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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13:23:39

我把工牌别针掰直了戳进锁眼,钟建国在里头喊谁。

“我。慧兰。”

六点四十。超市晚班刚下。我左肩挎着帆布包,右手捏着那根别针。

锁眼堵死了。水泥渣,戳进去半寸就碰硬。

上礼拜这锁还是通的。我住了二十三年。

门开一条缝。钟建国半张脸露出来。

“大哥,锁怎么换了。”

“妈让我看着房。”他咳了一声。

“钥匙给我一把。”

“明天再说。”

“我进去拿晴晴的棉衣。”

“我给你找。”

他堵着门。脚上是公公的旧棉拖,鞋头磨了毛。

楼下麻将哗啦响。三楼有人炒辣椒,呛嗓子。

“妈呢。”

“医院。我替她看着。”

“她上礼拜还在家。”

“住过去了。”他又咳,“这里头要拆,得有人守着。”

我掏手机拨钟建平。关机。

再拨,还是那句。

“我上辈子欠你们钟家的?”

他不接话。从裤兜摸出一张四折的纸,从门缝塞出来。

“明天拆迁办来量面积。你签字就行。”

“签什么。”

“到那儿就知道。”

门合上。锁舌咔嗒一声。

我展开纸。房屋面积丈量确认单,三行空着,红公章缺个角。

对门王婶开门倒水。“慧兰,你大哥搬了好几天东西。”

“搬的什么。”

“箱子。还有你妈那口铁皮柜。”

我把纸折回四折,塞进包最里层。

打给老赵。“嫂子,建平三天没来车队了。”

“说家里有事。”

我挂了,在楼梯上坐下。别针往指头上一戳,冒颗血珠。往裤子上蹭了蹭。

六楼到一楼,一层层数下去。奇牌室灯全亮着,烟味冲鼻子。

绕到楼后抬头。我家那扇窗黑着。

后门消防通道上到五楼半。卫生间小窗没关。

我扒着窗台翻进去,落在浴缸里,膝盖磕了一下。

衣柜门开着。最底层翻乱了。

我蹲下摸出铁盒。锁扣撬开过。里头剩几枚硬币、一根断松紧带。

一张纸。红金龙烟盒背面,蓝黑钢笔水洇开一团。“暂借五年”,底下钟建国的签名。

2003年。早该还了。

我把纸塞回铁盒,铁盒推回衣柜最底层,旧毛衣压住。

门口有人拍门。

“弟妹,你翻窗进来了?”

“下来开门。”钟建国在外头,“咱把话说明白。”

我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

门缝底下又塞进来一张纸条。

第2章 工伤折子

我把那张纸条捏在手里,没开灯。

楼下麻将还在响,钟建国的咳声从楼道传上来,一声接一声。

纸条上是圆珠笔字:“房本明天带下来。”

我把纸条塞进裤兜,摸黑坐到床沿上。

钟建平的枕头底下有个蓝布包,包着户口本、两张存折和一把没用的钥匙。

我抽出那张工伤赔偿金的折子,翻到最后一页。

2008年6月18日,支取六万。

六月十八。那天钟建平说去车队办手续。

我坐在床沿上把这行数字看了三遍。六万。存折上还剩八千四。

门口响了钥匙,钟建平回来了。

“你去哪儿了。”我问。

“车队。老赵找我。”

“手伸出来。”

他愣着,把手往背后缩。

我把他拽到灯底下,翻他手心。什么也没有。

“存折上的六万呢。”

他脖子后面开始挠,一道白印子接一道。

“大哥说妈看病先用。”

“妈什么病要六万。”

“说是查出来心脏不好,要搭桥。”

“搭桥住哪个医院。”

他不吭声了。挠得更快。

“钟建平,你看着我。”

“慧兰,大哥说这钱算他借的,等拆迁款下来就还。”

“借的。有字据吗。”

“一家人——”

“字据。”

他把手放下来,去摸口袋,摸了半天摸出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

我展开。是钟建国写的收条,写着收到钟建平交来母亲医疗备用金六万元整,落款日期正是6月18日。

底下没按手印。

“你拿六万块钱换一张纸条。”

“大哥说——”

“大哥说。你嘴里就剩这三个字。”

我把存折往桌上一拍,铁盒里那根断松紧带滚出来,掉在地上。

钟建平弯腰去捡,我没让他捡。

“晴晴下个月交学费,四千。你拿什么交。”

“大哥说下月给。”

“下月。上个月你也说下月。”

他蹲下去捡松紧带,攥在手心里,不抬头。

窗外奇牌室的灯牌嗡嗡响,有人在底下喊“碰”。

我拉开衣柜,把铁盒重新拖出来。存折往里一塞,那张收条也塞进去,压在那张烟盒纸上面。

铁盒底有点潮,我垫了块旧毛巾。

“这钱我不管你怎么要,”我说,“下礼拜一之前,六万回来。回不来我去找大哥。”

“你别去。”

“你怕什么。”

“他要面子。”

“我要晴晴的学费。”

钟建平站起来,后脖颈红了一片。他张了张嘴。

“我窝囊。”

我没接。把铁盒推回最底层,旧毛衣压好。

他还在那儿站着。

“你睡沙发。”我说。

他抱着枕头出去了,拖鞋在门槛上拖了一下。

我关了灯,蹲在衣柜跟前。

铁盒冰凉的边硌着我膝盖。

我又把它扶正了一次。

第3章 我又忍了

第二天我上早班,六点到岗,把饮料柜的价签一张张扶正。

十点四十我请了一个钟头假。工牌别针忘在更衣箱里,手空着,没处搓。

奇牌室卷帘门半拉着,里头四桌麻将,烟灰缸里塞满烟屁股。

钟建国坐在靠里的方桌上摸牌,左手边压着一个铁皮饼干盒。

“大哥。”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把牌推倒。“等这圈。”

我等了七分钟。墙上挂钟十一点差五分。

他起身往后屋走,咳了一声。

我跟进去。后屋一张折叠桌,桌上摊着拆迁办的登记表,一支圆珠笔没盖帽。

“钱的事。”我说。

“妈看病花了一万二,剩下四万八在我手里。”他拉开抽屉,让我看一沓存单,“存死期了,明年三月到期。”

“存折是建平的名字。”

“取出来要本人。你让他来。”

“他来了你给吗。”

“慧兰啊。”他咳了一声,喉结上下走了一趟,“那房本先放我这,等拆迁款下来一家一半。”

他说这话的时候右手按在登记表的边角上,指头在纸面上敲了两下。

“房本是我妈留给我的。”

