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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13:23:30

朵朵的书包里多了一张实验二小的入学登记表,家长签名不是我。

2019年9月14号,礼拜六,下午两点四十。我在厨房舀米,手伸进米缸,先碰到塑料袋,三层,皮筋扎口,干燥剂还在。

房产证不在里头。

我把米缸端起来倒进洗菜盆,白米哗啦铺了半盆,那个牛皮纸信封泡得发软,上面铅笔字是我写的:房本,别动。

我蹲在盆边扒拉了三遍,指甲缝全是粉。

贾志刚在客厅看电视,体育频道,声音27。他上夜班,白天在家,脚搁茶几上,袜子破了个洞,大脚趾露在外头。

“贾志刚。”我说。

“嗯。”

“米缸里的本呢。”

他没回头,手先摸到后脖子,抓了一下。

“我拿去办点事。”

“什么事。”

“就点事。”

“什么事叫点事。”我把围裙口袋里的鸡蛋小票掏出来搓,一百零六块三毛,纸边刮到指腹,留下一条灰黑印子。

他转过脸,车钥匙在手指间转,一圈,两圈,三圈。

“过两天还你。”

“过两天是几天。”

“两天。”

“两天你拿它办什么手续。”

“办完就还。”

我站到电视跟前挡住屏幕,我说:“这房子婚后买的,证上两个名字,你一个人拿去办手续,办什么手续。”

他把电视声音调到31,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扔。

“美兰,你别查户口一样。”

“我嫁你三年,查过你几回户口。”

楼下扩音喇叭响了,旧冰箱旧电视旧洗衣机拿来卖,喊三遍,声音往巷子那头去。

“是不是给赵红梅了。”我问。

他笑了一下,牙上有一点茶渍:“你想哪儿去了。”

“我想哪儿去了。”

“婷婷上学的事。”

“朵朵也是你闺女。”

“婷婷户口跟她奶奶,那边片区是菜场小学。”他说,“我就复印一张。”

“复印件要装三份干燥剂。”

他不接话,去倒水,杯子倒满了没喝,放在桌角。

“本子明天拿回来。”我说。

“明天我白班。”

“那就后天。”

“后天也——”

“贾志刚,我把话放这儿,本子不回来,我就在你手机上翻。”

他看了我一眼,进了厕所,门带上。水声响了一阵,他出来时手机攥手里,脸朝着墙上那张超市促销海报。

实验二小那边三万二一平,六十平,一百九十二万,租出去两千八一个月。我收银三千四,这些数我天天算。

朵朵在次卧写作业,铅笔声一下一下。我把半盆米装回缸里,裤脚沾了一层粉。

晚上九点,贾志刚出门跑夜班,鞋换得比平时快。

十点零七分,他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屏幕亮着,头像是一支口红。

“贾哥,材料交上去了,谢了。”

第2章 名额表

第二天上午十点二十,我进了百货大楼。

化妆品柜台在一楼靠扶梯,赵红梅那组灯最亮,她正给一个顾客试粉底。

我站到柜台前,她抬眼看我,假睫毛先翻了一下。

“姐来了。”她说。

“贾婷的入学申请表,你填了。”

顾客扭头看我们,她笑,把粉扑往台面上一搁:“小婷,你先去那边坐。”

“我问你话。”

“填了。”她说,“材料都审过了。”

“材料是谁给你的。”

“贾哥给的。”

“那是我的房本。”

“证上也有贾哥的名。”

“复印件是谁拆的。”

“这我哪知道。”她把睫毛翻了两翻,“贾婷也是贾家的种。”

我把手伸进包里摸出那张申请表复印件,纸角戳在柜台玻璃上。

“监护人签名栏,”我说,“谁签的。”

她不看纸,看我的脸。

“我签的。”

“你算贾婷什么人。”

“亲妈。”

“亲妈户口不在这本上。”

她把试用装一支一支往架子里摆,摆完才开口:“户口在哪又不耽误上学,材料齐就行。”

“我跟你讲,不要当我好糊弄。”

“我没糊弄你。”她说,“贾哥同意的。”

“谁同意的都没用,房子有我一半。”

“那你让贾哥来跟我说。”

我嗓音上去了,旁边柜台有个导购伸脖子往这边看,一个拖地的大姐停了拖把。

“你问他要房本那会儿,他不知道你要干什么?”

“知道啊。”

“知道你还交。”

“他说你人好,会想通。”

我伸手去抽那摞申请表,她一把按住,指甲盖涂的深红,压在我手背上。

“姐,抢我东西。”

“这是我家的。”

两个保安从扶梯口过来,一米七几那个先到,手背在身后弯着腰:“女士,有事出去说。”

“我不出去,她冒用我房子的材料。”

“她真冒用,你去投诉。”保安说,“在这里我们得维持秩序。”

赵红梅往柜台里退了一步,把台面上摊开的档案袋收进抽屉,抽屉一关,钥匙转了半圈。

我伸手去够抽屉,另一个保安架住我胳膊,往上提。

我脚离了地,鞋跟蹭在瓷砖上,声音很响。

“我自己走。”

“您别闹了,我们马上松手。”

他们架着我穿过一楼大厅,路过黄金柜台,路过两个举奶茶拍照的女学生,其中一个把手机对着我。

出玻璃门的时候我被放下来,围裙口袋在门把手上挂了一下,撕开一道口子。

我回头,赵红梅站在门里,隔着玻璃,嘴巴一张一张。

我嘴型认得出来:傻子。

那女学生还在拍,她的同伴拉她走,她边走边低头点屏幕。

两点半我到家,围裙那道口子还咧着。

四点整楼下喇叭响,我坐沙发上没动,手一直搓那截断线头。

五点零六分,手机在茶几上震,是六号楼刘姐,连发三条语音。

第一条:“美兰你看群里。”第二条:“你没吃亏吧。”第三条一个字:唉。

我点进业主群,四百一十七个人。

最新一条视频三十二秒,我脸占了大半个画面,标题六个字:二婚女当街撒泼。

发视频的人叫“二单元-601小吴”。

我往下拉,看见领班在下面回了一条:“明天我找她谈。”

第3章 米缸三层

我把朵朵送去我妈那儿,回来一点二十,鞋柜里他那双黑皮鞋不见了,人已经出去了。

我反锁门,从厨房搬了把椅子垫脚,把米缸盖掀开。

米缸里那层白米被我舀到剩一半,手伸到底,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三层塑料袋还扎着皮筋,干燥剂硬邦邦的,没返潮。

