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青云观那天,老道士塞给我一张泛黄的纸条。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五个名字,五个地址。
「下山去吧,找你师姐们,往后的路,她们会帮你走。」
我以为是几个普通姑娘。
到了锦城才知道——
大师姐掌管着一个商业帝国,开口就要我进她公司。
二师姐是全球安保界的传奇人物,非说要二十四小时跟着我。
三师姐红遍半个娱乐圈,见面第一句话是「我们什么时候领证」。
四师姐是国术冠军,每天清晨六点在我楼下等我过招。
五师姐是医学天才,说这辈子只接我一个病人。
我只想安安静静过日子。
可她们一个比一个不讲道理。
更离谱的是,我那个素未谋面的娃娃亲对象也找上门了。
她站在我面前,笑得很好看,说的话却冷得像冰碴子。
「要解除婚约?可以。先把你一身本事全还回来。」
1
我叫陆辞。
在青云观待了整整十八年。
从三岁被师父捡回去那天算起,我人生的全部记忆都和那座破旧的道观有关。
青云观在雁荡山的半山腰,说是道观,其实就三间瓦房、一个歪脖子老槐树、一口常年冒凉气的石井。
师父法号清玄,是个瘦得像竹竿的老头。
平时最爱干的事就是躺在藤椅上晒太阳,指挥我劈柴、挑水、背经文、扎马步。
我五岁背完了《道德经》《南华经》。
七岁开始练拳脚。
九岁学针灸,十一岁学药理。
到了十四岁,师父开始教我真正的东西——他说那叫「养气术」,没什么神秘的,就是呼吸吐纳的法门,用来强身健体。
但别人花十年练不到的境界,我三年就到了。
师父看着我的眼神越来越复杂。
有一回他喝多了,坐在老槐树下念叨:「当年要不是答应了那几个丫头,说什么也不会收你这小子。」
我问他什么意思。
他翻了个白眼,打了个酒嗝,直接睡过去了。
后来我才知道,所谓「那几个丫头」,就是他早年收过的五个女弟子。
她们比我早入门,但在我上山之前就陆续离开了。
我从来没见过她们。
师父也很少提。
只是偶尔在训练中不经意地说一句:「你大师姐当年悟性比你差远了,但她够狠,够拼。」
或者:「你四师姐力气比你大,你得多吃饭。」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让我对这五个师姐充满了好奇。
直到我十八岁生日那天。
清晨,师父破天荒地没让我练功。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站在观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条和一个布包。
布包里是三千块钱。
纸条上写了五个名字和地址。
「你在山上待够了。」师父说,「下山吧。」
我愣住。
「找你五个师姐,她们在锦城。往后遇到事,找她们。」
「师父,您不跟我一起?」
「我走不动了。」他摆摆手,「再说了,老道士进城能干啥?碍眼。」
我想笑,但嘴角怎么都翘不起来。
师父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很大。
「记住,别惹事。但事要是找上你,别怂。」
「还有一件事——」他犹豫了一下,「你有个娃娃亲,是你父亲在世时定下的。女方姓苏,锦城苏家。这事……你自己看着办。」
还没等我追问,他就转身进了观门。
门从里面拴上了。
我站了很久。
然后背起包,转身下山。
雁荡山到锦城,大巴四个小时。
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山峦变成平原,从田野变成高楼。
兜里揣着三千块钱和那张纸条。
纸条上的第一个名字:顾长宁。
地址是锦城CBD的万和大厦。
我花了半个小时找到了那栋楼。
六十八层,通体玻璃幕墙,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门口有个巨大的铜牌:万和集团。
我站在旋转门前,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和一双开了胶的运动鞋,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门口的保安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能读懂——哪来的小子,走错地方了吧。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你好,我找顾长宁。」
保安的表情变了。
不是变得客气了,是变得像看傻子一样。
「顾长宁?你找我们顾总?」
「对。」
「你谁啊?」
我想了想:「她师弟。」
保安和旁边的同事对视了一眼,然后一起笑了。
笑得很大声。
「小伙子,你知不知道顾总是谁?万和集团董事长,锦城首富。你说你是她师弟?什么师弟?练摊的师弟还是送外卖的师弟?」
另一个保安也插嘴:「这种人一天能来八个。上周还有个说是顾总失散多年的亲弟弟呢,被派出所带走了。」
我没生气。
师父说过,跟蠢人生气,是自己蠢。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部师父用了好几年的老年机——翻出纸条上备注的号码,拨了过去。
嘟——嘟——
第三声,接了。
「喂?」
女声,很沉稳。
「你好,我叫陆辞,是清玄道长的弟子。他让我来找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吸气。
再然后,那个沉稳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急切,变得发颤。
「你说你叫陆辞?你在哪?」
「你们公司大门口。」
「别动。」
电话挂了。
保安还在旁边嘀咕:「装什么呢,拨个号就说认识顾总……」
三十秒。
电梯口的灯亮了。
一个女人快步走了出来。
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又急又密。
她大约二十七八岁,一头长发利落地扎在脑后,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职业套装,身材高挑,五官锐利得像是被刀裁出来的。
但这一刻,她脸上所有的凌厉全部碎了。
她直直地朝我走过来,眼圈泛红,嘴唇在抖。
走到我面前,站定。
上下打量了我好几遍。
然后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手指冰凉,在微微发抖。
「师弟……」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旁边的保安全傻了。
不是一个两个,是整个前台大厅的人全部石化了。
他们的顾总——那个在商界叱咤风云、开除高管面不改色的女人——此刻站在一个穿着破旧运动服的年轻人面前,像是在看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顾……顾总?」保安结结巴巴地开口。
顾长宁没理他。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没忍住,一颗一颗往下掉。
「十五年了。」
她声音哑了:「师父怎么现在才让你下山。」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从没想过,那张纸条上的第一个名字,会是这样一个人。