“我知道。放我这儿保险。你一个女人家,签合同那些道道你不懂。”

“一家一半,你写下来。”

他笑了一下。“一家人写什么。大哥还能坑你。”

“六万你都拿了,我信不过。”

“那是妈看病。”他把抽屉推回去,“你要不放心,这样,房本搁我手里,拆迁办签字你也得在。少你一个签不成。这总行了吧。”

我盯着那张登记表。表头有红字,落款空着。

“慧兰,你想,拆迁办那帮人多精。你一个人去,他们给你算少一半面积。我在这片混了二十多年,哪间房多大我一清二楚。”

我没说话。

楼下有人喊“胡了”,哗啦一片。

“再说,”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磊子那首付还差八万,我把他那间租出去,凑一凑。你这边我一分不少你的。”

我出来的时候他送到门口,咳了一声。

“房本明天带过来。”

“我想想。”

“想什么。你是老二家的,我是老大,这个家我说了算。”

回到家钟建平在厨房煮面,锅里水开了,他拿筷子搅。

“去哪儿了。”

“奇牌室。”

筷子停了。“你去找大哥了。”

“六万他存了死期,明年三月。”

“那不挺好,没花。”

“他让我交房本。”

“交呗。”

我把帆布包甩到沙发上。“钟建平,你再说一遍。”

“交了大……反正签字要你在。”

“你脑子呢。房本到了他手里,签字他说不用我你信不信。”

他把面捞进碗里,汤多了,漫出来一点。“不会的。”

“六万块钱你也没想到会取走。”

他不说话了,端着碗坐到小凳上吃。吃两口,后脖颈开始挠。

“大哥答应给磊子付首付,咱闺女学费他包了。”

“他说了算?”

“他亲口说的。刚才打电话说的。”

我把碗从他手里端走,放桌上。“这话你录了?”

“录什么。”

“你答应分他两万辛苦费,你也没吭声,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他抬起头。“我没答应。”

“你刚挠那三下就是答应。”

我上辈子欠你们钟家的。

他蹲下去捡掉在地上的筷子,捡起来用袖子蹭了蹭。

第4章 磊子要钱

奇牌室下午没客,卷帘门拉到一半,风灌进来,把墙上的价目表吹得翻了个角。

钟建国把后屋的折叠桌擦了一遍,从柜子底下拖出那个铁皮饼干盒。

盒盖一掀,里头是钱,一沓一沓拿橡皮筋捆着,一百的在上头,五十的垫底。

他先把零钱挑出来。

五块三张,十块七张,一摞钢镚倒在桌面上滚了两圈,有一枚掉到地上,他弯腰去捡,膝盖响了一声。

“一千七。”

他把整数码成一排,伸出指头点过去,点到第三遍才数清。

一万四千三。存单另放。他撕了张报纸角,拿圆珠笔记上数,笔尖戳破一个洞。

墙角的麻将桌还没收,四把椅子东倒西歪,最后一圈有人输急了,烟灰弹了一桌子。

他抹了一把桌沿,抹到手心发黑,往裤腿上蹭了蹭。

三点二十,手机响了。

铃声是那首《两只蝴蝶》,他上次让磊子给调的,一直没换。

他看一眼屏,先咳了一声才接。

“爸。”

“说。”

“售楼处今天打电话,定金还差八万,月底交不齐,选好的那套就没了。”

钟建国把烟屁股咬在嘴边,火柴划了两下才点着。

“差八万。”

“爸你上次说这周有。”

“我知道。”

“那边楼就剩三套了,朝南的,三楼,八十九平。”

他吸了一口,烟灰掉在报纸角的数字上,把那个“三”烧出个洞。

“这周就给你凑上。”

“真能凑上?”

“你爸什么时候骗过你。”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上回你也说凑,后来就没了下文。”

“这回不一样。房子有准信儿了。”

“村里那老宅?”

“下礼拜拆迁办来量,量完了签,签完了走手续。”

“走手续多久。”

“一两个月。”

“太慢。售楼处等不了一两个月。”

他清了清嗓子,嗓子里有痰没上来。“那你让那边宽限几天。你爸手里有数。”

“爸,你手里到底有多少。”

“够。”

“够是多少。”

“磊子,你别问这么细。”

“我怎么不细。上回你给那个阿姨——”

“哎。”他咳得急,一声压一声,捏烟的手摆了一下,“那事你再也别提。听见没有。”

“听见了。”

“你妈问起来你嘴严点。”

“嗯。”

挂了电话,他把烟屁股按灭在盒盖上,按出个黑印。

报纸上的数字旁边,他补了一行,写字写得慢,一笔一顿:八万。

写完拿手抹了一把,指头在舌头上一沾,又数了一遍。

一万四。差六万六。

他蹲下去,从床底下拽出个鞋盒,里头是奇牌室的流水账,一个月份一本。

他翻到九月,一页页拿指头点着往下挪,租金、烟钱、有人欠的四百三、磊子拿走的一千,点完把本子一拍。

“这个月两千都不到。”

窗外收废品的三轮车摇铃铛过去,喇叭喊“旧冰箱旧彩电换钱”。

他靠在椅背上出了一会儿神,然后把铁皮盒锁回去,塞进柜子。

柜子上头压着那本拆迁登记的文件夹,他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钟家的宅基地,建筑面积一百四十七,附属房二十二点八,补偿标准一栏空着,等丈量。

他用圆珠笔在空白处画了个圈,又画一个,圈套圈。

四点半,楼下麻将机响了,有人喊“三缺一”。

他把文件夹合上,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是早上泡的,凉透了。

手机搁在桌角,屏幕亮了一下,进来一条短信。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大哥,房本我明天带来。”

发信人余慧兰。

他把这条短信看了两遍,拇指在按键上停着。

“好。”

一个字回了过去,写完删了,重打了一遍:“明天上午等我电话。”

他关了屏,把搪瓷缸往桌上一磕,底下剩那口凉茶晃了晃。

第5章 阿姨是谁

四点四十,我提前十分钟到了奇牌室门口。

卷帘门拉到一半,里头两桌人,一桌麻将一桌斗地主。

三楼的辣椒又炒上了,呛得我站在台阶上咳了两下。

我手搭着门框,还没推。

钟磊从后头上来,脚步重,蹭着我肩膀挤过去。

他穿件灰夹克,头发刚理的,两边短,中间留一撮。

“爸。”

“来了。坐。”钟建国在后屋应。

“不坐。钱呢。”