房产证拆出来,硬壳有点翘边,翻开第二页,两个名字并排,我的在右,他的在左,身份证号一个不差。

我拿手机拍,编号一张,附记一张,共有情况一张,连封皮带钢印一共拍了四张,拍完把照片挪进相册加密文件夹。

证塞回袋子,我蹲在米缸前想了半分钟,床底潮,吊柜他踩个凳子就够着,我抱着证上了阳台。

阳台洗衣机旁边立着个旧行李箱,2016年买的,拉杆坏了一截,密码锁三个零,从来没改过。

我把证夹在两床棉被中间,一层棉花一层蚕丝,再压一床旧毛毯,箱扣按下去,推回洗衣机后头,拖把往前面一挡。

三点半楼下喇叭响,旧冰箱旧电视旧洗衣机拿来卖,喊三遍,声音往巷子那头去。

四点零五钥匙转门,他换鞋,眼睛先往厨房瞟。

“米缸动过了。”他说。

“我舀米做饭,缸里的米见底了。”

他没接话,进厨房把缸盖揭了,手伸进去一直掏到缸底,掏出来一层粉,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本呢。”他问。

“前天你拿走,昨天说还我,今天你问我。”

他出来拉电视柜,三个抽屉全拉开,说明书保修卡掉地上,脚踩过去也不捡,又进卧室把衣柜门一扇一扇拉开。

四床被子全抱出来堆床上,他一床一床掀,掀到最底那床棉被套,手指头在里子上捏,捏了七八下,又翻过来看缝线。

“朵朵回来怎么睡。”我说。

“找着就铺回去。”

五点半他还在翻,朵朵的书包也倒出来,文具盒哗啦扣在桌上,铅笔滚到沙发底下。

六点十分他坐沙发边上,车钥匙在手指间转,一圈,两圈,三圈,指甲去抠钥匙扣上的线头,这串钥匙他早不挂方向盘上了,习惯改不掉。

“你藏东西真有一套。”他说。

“明天证回米缸。”

“别数数。”

“一。”

他从裤兜摸出烟,叼在嘴上,没点着,牙咬着过滤嘴。

“材料我明天撤回。”

“你昨天也说明天。”

“这回真去,礼拜一去招生办,八点半开门我头一个。”

“赵红梅那边你说得通。”

他抬手摸后脖子,抓了一把。

“我去说。”

六点四十他没出车,平时他五点半就下楼热车。

手机搁茶几上,屏幕朝下,这个放法他没有过,三年了头一回。

七点一刻屏幕亮了,没声音,他设的静音,赵红梅的头像,一行字。

“她不会发现吧。”

他站在阳台点烟,背对客厅,火机打了三下才着。

那行字亮着,暗下去,他抽完烟进来,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上扣在遥控器旁边。

“今晚不出车。”他说。

“不出车干什么。”

“歇一天。”

他去厨房倒了杯水,杯子没端稳,水晃到桌角,也没擦。

第4章 两千块

礼拜一我调了半天班。

八点四十到建行,取号A零七三。

前面排十一个。

我把身份证和银行卡搁在填单台上。

“查流水。”我说。

“哪一段。”

“去年九月到现在。”

柜员工牌零八二,姓周。

打印机吐纸,十几张连成一串。

她撕开,在桌上磕齐。

我一页一页翻。

每月五号,转出两千。

收款人赵红梅。

摘要两个字:抚养。

去年九月,十月,十一月,一月。

今年二月转了两笔,一笔两千,一笔一千二。

一千二写的是“学费”。

我一月一月数。

十二个月两万四,加一千二,两万五千二。

“抚养费。”我说,“我自己打一份。”

我把贾志刚的工资卡递进去。

她敲键盘,屏幕上过了一串数。

“这张卡还有别的支出。”

“什么支出。”

“药店。”

她把屏幕转过来。

四月三号,城南大药房,六百八十四块二。

“刷的医保。”她说。

“医保也在这张卡上?”

“绑着的。”

“能打明细吗?”

“能。”

又一张纸出来,六百八十四块二。

“买什么查得到吗。”

“药店有底单,我们只记金额。”

我把纸叠成三折,塞进包里。

“这卡还刷过医保。”她说。

“上个月在药店买了六百多块钱的护肤品。”

我手停在包口上。

“护肤品。”

“单子上是这么写的。”

她指了指明细后面那栏小字。

我没听清,也没再问。

十点二十出银行。

太阳晒在台阶上。

我站了两分钟,把纸抽出来又看一遍。

六百八十四。

上个月我站了二十六天,到手三千四百二。

我蹲下去,把纸铺在膝盖上。

掏出笔,在小票背面记。

两千乘十二,两万四。

学费一千二。

药六百八十四。

笔尖戳破了纸。

我站起来,把纸塞回围裙口袋。

手掌压了两下。

朵朵下月交舞蹈班定金,三百八。

我跟她说过两回再等等。

十一点到公交站。

有人在站牌底下剥橘子。

皮扔在地上。

我翻出贾志刚的号,拇指按着,没拨。

车过了三个红绿灯,我才把手机收起来。

两点半到家。

鞋柜上他那双黑皮鞋摆得整整齐齐。

卫生间有刷牙声。

“怎么回这么早。”他含着牙刷出来。

“调了半天班。”

“哦。”

他缩回去,水声响了一阵。

出来时后脖子是湿的。

“礼拜一办得怎么样。”我问。

“办了。”

“回执呢。”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

招生办的章在右下角。

字是手写的:材料已撤回。

我看两遍,折好放进包里。

“晚上出车。”他说。

“嗯。”

他进卧室拉抽屉,拉两下又推回去。

三点半喇叭响。

旧冰箱旧电视旧洗衣机拿来卖。

喊三遍,往巷子那头去了。

我进厨房,把流水纸压在米缸盖底下。

他从卧室出来,站在厨房门口。

“美兰。”

“嗯。”

“证的事,是我不好。”