顾长宁擦了擦眼泪,突然恢复了几分气势。
她回头扫了一眼大厅里所有目瞪口呆的人,声音清晰且不容置疑:
「听好了。这是我师弟。以后在万和,他的权限和我一样。」
大厅里鸦雀无声。
然后她拉着我就往电梯走。
力气大得惊人。
进了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又哭了。
这一次比刚才更厉害。
哭得像个孩子。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师父当年带你上山,只留了一句话——‘时候到了,他自己会下来’。我等了十五年!」
我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她接过去,哭归哭,擤鼻涕倒是很利索。
「你瘦了。师父不给你吃饱饭?」
「吃得挺饱的。」
「那你怎么瘦成这样?」
「我一直这样。」
她瞪了我一眼,红着眼眶说:「从今天起跟我吃。」
电梯到了六十八楼。
门开的瞬间,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女人迎上来。
「顾总,三点的董事会——」
「推了。」
「可是周董那边——」
「我说推了。」
顾长宁头也没回,拉着我走进了她的办公室。
办公室大得像个篮球场。
落地窗外是整个锦城的天际线。
她让我坐在沙发上,自己去倒水。
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说不清什么感觉。
我在山上待了十八年,从来没有人这么急切地想要照顾我。
师父疼我,但他表达感情的方式是罚我多扎两个小时马步。
顾长宁端了水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眼圈还是红的。
「师弟,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老实说:「师父让我下山历练,说在城里先安顿下来。」
「行,这事交给我。」她想了想,「你先住我那,回头我给你安排住处。工作的事也不用急,你要是愿意,先在我公司待着。」
我犹豫了一下:「我什么都不会。」
她笑了。
那个笑容让她整个人柔和了很多。
「你是师父的关门弟子。你要是什么都不会,师父当年还不如养只猫。」
我也笑了。
「就这么定了。」她的语气变回了那种不容拒绝的女总裁模式,「明天开始你就是我的私人助理。工资一个月三万,包吃包住,五险一金。」
「三万?」
「嫌少?」
「不是,太多了。」
「你是我师弟。」她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别跟我客气。」
我还想说什么,她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她皱了皱眉,接起来。
「什么事?」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让他滚。」
挂了电话。
她看着我,表情复杂。
「怎么了?」我问。
「有个人来闹事。姓苏。」她顿了顿,「你那个娃娃亲……苏家的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来得也太快了。
2
顾长宁带着我下了楼。
电梯到一层的时候,我就听到了大厅里的动静。
一个女人的声音,不算大,但穿透力很强,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弹在大理石地面上。
「我找陆辞。刚才进你们大楼的那个年轻人,帮我叫出来。」
出了电梯,我看到了她。
二十出头,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长发披在肩上,五官极其精致。
单看外表,像是从画报里裁下来的人。
但她站在大厅中央的姿态,让周围所有人都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不是因为凶,是因为冷。
那种冷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的。
她身后站着两个黑衣人,一个拎着公文包,一个面无表情地盯着大厅里的保安。
苏家的人。
我想起师父的话:你父亲在世时定下的婚约,女方姓苏。
这就是我那个素未谋面的未婚妻?
顾长宁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把我稍微挡在身后半步。
「苏筠。」顾长宁开口了,语气不冷不热,「你来我的地方闹,事先打过招呼了吗?」
苏筠。
原来她叫这个名字。
苏筠看到顾长宁,微微挑了一下眉。
「顾总。」她笑了一下,「我不是来找你的。」
她的视线越过顾长宁,准确地落在我身上。
那双眼睛很漂亮,像一潭深水。
但此刻水面下藏着的东西,我看不透。
「你就是陆辞?」
我点头。
「你看起来,跟我想的不太一样。」她的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在我那双开胶的运动鞋上停了两秒。
嘴角弯了弯。
那个弯度谈不上嘲讽,但也绝对算不上善意。
「我来是通知你一件事。」苏筠说,「我们之间的婚约,我不认。」
我张了张嘴。
这话说得倒是痛快。
其实我也正想说这件事。一个从没见过面的娃娃亲,放在现在这个年代,本来就不合适。各退一步,大家都自在。
但苏筠的下一句话,把我的退路堵死了。
「退婚可以。」她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把你师父教你的东西,全部还回来。」
大厅里安静了。
顾长宁的身体绷紧了,我能感觉到她后背的肌肉在收缩。
我没说话。
苏筠继续说:「当年你父亲和我祖父定下婚约,不只是儿女婚事。你父亲还用一份药方,换了你在青云观修行的资格。那份药方,本属于苏家。如今婚约要退,苏家的东西也该物归原主。」
她说的「药方」我不清楚是什么。
但她说的「全部还回来」,指向只有一个——我这十八年学到的一切。
这不是退婚。
这是清算。
我看着苏筠,说:「我师父从没提过什么药方的事。」
「那是你们师徒之间的问题。」苏筠抬了抬下巴,「跟我无关。我只认账。」
「你认什么账?」顾长宁终于忍不了了,往前走了一步,「苏筠,陆辞刚下山,脚还没站稳呢,你就拿一个不知道哪来的说法上门逼他。你苏家这么大的家业,至于?」
苏筠看着顾长宁,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顾总,这是陆家和苏家的事。你虽然是他师姐,但毕竟……姓顾。」
这话很扎。
顾长宁的眼神寒了下来。
气氛一下子像被拉到了零点以下。
大厅里的人几乎都屏住了呼吸。
我站出来了。
走到顾长宁前面,正面对着苏筠。
「苏小姐。」
她微微抬眼。
「退婚的事,我同意。」
她眉头动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但你说的那个条件,我不接受。」
「不接受?」
「对。」我说得很平静,「我学的东西是师父教的,是我用十八年的汗水换来的。不是偷的,不是抢的,不是拿什么药方换的。你要退婚,我签字。但要我交出自己的本事——你找错人了。」
苏筠的嘴角终于没有了弧度。
她安静地看了我几秒钟。
然后轻轻吐出三个字。
「那就等着。」
