她老伴八年前没的,肺上的毛病。
第6章 二十万
十月二十号,礼拜天,我跑了十一个钟头,收车时兜里比脸干净。
份子钱一百八,加气一百二,中午吃了个煎饼七块。
晚上到家我翻出存折,三万四。
李秀兰问干啥。我说凑二十万。
她说你疯了。我说我没疯。
我这个人不占人便宜,但你也别想占我便宜。
这话我跟自己说了三遍。
第二天我打了一圈电话。表弟借两万,说年底要还。
老周借一万,修车铺的,数钱时蘸着唾沫,数了三遍。
二舅那头我张不开口,还是开了,他给五千,说就这些。
到十月二十六号,我把钱摊在床上数,八万整。
差十二万。
这八万有两万是瞒着李秀兰借的,她问,我说没借。
我搓方向盘套的缝线,从巷口搓到楼下,搓出一道白印。
十月二十七,礼拜天,我在超市买了两瓶酒,一百二一瓶,纸袋子拎着。
下午三点到的,她家在六楼。排风扇没响,楼道里静。
开门的是余桂芬,围裙上沾着面,手上还有面粉。
“你咋来了。”
“给你送点东西。”
“啥东西。”
我把纸袋子递过去。
她没接。“多少钱。”
“一百二。”
“退了吧。”
“退不了。”
“退不了拎回去,给你丈人上坟。”
我没动。她侧了侧身子让我进门。
排骨炖豆角,锅在灶上坐着。她拍大腿三下,在围裙上擦手。
“有事说事。”
“妈,八万,我今天带来了。”我把袋子搁在茶几上,手机银行打开,余额亮着,“剩下十二万,我打欠条,一分不少。”
“我说过,少一分都不行。”
“我缓一年,明年这时候二十万齐。”
“你缓一年,房子涨价你补我?”
“这房子不卖,涨多少跟咱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跟我有关系。”
她进里屋,翻了一会儿,拎出个蓝皮本子。
本子皮磨白了,边角拿透明胶粘着,粘了两道。
她坐在沙发上,把本子摊在膝盖上,手指头蘸一下唾沫翻一页。
“二零一五年三月,小军上幼儿园,我拿一千。”
“我记这个干什么。”
“你听。”
她又翻一页。“二零一六年八一,你车换轮胎,我拿八百。”
“那是我跟你借的,后来还了。”
“还了。你听听后头的。”
她翻得慢,一页一页念。“二零一六年春节,压岁钱两百。”
“妈——”
“二零一六年九月,秀兰住院,我拿三千。”
“二零一七年四月,你换计价器,我拿五百。”
“二零一七年夏天,小军学游泳,我拿六百。”
我拎起酒瓶子,塑料封口勒手。
“二零一八年,你过生日,我拿两百。”
“妈。”我把酒放回袋子,“这些我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对了。秀兰跟你说了,你还能要?”
她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着一行字,指甲盖上有白点,是面糊没洗净。
“二零一九年九月,学籍材料复印,我拿了五十。”
九月,就是上个月。
“这五十是我在复印店给的钱,你当时在车上。”
她合上本子,两只手压在封皮上。
“我记了四年,一笔一笔的,不是我记性好,是我怕。”
“怕什么。”
“怕老了说不清。”
她没往下说。本子搁在茶几上,我伸手够过来翻。
字写得密,小,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描红。
有几处用红笔圈着,一页圈一个,圈底下压一个数。
我翻到三年前那页,看着“压岁钱两百”那行,上头也圈着红笔。
小军那年七岁,拿两张票子满屋跑,她跟在后头喊别撕了。
她从我这收了八万,还得翻出本子来对。
我合上本子,放回茶几。
第7章 灶台
我把两瓶酒拎回家搁在鞋柜上,纸袋子底角磨出个洞,一百二一瓶,退不掉了。
李秀兰从厨房出来,围裙没解,看了一眼酒,又看我一眼。
“没送出去?”