我从门缝往里看。钟磊站在后屋门口,脚上那双球鞋帮子裂了口,鞋底一圈白灰。

钟建国坐在折叠桌旁,铁皮饼干盒开着,里头一沓一沓拿橡皮筋捆着。

“这礼拜手头紧。再等等。”他把盒盖往下按。

“等几天。”

“三五天。”

“上礼拜你说三到五天,上上礼拜也说三到五天。”钟磊声音往上走,“售楼处前天又打了,剩三套,八十九平的,月底交不齐八万,定金两万不退。”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给那个阿姨买金链子就有钱。”

屋里没了声。隔壁桌摸牌的停了手,一张二筒捏在半空。

钟建国脸涨起来,咳了一声。

“你胡说。”

“我胡说。”钟磊往前逼了一步,“上个月十六号,金店门口,你手里拎个红纸袋,我隔一条街都看见了。那链子带坠子,少说三千八。”

钟建国又咳,一声接一声,压不住。

他伸手够搪瓷缸,指头碰了一下缸沿,没端起来。

我把门推开。

“弟妹。”他站起来,凳子往后擦,退出去半尺。

“大哥,我来说房本的事。”

“明天说,明天说。”他摆手,手心朝我这边,一下一下。

钟磊转头看我。“二婶。”

“磊子。”

“你来得正好。你问他,三千八的金链子谁戴。”

钟建国绕到我这头,挡在中间。“慧兰你先回。孩子嘴上没把门的,你别当真。”

“我没瞎说。”钟磊声音粗起来,“那女的我见过两回,菜市场后巷,四十出头,烫头,穿件枣红的。”

钟建国的嗓子眼堵住了。咳到一半断了,嘴唇抿着。

我看他裤兜,侧面鼓出一串钥匙,红塑料坠子,寿星头,以前没见过。

“大哥,我今天不提房本。”我说。

“慧兰——”

“我就说一句。晴晴学费四千,二十号之前给我。”

他没接,眼睛往地上落。

钟磊在旁边冷笑。“四千。我差八万,没人管。”

“你闭嘴。”钟建国回头喊,嗓子劈了。

钟磊一脚踹翻脚边的塑料凳,摔门走了。

卷帘门被撞得当啷响,灯泡晃了三下。

钟建国站着没动。手在裤兜边摸那串钥匙,摸了两下,攥住。

“弟妹,那孩子气头上。”

“我没听见什么。”我转身往外走。

“慧兰你听我说——”

我下到第二级台阶。

他追到门口,卷帘门卡在半截,他猫着腰钻出来。

“弟妹。”

我没回头。

“你房本明天带不带。”

“带。”我说。

走了五步,他在门里又咳了一声。

第6章 签字画押

我把房本用旧报纸包了两层,塞进帆布包最里头,早上九点十分到了奇牌室,卷帘门全拉开,地上还躺着昨天钟磊踹翻的那把塑料凳,三条腿朝天。

钟建国在扫地,烟头瓜子皮扫进撮箕,笤帚靠墙立好,领我进后屋。

折叠桌上摆着两张白纸,一支圆珠笔,笔帽裂了条缝。

“你写。”我说。

“写什么。”

“拆迁款到账后一家一半,你昨天亲口说的。”

他坐下,把两张纸对齐,拿指甲刮出一道折痕。“这玩意儿有啥用。”

“你说的话落纸上,我才交房本。”

“慧兰啊。”他咳了一声,咬下笔帽,“大哥说话算话。”

“写。”

他低头写,字不小,一横一竖写得慢。“拆迁款到账后,分一半给余慧兰。此据。”写到“据”字,笔尖顿住,在纸上甩了两下,甩出个蓝点。

“日期。”

“知道。”

2008年10月14日,他填完最后一个数字,把笔一放。

“签名。”

钟建国的名字三个字,末尾一勾,勾得挺长。

“手印。印泥呢。”

他拉开抽屉,里头一个空印泥盒,盒底一层干红壳子,拿指甲抠了两下,抠不动。

“没了。”

“楼下小卖部就有。”

“一家人按什么手印。”他把纸往前一推,“我签了名还不够。”

我把纸拿起来对着窗户看,名字底下光秃秃的,纸太白。

“不按印,这就是一张草纸。”

“你信不过我。”

“我信你手里那四万八。”

他不接话,伸手到搪瓷缸里蘸了点茶根,往纸角上一按,摁出个淡黄印子。

“这不中,稀的,什么也看不出。”我把缸子往外推了推。

他坐回去,椅子腿吱了一声。“你去问建平,你问他大哥这辈子说话算不算话。”

“他跟你一头的。”

“弟妹。”他清了清嗓子,痰没上来,又清一遍,“你非得这么算计。”

“房本是我妈留给我的,晴晴学费四千二十号之前要交,你答应过。”

他把圆珠笔往桌上一丢,笔滚到桌沿停住了。

“这礼拜先给你两千,剩下两千下礼拜。”

“二十号之前要齐。”

“行。”

我把承诺书看第二遍,“据”字后头空了一截,他没再添别的。

“一人一张,你那份我这份。”

他把另一张塞进抽屉,压在流水账底下。

我叠成四折揣进裤兜,隔着一层布能摸着纸边。

“房本呢。”他伸手。

“手印的事我再想想。”

“你又反悔。”

“我没反悔,我说明天。”

“明天拆迁办就来量面积。”

“量面积不签合同,用不着房本。”

他站起来,凳子往后一退撞上墙,墙皮掉了一小片。

“慧兰。”

“大哥。”

他把手心朝上摊在桌上,等了半天。“房本我就看一眼,总行吧。”

“明天。”

“你就是拿这个吊着我。”

“你写了个没手印的字据,我拿什么吊你。”

我往门口走,后屋就一个门,得从他跟前过。

他咳了一声,嗓子眼里响了一下,没咳净。

“弟妹,你比建平精。”

我手搭着门框回头看他,他坐在折叠桌后头,搪瓷缸搁在手边,缸沿一圈茶垢黄得发黑。

“这话你跟我头一回说。”

“以前没看出来。”

“以前我让着。”

他咳第二声,手伸到抽屉把手上,没拉开。“明天几点。”

“等你电话。”我说。

卷帘门那头有客进来喊老板,他应了一声,声音还没出后屋就断了。

我下台阶,脚踩在一张二筒上滑了一下,扶住墙站稳,那张牌飞出去磕在路沿石上,弹进了水沟。

第7章 闺女学费

钟晴的电话是晚上九点二十打来的。

宿舍楼下的公用电话,声音远,背后有人笑。

“妈,学费还差四千。”

“差多少。”

“四千。住宿费另算,八百。”

