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我在互联网干了六年舆情,最擅长三件事:把坏事讲成好事,把好事讲成大事,把别人的好事讲成自己的。
穿到修仙界第一个月,我就发现这行有市场。
我穿越那天正赶上一场宗门辩论会,吵的是一个弟子该不该被逐出师门。两边吵了两个时辰,最后赢的人靠嗓门。
我站人群后面想:这地方跟上辈子那地方,是一个套路。
这地方人人修仙,个个要脸。宗门靠声望招弟子,靠声望拿供奉,靠声望上榜。声望是什么?就是坊间怎么传你。
传得好,山门口排队。传得不好,连柴都没人卖给你。
问题在于,这地方做事的方法太土:想洗白就杀人灭口,想造势就放烟火,想甩锅就真刀真枪打一架。
我在山门口挂了一块木牌,五个字:仙门舆情堂。
第二天来了第一个客户。
1 渡劫洗名记
客户来自于清风观,观主姓孟,五十来岁,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肿的像俩大灯泡。
孟观主来的时候还带着一个人,是观里的执事。执事抱着一个木匣,匣子里是十七个牌位,全是那场渡劫死的弟子。
“许掌柜。”孟观主把匣子放在桌上,“我先给你看这个。”
我看了一眼那些牌位,把匣子推回去。
“不必给我看。”我说,“给我说说,那天雷是怎么劈偏的。”
孟观主带来的消息很简单:三天前,清风观给二十七个弟子办渡劫,雷劈偏了,死了十七个,残了六个。
“这事要传出去。”孟观主的手一直在抖,“我们观就完了。”
我给他倒了碗茶。
“孟观主。”我说,“现在坊间怎么传的?”
“说我们草菅人命。”
“说错了吗。”
孟观主抬起头看我,嘴唇嗫嚅着。
“没……没错。”
“那就好办。”我把纸铺开,“既然说对了,咱们就别争这个。”
孟观主愣住了。
“那争什么。”
“争这件事的意义。”我说,“十七个弟子死了,这是事实,谁也改不了。可这件事能是什么?可以是草菅人命的惨案,也可以是一桩壮举。”
我写下八个字:
天劫不测,宗门护佑。
孟观主看着那八个字,看了半分钟。
“这……”
“听我念完。通稿分三段。第一段写天时:那日雷云来得早,按旧例该缓一日,观主亲自登坛算过。第二段写人事:十七名弟子渡劫前后,观里出动了多少人,用了多少药,孟观主三天没下山。第三段写后续:残的六个由观里养一辈子,死的十七个立碑,碑上刻名,每年忌日办一场。”
“这三段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我说,“每一件你都得办到。我写的是话,办的是事,这两样不能差。”
孟观主又看了一遍,眼睛红了。
《关于清风观弟子渡劫失当一事的情况说明》
一、天时。本月初三,北雷偏落,其势早于常例一日。观主孟某登坛三度,未能改易,责任在观,不在弟子。
二、人事。事发之后,本观即时出人二十七名,施药四副,护持三日。观主孟某自当日未离山门,至今未食宿于内室。
三、后续。伤残六名,由本观供养终身,岁给米粮药资,具册可查。亡故十七名,立碑刻名,岁办祭仪,具册可查。
以上情况,属实。如有虚饰,愿受仙庭纠察。
清风观 谨启
“这……这是我读过最好的文章。”
孟观主念到第二段,声音就抖了。念到第三段,他把纸放下抹了把脸。
“我那十七个弟子。”孟观主说,“他们的名字,能不能也写进去。”
“能。十七个名字,一个一个写,一个不漏。”
“三两银子。”我说,“印两百份,贴在七个镇上。另外给你一条:谁来问,你就哭。哭的时候别说一句话,只说一句'是我算错了天时'。这一句认了,别的一句都不认。”
三天后,清风观的声誉不但没塌,还涨了。
因为山下的老百姓传的是另一句话:清风观死了十七个弟子,观主三天没下山,六个残的养一辈子,一年办一场。
这话传出去,比什么通稿都好使。
半个月后,清风观招了四十个新弟子,比往年多一倍。
孟观主又来了,带了一坛自酿的酒,倒了两碗,先敬我。
“许掌柜,我这一坛酒不值钱。”孟观主说,“你救了我们观。”