我没抬头。

他换鞋,钥匙在手指间转,一圈,两圈,三圈。

门关上,锁舌响了一声。

我把米缸盖掀开。

六百八十四那行朝上。

我拿起笔,在旁边添了一行。

药房,护肤品,谁用。

第5章 护手霜

礼拜二夜里我把闹钟调到十一点五十,躺下装睡,脸朝墙,手机压在枕头底下没关静音。

他十二点二十进门,换鞋,进厕所,尿了一泡,冲水,出来坐沙发上刷手机,刷了四十分钟。

一点零七分,他那半边手机响,闷的,压在枕头底下,他按掉,翻身下床,光脚踩地板,进了厕所,门带严,还拧了一下锁。

我竖着耳朵听,听不见说话,只听见水龙头开了一条线,细细地流,流了十来分钟,水停了,他出来,上床。

一股味先到了,甜,腻,像商场一楼试用装那种,混着烟味和一点洗洁精。

我翻了个身背对他,鼻子抵着枕头。

礼拜四夜里我照样等,两点十一分,厕所,水声,这回出来得久,大概二十分钟。

我开灯坐起来,他站在卧室门口,一只脚在门里一只在门外,手还扶着门框。

“你没睡。”他说。

“上厕所二十分钟。”

“肚子不舒服。”

“我给你拿正露丸。”

“不用。”

我掀被子下床,走过去抓住他手腕凑近闻,甜味贴着他指缝,护手霜,不是我那管六块八的凡士林。

“这味哪儿来的。”

他把手抽回去,往裤子上蹭了两下。

“车里有瓶,乘客落下的。”

“乘客落下的你往手上抹。”

“冬天干。”

“这才十月。”

他没话了,走到厕所把窗推开,风灌进来,那点甜味散了一半,剩下的黏在他袖口。

“贾志刚,你在外面有人。”

他瞪圆了眼:“你说什么。”

“我嗅觉没坏。”

“美兰,我真没有。”

“那你天天半夜上厕所,你们家厕所香。”

“工作上的事。”

“你一个开出租的,凌晨两点工作,拉鬼呢。”

“调度。”

“调度叫女的。”

他不接话,手一直摸后脖子,抓了一把又一把,抓得那片皮肤都红了。

我伸手去抢手机,他抬手一挡,手机从手里滑出去,摔地上,后盖弹开,电池滑出来两寸。

我蹲下去捡,他先一步按住了。

“别翻了。”他说。

“我心里有数了。”

“你有什么数。”

“三年了。你不说我不问,你越不说我越问。”

他站起来,个头比我高一个半头,声音也上去了:“你就认定我在外面乱搞是吧。”

“我没认定,你自己心虚。”

他转身拉衣柜,拽外套,胳膊伸进袖子的时候带倒了一个衣架。

“我出去跑车。”

“你跑。”

“我这就不回来。”

门一摔,楼道里回了两三声,对门那条狗叫了半分钟。

我坐床沿上,零点十七分,客厅衣架上有件灰夹克,他昨晚上穿的,换下没拿走。

我把夹克兜翻出来,左边一包纸巾,半个打火机,右边一张叠成四折的粉单子。

抖开是舞蹈班收据,三百八,付款方式微信,日期十月十七,学员名字贾婷。

三百八,我上礼拜还跟朵朵说再等等。

楼下这会儿还没到三点半,巷子里一辆电瓶车过去,刹车声拉得很长。

我把收据折回四折,塞进围裙口袋,去厨房倒水,冰箱嗡嗡响,台面上一摊水渍,前天擦过没擦干。

水没喝,搁在桌角,人回床上躺着,手机在枕头边亮,他发来一行字:“明早七点收车,家里谈。”

我没回,把收据从围裙里摸出来摊平,压在米缸盖底下。

第6章 退回件

礼拜一我请了半天假,说家里水管漏了。

八点零四,实验二小东门门卫室登记,行政楼三楼303。

招生咨询那屋一个女老师,短头发,桌上摞着蓝档案盒,最上面一盒贴条:2019级一年级初审通过。

“老师,我撤一份申请。”

“哪个孩子。”

“贾婷。”

她点鼠标:“九月二十号初审通过的,材料齐全。”

我把房产证摊开,指共有情况那页:“房主是我。她爸是我丈夫。”

她戴上眼镜,翻了两页,从抽屉里摸出一张表。

“入户调查表填的,监护人离异,单亲家庭,优先批次。”

“没离。”我把结婚证拍在盒子上,“2016年11月8号。”

她核了一遍,眼镜摘了:“这个得找301李主任。”

301门关着。我敲三下。

李主任五十上下,保温杯搁手边,茶叶泡得发黑。

红本又摊一遍。

“材料有异议,9月28号前提。”他说,“今天10月14。”

“那怎么办。”

“造假可以撤,监护人本人来签字。”

“我就是监护人。”

“申请表上填的是赵红梅和贾志刚。”

我拨号,开免提。

响六声他接了,背景里计价器在滴。

“招生办,李主任找你。”

李主任接过手机:“贾师傅,材料上填离异,你晓得不。”

那头静三秒。

“晓得。”

“下午五点前来签字撤回。”

“撤了婷婷上哪儿。”

“家里的事。”

“五点前我到。”

挂了。李主任把红本推回来。

“还有个事。”

“您说。”

“你老公上礼拜三来过,补材料。”他拉开第二个抽屉,抽一张复印件推过来。

A4,一栏写着:婚姻状况,离异。底下半张离婚证复印,红底,钢印发虚,持证人贾志刚。

“假的。”我说。

“假的你报派出所。”

“你们不核?”

“九月七百多份,先收后退。”

他拧开杯盖喝一口,又拧上。

“他昨天下午又来了。”

我抬头。

“带着另一份材料。”

“什么材料。”

“离婚证复印件,日期改到十月十号。”

第7章 三天期限

十月十四号晚上七点,我把朵朵送到我妈那儿,回来坐在餐桌边等。

桌上两副碗筷,一盘炒青菜凉透了,油结了一层白。

八点二十门开了,他拎着两份盒饭进来,一份搁我面前。

“吃。”

“先说。”

他把盒饭往桌上一墩,塑料袋没解,人往椅背上一靠。

“你要怎么着。”

“明天你去招生办,把贾婷那份撤了。”

“撤了婷婷上菜场小学,六公里。”

“朵朵上哪儿我管不了,别人家的我管不了,我管我闺女。”

他从兜里摸出半盒烟,剩三根,抽一根点上,往厨房垃圾桶里弹灰。

“赵红梅那边,她要是——”

“我不管她那边的事。”

“她会来闹。”

“她闹到我超市来,你敢让她来。”