“钱呢。”
“人家没要。”
她把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问我妈说了什么,我说我妈说少一分都不行。
“那你凑这半个月凑了个啥。”
“凑了个没脸。”
我坐到沙发上摸茶缸,里头是空的,我又搁回去。
“你妈翻出个本子,四年的账,一笔一笔,连小军学游泳那六百都记着。”
“我不知道有那玩意儿。”她说。
“那是你妈。”
她声音突然大了,大得像在念通知,“我不撒谎这个家早散了。”
“散就散。”
话出去我就想收。
她愣了,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开到最大。
七点十分,楼道排风扇响上了,嗡嗡的。
我坐在客厅,听钢丝球蹭灶台,一下一下,蹭得急。
八点我开了会儿电视,关了。九点水还在响。
十点我起来倒水,从厨房门口过,看见她蹲在灶台前,钢丝球蹭着瓷砖缝,缝里早就没油了,水池边搁着一摞碗,洗过三遍。
她后背一起一伏,围裙带子一截松了,垂在水管上。
“秀兰。”
她没回头,钢丝球慢了一下。
“几点睡。”
“你先睡。”
我回屋躺下,床板硬,翻了三回身。排风扇十一点停的,她还在擦。
一点十分我起来上厕所,厨房灯亮着,她跪在瓷砖上擦灶台底下那一圈,抹布换了三块,攒在盆里,水浑了。
我拎暖瓶过去添了半杯,她接了,喝一口,放地上。
“建国,你今天说要散。”
“气话。”
“你哪回不是气话。”
我不接,蹲下来跟她一般高,捡起块抹布,她一把夺过去,“你别动。”
两点零五她站起来,扶着灶台沿,腿麻了,跺了两下脚。
我把拖鞋踢过去,她穿上。
“不闹了。”我说。
“你说的。”
“我说的。”
两点二十灯关了,她躺下就没了声。
第二天早上七点,手机响,余桂芬。
“建国,你那八万是借的?”
“借了一部分。”
“剩下十二万怎么个写法。”
“欠条,我打。”
那头拍大腿三下,隔着电话也闷,停了两秒。
“行。八万先拿过来,打张欠条,十二万,明年这时候齐。”
“真的?”
“我还没说完。”她说,“你还得写张保证书,保证房子不卖,我活着一天不卖。”
“行。”
“写完拿来,我看看。”
她挂了。
七点半我给老周打电话问欠条怎么写,老周说随你写,签字按手印。
十点二十我把八万装进一个装过米的布袋子搁在副驾上,开到余桂芬楼下是十点五十。
进屋她从里屋抱出一沓横格纸,往茶几上一搁,“写。”
我趴茶几上,笔帽咬在嘴里,写了两行:本人任建国,保证位于……的房子不卖。
她戴上老花镜凑近看,拍大腿三下,这回调匀了,闷闷的,停了两秒。
“再添一条。”
“什么。”
“保证书上让你儿子也签字。”
第8章 保证书
十一点四十,我给儿子打电话,说中午出来一趟,爸在校门口等你。
“啥事。”“签字。”
他顿了一下。“签什么字。”
“保证书,你姥要你签。”“哦。”他挂了。
十一点五十,我把车停在校门口那棵歪脖子树底下,十二点零三他出来,手里捏着半个肉夹馍。
“吃完再说。”我指了指副驾。他坐进来,油纸搁在膝盖上。
我把那张横格纸从遮阳板后面抽出来,摊在他腿上,“第一行往下,念。”
他念:“本人任建国,保证位于……的房子不卖。”
“底下。”“保证人,任建国。”他看了一眼,“再底下一个空。”
“你签那儿。”他没动笔。
“爸,这房子以后到底是谁的。”
我手停在方向盘上。“你姥的。证上俩名,她一个,你妈一个。”
“那签这个有什么用。”“保证不卖。”
“谁不卖。我签了,我卖不卖。”我说你不卖。
“我不卖,我姥没了以后呢。”我搓方向盘套的缝线,搓出一串响。
“没了按遗嘱。”“遗嘱在哪儿。”“回头再说。”
“爸,你答不上来。你让我签这个,就是让我站我姥对面。”