我把手机换了个耳朵。“二十号之前是吧。”

“嗯,交不齐系统就锁。”

“知道了。”

“我爸呢。”

“还没回。”

挂了电话我在厨房站着。灶上那口锅中午的面汤没倒,结了层皮。

十点过五分,门开了。

他脱鞋,脚后跟先着地,慢慢抽出来。

“晴晴打电话了。”

“说什么。”

“学费还差四千。”

他坐在小凳上解鞋带,解了半天。“大哥说下月给。”

“下月几号。”

“他没说几号。”

“晴晴二十号交。下月是十一月。”

他不吭声,鞋带解成一团,拿脚一蹬。

“这个月工资多少。”

“两千八。”

“钱呢。”

“交了煤气,剩下在卡里。”

“哪张卡。”

他站起来往卧室走,我跟着。他从裤兜掏钱包,抽出一张卡。

“明天去取。”

“你现在去。”

“银行关门了。”

“取款机开着。”

他挠后脖颈,一道白印子接一道。

“明天一早,我保证。”

我拉开他床头柜,里头一个旧茶叶罐,罐里卷着几张单据。

最上头一张是转账凭条。

十月八日,五千。收款人写着钟建国。

角上用铅笔标了个“药”字。

“这五千什么时候的事。”

“大哥说妈换一种药,医保不报。”

“十月八号。那天我上全天。”

“我上午去的,中午回的。”

“回哪儿。”

“大哥那儿。送钱。”

我把凭条摊在被单上,抚了两下。“存了多少。”

他把钱包翻过来倒,掉出一张公交卡、两张毛票、一枚五毛钢镚。

“没了。”

“折子呢。”

“就剩八千四那张,你知道。”

我坐在床沿上。被单上那条凭条,五千两个字比旁边都黑。

“晴晴四千。你手里两千八,不够。”

“我明天找老赵借。”

“拿什么还。”

“下月工资。”

“下月大哥那两千再不来,你连老赵都还不上。”

他蹲下去捡那枚钢镚,捏在手心里翻了个面,不抬头。

我起身把衣柜顶上的饼干箱搬下来,倒出里头所有的卡。

一张工商的,一张折子,一张公交卡,还有张过期的超市积分卡。

我一张一张排开在床上。“从今天起,这些我收着。”

他伸手想够那张折子。

“那是我的工伤钱。”

“你的工伤钱转到大哥卡上五千。”

手停在半空,收回去,挠脖子。

“学费四千,二十号前我要是凑不齐,你就上大哥家要去。”

“我去。我去说。”

“你上次也说去说。”

他把钢镚放在桌上,坐回小凳,脚边那只鞋翻着底。

楼底下麻将又响了,哗啦一阵,夹着咳声。

我把卡收进帆布包最里层,拉链拉到头。

他坐着没动,后脖颈红了一片。

第8章 妈摔了

电话是下午两点十分来的,我正在理货,方便面箱子摞到第四层。

“慧兰,妈摔了。”钟建国在那头咳了一声,“胯骨,在区二院。”

“怎么摔的。”

“在我家客厅,地砖滑。”

我请了半天假,工牌别针往衣服上一别,扎进肉里,没拔。

区二院住院部三楼,骨科。走廊里消毒水味混着食堂的葱花味,我走到底,钟建国站在护士站边上。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正跟他说话,手里夹着张片子。

“加压空心钉,国产的,四千二。”医生说,“进口的一万六。”

“国产的。”钟建国说,“能走医保吗。”

“能报一部分。”

“那国产的。”

我走过去。病床在六人间靠窗,婆婆躺着,左边胯上垫了个枕头。

“妈。”

她睁眼,抓住我手腕,指甲掐得挺深。

“老二家的。”

“疼不疼。”

“他给我用便宜的。”婆婆说,声音不小,邻床那个老太太扭头看。

钟建国从后头跟进来。“妈,你听我说。”

“我不听你说。”婆婆撑着想坐,坐不起来,“老二家的,房本别给他。”

屋里静了一下。

我给婆婆掖了掖被角。她手背上已经扎了留置针,胶布贴着,边缘翘了个角。

“签字吧。”医生把手术同意书递过来。

钟建国接过去,从上衣口袋里摸出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着。看了一遍,在关系栏写“长子”。

“弟妹,你也签一个。”

“我签什么。”

“家属。”

我签了,三个字写得慢。

护士推车来量血压,一百六的九十。婆婆嘴里还在念叨,血压计量完她也没停。

钟建国把医生叫到门口,压低声音问:“术后住几天。”

“五天左右。”

“能提前出吗,家里有人伺候。”

我在床尾收拾婆婆的布包,里头两身换洗衣裳,一个搪瓷缸,缸里塞着半袋桃酥,碎了不少。

四点,手术室来推人。

婆婆被推走的时候还扭头找我。“老二家的。”

“我在外头等。”

门关上。

走廊长椅上坐下,钟建国坐我斜对面,隔着两个空位。

他把手机掏出来,按了几个键,贴耳朵上。

“建平。妈进手术室了。”他咳了一声,“你来一趟。”

那头说什么我听不见。

钟建国挂了,把手机翻过来盖在膝盖上。

“弟妹。”

“嗯。”

“妈这个手术,押金三万。”

“你交了多少。”

“先交了八千,医院催了。”

我抬头看他。

“三个人摊。我出八千,建平八千,剩下你补。”

“我补一万四?”

“你家那房本在手里,你那头宽裕。”

“晴晴学费还没交。”

“学费几个钱。”

“四千。”

他把腿伸直,鞋底在地砖上蹭了一下。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三万押金你出。”他说,“房本我拿到就去办手续,钱从拆迁款里先扣给你。”

我从长椅上站起来,工牌别针在指头上拧了一圈。

第9章 烟盒背面

我从医院回来是晚上七点二十,楼道灯坏了两天,我数着台阶上到六楼。

医保卡得找出来,婆婆住院要用,她那张卡上礼拜还在铁盒里。

衣柜门拉开,旧毛衣一件件往外掏。

铁盒在底上,潮气重,盒盖上一层薄锈。

锁扣一掀就开了,里头除了蓝布包,还压着几张旧票据。

我把票据倒出来,一张对折的硬纸卡在底下,蓝黑钢笔水,洇开一团。

背面是红金龙烟盒的图案,龙尾巴印在“暂借”两个字上。

我凑到台灯底下看。

“今借到余慧兰母亲名下老宅一间,暂借五年,到期归还。钟建国。2003年4月11日。”