他抽了半根,摁灭在烟灰缸里,抬手摸后脖子,抓了一把。

“三天。”他说,“给我三天。”

“为什么三天。”

“礼拜五之前我把她那边说通,一起去,当着你面签。”

“签完回执给我。”

“给。”

我解开塑料袋,盒饭里青椒炒肉,肉片数得出来,七片。

“还有一条,我不去赵红梅单位闹。”

他抬起眼皮。

“你也别叫她来我店里。”

“行。”

“口说无凭。”

我掏出一张超市小票翻到背面,圆珠笔写了两行:十月十八号前撤回贾婷申请,回执交黄美兰。

“签。”

“一家人写这个。”

“你签不签。”

他签了三个字,字歪着,笔尖把小票戳出一个小洞。

我把小票折两折,塞进米缸盖底下,压在流水纸上面。

第二天他白班,下午四点就到家,五点吃饭扒了半碗,筷子一搁。

“礼拜五我上午有点事。”

“什么事比签字大。”

“车队年检,就排上礼拜五了。”

“几点完。”

“快的话十点半。”

“十一点招生办,205室。”

“记着呢。”

礼拜三他没提这事,礼拜四晚上出门前在鞋柜前站了站,钥匙在手指间转,一圈,两圈,三圈。

“明天签完给你打电话。”

“十一点,我等你。”

礼拜五上午十点我到了实验二小东门,门卫认得我,登记完放进去。

303改到了二楼205,我找了一圈,走廊拐角那间门上贴着打印纸。

十点五十八,李主任进来倒水,保温杯盖拧了两下。

“约了人?”

“贾志刚,十一点。”

“他上午没来。”

我把包放在膝盖上,手机按亮,十点五十九。

十一点二十我又拨一次,十一点四十打到出租车公司调度室,工号一四七的调度翻了两下。

“贾志刚今天调休。”

十二点整,手机再拨,听筒里一句: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坐在走廊那张蓝色塑料椅上,椅面有道裂缝,拿透明胶粘过,胶边翘起来一角。

对面墙上一块表,秒针一格一格走,走得比平时响。

十二点十五,李主任拎着保温杯出来锁门。

“人没来?”

“没来。”

“那你下周再来。”

“他真没来这儿?”

“我这门上午就进你一个。”

我把小票从包里摸出来,他签的名还在,三个字歪着。

走廊尽头窗户开着,风从操场那边过来,带着橡胶跑道的味。

我掏出手机,先打我妈那儿。

“朵朵晚上我接。”

“出什么事了。”

“没事。”

电话挂掉,我又给贾志刚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我把小票举到眼下,指甲刮了刮那个签名,圆珠笔油蹭到指腹一点蓝。

十二点二十三,我把小票折回去,塞进围裙口袋,手掌压了两下。

楼下广播在放午间新闻,声音传不进走廊。

第8章 朵朵的伞

孙老师打电话来。

十一点四十七。

“朵朵妈妈,校门口有人堵她。”

我从超市后门跑出去。

围裙没解。工牌还挂在脖子上。

撞翻一个纸箱,橘子滚了三米远。

十二点零三到校门口。

传达室墙根蹲着我闺女。

校服裤腿湿到膝盖下面两寸。

一把小雨伞撑开罩着脸。

伞面上印只黄鸭子。

孙老师把我拉到一边。

“二班家长问她,你是不是网上那个。”

“孩子就哭了。”她说。

我蹲下去,把伞往下压。

“朵朵,妈来了。”

伞不抬。

“回家。”

伞柄转了一下。

旁边两个值日生扫地。

扫到我们脚边,绕开走了。

孙老师说:“那家长姓周,她妈在群里转过视频。”

我没接话。

把伞和朵朵一起抱起来。

她脸埋我肩窝,手攥着伞骨。

那把伞在我后脑勺上一晃一晃。

走了半条街她不说话。

我换个手抱。

围裙口袋那张小票硌在她腿上。

“谁问你的。”

“周雨妈妈。”

“问什么了。”

“问你是不是那个泼妇。”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是。”

伞骨响了一下。

她不吭声,身子往下坠。

“妈,你别在群里骂人。”

“我没骂。”

“周雨说视频里有你。”

路口红灯,九十一秒。

我数了两遍。

一点十分到家。

我把她湿裤子卷起来扔进洗衣盆。

她站着不动,两条腿冻得发白。

“妈给你下碗面。”

“不吃。”

“不吃长不高。”

“妈妈。”

“嗯。”

“他们都知道你叫什么了。”

我倒了半锅水,火开到最大。

水开得慢。

我搓围裙口袋,那张小票搓成硬条。

一点四十面端上桌。

荷包蛋一个,她拿筷子挑焦皮。

挑了一小堆。

吃了十二口,碗一推。

“我下午不去。”

我说:“不去就不去。”

她先进屋,门关上,锁舌响一声。

我收碗,听见铁皮柜一拉一合。

柜子在她屋里。

我端着碗站门口,屋里没声。

两点十五我敲门,敲三下。

“朵朵。”

“嗯。”

“书包妈来收。”

“我自己收。”

三点半楼下喇叭响。

旧冰箱旧电视旧洗衣机拿来卖。

喊三遍,往巷子那头去。

我靠墙掏出手机。

业主群四百一十七个人,我退了又被拉回去。

“二单元-601小吴”那条三十二秒的视频,底下多四十七条回复。

有人艾特我,四个字:出来说话。

我往上翻。

七分钟前一条:“听说她闺女就在实验二小,二班的。”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四点二十,她屋门开了。

朵朵出来,头发乱着,手里空的。

“书包呢。”

“锁柜子里了。”

“明天要带。”

她走到门口,抬头看我。

“妈妈,你别管我上学了。”

我问:“你说什么。”

“我不想让同学知道我妈。”

她转身进屋。

门关得不重,一声。

对门那条狗叫了半分钟。

我拿抹布擦桌,擦到第三遍,桌面早干了。

第9章 八十块

手机店在菜场对面。柜台里摆着七八个摄像头。

最小的那个跟我拇指差不多长。

“八十。”老板说。

“能连手机?”