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从大理石地面上一路敲出去,像是某种宣战的鼓点。
两个黑衣人紧跟在后面,旋转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
大厅里重新嘈杂起来。
顾长宁转过头看我,表情又气又心疼。
「苏家不好惹。」她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
「你不怕?」
我想了想师父在山上对我说过的话。
「怕也没用。该来的跑不掉。」
顾长宁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有你的。」她伸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走,先吃饭。下午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你二师姐。」
3
顾长宁开车载我穿过了大半个锦城。
从CBD的繁华地段一路往东,高楼变少了,路也变窄了。
最后车子停在一条老街的巷口。
巷子不深,尽头是一家门面很小的面馆。
招牌上三个字:「云来居」。
字写得一般,但有股子杀气。
我说不上来为什么一家面馆的招牌会有杀气,但就是那种感觉。
「你二师姐开的。」顾长宁熄了火,「别看这地方小,锦城但凡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云来居不是随便能进的。」
「什么圈子?」
「安保圈。」顾长宁停顿了一下,「你二师姐叫贺兰霜,在国际安保业界排名第一。退役之前,她做的是另一种活。具体什么活,你别问。」
我脑子里浮现出师父喝醉时嘟囔过的话——「你二师姐啊,手太快了,心也太冷了。后来是我让她放下刀的。」
门帘被掀开了。
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女人。
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短发,黑色T恤,运动长裤,脚上一双帆布鞋。
整个人瘦得像一柄刀。
她的五官不算惊艳,但组合在一起有一种极其强烈的压迫感。
不是漂亮不漂亮的问题,是你站在她面前,本能地想要后退。
但她看到我的那一刻,所有的压迫感全部消失了。
像是冰块遇到了滚水。
「小师弟?」
声音很轻。
带着一点不确定。
顾长宁推了我一把:「愣什么,叫人。」
「二师姐好。」
贺兰霜一步跨到我面前。
她比我矮半头,仰着脸看我。
左手不自觉地握了一下又松开——我注意到她左手食指和中指上有很厚的茧,不是写字磨的,是长年握刀或者握枪留下的。
「长这么大了。」她声音发哑,「我走的时候你才一岁。」
「你见过我?」
「见过。」她说,「师父抱你回来那天,我还给你热过奶。」
这我是真没想到。
贺兰霜又看了我两眼,忽然转头瞪顾长宁。
「师姐你早知道他今天到,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你看他穿的什么?瘦的什么样?你没给他吃饭?」
顾长宁翻了个白眼:「他半小时前才到,我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好吗?」
「行了行了,进来。」贺兰霜拉着我往面馆里走。
面馆里面只有三张桌子,干净整洁,靠墙有一排老旧的木架子,上面放着各种调料罐子。
厨房里飘出来一股很香的味道。
贺兰霜按着我在桌前坐下,转身进了厨房。
叮叮当当忙了不到十分钟。
一碗面端上来。
面条是手擀的,汤头清亮,上面铺了几片薄如纸的牛肉,还有一小撮翠绿的葱花。
我尝了一口。
鲜得眉毛都要飞了。
「慢点吃,别噎着。」贺兰霜坐在对面看着我,眼神温和得不像是一个被称为「安保界传奇」的人。
我吃了一口又一口,直到把汤都喝干净了。
贺兰霜把碗收了,又给我倒了一杯温水。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差点把水喷出来的话。
「小师弟,从今天开始,我当你的贴身保镖。」
我呛了一下:「什么?」
「保镖。」贺兰霜面不改色,「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
「我不需要保镖。」
「你需要。」
「我真不需要。我自己能——」
「苏家的人今天是不是找过你了?」
我闭了嘴。
贺兰霜看了顾长宁一眼。
顾长宁轻轻点了下头。
「苏家不只是有钱。」贺兰霜的声音变了,变回了那种冷硬的质地,「他们在锦城扎根四代,背后有很深的关系网。苏筠说‘等着’,那就不是说说而已。你刚下山,对这个城市一无所知。你武功再好,能打得过整个苏家?」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就这么定了。」贺兰霜的语气和顾长宁简直一模一样,「明天我搬到你住的地方去。」
顾长宁在旁边补了一句:「我在城东有一套空着的公寓,三室两厅,你们俩住正好。」
「等等,」我举手,「为什么你们俩安排事情都不问我意见的?」
她们对视了一眼。
异口同声:「你是师弟。」
好。
这个理由无法反驳。
我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师父啊师父,你这几个徒弟,是真的不讲道理。
吃完面,顾长宁接了几个电话处理公司的事,贺兰霜在旁边安静地擦桌子。
我坐在窗边,翻出那张纸条看了看。
第三个名字:沈知念。
地址写的是「锦城卫视大楼」。
刚看到这个名字,我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
「喂?」
「师弟!是你吗?是你吗!」
女声,清亮到发光,像是一颗糖弹进了我的耳朵。
「你是……」
「我是知念呀!三师姐!大师姐跟我说你到锦城了,我正在录节目,刚一下台就给你打电话——你在哪?你等我,我马上来!」
「等等,你先别——」
嘟嘟嘟。
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沉默了三秒。
回头看了看顾长宁。
「大师姐,你是不是给所有人都通报了?」
顾长宁理直气壮:「那当然,师弟下山是大事。」
我深呼吸。
四十分钟后。
一辆白色保姆车停在巷口。
车门打开,先下来两个戴着口罩的助理,慌慌张张地在前后张望。
然后从车里跳下来一个姑娘。
棒球帽,大墨镜,卡其色风衣,里面是一条碎花裙。
她摘掉墨镜的瞬间,我认出了她的脸。
因为就在来锦城的大巴上,车载电视里正好在放她的访谈。
沈知念。
当下最红的女演员。
上个月的电影票房冠军,综艺热度榜第一,社交平台粉丝数破亿。
但此刻她完全没有任何明星的架子。
她像一阵风似的冲进面馆,一眼就锁定了我。
然后直接扑过来抱住了我的胳膊。
「师弟!天哪你长这么高了!你小时候才这么一丁点大!」
她比划了一下,大概比划到自己膝盖的位置。
我僵住了。
一是因为突然被一个顶流女明星抱住了胳膊。
二是因为贺兰霜的眼神突然变得很危险。
「三师妹,」贺兰霜慢悠悠地开口,「手。」
沈知念吐了吐舌头,松开了胳膊,但还是紧紧挨着我坐下。
她仰着脸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师弟,你是不是还没想好做什么工作?」
「暂时还没——」