底下红手印一个,指纹浅浅的,边缘压了道蓝笔划。

我把纸凑近灯泡,字迹清清楚楚。

心跳快了两下,我把它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钢笔细,跟正面的不是一支笔。

“若拆迁,补偿归余慧兰之女钟晴。”

我把纸捏在手里,站着没动。

楼下麻将还在响,钟建国的咳声从楼道里传上来,一声接一声。

我把纸重新对折,折回原来的印子。

医保卡找到了,就在铁盒角落里压着,卡面磨花了。

我把卡揣进兜,那张协议也揣进去。

衣柜最底层那件旧棉袄底下,我把铁盒放回去,没垫毛巾。

电话响,钟建平。

“妈那边怎么样。”

“手术做完了,国产钉子。”

“大哥说押金还差——”

“我知道。”我说,“你回来一趟。”

“在车队,晚点。”

“晚点回来,我有话。”

我挂了电话,把帆布包里那张四折的承诺书抽出来,摆在床上。

没手印的承诺书,有手印的协议,两张纸并排放着。

钟建国的签名在灯底下,一个勾长一个勾短,笔迹不一样,手印一个清一个糊。

我把两张纸叠在一起,塞进铁盒,蓝布包压上。

八点四十,门口有钥匙响。

钟建平进来,鞋没脱就坐下,后脖颈那块皮挠得发红。

“这张纸,你认得吗。”

我把协议摊在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半天。“大哥的字。”

“后面这行呢。”

他翻过来,手指头在“钟晴”两个字上停住。

“我妈的字。”

“你妈写的,你大哥签的。2003年,借五年,2008年该还。”

他把纸放回床上,坐着不动。

“慧兰。”

“嗯。”

“你打算怎么办。”

“我先复印三份。”

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楼下奇牌室的灯牌还亮着,有人在喊“杠”。

我把协议叠好,塞回铁盒。

第10章 我去复印

复印店在菜市场西头,玻璃门上写着复印两毛照相八块。

我把协议搁在柜台上,老板娘正给一个姑娘拍证件照。

“复印三份。”

机器响了三下,第一张出来,烟盒上那团蓝墨水印得很淡。

六毛钱,我给了她一块,她找我四个钢镚,我数了一遍。

出了门我蹲在台阶上把六张纸分成三摞,一摞装进信封,写晴晴学校地址,贴五毛邮票。

中午绕到邮局投进绿皮筒,投口窄,卡了一下才掉进去。

第二摞回家塞给钟建平,他正蹲在阳台上补鞋。

“这个你收好,别搁家里。”

他展开看一眼,手就停了。“你复印的。”

“原件在我这儿。这份搁你车队更衣柜。”

他折成小方块塞进上衣内兜,拍了拍。

“大哥要知道了——”

“他知道了来找我。”

第三摞我夹在工牌后面的卡套里,贴着腰上班。

下午三点半我推着理货车过方便面区,老赵从那头过来。

“嫂子,建平昨天问我借两千,我没敢应。”

“你别借他。”

“你们家是不是出事了。”

“没大事。”

他走了,我把日期靠后的面往前挪。

晚上八点一刻交班,更衣室里刘姐在换鞋,我把工牌摘下来。

“慧兰,你最近脸上不好。”

“家里那老房要拆。”

“我妹夫说过,登记归街办管,二楼档案柜,蓝皮夹子,管事的姓周。”

第二天上午我调了休,十点整进向阳街办。

档案室门开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的翻报纸。

“周同志,钟家老宅,钟建国报的那个,我想看看登记表。”

他起身抽出一本蓝皮夹子,一页页翻。

“钟家,宅基地一百四十七,附属房二十二点八。”

他指着底下那行,“权利人”一格写着钟建国的名字。

“他填的表,签字也在上头。”

“这栏能改吗。”

他摘了眼镜擦。“材料齐就能改。你有房本?”

“有,还有一张他签过字的协议。”

“那你递个异议,我们这边先缓着,不给他往下走。”

他撕了张便签,写了三行给我,“按这个格式,带原件和复印件,明天交过来。”

我把便签折好,塞进工牌后面。

出来在街办门口站了两分钟,太阳照在脸上,眼睛睁不开。

晚上钟建平回来,我把他叫到厨房。

协议复印件摊在案板上,旁边是那张便签。

“明天我递异议,他的手续得停。”

他拿起来看三遍,后脖颈开始挠,一道接一道。

“慧兰,要不先跟大哥谈一回。”

“谈了几回了。”

他手里那张纸捏出了褶。

“你真要告大哥?”

“我要我闺女的钱。”

第11章 第一刀

拆迁办在街办二楼东头,门牌上贴着打印纸,字有点歪。

我九点到的,前头排了四个人,两个拎着房产证的老人,一个抱孩子的女人。

走廊里有人吃韭菜盒子,一股油味,窗台上晾着半杯茶,茶叶梗竖着。

轮到我,窗口里坐着个年轻女的,工牌上写“受理 07”。

“办什么。”

“递异议。”我把复印协议、房本、便签一样样推过去。

她翻到烟盒背面那张,手指头在蓝墨水团上按了按。

“2003年的?”

“原件在这儿。”

她把原件举到窗玻璃前,对着光看了半分钟。“签名是钟建国本人?”

“他写的,手印他按的。”

她在键盘上敲了一阵,又起身去后头柜子翻蓝皮夹子。

“钟家老宅,权利人钟建国,登记日十月十号。”她回来把一张暂停受理单推给我,“异议收到,他那边先挂起,七个工作日复核。”

“他还能签吗。”

“这期间签不了。”

我拿笔在单子上签字,笔是拴了绳的,绳头磨得起毛。

出来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楼下收废品的在喊,三轮车铃铛响了两下。

十点四十到家,钟建平在阳台上补那双裂口球鞋,锥子扎进皮里,拔出来带一股胶味。

“递了。”我说。

“他那边停了。”

“他要是打电话来呢。”

“让他打。”

话音没落,桌上手机震。

钟建平看我一眼,把锥子放下。“接不接。”

“接。”

他拿起来按了免提,放桌上,手指头缩回去。

“老二。”钟建国的声音劈着,咳了一声,“你们媳妇把事捅拆迁办了。”

“大哥,你说。”

“我说什么。我表格都填一半了,人办事的跑过来讲有人递异议。”他喘了口气,“弟妹在不在。”

“在。”我说。

“慧兰啊。”他嗓子里那股痰又上来了,咳得急,“你把我往死路上逼。”

“房是我妈的。”

“房是你妈的,我在那儿住了十七年,妈这头我伺候,磊子那边我没钱,你让我拿什么堵。”

“你拿我六万堵了。”