“扫码下软件。走到哪儿看到哪儿。”

我掏了一百。他找我二十。硬币转了两圈才倒。

回家拆盒子。说明书字小。我举到窗底下看了三遍。

客厅东南角有个插座,空着。我搬凳子上去插好。

镜头对沙发。也能扫到鞋柜。

四点二十他进门。鞋换了一半。

“这什么。”

“摄像头。”

“装这干啥。”

“防我忘带钥匙。”

他笑出一声,外套挂上衣架。

“防贼呢。”

“家里最值钱就那台电视,十一年了。”

他走到镜头底下,仰脸看,伸手晃了两下。

“这么宽。我换裤子不都录进去?”

“你在客厅换裤子?”

他嘿嘿两声,进厨房舀水。

出来又问:“多少钱。”

“八十。”

“八十块买个眼睛。你舍得?”

我擦柜面,没抬头。

“上个月药房六百八十四。我都没问。”

水杯放得重了点。

晚饭他扒了两碗。吃完主动洗碗。水开得小,冲了三遍。

八点出车。钥匙在手指间转,一圈,两圈,三圈。

走到门口回头:“摄像头关不关?”

“关什么。一天到晚录。”

门关上。我点开软件。画面卡一下,亮了。

沙发。茶几。鞋柜。都在框里。

十一点我上床。手机搁枕头边,屏调到最暗。

朵朵在次卧翻身。床板响了一声。

十二点二十门口有钥匙声。他收车回来。

换鞋。车钥匙丢进铁盒,叮一声。

我在被子里没动。

他洗澡。水响八分钟。出来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睡了?”

“睡了。”

一点半我又点开。夜视,黑白。鞋柜门关得好好的。

两点零四,很轻一声。硬东西碰木头。

屏幕上他光脚站在鞋柜前。

钥匙从电视柜底下摸出来。备用那串,三把,一把缠着胶布。

他蹲下,把帆布包拉出来。第二层。

拉链开得很慢。一格一格。

房产证抽出来。翻到第二页。举高,凑到窗那边一点路灯光里。

“咔嚓”。手机拍照声。他没关。

又翻一页。又一声。

本子塞回去。拉链拉上。包放回原处。

他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抹了两下。

备用钥匙塞回电视柜底下。

两点十九厕所灯亮了。水声细细一条。

我把手机扣在被子上。手心一层汗。

三点半喇叭响。旧冰箱旧电视旧洗衣机拿来卖。

喊三遍。往巷子那头去。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第10章 老头的喇叭

我先把手机里的录像存了云端。

软件叫“看家宝”,免费存七天。我把凌晨两点零四那段拖进收藏夹,又勾了“永久保存”,页面跳出一行小字:已上传,剩余空间四百八十兆。

我算了算,够用四个月。

四点十七分,天没亮透,我把手机屏按灭。

贾志刚睡到十点半,起来煮面,锅盖磕在灶沿上,当当两下。

“昨晚摄像头录着没?”他问。

“录着呢。”

“录着啥。”

“你打呼噜。”

他笑,面汤吸得响,“我睡觉不打呼噜。”

“那你自查。”

他不问了,从裤兜摸出车钥匙在指间转,一圈,两圈,三圈。

十一点他出门,鞋柜门拉开又推上,多停了一下。

门关之后我进厨房,从米缸盖底下抽出一张超市小票,背面是白的,翻过来能写二十八行。

第一行我写:四月三号,药房六百八十四块二。

第二行:去年九月到今年九月,转赵红梅两千乘十二。

笔尖顿了顿,我又添:加一千二学费,两万五千二。

第三行空着,留给下次。

我从电视柜底下摸出那串备用钥匙,胶布缠着的那把生了点锈,钥匙齿上沾着绒。

进次卧,朵朵上学去了,书包还在椅背上挂着。

我拉开拉链,从夹层掏出她的小本子,铅笔字我认得,歪歪扭扭:我的妈妈。

我把本子放回去,没动。

阳台洗衣机后面拖出旧行李箱,密码三个零,扣子一按就开。

证还在两床棉被中间,硬的,封皮翘边没变。

我抽出来对着光照了一下钢印,又塞回去,毛毯压上,推回原位,拖把照旧挡前头。

四点我坐在沙发上写第四行。

三点半喇叭先响了,旧冰箱旧电视旧洗衣机拿来卖。

喊三遍,声音往巷子那头去了。

我趴到窗台上,想看他走远没有。

巷口那辆绿皮出租停在路灯杆底下,车没熄火,排气管冒白气。

副驾门开了,赵红梅下来。

手里拎两个超市袋子,一袋鼓的,一袋露出个角。

米袋包装我认得,三公斤装,我们超市专供,边上印着蓝格子,我一天扫它几十回条码。

她把袋子往怀里挪了挪,后座那边车窗摇下来,贾志刚探出半个头说了句什么,声音小,风一吹就散。

赵红梅点了下头,拎着东西往四号楼那边走。

我手撑在窗台上没动,窗台灰蹭了一手。

回头看那张小票,第三行还空着。

我坐下,笔拿起来,写:赵红梅,米一袋三公斤,油没看清。

写完又读一遍,把“没看清”划了,改成“待定”。

手机亮了一下,云端提示:永久保存成功,文件名“1001夜间”。

第11章 撤回申请

我带了九张截图和一张三页的流水单,十月二十一号礼拜一早上九点四十进了实验二小行政楼,楼梯扶手上包着塑料膜,还没撕。

二楼205的门半开。李主任正拿开水烫杯子,茶叶梗浮在上头。

“又是你。”他把杯子搁在桌角。

我把流水单摊平,四十七行,最上面那行是去年九月五号。

“转给赵红梅,两万五千二。”

他翻了两页,手指压着纸边:“钱的事跟上学没关系。”

“材料填的单亲家庭。”

“上回说过了,得本人来撤。”

我掏出手机,九张图按顺序排开,第一张就是他站在鞋柜前面。

“这是我家客厅。”

“拍得清。”他说。

“凌晨两点零四。”

他凑近看第二张,鼻尖离屏幕两寸,看了大概七八秒才坐回去。

“门牌号对得上?”

我把入学登记表复印件推过去,又点开房产证照片,身份证号一个字一个字对。

他喝了口茶,拧上杯盖,杯盖没拧正,翘起一条缝。

“材料有瑕疵,核到撤为止。”

“多久。”

“今天二十一号。”他抬手腕看表,“二十四号截止,三天。”

“要他来签?”

“签一份撤回申请,材料退回重审。”他把登记表推回来一角,“不签也行,我往上报,造假那栏写谁我不管。”

“名额冻着?”