“走个程序。”“程序能写到法院去。”
后头面摊挪桌子,喇叭响了一声。
“爸,我不签。”“你姥点名要你签。”“那你去跟她说。”
他推门,一条腿先出去。
“你站住。”“下午有课。”
“小军。”他回过头,书包带子从肩膀滑下来,他拽了一把。
“这房子是给我的还是给你撑面子的,你想明白再问我。”
门关上,他过马路,油纸丢在垃圾桶边上,没扔进去。
我坐了会儿,把横格纸折成四折,塞回遮阳板。
一点五十到家,李秀兰在阳台晾衣服,看见我从楼道口上来。
“签了?”“没签。”“人呢。”“上学。”
她把一件衬衫扯平,夹子捏了半天没夹。
“他怎么说。”“问我房子是谁的。”“你怎么说。”“我说你妈的。”“然后。”“他说不签。”
她进来,把阳台门带上,围裙没解。
“任建国,我夹你俩中间夹了一年。”“我没让你夹。”
“你豁出脸,我娘拿命顶,我两头跑。”
“今天这签字是我让他签的。”“你就不该开口。”
我把钥匙往鞋柜上一扔,滑了一道,掉地上。
“行,这房子我不要了。”“你不要,儿子户口往哪儿落。”“那就都别要。”
她没接话,蹲到灶台前,一块抹布从底下擦到冰箱腿。
六点十分她站起来,从围裙口袋掏出那张横格纸。
“你翻我车了。”“钥匙在我这儿。”她把纸摊在饭桌上。
“你白天让孩子签字,晚上问我娘要钱,什么时候问过我一句。”
“我天天问你。”“你问的是什么时候能成,不是问我累不累。”
她解下围裙叠两折,搁在案板边。
“离婚吧。”“你说第二回。”“这回是正式的。”
她把工牌从钩子上摘下来装进包里,拉链拉到底。
“我今晚上我娘那儿睡。”“几点回。”“不回了。”
门带上。八点整,楼道排风扇响上了,嗡嗡的,跟磨牙似的。
我站在窗边听了三分钟,九点十分给她打电话,响了一声,正在通话中。
我又拨,响了两声,挂了。
我发微信问小军晚上在不在她那儿,过了一分钟,一个红色感叹号。
十点我坐回车里,行车记录仪的红灯一闪一闪。
我翻到儿子的对话框打字:明天爸给你送早饭。发送。
红色感叹号,底下冒出一行小字。
我拇指停在方向盘套那道白印上,没挪。
第9章 存单
李秀兰走了三天,家里剩我一个。
冰箱里那半棵白菜我炒了两顿,第三顿倒了。
出租车跑了三天,每天十一个钟头,份子钱一分没少。
第三天晚上收车,我坐在沙发上抠遥控器的电池盖,抠了半个钟头。
我想起冰箱顶上那个铁皮饼干盒。
九月在她家我看见的半张存单,到期日2001年3月。
我把车开到巷口,六点四十熄的火,她平时七点一刻去早市,我算过,头天晚上她没回来,住李秀兰舅家。
六楼排风扇没响,我站门口听了三分钟。
钥匙转一圈半,门开了。
冰箱在厨房拐角,顶上搭着一块勾花的白布帘。
我搬了把折叠凳,踩上去,膝盖发虚,手先扶住墙。
饼干盒在,铁皮的,盖翘着边,一掀就开。
存单压在最上面,底下是几张粮票和一枚顶针。
我站着,把存单举到灯泡底下。
户名一栏,两个名字。余桂芬,余长顺。
余长顺是我老丈人的名。
金额一栏,十二万整。存期三年,起息日1998年3月15。
到期日红戳戳的,2001年3月15。
我把存单装在胸口的兜里,凳子收好,放回墙根。
出门前拍了一张照,又拍一张,闪光灯关了。
银行九点开门,我八点四十五排到第三个。
柜台里是个年轻姑娘,工号牌上写着078。
我递进去,她把存单拿到灯下看了两遍,又拿机器扫了一下。
“这个取过了。”
“取过了?”
“2001年3月15号销户的。”她敲了几下键盘,屏幕转过来,“你看,当天取的。”
“谁取的。”
“户主。”她指着屏幕上那一行,“余桂芬。”
“就她一个人?”
姑娘把屏幕往下拖了一截,手指头点在一行说明上。
“这存单当年是两个人联名的,取款要两个身份证。另一个名字,余长顺。”
“两个人来的?”