那头没声,过了两三秒,咳了一声,比前头几回轻。“弟妹,你把异议撤了,咱什么都好说。”

“你先把四万八拿回来。”

“那钱存的死期。”

“那就明年三月拆迁款下来一起算。”

“签不了我拿什么下来。”他声音又上来,手机那头有凳子被撞的响动,“拆迁办说七个工作日,七个工作日我那边定金就到期。”

“什么定金。”

他不答,先咳了一声。

“磊子首付我交了一万定金,退不了。”

第12章 磊子闹了

我下午四点二十到的奇牌室。

卷帘门拉到一半,里头没开灯,烟味从缝里往外涌。

我手搭在门框上,没推。

钟磊的声音先出来,撞在铁皮墙上发闷。

“一万四。你写的八万呢。”

钟建国坐在折叠桌后头,烟屁股在缸盖上按出个黑印。

“那数是我估的。”

“估的。”

“存单还有四万八,明年三月到期。取出来要本人。”

“三月。月底交不上八万,两万定金打水漂。”

“爸再想办法。”

“你上礼拜也这句,上上礼拜也这句。”

钟磊一把掀了靠墙那张方桌,麻将牌哗啦撒了一地,四把椅子跟着倒,一把压在拖鞋上。

“我首付差八万,你给那女的买金链子有钱。”

“你住嘴。”钟建国站起来,咳了一声。

“我不住嘴。”钟磊又掀一桌,牌滚到墙根,一颗三筒蹦进炉子底下。

“三千八的链子你掏得出,八万你掏不出。那阿姨戴没戴,我隔一条街都看见了。”

“那事没有。”

“没有?”钟磊从裤兜扯出一张红纸片,撕了一半的购物小票,举到灯底下,“上月十六号,金店,三千八百二。我捡的,一直揣着。”

钟建国没伸手接。

他退一步,后腰撞上柜子,柜门弹开,铁皮饼干盒晃了一下,掉出两沓钱。

他弯腰去捡,咳第二声,痰堵在嗓子眼里。

“你妈知道就完了。”他声音软下去。

“我妈不知道,我爸知道就行。”

钟磊把小票甩在他脸上。

“我二婶也在外头呢。”

钟建国这才看见我。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往里走了两步,脚底下一张二筒。

“大哥。”

他手一抖,钱散在地上,橡皮筋绷开,五十的飘到炉子边上。

钟磊蹲下去抓一把牌往桌上摔,五万、六条、白板混着滚下来。

“退我两万定金。我自己想办法。”

“定金退不了。”

“那就给我凑八万。”

“售楼处说月底。”

“月底几号。”

“三十号。”

“今天十九。”

钟建国不答,慢慢蹲下去捡牌。

手指头夹起一张,抖,掉了。再夹,又掉。

“爸你说话。”

“我凑。”

“几号。”

“下礼拜一先凑五万。”

“五万有什么用。差八万。”

“剩下三万我找你三叔借。”

“三叔上回借你三千都没还。”

钟建国把牌往盒里放,手抖得塞不进,一张九万卡在盒沿上,他拿指头拨了两下才落进去。

“凑不上呢。”钟磊逼一句。

“凑不上,”钟建国说,“你爸没脸见你。”

“你现在就有脸了。”

钟磊一脚踢翻空凳子,凳腿刮过地砖,刺得人耳根子疼。

他挤过我身边出去,肩膀撞上门框,卷帘门弹上去又落下来,哗啦一声。

屋里剩我们两个。

他蹲在地上,一把一把捡,捡到缺角那张一筒,停住。

“弟妹,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那小票你甭跟建平说。”

“我没那闲工夫。”

他把一筒放进盒里,手还在抖,盖子合了三次才合上。

“那协议……”他抬头,嗓子哑,“你妈当年求我签的。”

我没动。

“你妈说怕你离婚让人把房分了,让我挂个名。”

他把饼干盒往柜子里推,推到一半停住。“你妈说,等晴晴大了再过给你。”

我手搭在工牌上,别针扎了一下指尖。

“这话我妈没跟我说过。”

“她临走前一年跟我说的。”

炉子上的水壶响了,没人去提。

第13章 妈说实话

区二院骨科病房下午三点换药,我拎着保温桶进去,婆婆靠着床头啃桃酥。

“妈,我妈那房是钟家祖产分出来的?”

她嚼两下咽了。“谁说的。”

“你先说是。”

她伸手到被子里摸,摸出个手绢包,里头一张黑白照片。

“你妈嫁进来那阵,这院三间房,东屋归老大,西屋归我们,正房归妈。”

“我妈那间是西屋?”

“西屋分给建平。你妈后来找建国,说过户到你名下。”

“找建国不找建平。”

“建平跑长途,人找不着。建国回来学给我听,说你妈怕你俩过不长。”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一行钢笔字,1979年。

“协议上我妈签了字,当时怎么说的。”

“先挂建国名上,等晴晴上初中再过回来。”

“没提五年?”

“什么五年。”她从枕头底下摸出老花镜,镜片一道划痕。

我把协议抽出来递过去。她举着看了半分钟,手指头点在“暂借五年”上。

“这几个字小。你妈写字大,一笔一划跟刻的。”

她指着上面母亲的签名,又指底下那行。“墨不一样,不是一支笔。”

我举着纸往窗户跟前走。“暂借五年”四个字细,蓝黑墨淡,压在龙尾巴边上往右下角挤。

“你妈那字从来不挤,她爱留空。”婆婆把眼镜摘了。

我对着窗外光看,那行墨透纸背,别处没透。

“这行后加的。”

“那谁知道。”她把手绢包收回去,“你妈没跟我说过五年。”

护士进来量体温,三十七度二,记在本子上出去了。

“妈,你那天喊‘房本别给他’。”

“喊了。”

“他听没听。”

“他咳。”

我在床尾坐下,保温桶盖子拧开,粥还热着。走廊里有人拖地,消毒水味淡了。

“老二家的。”

“嗯。”

她伸手够我。我往床头挪了挪,手背上的留置针换到右手,胶布新贴的,边角翘着。

“你妈临走那年找过我,说这房将来是晴晴的,谁也别想动。我应了。”

“现在还应不应。”

婆婆把我手腕往她那边拉,指甲掐着。“你推我去奇牌室,我当面说。”

“你起不来,医生不让。”

她松开手,盯着天花板看了十来秒。

“那你带句话给他,我不搬他那屋去了。”

“他不听呢。”

“他不听我骂他。”她从被子里掏出个巴掌大的红皮本子,往我手里按,“哪年哪月谁给过多少钱,我都记了。”

我翻开第一页。2003年4月11日,我妈那间的事记了半页。

“别告了。”

“嗯?”