“冻着。今年在册一百二十几个等着走,他们更急。”

“冻了朵朵也进不去?”

“那就叫他来。”

我拨号,开免提,手机平放在那摞蓝档案盒上。

响到第四声他接了,背景里有计价器一声“滴”。

“在哪。”

“南站。”

“来招生办一趟。”

“来不了。”

“不用你签,问两句话。”

“问什么。”

“问你上礼拜三半夜两点在我家翻什么。”

那头静了两秒,我听见他挪了挪椅子,皮带扣碰着桌沿响了一下。

“你翻监控了?”

“摄像头你自己拍的。”

李主任凑近手机,声音放平:“贾师傅,二十四号前得有人签字。”

“你——”他吸了口气,“赵红梅知道吗。”

“她早晚知道。”

“你先别跟她说。”

“为什么。”

“孩子下月有比赛,舞蹈班的。”

“办完事不耽误。”

“她那边真的——”

“你来不来。”

他没应。我听见车靠边,熄火,钥匙转到底“咔”一声。

李主任翻档案盒,纸页一下一下,翻到一半停下来又往回翻。

我把九张图收拢,码齐,指甲在屏幕边上刮出一道白痕。

电话数到十秒。

“你别逼我。”他说,“那孩子也是我闺女。”

第12章 反咬

十月二十二号上午十点,我在收银台扫一箱酸奶。

条码枪响到第三声,赵红梅从入口进来,假睫毛翻了两下。

她没拿购物篮,直走到我这条道,后头跟着个举手机的。

“黄美兰。”她声音不小,“你霸着人家亲爹,不给闺女上学。”

我手还搭在酸奶箱上。

“这话你上哪儿说的。”

“我上哪儿说都行。”她把手机屏怼过来,上面是我在招生办走廊的侧脸,“你堵门堵了三回。”

后面有人掏手机。收银通道堵了四五个推车的。

“你男人半夜两点零四在我家翻房产证。”我说,“监控拍着。”

“那证本来就是我的。”

“证上两个名字。”

领班老陈从办公室那头过来,工牌别在衬衣口袋上,歪着。

“美兰,先回家。”

“我这条道有人排着。”

“让小王接。”他说,“你先回家歇着。”

小王正捋塑料袋,手停了一下。

赵红梅往前凑半步,离我不到一尺,护手霜那股甜味压过来。

“他早把证给我了。”

“哪个他。”

“贾志刚。”

我手里那瓶酸奶没搁稳,倒在传送带上,盖子磕开,流了一摊白的。

老陈拿抹布来擦,擦到一半说:“美兰,你先回去。排班我停半个月。”

“凭什么停我。”

“先歇着。”他重复一遍,抹布拧成一条。

赵红梅已经把手机收起来了,跟后面举手机那个说了句什么,两人往出口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谢谢你让道。”

我把围裙解下来,口袋里那张搓硬的小票还在。

工牌摘下搁在秤上,秤面凉。

十一点零四出超市后门,风里有股烂菜叶味。

电动车棚底下有只猫在舔爪子,见人来了没挪窝。

我到家第一件事,拉卧室衣柜。

四扇门全开着。

棉被抱出来三床,堆在床上,最底下那床我特意缝过的套子,被剪了一个口子,棉絮翻在外头。

旧行李箱倒扣在地上,密码三个零,锁开着。

证没了。

阳台拖把还挡在洗衣机前头,好好的。

我蹲下去,把那个口子翻开看,剪得齐,用的剪刀。

床头柜抽屉拉出来一半,手机在枕头底下压着,加密相册还锁着。

三点半楼下喇叭响,旧冰箱旧电视旧洗衣机拿来卖。

我掏出手机拨号,响六声他接。

“证呢。”

“什么证。”

“棉被套剪了个口子,行李箱扣子开着,你什么时候回来剪的。”

那头计价器滴一声,他没说话。

“贾志刚,你把它给谁了。”

“美兰,你先——”

“我问你给谁了。”

“赵红梅。”他说,“她说办个抵押登记,孩子学费——”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眼屏幕上“通话中”,又贴回去。

“你手里那串备用钥匙呢。”

“在。”

“我今晚换锁芯。”

“你换。”

“换完了你把你那串搁鞋柜上。”

他没应。我听他指甲抠方向盘套,抠出一撮毛球。

三点五十一,我挂了。

衣柜那床棉被我没铺回去,就那么敞着棉絮,剪出来的那个口子朝上。

第13章 假协议

我换了锁芯,三十五块,锁匠收了钱还送我一小盒油。

十一月三号,礼拜天,他中午回来,钥匙在兜里摸半天,插不进去,蹲在门口捣鼓了五分钟。

“锁呢。”

“换了。”

“我说搁鞋柜上,不是让你换。”

“你放了我也不开。”

他站起来,脸绷着,钥匙还在手里转,一圈,两圈,三圈。

“美兰,你这就没意思了。”

“证有意思。证给谁了。”

他绕到阳台,拖把一挪,行李箱拖出来,锁扣一开,两手在棉被里掏,掏到底,停了。

“空的。”

“早让你掏空了。”

他坐沙发上,一点十五分,电视没开,屋里就挂钟响。

“喝了没。”我进厨房端出半瓶白酒,昨晚他忘在阳台上的,瓶盖都没拧紧。

“喝这个干什么。”

“你喝。”

“喝完就给我证。”

“喝完我跟你谈。”

他倒了半杯,一口闷,又倒半杯,喝了三口见底,瓶子一推。

一点四十,他开始说话,舌头有点大。

“美兰,我不是冲着朵朵。婷婷那边报了舞蹈,一个月三百八,赵红梅说她拿不出。”

“你拿得出。”

“我就两千工资卡,其余的我——”

“其余你还在哪儿说。”

他朝后仰,头靠着沙发背,眼睛闭了一半。

我回卧室掀开缝纫机抽屉,协议打好了,两页,骑缝盖了超市的章,上面写着学区房归我,他放弃全部份额。

“签个字。”

“什么。”

“你喝酒说的话,白纸黑字落一篇。”

“什么字。”

“你摸摸口袋。”

他手在裤兜摸空,抬头看我。

我把笔塞过去,翻到第二页签名栏。

“这是啥。”

“写着你同意房子归我。你签完,证的事我不追。”