“系统只登记两份证件号,来没来系统不记。”她把存单复印件推出来,“原件您收好。”
我拿复印件时手底下压着一行小字:代办人,余长顺。
“这就说明他来了。”
姑娘看了我一眼,没接这个话。
“这钱当年是转存还是提现。”
“提现。”她说,“销户提现,当天柜台取的。”
我把复印件折了两折塞进内袋,说了声谢。
出了银行门我站台阶上抽烟,去年那包烟,抽了一根。
2001年3月15,买房合同上全款付清那日子,我在房产档案里看见过。
二十四万,一半是这十二万。
另一半的钱从哪儿来,我得问。
下午三点我把车停在余桂芬楼下,她没在家,门上挂了把新锁。
我拨她手机,响到第五声她接了。
“妈,你在哪儿。”
“亲戚家。”
“我上去拿点东西。”
“钥匙你不是有吗。”她挂了。
第10章 第二个名
档案在城东。三楼,八号窗口。
我八点到,排第二个。前头查婚姻档案的女人哭了二十分钟。
窗口姓周。我递烟,他摆手。
调档费十块。复印一张一块。
牛皮纸袋封口撕过,起了毛。
第一页,购房合同。甲方两行字。余桂芬。余长顺。
我手指头压上去。
成交价二十四万。现金,分两笔。
十二万,三月十五。十二万,三月十五。
同一天。我拍了照。
第九页是收据存根,两张,号码连着。
头一张签名,余长顺,最后一笔拖得老长。
第二张是她的,三个字挤成一团。
我翻到第三页。买受人,老丈人,一九五一年生。
手指头点着数。三月十五,两笔钱同天进账。
存单十五号到期。十五号销户。十五号提现。十五号买房。
我闭眼揉了揉。
小周把复印件递过来。十块,找我一块。“零钱搁这儿。”
我没接话。
最后一页右下角一行钢笔字,洇了。“另附买断工龄证明一份。”
我问小周,原件在不在。
他翻了翻系统。“扫描件有,原件当年给了申请单位。”
“哪个单位。”
“纺织厂,三厂。”
我把屏幕上的日期抄在手背上。圆珠笔,发蓝。
二〇〇一年三月十四。买断工龄。
三万六千,一次性。
老丈人挡车工,干了二十九年。
我算了算。一天不到四块。
三月十四买断。三月十五钱进房款。
三个月后,尘肺。
这个日子我从病历上记着。李秀兰那年整理遗物,我翻到过。
诊断日,二〇〇一年六月十八。市职业病防治院。
三张纸铺在副驾座上。两个打火机压角。
一张存单复印件。一张买断备案。一张收据存根。
三月十四。三月十五。六月十八。
中间隔九十四天。
我把空调关了。窗摇下一条缝。
三张纸折好,装进米袋子。扎口。塞进储物格最里头。
钥匙拧三下,车才着。
倒出去,轮子蹭了马路牙子,咯噔。
九十四天。我写在过路费票根背面。
上了高架,开到六十。
前头货车掉下一块塑料布。我躲了一下。
电话打给李秀兰。响到第六声。
“你在上班?”我问。
“你打这个号肯定是上班。”
“你爸那笔买断钱,你知道多少。”
那头有超市广播,报特价鸡蛋。价格念了两遍。
“我妈说是我爸自己要买房的。”
“存单十五号销户,买房也十五号。”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不知道。”
她走开几步,推车响。我听见她喘了口气。
“任建国,人都没了八年。”
“我知道。”我说。她挂了。
三张纸我又摸出来,摊在方向盘上。
掌根抹平一道折痕。
米袋子搁回原处。
我坐着,没再打火。
第11章 旧工友
十月二十九号,我打听到老赵在城西菜场看自行车。
中午空着肚子去的,跑了两趟火车站,一趟十块八。
车棚一排铁架子,老赵坐马扎上,脚边搁个搪瓷缸。
六十八了,比余桂芬大两个月,棉袄袖口磨得发亮。
“赵叔。”
“你谁家的。”
“长顺的女婿。”
他把缸子搁地上,掏烟,递我一根。
我接了,夹耳朵上。
“问点事。”
“问。”
“当年买断工龄那笔钱。”
“三万六。”他说,“三月十四办的,厂里集中办,办完就散伙。”
“他说去哪儿没有?”
“说去北京。”
“北京干啥。”
“看病。协和。咳嗽咳了两年,站台票钱都取了。”
“后来怎么没去。”
老赵拿鞋底碾烟头,碾了三下才灭。
“你丈母娘不让。”
“她怎么说的。”
“说钱扔进去响都不响。”
“就这个?”
“还说房子不买,孙子落不了户。”
“那年小军还没生。”
“没生她也这么说。”老赵说,“她算得比谁都早。”
“我老丈人怎么应的。”
“蹲传达室门口,听她说完,抬头看了一眼。”
“看了多久。”
“一根烟的工夫。”他指了指我耳朵,“就你耳朵上这种。”
我伸手把烟拿下来,看了看,又夹回去。
“他说什么了。”
“说那就不去了。钱汇过去。”
车棚有人推车,铁链子哗啦响了两声。
“他后来查没查。”
“查了。”老赵说,“房子买完,转年咳血才去。”
我喉咙里堵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赵叔,他手里有过钱?”
“有过。”
他掀起马扎,底下压着张纸,折成八折,汗渍透过来。
“厂里互助金。得病的、退休的,攒一块儿救急。”
他指甲划到中间停住。
“余桂芬,三千。”
“三千块什么数。”
“我一个月六百八。”他说,“她三千,一年半不吃不喝。”
“还了没有。”
“还两回。一回一千五。账上记着。”
“她自己提的?”