「来我公司!我新成立了一个工作室,正好缺人。不对,」她摇了摇头,想了想,忽然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我们去领证吧。」
面馆里的空气凝固了。
顾长宁正在喝水,直接喷了。
贺兰霜擦桌子的手停了。
我觉得自己的脑子宕机了。
「……什么?」
沈知念理所当然地说:「领证啊。我从小就决定了,以后要嫁给师弟。这事师父知道的。」
「师父什么时候答应的!」顾长宁擦着嘴喊。
「我八岁的时候跟师父说的,师父说‘行行行随便随便’。」
「那是敷衍你!」
「反正他说了‘行’。」
我看着三个师姐在面馆里吵成一团,忽然觉得自己下山这个决定,可能需要重新评估。
4
当天晚上,我搬进了顾长宁在城东准备的那套公寓。
三室两厅,装修简约,什么都是新的。
冰箱里塞满了食材——是贺兰霜下午专门去超市买的。
我放下背包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
早上还在山上劈柴,晚上已经住进了锦城的高档公寓。
贺兰霜占了主卧旁边的小房间,说是「方便保护」。
我觉得她是怕我半夜偷跑回山上去。
沈知念本来也想留下来,被顾长宁一个电话叫走了——「你明天还有通告,别给师弟添乱。」
沈知念走的时候恋恋不舍,站在门口回了三次头。
「师弟,明天我来接你吃早饭。」
「不用了——」
「那就这么定了。」
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深深地叹了口气。
贺兰霜从厨房端了一杯热牛奶出来,放在茶几上。
「喝了睡觉。明天事情多。」
「二师姐。」
「嗯?」
「……你们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贺兰霜愣了一下。
她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安静了好一会儿。
「师弟,你知道我们五个人为什么离开青云观吗?」
我摇头。
「因为师父说,他要收一个关门弟子。在那之前,他需要我们下山历练,将来好照顾那个小师弟。」她看着窗外的夜色,声音很轻,「我们那时候谁也不服气。凭什么我们要为一个还没出生的人让路?但师父说了一句话——‘这孩子以后要走的路比你们都难。他需要你们。’」
我端着牛奶的手微微收紧。
「十五年了,我们每个人都走出了自己的路。但心里一直记着这件事。」贺兰霜转过头看我,「你是师父最后的弟子,也是我们的师弟。照顾你,不是义务,是我们自己想做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柔软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
六点整。
「砰砰砰」的敲门声把我从被窝里震出来。
贺兰霜已经起了,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
女的,大约二十七八岁,身高一米七出头,短扎马尾,穿着一身黑色运动装。
赤脚。
对,赤着脚站在走廊上。
她的肌肉线条流畅而分明,眼神锐利,整个人的气场像一头蓄势待发的母豹。
她扫了一眼贺兰霜。
贺兰霜扫了一眼她。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
「老四。」贺兰霜淡淡地说。
「老二。」来人也淡淡地回。
然后她们同时看向我。
我正穿着睡衣站在客厅中间,头发像鸡窝一样。
「你就是小师弟?」
「……四师姐好。」
纸条上的第四个名字:唐明绫。
当届全国武术锦标赛全能冠军,国家队退役选手,目前在锦城开了一家武馆。
师父以前说过:「你四师姐力气比你大。」这句话在此刻得到了完美的验证。
因为唐明绫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拖到了客厅中间。
「来,过两招。我要看看师父这些年教了你什么。」
「现在?」我看了看自己的睡衣和拖鞋。
「废话少说。」
她出手了。
速度极快。
右手直拳,走的是最朴素的国术路线,但角度精准得让人头皮发麻。
我本能地侧身,用师父教的步法滑了半步,避开了她的拳锋。
唐明绫的眼睛亮了。
她没有停。
第二拳紧跟着来了,力道比第一拳大了三成。
我用左手接住她的拳头,顺势卸了力。
她脚下一转,膝盖已经顶了上来。
我往后退了一步,距离刚好够避开膝击。
但她的第三拳已经到了。
这一拳不是试探。
是真打。
我深吸一口气,脚下一沉,右手从下往上迎上去。
两拳相交的瞬间,一股沉重的力量从手臂传到全身。
唐明绫后退了两步。
我后退了一步。
客厅安静了。
贺兰霜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茶,面无表情。
唐明绫看着自己的拳头,又看看我。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开心,像个得到了新玩具的孩子。
「好!这才是师父的弟子!」她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一下拍得我肩膀生疼,「从今天开始,每天早上六点,我来找你过招。」
「每天?」
「每天。不打够三十分钟不准吃早饭。」
我看向贺兰霜求助。
贺兰霜喝了口茶:「别看我,我打不过她。」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温温柔柔的女孩。
她大概二十三四岁,圆脸,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穿着一件白大褂——对,白大褂,外面套了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
她手里拎着一个药箱。
看到我的瞬间,她的眼眶就红了。
「小师弟。」
声音软得像棉花。
纸条上的第五个名字:温如初。
锦城第一人民医院最年轻的主治医师。
据说经她手诊治的疑难杂症超过三百例,同行称她「圣手」。
但此刻她就是一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姑娘。
「师父说你身体一直不太好,让我给你好好调理。」她一边抹眼泪一边打开药箱,「来,先让我给你把个脉。」
「我身体挺好的——」
「师父说不好就是不好。」她把我按在沙发上,三根手指搭上我的手腕。
指尖微凉,触感很轻柔。
安静了大约一分钟。
温如初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这个脉……」
「怎么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变了。
刚才是温柔和心疼,现在多了一层严肃。
「师弟,你小时候是不是受过很重的内伤?」
我愣了一下。
三岁之前的事我不记得。师父也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不清楚。」
温如初咬了咬嘴唇:「你的脉象里有一股淤滞,藏得很深,像是被人刻意封住的。短时间不会有问题,但如果不处理,三十岁之后会出大麻烦。」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唐明绫的笑容收了。
贺兰霜放下了茶杯。
「能治吗?」贺兰霜问。
「能。」温如初重新露出笑容,但比刚才多了一份坚定,「我从今天起就给师弟开始调理。我说过——这辈子只给师弟一个人看病。」