“建国昨天夜里来送饭,自己说的,磊子那套退了,钱还你。”

“退定金要扣钱。”

“扣多少。”

“售楼处说两千。”

婆婆嘴抿了一下,把手伸过来。“扣就扣。先把事平了。”

她手背上的胶布在我手底下刮了一下。

第14章 当面对质

我叫人的时候是上午十点过五分,先给拆迁办周同志打的,他问什么事,我说钟家老宅的权利人要到场,当面核一张纸。

周同志说十分钟到。

钟建国是最后进来的,卷帘门拉到一半,他弯腰钻,手里还捏着半截烟,看见屋里坐满了人,烟往地上一丢,脚碾了两下。

“慧兰,你这是开会。”

“坐。”

折叠桌挪到中间,四把椅子,婆婆坐轮椅推在靠墙那头,膝盖上搭条毛毯。钟建平站在我左手边,后脖颈已经挠出三道白印。

周同志把蓝皮夹子摊开,登记表翻到钟家那页。

“钟建国,权利人是你,十月十号报的。”

“是我报的。”

我把三样东西摆上桌。烟盒背面的协议原件,没按手印的承诺书,十月八号那张五千块的转账凭条。

“大哥,这张协议,2003年4月11号,你签名按印,暂借五年。”

他伸手要拿,我先按住。“看可以,别动。”

他看了半分钟,喉结动了一下。“这房是我妈求我挂名。”

“挂名两字在哪儿。纸上写的是暂借。”

“弟妹,我伺候妈这些年——”

“伺候妈的钱从建平折子上出了六万,有收条。”

我把收条推过去。他咳了一声,手在收条角上按了按。

“这六万,我认。”他把收条往回推,“妈搭桥要用,我挪了。”

“搭桥花了一万二。剩下四万八存的死期。”

“是。”

“存单拿出来。”

他掏口袋,摸出三张存单,往桌上一放。周同志拿起来对光看,一张一张记在哪本上。

“这张承诺书,”我把它摊平,“你写的,拆迁款到账分一半,签了名没按印。现在还算不算。”

“算。”

他咳第二声,比头一声长。

“我认账。钱我用了,房本我还,但磊子那定金你得出。”

“多少。”

“两万定金,退只能退一万八。扣的两千,一家一半,你出一千。”

钟建平在我旁边开口了。“大哥,凭啥。”

“凭这房也有妈一份。妈那份我管着。”

婆婆在轮椅上把毛毯掀了。“你管我那份,你管出个金链子来。”

钟建国脸一下红了,咳第三声,咳得弯腰,手撑在膝盖上。

周同志合上夹子。“房本今天能交吗。”

“能交。”钟建国直起腰,从裤兜摸出钥匙串,红塑料寿星头那串,摘下一把小的,“房本在柜子最上头那格。”

钟建平接了钥匙往柜子走,拉开,摸出一个牛皮纸袋,袋口卷了边,倒出来一本房产证和一张土地证。

周同志接过去翻,权利人那栏写着钟建国的名字。“这得改回去,材料我带走。”

钟建国点头,嗓子眼里咕噜一声。

“周同志,我还有个条件。”我说,“房本改回去,定金扣的两千,他自个儿出。卖金链子去。”

屋里静了一下。钟建国的脸从红变成白,白得很慢,从颧骨往下走。

他没说话。

卷帘门外头有脚步声停住。钟磊的声音隔着铁皮传进来:“二婶,我听见了。”

第15章 退定金

钟建国是第三天下午回来的。

我在奇牌室后屋等,桌上一壶凉茶,茶叶沉了底。

卷帘门响,他弯腰进来,手里一个黑塑料袋,袋口系着死结。

“慧兰。”

“嗯。”

他把塑料袋往桌上放,先掏房本,牛皮纸袋换成了新的。

再掏钱,六沓,橡皮筋捆着,往桌上一推。“六万,你数。”

我拆开一沓,手指头沾了茶水点。

一百张,数目对。

第二沓少两张。第三沓也少两张。

我数到第六沓,桌上摊了一片,数完抬头。

“少两千。”

他咳了一声,把黑塑料袋揉成一团。“那两千你找你男人要去,他借我的。”

“什么时候借的。”

“上月九号。一千五。加五百利息。”

“借条。”

他从裤兜摸出一张烟壳纸,上头一行字,钟建平的笔迹。

一千五,日期十月九号。

我把烟壳纸扣在桌上。

“定金退了?”

“退了一万八。”他拉开椅子坐下,腿伸出去,鞋底磨得发白,“售楼处扣两千,我从磊子那张卡上划的。”

“他去省城了?”

“没去。我一个人跑的,早上六点的大巴,九点半到,十一点办完,下午两点往回赶。”他摸出车票,两张,往桌上一放,“一张八十三。”

我拿起来看,反面印着座位号,皱得厉害。

“金链子呢。”

他端起凉茶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两下。

“退了。”

“退多少。”

“三千八的,退三千二。发票找不着,扣六百折旧。”

“那女的呢。”

“走了。”他把搪瓷缸搁下,缸底磕出响,“枣红那件,我买的,也留她那儿。”

“磊子知道。”

“知道。”他从怀里掏出手机,翻到一条短信,屏幕举给我看。

“爸,首付退了,我同学那儿凑了两万,租房子住。过年不回。”

他把手机收回去,按灭了屏。

“三个月了。”他嗓子哑下去,“没叫过我爸。”

炉子上的水壶开了,没人提,白汽一股股往天花板上顶。

我把六万块钱重新码好,橡皮筋一根根套回去。

房本翻开,权利人那栏已经打上我的名字,日期十一月四号。

“大哥。”

“嗯。”

“你借建平那一千五,干什么用了。”

他把手插进裤兜,摸出半包烟,抽一根叼上,火柴划了两下才点。

“他让我别跟你说。”

“我问你。”

他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散得慢。“磊子那定金凑不齐那天,我跟他开口借的,答应当天还他。他掏钱的时候没问一句。”

我把房本合上,装进牛皮纸袋,卷了两圈封口。

塑料袋里的钱一沓沓码进帆布包,拉链拉到头。

他还在抽,烟灰掉在桌面上,他拿手背抹了。

卷帘门半截,外头有客进来问开不开桌。

他把烟屁股按灭在缸盖上,站起来,咳了一声。

“弟妹,那五百利息,你甭还了,当我给晴晴买件衣裳。”

我没接,弯腰拎包。

他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住,背对着我。

“我明天上省城,把磊子那租的房子收拾收拾,给他送床被子过去。”

他弯腰钻出卷帘门,外头风大,把门帘吹得拍了两下。

我把一杯凉茶倒进了炉子旁的水槽里。

第16章 建平说话

房本拿回来那天下午,我把六沓钱又数了一遍。

六万整。橡皮筋勒得紧,我一根根拆开,一张一张过。

钟建平坐小凳上补鞋,锥子扎进去,抽出来带着胶味。

“过来。”

他把鞋放下。“数完了?”