“不是我救的。”我说,“是那六个残的弟子救的,还有十七个牌位。”
孟观主的手停在半空。“你这话比观里的道经还难听。”
“难听就对了。”我说,“好听的都不管用。”
“许掌柜。”孟观主说,“我明白了,你这不是写字,是修行。”
“我这是干活。”
“那你能不能替我再干一单。”
2 事情要摊开说
开张第二个月,来了个散修。
这个月我一共接了四单:两单是给宗门写年节的贺词,一单是替人退婚,一单是写了一张贴在城门口的寻人启事。
四单挣了十两二钱,够交房租,够吃饭。
我上辈子在这行干了六年,最后一年月薪两万,光棍一条。这辈子一个月挣十两,反倒睡得着。
散修姓何,四十来岁,进门先把一只手放在柜上。那只手的手背上一块疤,是被火烧的。
“许掌柜。”何散修说,“我要澄清一件事。”
“什么事。”
“镇上的人说我偷了刘家的灵谷。”
“偷了没有。”
“没有。”
“有人证吗。”
“有三个。”何散修说,“可他们不敢说。”
我把纸铺开。
“那就换一条路。”我说,“你说没偷,这话没人信。你换个法子问:为什么有人要冤你。”
何散修愣了一下。
“因为刘家的仓丢了三百斤谷,总得有人担。”
“那就对了。”我说,“这一篇不叫澄清稿,叫《三百斤谷子的去向》。”
我给他写了三段。
第一段写数:刘家仓里少了三百斤谷,仓门没撬,锁没坏。
第二段写路:这三百斤谷要出仓,必须过三道门,三道门各有一个人守。
第三段写人:三个守门的人,两个姓刘。
稿子贴在镇口的墙上,三天后,刘家自己报了官,报的是“家贼”。
何散修拿着那三张纸来找我,手在抖。
“许掌柜。”何散修说,“我这辈子没跟人这么讲过理。”
“这不是讲理。”我说,“这是把账摊开。”
“摊开了他们就认?”
“摊开了他们先去查自己人。”我说,“这一行最省力的打法,是让人家自己家里先响一声。”
“许掌柜。”何散修说,“我一辈子没上过墙。”
“如今上了。”
“上了以后,镇上的人见了我就点头。”
“那就对了。”我说,“这一行卖的不是清白,是让人抬得起头。”
3 绯闻闭关中
第二单是青云观。
这单我一开始不想接。
我这行有个规矩:能接的活要接,接不了别硬接。玄真这件事麻烦在,这是真事,亲眼看见的人不止一个。真事最难改,因为改不动的部分是别人亲眼看见的。
玄真来的前一天,我在茶楼坐了半个时辰,听人怎么讲。一桌说“玄真收徒收到第几天”,另一桌更狠,说“青云观如今是青楼观”。
我听完,回去把价目表改了一行:真事改写,加倍。
青云观比清风观大十倍,观主玄真,金丹后期,品行还算端正,只有一个毛病:好色。
三个月前,玄真收了个女弟子,收了三天就收进了自己房里。这事被另一个弟子撞见,一夜之间传遍了半个州。
玄真来找我的时候,脸是白的。
“许掌柜。”玄真说,“我这张脸还能救吗。”
“能。”我说,“不过得说实话,你跟那姑娘是不是两情相悦。”
“是。”
“她家里答应不答应。”
“她爹是我观里的执事,点头了。”
“那就好办。”我说,“这一单换个说法。”
我给他写了一份通稿,标题六个字:
闭关参悟,谢客。
正文三件事:观主要闭关三个月,闭的是哪一门关,闭完了要做什么。
配套还要三样。
“第一样,闭门。”我说,“三个月里不许见外人,除了送药的,谁也不许进。”
“那姑娘呢。”玄真问。
“她回家。”我说,“她回家待三个月,三个月里你俩一句话不许通。回头我让人放一句话出去:女方家里觉得不合适,已经悔了。这句话一出,等着看笑话的人就没什么可看。”
“她会答应吗。”
“她爹会答应。”我说,“她爹是执事,最怕观里出事,不是你俩成不成。”
“第二样,送药。”我说,“每天一份,药名写在门口木牌上,谁都能看。”
“第三样,访客名单。”我说,“三个月里来过谁,写清楚,贴在门口。”
玄真听完,愣了半天。
“我闭关,为什么还要公示。”
“因为人家不信你闭关。”我说,“公示了,信的人就多。你那点事,三个月没人提,就成旧事了。旧事没人管,新事才有人问。”
第二份稿子我也写了。
《关于青云观近期传闻一事的情况说明》
一、本观自本月初一起闭门谢客,为期三月,闭门之由为参悟旧关,与人事无涉。