「五师姐,你在医院还有那么多病人——」
「他们有别的医生。」她打断我,语气柔软但不容反驳,「你只有我。」
五个师姐。
一天之内,全部到齐了。
她们坐在我的客厅里,样子各不相同,气场各不相同,但看我的眼神是一样的。
带着十五年的等待和心疼。
顾长宁是早上八点赶到的。
沈知念是从通告现场偷溜出来的,经纪人在电话里快哭了。
五个人围着餐桌坐了一圈,我被安排在正中间。
贺兰霜做了一桌子菜。
「好了,人齐了。」顾长宁拍了拍桌子,「说正事。苏家的事。」
气氛立刻变了。
「苏筠昨天来找师弟了。」顾长宁简短地复述了经过。
唐明绫第一个拍桌子:「退婚就退婚,她凭什么提条件?」
沈知念也皱了眉:「苏家想干什么?师弟的本事是师父教的,关他们什么事?」
温如初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药箱的扣子。
贺兰霜一直没说话。
她在想。
最后开口的是顾长宁。
「苏家在锦城根基很深。苏筠的父亲苏裕民是苏氏集团的掌门人,地产、制药、传媒三条线都有布局。苏筠本人是苏氏制药的副总裁,年纪轻轻就把整条制药产业线做到了行业前三。」
她看着我:「她说的那个药方,我查过了。确实有这么回事。二十年前,你父亲和苏家的老太爷有过一笔交易。但具体内容是什么,外面的人不知道。」
「所以苏筠到底想要什么?」我问。
「表面上是要药方。」顾长宁的眼神冷了几度,「但我觉得没那么简单。苏家真要一份药方,犯得着亲自上门吗?直接找律师发函就行了。」
「她在试探。」贺兰霜终于开口,「试探师弟的底细。」
所有人都看向她。
「苏筠不是冲动的人。她昨天的表现太刻意了——直接上门、当面提条件、说完就走。她不是来谈判的,是来看师弟反应的。」
我想起苏筠离开时的表情。
平静,笃定,像是已经拿到了想要的答案。
「她在看我怕不怕。」我说。
贺兰霜点头。
「那她看到了什么?」唐明绫问。
「看到我不怕。」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贺兰霜轻声说了一句。
「所以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麻烦。」
5
麻烦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第三天。
我刚正式入职万和集团——以顾长宁私人助理的名义——就被送上了谈判桌。
万和集团要拿下城南的一个旧改项目。
这个项目原本进展顺利,但就在我入职当天,合作方突然变卦了,说要重新评估合作条件。
合作方叫瑞成地产。
瑞成地产的大股东是苏氏集团。
顾长宁坐在办公室里,脸色铁青。
「苏裕民出手了。」她把手里的文件摔在桌上,「城南的地我跟了半年,所有手续都批下来了,苏家这个时候横插一杠子。」
「冲我来的?」我问。
「冲你,也冲我。」顾长宁揉了揉太阳穴,「苏筠那天说的话——‘你毕竟姓顾’。她在提醒我,不要插手陆家和苏家的事。我不听,苏家就敲打万和。」
「大师姐,要不——」
「要不什么?你要说‘要不我搬出去别连累你’这种话,我先打断你的腿。」
我把嘴闭上了。
顾长宁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
「走,去谈判。你跟着我。」
「我去?」
「你是我的助理。」
谈判安排在万和大厦的三十层会议室。
对方来了三个人。
瑞成地产的总经理赵恒、法务总监和一个坐在角落里不说话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大约三十出头,穿着一身低调但剪裁极好的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没有名片,也没有自我介绍。
但顾长宁看到他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
「沈宗诚。」她压低声音对我说。
沈宗诚。
苏筠的表哥。
苏氏集团实际运营的二号人物。
他来了,就说明这场谈判的真正对手不是瑞成地产,是苏家。
会议室的门关上了。
赵恒先开口,说了一堆关于项目评估、风险控制的套话。
顾长宁面无表情地听着,不打断,也不接话。
赵恒说完之后,会议室安静了。
然后沈宗诚笑着开口了。
「顾总,咱们都是爽快人,就不绕弯子了。」他推了推眼镜,「城南这块地,苏家也有兴趣。我们的方案已经报到了区里,条件比万和的方案优一个百分点。」
一个百分点。
在旧改项目里,这意味着苏家愿意多掏几个亿来抢。
顾长宁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沈总的意思是,苏家要和万和正面竞标?」
「竞标谈不上。」沈宗诚笑得很和气,「只是多一个选择而已。当然,如果顾总愿意在某些方面做出调整,苏家也愿意展示诚意。」
「什么调整?」
沈宗诚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慢慢地,移到了我身上。
看了两秒钟。
然后收回去,继续笑。
「具体的,我们回头再聊。」
谈判不到四十分钟就结束了。
没有任何实质性的结果。
这本来就不是一场谈判。
是一次施压。
回到办公室,顾长宁把门关上了。
她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我,沉默了很久。
「师弟。」
「嗯。」
「你有没有想过,苏家为什么这么在意你?」
我想过。
一份二十年前的药方,真的值得苏氏集团这样大动干戈?
不值得。
「不是因为药方。」我说。
「你也这么想?」
「苏筠第一次来找我,带了两个人。一个拿公文包——里面多半是律师准备的文件,是走正规路线用的。但她压根没打开那个包。她从头到尾都在看我的反应。」
顾长宁转过身。
「所以你觉得——」
「她要的不是药方。」我说,「她要确认一件事。关于我身上的某样东西。或者说,关于我本身。」
顾长宁看了我好一会儿。
「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不是聪明。是师父教过我,看人要看眼睛,不要听嘴巴。」
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一个没存过的号码。
我接起来。
「陆辞。」
苏筠的声音。
清冷,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明天下午三点,锦湖公园。我请你喝茶。你来吗?」
我看了顾长宁一眼。
她皱着眉,轻轻摇头。
但我还是开了口。
「好。」
电话挂了。
顾长宁的脸色不太好看。
「你去干什么?她肯定有算计。」
「我知道。」
「那你还去?」
「她要试探我,我也要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
顾长宁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
「行。但贺兰霜必须跟着你。」
「好。」
当晚回到公寓,我坐在阳台上看夜景。
锦城的灯光铺天盖地,像一条流动的银河。
贺兰霜坐在旁边擦一把短刀。
「二师姐。」
「嗯。」
「你跟师父学艺的时候……师父有没有跟你们提过我的身世?」
贺兰霜的手顿了一下。
「师父只说过一句话。」她把短刀收进刀鞘,「他说:‘这孩子不是没来处,是来处太重,说出来怕害了他。’」
我盯着远处的灯火,没有说话。
来处太重。
那我到底是谁?