“自己提的。没人催。”他把纸拍我手上,“你拿着。”
我折好,塞内袋。
他站起来,把马扎折了靠铁架上。
“你要干啥。”
“不干啥。问问。”
“问这个干什么。”他看着我,“要打官司?”
“还没想好。”
“想好了也别打。”
“为啥。”
老赵往车棚外看了一眼,没人,才开口。
“你老丈人临走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压低了口音。
“那房子是给桂芬留的,谁也别抢。”
我手停在裤缝上。
“原话?”
“原话。我守床边,他就说了这一句,后来不成句了。”
“提我没提?”
“没提。”
车棚灯管闪,蚊子往脸上撞。
“赵叔,他走的时候疼不疼?”
“疼。打了两针。第二针没管用。”
我把名单对折再对折,跟存单复印件搁一块。
“谢了。”
走两步他喊我。
“你耳朵上那根烟。”
我摸了一把,掉地上了。
我弯腰捡起来,塞回耳朵,没回头。
第12章 录音
十月三十号,晚上九点四十,家族群响了。
群名叫“一家亲”,十九个人。二姨发了个问号。
三舅发:“这录音谁录的。”
我没点开,光看头像就知道是那段。
李秀兰发完那句“大家评评理”,没再说话。
我打她电话,正在通话中。再打,还是。
十点零二,二姨私聊我:“建国,那话是你说的?”
“气头上的。”
“气头上也不能这么讲。那是你丈母娘。”
我盯着屏幕,拇指搓方向盘套,搓得那圈白印起了毛。
十点十五群里翻到六十多条。
表弟发:“姐夫,房子的事我不掺和,但这话难听。”
三舅连发三条,最后一条说:“我姐六十八了,你们逼她。”
有人站我这边。老周不会打字,让他闺女代发一条:“谁家没个难处。”
底下没人接。
十点四十,二姨打电话过来,嗓门大得我把手机拿远了半尺。
“她在屋里坐着,一声不吭。你过来一趟。”
“我过去她更气。”
“你也知道你气人。”
她挂了。
我坐沙发上喊了一声李秀兰的名字,没人应。
厨房灯没开,灶台凉着。
我给小军打,通了三声他接了。
“你妈呢。”
“在姥姥家。”
“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不知道她们吵。”
十一点二十,二姨又打。
“建国,你丈母娘说头晕。”
“量血压没有。”
“谁家有那玩意儿。”
“我二十分钟到。”
挂了我想起来,我没有血压计,车上就一套随车工具和一个千斤顶。
十一点四十到的。六楼,灯全亮着。
门没锁,虚掩着。
余桂芬坐在沙发上,后背靠着垫子,眼闭着。
二姨在给她掐虎口,掐得挺重,手背都红了。
“妈。”我喊了一声。
她没睁眼。
“血压多少?”我问。
没人回答。
李秀兰从里屋出来,脸上没擦粉,手里拎着条湿毛巾。
“我叫了车。”她说。
“我车在楼下。”
她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二姨站起来:“用你的车。快点。”
楼道窄,拐弯的时候她的腿磕了一下墙。我扶她胳膊,她躲开了。
下到四楼她停了一下,手扶着栏杆,喘了两口。
三点多响的那个排风扇没动静。
车里没人说话。李秀兰坐后面,扶着余桂芬的肩膀。
我开得快,过减速带没减。
急诊量出来,高压一百八。护士说先躺下,别说话。
值班的大夫姓何,工号牌挂在外套上,问以前吃没吃过降压药。
“吃过。前年开的,吃了半盒就停了。”李秀兰说。
“为什么停。”
“她说吃了腿肿,不吃了。”
办住院要交两千。
我掏手机扫窗口的码,输错一次密码,第二次过了。
病房在七楼,三人间,靠窗那张。
安顿下来是凌晨十二点四十。
余桂芬躺着,手上扎了针,头歪向墙那一边。
二姨说她血压降了点儿,一百六。
李秀兰坐在床尾,把那包纸巾捏得扁扁的。
我站在门边上。
余桂芬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建国。”
“妈。”
“你行。”
“那录音不是我发出去的。”
“谁发的不重要。”她抬手动了动,针管扯了一下,“我说的话,你怕人听。你说的话,你倒不怕人听。”
“那是哄孩子的。”
“孩子听见了。全家都听见了。”
她闭上眼。
“你把我气死,房子就是你的了。”
一
第13章 黄历
我在病房门口站到一点十分。
走廊灯管有一根在闪,闪得慢,我数了七下才灭。
二姨出来接水,说你先回去吧,明天还得跑活。
我说等会儿。
她拎着暖瓶往开水房走,拖鞋打在地上啪啪响。
一点二十,里头有人说话。我听见“黄历”两个字。
我把身子贴到门边的墙上。门没关严,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
“秀兰,你回去一趟,把我那本老黄历拿来。”余桂芬的声音,虚,但吐字清楚。
“拿那个干啥。”
“枕头边搁着东西,睡不踏实。”
“妈,你先养病。”
“我养我的病。你去拿。”
李秀兰没动。我听见床单响。
“妈,那后面到底夹着啥,我长这么大没看过。”
停了三秒。
“你爸写的。”
“写的什么。”
“遗嘱。”
我手贴在墙上,墙皮凉。
“房子归我住,住到死。”她说,“死了以后你们姐俩平分。”
“就这个?”