二、闭门期内,日用药物逐日书名于门,来客逐日书名于门,册在门外,任何人可查。
三、闭门期满之日,观主出关,谢客如常。此前一切见闻,本观不作解释,亦不作追认。
青云观 谨启
我把稿子递给玄真。
玄真念到第二行停了一下。
“你这第三条。”玄真说,“什么叫不作解释,也不作追认。”
“意思就是三个字:我不接。”
“不接什么。”
“不接任何一句话。”我说,“这一行里最要命的话,都是被人家问出来的。你把门关三个月,谁问也敲不开,问的人自己就散了。”
玄真照办。
三个月里他每天在门口挂一块木牌,写药名。头一个月药名是清心的,第二个月是补气的,第三个月写的是“无事”。
这三个字放出去,坊间传的话就变了:玄真观主闭关出来,什么都放下了。
玄真后来跟我讲,那块“无事”挂牌那天,他在里面坐了一整天,觉得这三个月闭得值。
“许掌柜。”玄真说,“我这一回到底洗了什么。”
“你洗的是那三个月。”我说,“你花了三个月,别人就不好意思只花一句话骂你。”
三个月后,青云观门口那张访客名单贴了二十七张纸,药名换了九十副。
山下传的话变成了:玄真观主闭关三个月,出关那天头发白了一半。
这件事再没人提。倒是有人说,玄真这个人对自己真狠。
这就是公关。你不解释,别人替你解释,解释的版本一定比真话难听。
4 拒单守底线
第三个月,来了个不接的单。
这单之前,我已经拒过三单:一单是要我写“某某死得其所”,人是他家仆人,被主家打死的;一单是要我写“某某自愿献出家产”,那家老太太是被儿子逼的;一单是要我写“本观今年无一人走火”,那年走了四个。
拒单不挣钱,可我这条底线要是破了,我这店开下去也就成了另一个天听阁。
客户姓吴,五十二岁,一个三流门派的掌门,进门先放下一只匣子。
“许掌柜。”吴掌门说,“我要一篇洗白的稿。”
“洗什么。”
“我们门派上个月死了十一个弟子。”吴掌门说,“练功练死的。”
我把那只匣子推回去,推得很慢。
“这单我不接。”
“为什么。”
“因为你不能洗。”我说,“练功练死了十一个人,这叫练错了。你要洗白,得先改练法;改不了练法,写什么都没用。”
吴掌门坐在那儿不说话。
“你可以换个说法。”我说,“把死人的名字刻在碑上,把练法改了,写一篇《改法告弟子书》。这一篇我免费替你写。”
“免费。”
“免费。”我说,“这一篇我要是不写,明年还得死人。”
吴掌门走的时候把匣子留下了。我追出去还给他。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许掌柜。”吴掌门说,“你这人做生意,做得怪。”
“我不怪。”我说,“我这行有一条底线:话可以说圆,事不能做亏。”
吴掌门走之前问了我一句:要是有人出十倍的钱,你接不接。
“不接。”
“为什么。”
“因为亏了的事,写得再圆也是亏。”我说,“写圆了,第二年还得死人。”
5 砍柴造祖师
第三单,是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一单。
这一单之前,我把东洲的行价摸了一遍。
散修拜师,一年束脩三两,好的宗门要五两,顶尖的要十两,还要有人举荐。
我看了这个价,心里就有数了:这行的价太低,太低的东西没人信。要卖,得卖贵的。
客户是个砍柴的老头。
老头姓陈,六十二岁,散修,修为筑基初期,一辈子没出过山。他来找我,是因为他儿子要考宗门,被人刷下来了。
“许掌柜。”老陈说,“我没钱。”
“你有手艺吗。”
“会砍柴。”
“那就够了。”我说,“我给你造个神。”
老陈愣住了。
“造什么。”
“造你。”我说,“从今天起,你不叫老陈,你叫陈祖师。”
我给老陈办了三件事。
第一件,话本。我找了裴七,写了一本连载话本,叫《北山问道录》,写一位隐世大能三百年不出山,只在北山砍柴,砍的是心。
话本分三回。
第一回写他不在。写北山有位高人,来了三百年没人见过,只见柴堆一年比一年整齐。
第二回写他来。写一个雨夜有人上山避雨,看见一个老头在砍柴,老头说了一句话,那人当场悟了。