6
第二天下午。
锦湖公园。
三月的锦城刚入春,湖边的柳树抽了新芽,风里带着一点湿润的土腥气。
茶馆在湖心岛上,一座仿古的小亭子,四面敞开,能看到整片湖面。
苏筠已经到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浅色旗袍,头发挽了一个松散的发髻,耳朵上戴着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
安安静静地坐在石桌前,面前摆着一套白瓷茶具。
看到我来,她抬了抬眼。
「你来了。」
「你请客,不来不礼貌。」
我在她对面坐下。
贺兰霜留在二十米外的桥头,靠着栏杆,看起来很放松,但我知道她的每一根神经都是绷着的。
苏筠给我倒了一杯茶。
动作很优雅。
「你师姐们都很紧张。」她轻声说。
「你换位想想,也不奇怪。」
她笑了一下。
这是我第二次看到她笑。比第一次自然了一点。
「陆辞,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知道你父亲是做什么的吗?」
我摇头:「师父从来没提过。我三岁上山,之前的事不记得。」
苏筠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
「你父亲叫陆延周。二十年前,他是锦城中医药研究院的首席研究员。」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父亲的名字。
陆延周。
「他研究了一辈子的课题,是一个古方的复原。那个方子据说能够调理人体内一种极其罕见的先天体质问题。你祖上世代行医,这个方子是祖传的,但失传了一大半。你父亲花了十五年时间,从古籍、民间偏方和临床实验中,把它一点一点拼了回来。」
苏筠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方子复原的那一年,我祖父找到了你父亲。因为苏家有人——有一个很重要的人——正好有这种先天体质问题。你父亲答应帮忙,条件是让你进青云观,跟清玄道长学艺。」
「为什么?」我不理解,「我父亲为什么要让我去道观?」
苏筠看着我,目光深沉。
「因为你也有这种体质。」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温如初说过的——「你的脉象里有一股淤滞,藏得很深,像是被人刻意封住的。」
那不是内伤。
是先天的。
「你父亲知道,单靠药方只能缓解,不能根治。但青云观的养气术可以从根本上改变体质。所以他把你交给了清玄道长。」
「那他自己呢?」
苏筠沉默了两秒。
「方子交出去的第二年,你父亲就去世了。」
湖面上起了风,柳条拂过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我握着茶杯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不是愤怒。
是一种说不清的酸涩从胸口涌上来。
一个父亲,用一纸药方,换了儿子活下去的机会。
然后自己死了。
「苏筠。」我的声音有点哑,「你今天跟我说这些,到底想要什么?」
她放下茶杯,直视我的眼睛。
「当年苏家用那个方子救的人,是我母亲。」
我愣住了。
「我母亲用了那个方子之后,确实好转了一段时间。但五年前,旧疾复发了。方子已经失效。」苏筠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像是一面平静的湖水下面压着暗流。
「我查遍了所有资料。那个方子不是一成不变的,它需要根据患者的体质变化进行调整。而唯一懂得如何调整的人——」
她看着我。
「应该是你。」
「我?」
「你父亲把所有的研究成果都留给了清玄道长。你在山上学了十八年,你是他唯一的衣钵传人。」
我终于明白了。
苏筠不是要夺走我的本事。
她是要我的医术。
或者更准确地说——她是要我去救她母亲。
「你为什么不直说?」我问,「第一天来找我的时候,为什么要用‘退婚’和‘废武功’来激我?」
苏筠安静了好一会儿。
「因为我不确定你是不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人。」
「所以你激我,是为了看我的反应。」
「对。一个面对威胁会退缩的人,我不敢把我母亲交给他。一个被激怒就失去理智的人,我也不敢信任。」她顿了顿,「你两样都不是。你拒绝了我的条件,但态度平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
「然后你派沈宗诚去万和施压呢?也是试探?」
苏筠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
「那件事……不是我的意思。是我父亲自己的决定。他不知道我真正的目的,他以为我真的要跟你清算旧账。」
「所以苏裕民和你,不是一条路线。」
苏筠没有否认。
事情变得清晰了。
苏家内部有分歧。
苏筠要的是我的医术,救她母亲。
苏裕民要的是别的东西——也许是药方本身,也许是通过施压来控制我。
「陆辞。」苏筠站了起来。
春风吹动她旗袍的下摆,她站在亭子的边缘,逆着光看我。
「我不会再用那些手段了。如果你愿意帮我,我会以最大的诚意来换。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会再纠缠。」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但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我父亲那边……他对你的兴趣不是因为婚约,也不是因为药方。是因为你的体质。你父亲当年研究的那种先天体质问题,在医学界有一个名字——叫‘元脉异构’。」
「元脉异构」四个字落进我耳朵里,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
「全世界有这种体质的人不超过二十个。你是其中之一。」苏筠的声音冷了下来,「我母亲也是。这种体质的人,体内的气血运行和常人不同,所以常规的医学手段对他们效果甚微。但你父亲的研究证明,这种体质如果被正确地开发,拥有常人达不到的潜力。」
「我父亲掌控苏氏制药的核心业务,他一直在研究元脉异构。他想要的不是你这个人——」
她看着我,一字一字地说。
「——是你这个体质。」
7
从锦湖公园回来,我一个人在阳台上坐到了天黑。
贺兰霜在屋里做晚饭,没有打扰我。
但她做了六个菜。平时最多三个。
饭桌上,她一句话没说,只是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
吃到一半,门铃响了。
来的是温如初。
她拎着药箱,进门就蹲在我面前开始翻东西。
「五师姐,这么晚——」
「大师姐告诉我的。」她抬起头,眼眶又红了,「师弟,你为什么不早说?元脉异构……这种事……」
「我自己也是今天才知道的。」
温如初咬着嘴唇,拉过我的手腕开始把脉。
这一次比上回更仔细。
足足五分钟。
她放下手,打开药箱,取出一本厚厚的手写笔记。
「这是师父让我下山的时候交给我的。」她翻到其中一页,「师父说,如果有一天我发现师弟的体质有异常,就看这个。」
我接过来。
师父的字很丑,但内容极其详实。
是关于元脉异构的调理方案。
写得密密麻麻,很多地方有反复修改的痕迹。
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此子体质特殊,不可操之过急。十八年养气,根基已固。余下的路,让如初陪他走完。」
温如初看着那行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师父他……从一开始就在安排。」
我看着那本笔记,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师父从来不是一个话多的人。
他表达爱的方式,是提前十八年就铺好了路。