“就这个。公证过的,二〇一一年办的。”
“那年爸还没走。”
“没走。他自己去办的,回来才告诉我。”
李秀兰的声音低下去:“那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拿出来你们就该盼我死了。”
屋里没声了。
针管里一滴一滴往下走。
“你哥那边知道不。”
“不知道。你也不许说。”
“那现在为啥跟我说。”
“我怕我这一觉睡过去,这屋落到外人手里。”
“妈。”
“我没说他。我说这房子。证上仨名,谁都想伸一只手。”
我往后退了半步,鞋底蹭到地砖缝。
“建国那边你打算怎么弄。”李秀兰问。
“他要争,我就当没这段。”
“他要不争呢。”
“他要争,我就把遗嘱拍他脸上。”
“妈,你这是何苦。”
“我不苦。我苦了一辈子,我还在乎这一张纸。”
我伸手推门。
门轴响了一声。
李秀兰回头,眼睛红着,没擦。
余桂芬看着我,嘴张着,话停在半截。
“妈,我不争了。”
她没拍大腿。
她把头往枕头里陷了陷,看了我一会儿。
“你听见了。”
“听见了。”
“听见多少。”
“该听的都听见了。”
她伸手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手背上的胶布翘起一个角。
我把水杯递过去,她接了,喝了一口,放回原处没放稳,杯子歪在柜沿上。
我扶正。
“回去睡吧。”她说。
“我坐这儿。”
“坐哪儿。板凳就一个,你媳妇坐着。”
我把车钥匙搁在床头柜上,钥匙串上的小铁牌磕了一声。
“我明天来。”
“来不来随你。”
我转身走到门口。
“建国。”
我停下。
“那黄历,明天你顺路捎来。”
“在哪儿。”
“五斗橱上。茶叶罐压着。”
第14章 病房
早上八点银行开门,我取的号是A012。
叫到号时我把米袋子搁柜台上,八沓钱,两万是瞒着秀兰跟老周借的。
柜员点了一遍,又过一遍机,说八万整。
存完我拍了回单,发给秀兰。
九点半到的医院。电梯里挤了七个人,我贴门站着。
病房里余桂芬靠在枕头上,粥喝了一半。秀兰在削苹果。
“妈。”
她抬了下眼皮。
“八万我存回去了。”我把回单摊在床头柜上,“房子的事,到此为止。”
余桂芬拿过回单,举远点看,看了两遍。
“存回去了。”她说。
“存回去了。”
“保证书不写了?”