第三回写他不收。写多少人上山拜,他都说“先砍柴十年”。
三回放出去,北山的柴价先涨了三倍。
第二件,托儿。我找了十二个散修,让他们轮流上山拜师。拜师要排队,每个人都要在山门口坐三天。
第三件,限量。一个月只收三个弟子,一人五十两银子,收满就关门。
半个月后,北山的路被踩宽了三尺。
来拜师的分三种:真心的跪三天三夜,我让阿黄记下名字;来试的跪半天就走,不管;蹭名气的跪完到处说自己是陈祖师的记名弟子,这种人最多,名字我全记下。
老陈坐在山门口,背后挂一块木牌:师不问来处,只问心。
老陈其实什么都不会。他唯一会的是砍柴,柴砍得确实好,快、准、干净。
徒弟来了三个,头一个问他修什么法门。老陈想了半天,说:先砍柴。
那三个徒弟砍了半年柴,居然有两个真的进了境。
这事传出去,全州都疯了。有话说:陈祖师的法门就是砍柴。
老陈自己拿着话本发懵。
“许掌柜。”老陈说,“这上头写的,一半我都没干过。”
“哪一半。”
“第二回。”老陈说,“我没在雨夜遇过什么人,我那年冬天在山上冻病了一场,躺了半个月。”
“那就改成躺了半个月。”我说,“冻病半个月还能起来砍柴,比遇什么人更打动人。”
老陈想了想,点头。“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么好听。”
“这是我唯一会的东西。”
“许掌柜。”老陈说,“我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砍柴。”
“这就是你的人设。”我说。
“啥叫人设。”
“就是别人信你是什么,你就是什么。”我说,“你只要别露怯,砍柴砍到死。”
6 寒儒立小传
第四个月,我给一个死人写了稿。
写这篇之前,我去了一趟城北的破庙。
庙里没有床,只有一张草席和一只锅。锅是空的,锅底有一层米汤的干印子。
我在那间庙里站了一会儿,把草席掀起来,底下压着三张纸:一张是三十年前的宗门帖,一张是个孩子的画,画上有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
我把那三张纸收好,回去写了一夜。
死的是个散修,姓陈,七十二岁,住在城北的破庙里,死了四天才被人发现。
来找我的是他隔壁的卖豆腐的。
“许掌柜。”卖豆腐的说,“他没人送终,我想给他写张纸贴在庙门口。”
“写什么。”
“写他是个什么人。”
我问了卖豆腐的一个时辰,问出来十七件事:陈散修年轻时救过一个落水的孩子,冬天给人修过屋顶,一辈子没吃过一顿饱饭,最后死在庙里,身边只剩下一只空的米袋。
我写了一篇,一共三百字,贴在那座破庙的门上。
写的时候我把那三张纸摆在旁边。
那张画上两个人在割稻子。我照这个写了一句:他有个儿子,死了。
后来卖豆腐的告诉我,那孩子没死,是三十年前走散了。
我把那句改了,改成:他有个儿子,走散了。
标题是:《城北陈公小传》。
贴上那天来了十几个人看,其中三个是陈散修三十年前的同门。
三个人里最老的那个站在庙门口问了我一句:这篇是你写的。
“我写的。”
“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
老同门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把碎银塞给我。
“这钱不是给你的。”他说,“是给他立碑的。”
三个人站在庙门口看了半天,一个人先哭了。
后来这三个人凑了四十两银子,给陈散修修了坟。
这件事之后,我这店里多了一门生意。
我把价目表添了一行:代人作传,三百字起,五两。
写这一行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这世上有一半人死了没人记得。
我这一行,起码得给这些人留一张纸。
7 硬刚天听阁
生意做到第三个月,来了个人。
天听阁的人。
天听阁这个名字,我在第一个月就听过了。
这地方凡是要脸的宗门,都要跟天听阁打交道。我一开始以为他们是同行,后来才知道他们不写稿,他们只收钱。