「五师姐。」
「嗯。」
「谢谢你。」
她擦了擦眼泪,重新露出笑容。
「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那天晚上,五个师姐开了一个电话会议。
我在客厅里听着。
顾长宁的声音最先响起来:「情况大家都知道了。苏筠那边暂时不是威胁,真正要防的是苏裕民。他对师弟的体质有企图。」
唐明绫的声音从电话里炸出来:「让他来试试,我把他胳膊卸了。」
「别冲动。」贺兰霜说,「苏裕民不会亲自动手,他会用商业手段、人际关系,甚至法律来施压。这不是能靠打架解决的。」
沈知念的声音很少见地严肃了:「我这边可以用舆论做一些准备。万一苏家真的撕破脸,至少让公众知道事情的全貌。」
「不到最后一步不要用。」顾长宁说,「舆论是双刃剑,对万和也有影响。」
温如初轻声说:「师弟的身体调理不能等。按照师父的方案,需要至少三个月的持续治疗。在这三个月里,他的体质会有明显变化,如果苏裕民知道了——」
她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懂了。
三个月。
这是一个窗口期。
在我的体质完全稳定之前,苏裕民一定会想办法出手。
「那就在这三个月里,把所有的隐患解决掉。」顾长宁的声音很坚定,「大家各就各位。我处理商业层面的事情,贺兰霜保护师弟的人身安全,唐明绫做后援,沈知念做舆论防线,温如初全力调理师弟身体。」
「有问题吗?」
五个声音异口同声:「没有。」
我坐在沙发上,捧着温如初端来的药茶。
苦得舌头发麻。
但心里是暖的。
8
一个星期后。
苏裕民出手了。
不是来找我。
是来找温如初。
锦城第一人民医院突然收到了一封举报信,称温如初在院外私自行医,违反了相关执业规范。
举报信措辞严谨,附了详细的「证据」——包括温如初多次在我住处出入的监控截图、她使用非医院药品的购买记录,甚至还有所谓的「患者投诉」。
全是编的。
但招招致命。
如果院方启动调查,温如初的执业资格可能会被暂停。
而她一旦被停了资格,我的身体调理就要中断。
温如初收到通知的那天,脸白得像纸。
不是怕,是气。
她从来没被这样针对过。
在她的世界里,治病救人是天经地义的事。
有人用这种方式来阻止她救人,她完全无法理解。
「五师姐,你别急。」我按住她的肩膀。
「我不急。」她的声音在发抖,但还是倔强地抬着头,「我不怕他们查。我所有的诊疗行为都合规。」
「我知道你合规。但对方要的不是真相,是拖延时间。」
贺兰霜在旁边打了一个电话,不到三分钟就挂了。
「查到了。举报信的源头是苏氏制药下面一个子公司的法务部。」
我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苏筠的。
接通了。
「苏筠,温如初的事,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了。刚知道。」她的声音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我做的。」
「我知道不是你。但你能不能管得住你父亲?」
长长的沉默。
「给我二十四小时。」
她挂了电话。
第二天。
举报信被撤回了。
院方收到了一封来自举报人的「澄清函」,称之前的举报信息有误,系误会。
温如初的执业资格安然无恙。
但这件事在我心里扎下了一根刺。
苏裕民已经开始用这种手段了。
下一次,他可能不是对温如初出手,而是对顾长宁,对沈知念,对任何一个师姐。
他在告诉我——你身边的人,我随时可以碰。
晚上,我独自去了锦湖公园。
没有告诉任何人。
贺兰霜当然发现了。她跟在后面,保持着三十米的距离。
我知道她在,但没有回头。
湖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苏裕民。
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身边放着一杯保温杯。
像一个普通的中年人在湖边散步。
但他身后十步远的地方,站着四个黑衣人。
他看到我来,微微笑了。
「陆辞。果然和你父亲一样,沉不住气。」
我在他对面的长椅上坐下。
「苏先生,你想对我做什么,直说。」
「年轻人,急什么。」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你师姐们把你保护得太好了。这不是好事。温室里长不出真正的大树。」
「你来是跟我讲人生道理的?」
苏裕民笑了笑。
「我来是告诉你一个事实。」他放下保温杯,看着我,「你父亲的研究成果,不只是一份药方那么简单。他最后的研究方向,是利用元脉异构体质的人,来合成一种特殊的药物因子。这种因子一旦成功提取,价值不是几十亿,是几百亿。」
我的心沉了下去。
「你的体质就是最关键的材料。」苏裕民的语气轻描淡写,「当然,我不是要伤害你。相反,我要给你最好的保护和最好的条件。你只需要配合我的研究团队——」
「你要用我做实验。」
苏裕民没有否认。
「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你的价值恰好在这里。」
「如果我拒绝呢?」
苏裕民又笑了。
这次的笑容比刚才冷了很多。
「你的师姐们各有各的事业。顾长宁的万和集团、贺兰霜的安保公司、沈知念的演艺事业、唐明绫的武馆、温如初的执业资格——都是好东西。可惜好东西也脆弱。」
他站了起来。
「年轻人,想清楚。你一个人扛不住的。」
他走了。
四个黑衣人无声无息地跟上。
我坐在长椅上。
湖面很平。
夜风很凉。
贺兰霜从暗处走出来,无声地在我身边坐下。
沉默了很久。
「二师姐。」
「嗯。」
「我不想连累你们。」
贺兰霜转过头看我。
然后她做了一件我从没见过的事——她用力弹了一下我的脑门。
疼。
「说什么混账话呢。」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是我们的师弟。谁要是因为护着你就会被毁掉,那说明这些年我们白活了。」
她站起来,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
「走,回家。明天有硬仗要打。」
9
顾长宁开了一个紧急会议。
不是在万和大厦,是在我的公寓客厅里。
五个师姐全部到场。
这一次没有人哭,没有人笑。
气氛像暴风雨之前的海面,表面平静,底下翻涌。
我把苏裕民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客厅里静了十几秒。
唐明绫第一个开口:「这老东西要把师弟当药引子?」
「不是药引子。」温如初的脸色很难看,「是更过分的东西。如果他说的是真的——用元脉异构体质的人来提取药物因子,那个过程可能对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可能?」贺兰霜追问。
「我不确定具体的方案是什么。但以我的医学判断,任何涉及‘提取’的实验性操作,对师弟来说都是高风险的。」
沈知念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
她手机开着录音。
不是录这次会议——她在录苏裕民的商业背景资料。
她的助理团队用了一个通宵,把苏氏集团近五年的公开信息全部整理了出来。
「大师姐。」沈知念抬起头,「我这边查到一个东西。」
顾长宁示意她说。
「苏氏制药两年前成立了一个子公司,叫‘源生生物’。这个公司没有任何公开的产品和营收,但每年的研发投入超过八个亿。资金全部来自苏裕民的个人账户,没有走集团财务。」
「一个每年烧八个亿、没有任何产出的壳公司。」顾长宁的眼睛眯了起来。
「对。更有意思的是,源生生物的注册地址——就在锦城郊区的一个封闭园区里。园区有独立的安保系统,外人进不去。」
「那就是他的研究基地。」贺兰霜说。
「八成是。」
沉默了一会儿。
顾长宁站了起来。
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锦城。
然后转身。