“钱数完了。话没数完。”

他挪过来,没坐,站着。

“上月九号,你借大哥一千五。”

“他还了。”

“加五百利息,用我的两千块抵的。”

他不吭声,手往脖子后头摸。

“手放下。”

他把手垂下去。“慧兰——”

“大哥拿六万来赎房本,里头短两千。说是你借的。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他张了张嘴,先咽了口唾沫。

“工伤那年,赔偿金是大哥跑的。”

“我知道。他跑腿,你请了人家吃饭。”

“不是一顿饭。”

“那是什么。”

“两万。”

我把手里那沓钱停在半空。“两万什么。”

“辛苦费。”他声音往下走,“赔偿一共九万八,到账那天,大哥说跑手续请人吃饭送礼,让我分他两万。我应了。”

“什么时候应的。”

“钱到账那天。08年三月。”

“你从折子上取的。”

“先取的两万给他,剩七万八搁着。六月妈看病,他又来取六万。”

我站起来,那沓钱往床上一搁。

“所以你折子上剩八千四,不是七万八。”

“是。”

“两年多了。”

“两年多。”

“这两万的事,你一个字没跟我说。”

“大哥说先别声张,等拆迁款下来他补我。”

“补你。补了吗。”

“没。”

“我递异议那天他打电话来骂我,你坐旁边,听见没有。”

“听见了。”

“你没说这两万。”

“我怕你更来气。”

我摸出钱包,数出两千,新的,连号的,我上礼拜刚取的工资。

“拿着。”

他没伸手。

我把钱摔在他脸上。钱散了一地,一百的掉到鞋壳里,五张飘到床脚下。

“钟建平,这钱是晴晴的学费。你从学费里省出一千五借他去退金链子。”

他站着没动。手没往脖子后头去。

“两万是我嘴笨。”他说,“你说得对。”

“我对什么。”

“我窝囊。”

他蹲下去。两手撑在膝盖上,头低着,后脖颈那块红皮露在上头,这回他没挠。

一张一张捡钱。捡起来拍平,按面值码齐。

楼下麻将响,钟建国咳了一声,隔一层楼板传上来。

他捡完最后一枚钢镚,站起来放桌上。

“两万我想办法要回来。要不回来,我下半辈子还你。”

“你拿什么还。腰伤待岗,车队一月给八百。”

“开春我找个看大门的活。”

我把钱从他手里抽走,按面值理一遍。二十张一百的,一张没少。

手机响了。

晴晴。

“妈,我考研报个辅导班,三千。”

“三千。”

“二十号之前交,能便宜两百。”

“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把两千块揣进兜里。

衣柜拉开,铁盒拖出来,旧毛衣掀开。

房本塞进去,六万存单压上,那张协议夹在蓝布包里。

钟建平蹲在地上,没起来。

“晚上吃啥。”他问。

我把铁盒推回最底层,扶正了一次。

第17章 铁盒归位

拆迁办换了东头第二间,门牌是打印纸贴的,边角翘起来。

我十一月十九号上午去的,排第七个。

窗口里换了人,男的,四十来岁,桌上摆着搪瓷缸,缸沿豁了个口。

“钟家老宅,办补偿登记。”

他翻蓝皮夹子,翻到钟家那页。“权利人改过了,余慧兰。”

“补偿落到我女儿钟晴名下。”

他抬眼。“你女儿多大。”

“十九。在外地上学。”

“得她本人签,或者你拿监护关系证明。”

“她成年了。我带了委托书,她手写的,按了印。”

我把委托书递进去,还有户口本、身份证复印件。

他一张张看,在键盘上敲,敲两下停一下。

“建筑面积一百四十七,附属房二十二点八,标准按八号文。”

他报了个数,六位数。

我拿笔算了一遍,又算一遍。

“数目对。”

“那就签。”

我签了四张,第七张是确认单,红章缺个角,跟那天钟建国塞给我的那张一个样。

他盖章,咔一声,递给我一联。

“七个工作日后来拿正式的表。”

我把单子叠两折,塞进工牌后头的卡套里,贴着腰。

出来下楼梯,一楼门口有人蹲着抽烟。

钟建国。

他穿那件黑夹克,拉链坏了一半,敞着。脚边三个烟屁股。

看见我,站起来,烟在手指头上夹着。

“办完了。”

“办完了。”

他咳了一声,嗓子还那样。“钱落谁名下。”

“晴晴。”

他把烟送到嘴边,没点,又拿下来。“应该的。”

“你在这儿等谁。”

“等你。”

他往墙根挪了半步,让我过去,又停住。

“弟妹。”

“嗯。”

“磊子过年不回来了。”

他手里那根烟捏得扁了,烟丝掉出来一点。

“他跟他同学在省城租的房,一月二百六,打电话不接,发短信就回俩字。”

我把帆布包带子往肩上挪了挪。

“我上省城送过一回棉被,搁门口,他没收。”

“知道了。”

“弟妹,我跟他说了金链子的事,全说了。他说不是我儿子。”

我抬脚往台阶下走。

他在后头咳了一声,比前头几声都轻。

“慧兰。”

我没回头。

“那一千五的借条,你撕了吧。”

我下了三级台阶,进了门。

门里登记处墙上贴着办事流程,我站着看了一遍,一个字没看进去。

工牌别针在衣领上挂着,我伸手扶正了,针尖扎了一下指头。

我往公交站走,风从拆迁片区那头刮过来,带一股砖灰味。

路上给晴晴发了条短信,就三个字,办好了。

她回得快,俩字,收到。

到家四点半。

我把铁盒从衣柜最底层拖出来,旧毛衣掀开。

房本搁进去,新的,棕皮,内页权利人那栏是我的名字。

前两天拿回来的那张六万存单也塞进去,压在协议书上面。

铁盒底垫了块干毛巾,我把毛巾铺平,四角掖好。

客厅里钟建平在翻抽屉,找他那双裂口球鞋的鞋油。

“晚上吃啥。”他喊。

我没应。

蹲下去把铁盒又扶正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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