“不写了。”
她把回单折好,压在枕头边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
摸出来一张纸,复印件,折了四折。
“这张你看看。”
我接过来。联名存单,2001年3月15销户,认出来了。
“那十二万,是我跟他一块儿去取的。”她说,“他的买断钱,我认。”
秀兰手里的苹果皮断了,垂到膝盖上。
“我没打算瞒一辈子。”余桂芬说,“打算等闭眼再让人知道。”
她又摸枕头底下。
第二张纸,比头一张黄,边角软了。
借条。蓝黑墨水,写着今借到余桂强人民币三万元整,底下签着她的名,日期2001年3月10日。
“这又是啥。”秀兰问。
“买房那年的。”余桂芬说,“二十四万,十二万买断,八万我攒的,差的四万,我跟他舅借了三万。”
“剩下一万呢。”我问。
“跟厂里互助会借的,还清了。”
她拍大腿,三下,在病房里闷得发瘆。停了两秒。
“你舅那三万,还了两千。剩下两万八,没还上。”
秀兰坐下,苹果搁在床头柜上,没切完的半边已经黄了。
“妈,十几年了。”
“十几年怎么了。”余桂芬说,“我没脸见你舅。每年过年他打电话,我让他闺女接。”
我捏着借条,纸角让汗洇了一圈。
“我这些年记着给你们的账。”她说,“自个儿欠着的,记在心里。”
走廊有人推车过去,轮子吱呀一声。
“我不欠你的。”她看着我,“但我欠我弟的。你要真有心,帮我把这三万还了。”
我没应。借条搁回她枕头边,纸角支着。
“妈,先把粥喝完。”秀兰说。
“凉了。”
秀兰端碗出去找热水。病房剩我两人,余桂芬把眼闭上,手压在枕头底下。
“单子上多了一笔进项。”护士推门进来,“余额八万三,谁给添了三千。”
“没添。”我起身。
“这里写着。”护士指单子,“现金,柜台。”
我掏手机。未读两条,头一条秀兰,九点整:八万我转过去三千。
第二条,十点四十,陌生号:钱不用还了,舅说了,姐当年拉过他一把。下面还有一行:借条我撕了。
第15章 三万块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我把车停进菜市场东门。
地上湿,鱼鳞和菜叶子踩成一片。
余桂强在第七排,红棚子底下挂块纸板,圆珠笔写“桂强调料”。
他蹲在摊后头拿小簸箕颠花椒,沙沙响。
“舅。”我把米袋子搁在摊板上。
他抬头看了我三秒,说:“建国家的。”
“找你有点事。”
他放下簸箕,围裙上擦了擦手,指了个塑料凳。
摊上一股八角味,混着辣椒面和陈醋,冲鼻子。
“我姐住院了。”我说。
“知道,秀兰打过电话。”他解开米袋子,报纸里三个纸捆,橡皮筋勒着。
他看了一眼,把报纸又折回去。
“拿回去。”
“借条我看了,二〇〇一年三月十号。”
“我姐不欠我。”他蹲回去接着颠花椒,簸箕歪了一下,撒了十来颗,一颗一颗捡回簸箕里,捡得很慢。
我问:“借条上白纸黑字。”
“那是她逼我写的。”他从摊子底下摸出个塑料袋,裹着一沓钱,推到我面前,“这钱我姐早还了。”
我手停在米袋子上。
“每年五千,去年腊月还的最后一笔。”他说。
“那她为什么还让我来还。”
“她让我别说她还了。”他把塑料袋又往我这边推了推。
“为什么。”
“她说留着那张借条,万一哪天用得着。”
“用得着啥。”
旁边摊子有人喊老余,要两斤八角,他起身去称,秤砣滑了一下,拽住了。
称完回来,围裙口袋里多了一把零票,他往抽屉里一塞。
“去年她跟我说,建国这人嘴硬,心不坏。”他蹲下来跟我一般高,“真到撕破脸那天,你让他来还钱,他不至于下不来台。”
我盯着那袋钱,橡皮筋勒得紧,票子边角翘着。
“舅,这钱你收着。”
“不收。”他说,“拿回去给你媳妇买点啥。”
我把米袋子重新包好,报纸角掖进橡皮筋底下。
“那我走了。”
“等等。”他从摊底下摸出个牛皮纸包,麻绳系着,“花椒,今年的新货,拿回去炖肉。”
我接了,和米袋子一块儿拎着,走出第七排。
地上还是湿的,鱼摊在冲水,水淌到过道上。
走到东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余桂强又蹲回去颠花椒了。
我把东西搁在副驾上,坐进车里。
八角味跟着我,关上车门也没散。
第16章 年夜饭
腊月二十八,下午两点,我把车停在她楼下。
后备箱两箱奶、一袋米,李秀兰先上去,我拎东西跟后头。
六楼窗户贴了新窗花,红的。
楼道里一股炖肉味。
门开着一条缝。余桂芬站门里头,围裙系着,头发别了个黑卡子。
出院二十天,脸瘦了一圈。
“来了。”
“妈。”