他笔尖在纸上停了两秒,划下去,名字写得比平时散。

签完头一歪,靠在沙发扶手上。

两点整,挂钟敲了一下。

我收起协议,翻到第一页,假装看得仔细。

“美兰。”他忽然睁眼,眼睛不糊了,盯着我手里的纸,“你玩假的。”

“什么假的。”

“假离。”他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张是什么。”

我把协议往裤兜一塞,手停在袋口。

“我告诉你个事。”他坐直了,后脖子那根筋跳了一下,“你真查,去查我和赵红梅的婚姻登记。”

“你说什么。”

“我俩没离。二〇一八年她说光办手续,证没往回收。”

“那我呢。”

“我跟你领证前一直以为离了。”

他往后靠,钥匙丢在茶几上,转都不转。

“你骗我签这个没用。”他说,“赵红梅手里有真的离婚证复印件,上面日期是去年。”

第14章 监控回放

换完锁的第四天,我去手机店找老板。

“八十那个,能看多久的。”

“七天内都存着。”他拿指甲划了一下柜台玻璃,“永久保存要另买空间,你买了没。”

“没买。”

“那赶紧导出来,七天一清。”

我回家把手机架在米缸上,一段一段翻。

十点十七,他进卫生间,关灯,手机屏幕那点白光印在瓷砖缝上。

数钱,一张一张捻,捻两遍,折起来,塞进左边裤兜,出来拿车钥匙。

十一月三号一点二十,这笔一千四,是舞蹈班秋期学费。

十月十七号那笔三百八,收据现在还在米缸盖底下压着。

我看了三遍才看见赵红梅进门。

十一月五号下午两点四十,她自己拿钥匙开的门,这个我记住了。

她坐沙发,两腿并着,换了个位置又坐正。

“下礼拜天之前。”她说。

“我知道。”

“物业费的单子你交没交。”

“交了一百八。”

她把购物袋往茶几上一搁,里头露着一把折叠伞。

“婷婷的舞蹈比赛在区少年宫办,十月十七号交的钱我问过了。”

“钱我给了。”

“你老婆那个超市。”她说,“我有的是办法让她干不下去。”

卫生间水龙头在滴水,一滴,一滴,敲在搪瓷盆底。

他没吭声,手伸进兜摸烟,摸出来空盒,捏扁了扔进纸篓。

她站起来理裙摆:“你别不吭声。”

“我没不吭声。”

“那你说。”

“我说什么。”他把烟盒捡回来,又扔回去,“她那人,你少惹。”

“我惹她,你自己有数。”

门带上,挂钟停了半拍,我以为是网络卡了。

画面里他一个人坐,坐到四点十分,站起来进卧室,拉衣柜第三扇门,把那个布兜摸出来,数出几张塞进钱包,剩下的压回布兜底下,布兜塞进柜子夹层,用毛衣盖上。

我按暂停,往上倒。

十月二十一号晚上十一点零七,她坐在同一张沙发上,脚踝搭在另一条腿上。

“那个名额你到底给不给。”

“给。”

“你媳妇知道。”

“不知道。”

“她要是去闹。”

“闹不长的。”

她笑了一声,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后脖子。

十月二十五号下午三点二十,她从鞋柜上拿了一串钥匙,对着光看,放下了。

我把视频全存档,存了两遍。

后台显示:剩余空间六十三兆。

我翻到最后一段,十一月六号晚上八点四十,他还没出门。

“名额给了婷婷,美兰那边我就说撤回不了,她闹一阵就过去了。”

我按了停止。

屏幕黑了半秒。

我给李主任发了条短信,问明天几点的班。

第15章 信访办

十一月七号早上七点四十,我把四个文件袋码进帆布袋,最上面那个封口贴了两道胶带,标签是昨晚用圆珠笔写的:信访。

区教育局在解放路八十号,六层楼,门厅挂一块铜牌,字磨得发亮。

信访办在二楼203,门口立着一台饮水机,桶里剩三分之一。

八点十五,一个扎马尾的女同志开门,姓孙,桌上摆着登记簿和红印泥。

“什么事。”

“举报材料造假,重婚。”

“材料留下,我看看。”

我把第一个袋子推过去,她拆胶带拆了半分钟,指甲剪得短,一头翘着。

“房产证复印件,监控截图九张,银行流水三页。”我说,“原件在家,随时能调。”

她一张一张过,看到赵红梅进门那张,停了停。

“时间戳在吗。”

“十一点零七分,那台机器右上角有。”

她翻到最后一页,把红印泥盒挪过来,让我在一张受理单上签字,编号记的是二〇一九信字一百四十七号。

“七个工作日给你答复。”

“他那边还在申请。”

“我下午给招生办发函,先把名额冻着。”

九点二十我下楼,路过信访窗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孙同志把文件袋码进铁皮柜,锁头挂上。

派出所离这儿两站路,十点差五分我进了户籍厅,接我的是个瘦高民警,工号一二六四。

“重婚得有结婚证。”

“我和他二〇一六年十一月八号领的证。”我把证摊在台面,“他跟前妻二〇一五年办的离婚手续,证没往回收。”

“你怎么知道。”

“他前天晚上喝了半斤白酒,自己说的。”

民警拿笔敲桌面,敲了四下。

“材料收着,人这两天叫来问。”

十点半从派出所出来,我拐进邮局,在柜台买了个九块八的挂号和一张牛皮纸信封。

收件人写的是商场人力资源部,地址抄的小区公告栏上那张促销海报背面。

监控截图印了五张,流水复印一份,我在复印件第一页右上角写了一行小字:此人收受在职人员财物,材料可核。

寄完只花了两分钟,邮局门口卖烤红薯的三块钱一斤,我闻见味没买。

晚上八点,他手机连着响了四回,第一回他走到阳台接了,声音压得低。

我在厨房擦灶台,擦到第二遍,他进来了。

“你把东西递上去了。”

“递了。”

“信访办?”

“信访办,派出所,还有一份寄了商场。”

他站着没动,手伸到后脖子抓了一把,指缝里带下来一根头发。

“赵红梅下午被叫到办公室谈了两小时,柜台组长让她先停职。”

“停多久。”

“没说。”

他把手放下来,钥匙在指间转,转了一圈停住。

“美兰,婷婷才七岁,你把她妈弄没了她怎么办?”