她的表情不再是疲惫和担忧。
而是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的那种神情——冷静到了极点,像是一个棋手看清了整盘棋局。
「苏裕民的弱点不在他的人脉,不在他的资金,而在源生生物。」
她看着我们。
「一个没有合法审批、没有伦理委员会备案的生物实验项目,每年吃掉八个亿。如果这件事被公之于众——不是舆论层面,是监管层面——苏氏集团的股价会在二十四小时内腰斩。苏裕民本人也会面临调查。」
「你的意思是……」唐明绫握紧了拳头。
「不需要打架。」顾长宁看了她一眼,「我们用规则打。」
接下来的两天,五个人分头行动。
顾长宁联络了几位商界的朋友,拿到了源生生物的更多信息——包括几份关键的内部文件。
贺兰霜通过自己在安保圈的人脉,拿到了源生生物园区的安保系统供应商的信息。那套系统的采购合同里,有几处很明显的违规条款——超出了一般企业园区的安保级别,更像是某种限制人身自由的设施。
温如初从医学圈的同行那里了解到,两年前有一位研究元脉异构的专家突然中断了在学术期刊上的发表,转而加入了一家“私人研究机构”。那位专家之前是温如初的大学导师。
沈知念通过娱乐圈的信息渠道,找到了一个关键人物——源生生物的一名前员工。这个人两个月前离职,原因不明,目前住在锦城南边的城中村。
唐明绫负责跟进那个前员工。她一个人开车去了城中村,用了半天时间说服对方愿意作证。
所有的线索汇聚到一起。
一张完整的拼图浮出了水面。
苏裕民的源生生物,确实在进行涉及人体实验的研究项目。没有任何合法的伦理审批,没有受试者的知情同意,甚至有证据显示,之前的实验对象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注射了实验性药物。
这已经不是商业纠纷了。
这是犯罪。
第三天晚上。
顾长宁把所有的材料整理成了一份报告。
她打印了三份。
一份送交锦城市场监管部门。
一份送交卫生健康委员会。
一份交给了一位老朋友——锦城日报的资深调查记者。
「大师姐,」我看着她,「你确定这样做?苏氏集团的体量在那里,他们的律师团队可以拖延很久。」
顾长宁看着我,微微笑了。
「师弟,你觉得我这些年在商场上是怎么活下来的?」
她掏出手机,翻出一条消息给我看。
是一个叫「周鹤山」的人发来的。
消息很短:「证据收到,明天见报。另外,苏氏集团第三大股东已联系我,表示愿意配合调查。」
我不知道周鹤山是谁。
但顾长宁告诉我,他是苏氏集团的独立董事之一。而且他和苏裕民在五年前有过一次激烈的路线分歧——正是因为源生生物的成立。
顾长宁用了五年的时间,悄悄和周鹤山建立了联系。
不是为了今天的事。
是因为她一直在研究苏家。
从她下山的那天起,她就知道,苏家和师弟的命运迟早会交叉。
所以她提前五年布了这盘棋。
「师父说让我们照顾你。」她收起手机,轻声说,「照顾一个人,不是等危险来了再挡。是在危险还没来的时候,就把路铺好。」
10
一切发生得很快。
第四天早上,锦城日报的头版刊登了调查报道。
标题很克制:《苏氏集团旗下子公司涉嫌违规开展人体实验》。
内容详实,证据链完整,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有对应的文件、证人和监管记录。
当天上午,苏氏集团的股价跌停。
下午,市场监管部门和卫健委联合发布通知,对源生生物启动正式调查。
傍晚,苏氏集团第三大股东周鹤山公开发表声明,呼吁召开临时股东大会,重新审议公司治理结构。
晚上八点,苏裕民的辞职消息传遍了锦城的商圈。
不是他主动辞的。
是董事会投票通过的。
一切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苏裕民经营了三十年的帝国,在四十八个小时之内出现了裂缝。
不是崩塌。
但裂缝一旦出现,就不会再合上。
苏裕民被调查的消息传出来的那天晚上,苏筠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能听出底下的疲惫。
「陆辞。」
「嗯。」
「你赢了。」
「这不是输赢的问题。」
她笑了一下,声音很轻。
「我知道。」停顿了一会儿,「我母亲的事……」
「我会去看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苏筠说了一句我从没想过会从她嘴里听到的话。
「谢谢你。」
三天后,我和温如初一起去了苏家。
苏筠的母亲住在苏家老宅的后院。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半白,靠在藤椅上,脸色蜡黄。
温如初给她把了脉。
然后看了看师父留下的笔记。
又看了看我。
「师弟,你来。」
我坐在苏筠母亲面前,伸出手指搭上她的手腕。
脉象很弱,像是一条快要干涸的河流。
但在很深的地方,我感受到了一股微弱的搏动。
和我自己体内的那种感觉很像。
我闭上眼。
师父教了我十八年的养气术,在这一刻变成了一种本能。
我的呼吸变慢了,心跳变稳了。
手指上传来的脉象越来越清晰。
每一条经络,每一个穴位,像是一张展开的地图。
我知道哪里堵了,哪里虚了,哪里需要疏通。
「五师姐,针。」
温如初递过来一套银针。
我取了三根,分别刺入三个穴位。
力道、深度、角度,全凭手感。
师父没有教过我这些。
但在这一刻,我就是知道该怎么做。
也许这就是他说的「衣钵」。
不是写在纸上的方子,不是记在脑子里的理论。
而是十八年日复一日的磨练之后,身体本身就变成了最好的工具。
半个小时后。
苏筠母亲的脸色明显好了一些。
不是立竿见影的痊愈——那不现实。
但她睁开眼的时候,目光清亮了不少。
苏筠站在旁边,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她的眼眶红了。
但没有哭。
「后续还需要持续的针灸和药物调理。」我对苏筠说,「大概需要半年到一年。」
「我配合你。任何条件都可以。」
我摇了摇头。
「不需要条件。」
苏筠看着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她低下了头。
我们走出苏家老宅的时候,夕阳正好挂在锦城的天际线上。
橘红色的光洒在温如初的白大褂上,洒在我的肩上。
她走在我旁边,忽然轻声说:「师弟,师父如果看到今天,会很高兴吧。」
我看着远处的天边。
「他在山上,应该知道。」
回到公寓。
客厅里乱成了一团。
顾长宁在沙发上喝酒,穿着居家服,头发披散着,一点也不像女总裁。
唐明绫在地板上做俯卧撑,边做边数数。
沈知念窝在角落的沙发里刷手机,脚翘在茶几上。
贺兰霜在厨房里。
打开门的瞬间,一股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回来了?」顾长宁抬头看我,笑得眼睛弯弯的,「累不累?」
「还好。」
「过来坐。」
我在她们中间坐下。
唐明绫翻了个身坐起来:「师弟,明天早上的切磋不能免。」
「知道了。」
沈知念放下手机,凑过来抱住我的胳膊:「师弟,我这周没通告,陪你逛街好不好?」
「别闹。」
贺兰霜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扫了一眼客厅里的混乱景象。
「吃饭。」
所有人乖乖坐到了餐桌前。
我坐在中间。
和第一天一样。
左边是顾长宁,右边是温如初。
对面是唐明绫和沈知念。
贺兰霜坐在桌头,面前放着一瓶啤酒。
「来,敬师弟下山。」顾长宁举杯。
「敬师弟下山。」
五个声音一起响起来。
杯子碰在一起的声音清脆又好听。
我喝了一口温如初特制的养生茶——苦得舌头发麻。
但心里是甜的。
窗外的锦城灯火璀璨。
师父,你看到了吗?
你的弟子们都很好。
你的小徒弟也在慢慢长大。
这座城市很大,很复杂,有好人也有坏人。
但你铺的路,你安排的人,你十八年的苦心——
我全都感受到了。
往后的路很长。
但不管走到哪里,身后都有人。
这就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