她伸手接米,我往后一躲,说二十斤。
“二十斤我拎过。”她把手收回去,转身进屋。
饭桌四把椅子,一盘炸丸子、一盘皮冻、一锅炖肉。
小军靠墙剥蒜,剥了一头,指甲缝里全是白皮。
“爸,你坐这儿。”
“你姥坐哪儿。”
“她坐主位。”
三点十分,鱼上桌,汁还冒泡。
余桂芬解围裙搭椅背上,坐到主位,拍大腿三下,闷闷的。停了两秒。
“吃。”
她扒拉三遍,磕两下,夹块皮冻放小军碗里。
又从围裙口袋掏出个塑料袋,三层,解开,一只鸡腿。
“路上买的。”搁小军碗边。
那袋口卷着,没标签,油把里层洇透了。
路口那家熟食店腊月二十七就关了,我前天路过看见的。
我没接话。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进了里屋。
出来手里捏着房产证,边角磨白,封面上一个圆印。
她把证搁在转盘上,手按着,转了一下。
转盘吱呀转,证停在我面前。
“证上不加名。”她说,“我活着一天,你们一家三口就住一天。”
小军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死了,按你爸遗嘱办。”
李秀兰把碗放下,碗底磕桌面上,没出声。
“妈,遗嘱写的啥。”小军问。
“你姥爷写的,公证过。你甭问。”
我盯着那本红皮,没伸手。
我夹起小军碗边那只鸡腿,放回她碗里。
“妈,鸡腿你吃。”
她低头看碗,手抬起来,在大腿上拍了一下。
就一下,没响。
她没说话,把鸡腿夹起来,搁进小军碗。
“你吃。长身体。”
小军看看她,又看我,低头咬了一口。
“姥,你也吃。”
“我牙口不行。”
她碗里那块皮冻还没动,凝在碗底。
李秀兰端了碗热水出来,搁她手边。
“妈,喝口水。”
她接了,没喝,两只手拢着碗。
“我这话搁这儿了。”她说,“房子不卖,证不加名,你们住着。我不在了,按纸上的来。”
“纸上到底怎么写的。”我问。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把房产证收进围裙口袋,拍了拍,站起来收碗。
我坐着没动,看她端一摞碗往厨房走,背影比出院那天直。
第17章 出车
大年初二早上六点二十,我出车。
李秀兰在厨房煮饺子,蒸汽糊了半扇窗。
“吃了再走。”
“赶头班,火车站活儿多。”
她盛了六个推我面前,我吃了四个,剩下两个拨回锅里。
六点四十下楼,车停了四天,打火打了三下才着。
巷口早点摊没开,卷帘门上贴张红纸,手写初八营业。
头趟拉个去开发区的,打表四十二,回程空车,桥底下等了半个钟头。
九点二十我把车开回巷子,后备箱里两箱奶,单位发的,漏了一箱,箱子角洇了。
搬第二趟时,余桂芬站在单元门口,穿件暗红棉袄,围裙没解。
“后备箱关了没有。”
“关了。”
“没关严,缝里露个角。”
我下楼把锁扣使劲按上,回身她堵在车头。
“妈,我出趟活。”
“去。”
她没动,手揣在袖子里,布兜搁脚边。我等着,她侧身让开。
钥匙刚插进去,她又敲窗。
我摇下玻璃,她把右手伸进来,手心里放个塑料袋,热的。
超市袋子裹了三层,最外头打了个死结。
“路上吃。”
“这啥。”
“问什么问。”她缩回手在棉袄上蹭了一下,退到路边,拍大腿三下,拍得急,停了两秒。
“开车小心。”
我应了一声挂挡,后视镜里她往单元门走,左脚拖了一下。
车出巷子,铺子陆续开门,一家卖鞭炮的门口摆着红纸箱。
开到江汉路口等红灯,后面的车按喇叭。绿灯亮了,我没动,又按一声。
我打右转向靠边,手刹拉上,双闪打开。
副驾储物格的盖子掀开,里头是行车记录仪说明书、一张过路费票根、开瓶器、半包烟、两个钢镚。
我把袋子搁进去拆结,死结拽三下没开,拿钥匙上的小刀割一道再解。
三层,两层超市白袋,一层牛皮油纸,油纸上洇了油。
揭开是一根卤鸡腿,皮上带着碎辣椒,凉的。
我咬了一口,昨天炖肉的汤底,八角桂皮味。
昨天桌上我夹给她那只,她没吃,又夹给小军了。
鸡腿中间那根骨头她剔过,两头关节拿刀背敲开了,就剩一根直骨,肉一抿就下来。
车里有广播声,前头面包车倒了一下又往前开。
我把座位往后放半格,靠着吃,油渗到裤子上了。
最后一截连着筋,我咬下来嚼了几下,抽张面巾纸擦手。
油纸和塑料袋团成一团搁在中控台上。两点十分。
我给儿子发微信:“你奶给的鸡腿,比你爸买的好吃。”
车外有小孩放摔炮,一声一声的。
手机响,儿子回了一个句号。
我扣下手机,打左转向灯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