第16章 两只书包

十四号下午三点,我提前收工去接朵朵,校门口没看见那把黄鸭子伞,孙老师说两点五十就放了。

我顺着围墙往小区里走。

花坛边蹲着个孩子,粉棉袄,书包搁在脚边,后脑勺对着路。

贾婷。

她肩膀一抽一抽,袖子擦脸,擦出半截红印子。

我没往前走。

台阶上坐着朵朵,伞横在膝头,校服拉链拉到顶,袖子长出一截。

她站起来,走过去,把伞递到贾婷手边。

“给你。”

“不接。”

“撑开就不淋了。”

“没下雨。”

“那也给你。”

贾婷接了,抱在怀里,指头抠伞骨上的黄漆,抠掉一小块。

朵朵把书包往台阶上一放,挨着她坐下去。

两只书包并排搁着,一只粉,一只蓝,蓝的拉链头上挂着红挂件,超市满八十块换的那种。

我靠在车棚柱子上,后背蹭了一片掉漆,风从楼缝里过来,把花坛里的月季吹得哗哗响。

四点,巷口收废品的喇叭响过三遍,旧冰箱旧电视旧洗衣机拿来卖,声音往北门去了。

贾婷哭累了,脑袋歪在朵朵肩膀上,头发散了一绺。

朵朵把伞撑开,罩住两个人,伞面歪着,两个人挤在一块。

我蹲下去,膝盖磕在花坛沿上,裤腿沾了泥。

“婷婷,你奶奶呢。”

“去医院了。”

“早上走的?”

“嗯,六点多。”

“中午谁给你做的饭。”

“泡面。”她抬手指指楼道口,“我拿开水泡的,烫了手。”

她把左手伸出来给我看,虎口红了一小块,没起泡。

“我妈呢。”

“我妈上班。”

“她知道你在这儿蹲着?”

她不说话了,低头抠伞骨,那块漆掉得更大了。

朵朵扭头看我。

“妈妈,让婷婷去咱家吧。”

“她爸呢。”我话一出口就知道问错了。

“我爸不要我了。”贾婷抬头,眼睛肿成两道缝。

“我妈说的。”

她吸了一下鼻子,拿袖子蹭了一下。

“我妈说名额给朵朵了。”

“还说以后别上他们家去。”

“原话。”我问,“你妈怎么说的?”

“她说,你爸那边你别去了,去了也是看人脸色。”

“我说我要去,她就哭了。”她停了一下,“她哭完就摔门,摔了两回。”

她说得平,像在背课文,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撂。

朵朵把伞往她那边又偏了偏,自己半边肩膀露在外头。

我手伸进围裙口袋,搓那张记账的小票,搓成一根硬条,指甲刮到热敏纸边沿,指腹上留了一小道灰。

“视频谁给你看的。”

“我妈手机。”

“看懂了没。”

“看懂了。”她抹鼻子,手背蹭在棉袄前襟上,“我妈跟人家吵,人家拿手机拍她。”

“你妈跟你说的。”

“她不跟我说,我自己看的。”她把伞把转了半圈,“阿姨,我爸是不是不来了。”

我没答,站起来拍裤腿上的泥。

朵朵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我得往前凑才能听清。

“妈妈,婷婷说她爸不要她了。”

她跟我对上眼,眼睛睁得圆圆的。

“她爸不是你老公吗?”

第17章 三点半

十二月六号上午九点四十,民政局一楼大厅,取号机吐出A零二九,前面排着四对,坐第三排塑料椅上等。

我把包放膝盖上,贾志刚隔一个位子坐着,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没拿出来。

“照片带了没。”

“带了。”他从兜里摸出个纸袋递过来。

“我的呢。”

“忘了。”

我起身去门口照相,二十块,四张,红底。

回来他把表填了一半,笔尖悬在“离婚原因”那栏上空着。

“你那栏空着。”

“写啥。”

“感情破裂。”我说。

十一点十分叫到号,窗口的工牌是零三九,一个四十来岁的女的,指甲剪得齐。

我把两页协议递进去,纸角对齐了推。

“房子归你?”她翻到第二页问。

“归我。”

“他放弃份额?”

“自己签的。”

她把协议转过去给贾志刚看,笔在桌上敲了两下。

“确认?”

“确认。”他声音不大。

绿本两本,工本费九块,我掏的钱,他从兜里摸出个五块一个钢镚儿凑过来。

出门他站台阶上点烟,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着,风从街对面灌过来。

“宿舍在车队后院,四人间,一个月扣两百八管理费。”

“东西我礼拜天收。”

“今晚就搬。”他把烟摁灭在台阶下的花坛沿上。

十二点一刻到家,鞋柜上那串车钥匙还在,铁盒里那个五毛硬币滚到柜脚,我弯腰捡起来。

绿本塞进缝纫机抽屉,跟户口本摞一块。

礼拜一上午九点,不动产中心换证,工本费八十,新证末尾三个数字是七四二,我在窗口核了三遍名字和身份证号。

下午朵朵放学,书包往沙发上一扔,人跟着往上一趴。

“妈,本子呢。”

我翻开共有情况那页,指头点在她名字下面那一行。

“这儿。”

“看见了。”她凑近看了两眼。

“塞夹层,别跟人说。”我把书包拉链拉开,本子塞进去,拉链拉了两遍才到底。

礼拜二下午四点,赵红梅打来电话,背景里有广播声。

“明天走,回怀化,两张票,三点四十。”

“工作月底结完。”她停了一秒,“婷婷转学,片区里有小学,走路十分钟。”

停了几秒,她又开口:“那天超市的事,我不对。”

我没接。

“婷婷让我谢你,说伞。”

“伞还没还。”

“带上火车了。”

礼拜三晚上朵朵拿我手机加微信,对方头像是把黄鸭子伞,验证消息就俩字:婷婷。

贾婷发来语音,十秒,中间夹着火车报站声。

“这边冷,烧炉子。”

朵朵回:“把伞撑开拍我看看。”

礼拜六上午清鞋柜,两双旧拖鞋,一盒鱼钩,三个充电器,一根断了的耳机线。

车钥匙从铁盒里拿出来,我把缠胶布的那把搁最上面,拎着盒下楼,废品堆靠墙根。

三点半,喇叭响了。

我把铁盒搁在废品堆最上头,转身上楼。

朵朵在门口等我,书包背好,拉链头上那个红挂件晃了两下。

“妈妈,走不走。”

“走。”

夹层里硬壳本隔着布,摸出个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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