收钱的方式很讲究:一年一交,交了保你一年不进黑榜;不交,就先放一句风,说这宗门“近来有些不讲究”。
这一句风放出去,下一年的弟子就少三成。
我打听到的消息更狠:七年前有一家小派硬扛着不交,第三个月掌门就被说成“欺师灭祖”,一家人搬走了,山门处直到如今都是空的。
是不是天听阁干的,没人问。问了也没人答。这地方凡是要脸的宗门,都要跟天听阁打交道。天听阁卖一样东西,叫清誉。
东西怎么卖,我一开始不懂。
那天来了三个,领头的是天听阁阁主本人,姓卫,名昭,五十八岁,穿一身暗青袍子,脸上呆拉拉的没什么表情。
卫昭坐下,先看了一圈我的店。
这店一共三间,前头是堂,后头是写稿的地方,再后头是我睡觉的屋子。堂里摆着六张桌子,两张是给客户坐的,四张是给人喝茶的。
“你这地方不像做生意的。”卫昭说。
“像什么。”
“像开茶馆的。”
“就是茶馆。”我说,“谁进来都能坐,坐一天也行。我这一行最要紧的不是写字,是有人肯来你店里说话。”
“许掌柜。”卫昭说,“听说你这一季接了八单。”
“九单。”
“九单。”卫昭点头,“平均一单三两,九单二十七两。许掌柜手脚挺快。”
“混口饭吃。”
“那这样。”卫昭把一张纸推过来,“天听阁保你一年清誉,三百两。”
我看了一眼那张纸。
纸上写的是保护条款,看着体面。
“三百?”我说,“我这一年赚不到三百。”
卫昭没有恼。
他抬手,身后两个人把我店里的六张桌子挨个敲了一遍。
敲到第三张,桌面裂了一条缝。
“许掌柜。”卫昭说,“这城管事换人的时候,你这店要换一块牌。”
“换什么牌。”
“你说呢。”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从头看到尾。
纸上的条款很讲究:保一年清誉,出一次事赔一篇通稿,另送榜单前三。
“卫阁主。”我说,“我有一句话。”
“说。”
“三百两,我这一年赚不到三百。”我说,“就算把我这三间屋当了,也只值三十两。”
“所以。”
“所以你要保的不是我的清誉。”我说,“你要的是我这张嘴。”
卫昭的笑收了半分。
“许掌柜年轻。”
“我年轻。”我说,“可我不傻。”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推回去。
推的时候我的手在抖,纸上出了褶。
我上辈子谈过一次这样的合约:对方律师坐在对面,条款里有一条“乙方不得对外发表不利言论”。
我签了。
签完那年我写了七篇稿子,六篇在替人圆场。
“送客。”我说。
卫昭站起来,身后两个人跟着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问了一句。
“许掌柜,你这一行靠什么吃饭。”
“靠有人肯来找我。”
卫昭往门外看了一眼。
门外真的站着三个人,风里站着。
“所以我给你一条路。”卫昭说,“你把店关了吧。天听阁收人,一年一百两,坐屋里写字,不用操心。”
“我要是不关呢。”
“那你明年还开不开得下去,就看运气。”卫昭说,“我们这一行,讲的是口碑。口碑坏了,谁还敢找你。”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折成两半,放回桌上。
“卫阁主。”我说,“我能不能问一句。”
“问。”
“清誉这东西,讲的是价钱吗。”
“讲的是价钱。”卫昭说。
“那我给您写一篇。”我说,“今天不算钱,免费送您。”
卫昭看着我,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点东西。
“写什么。”
“写一写天听阁收了多少清誉费。”我说,“三年前九宗之中有五家交过,其中最贵的一家一年八百两。这数我记得清楚,因为我昨天刚从一个客户那儿听来,他手上的收据还在。”
卫昭站起来,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
“许掌柜,三天。三天以后你要是不关店,我就让你上不了榜。”
8 抄书收麾下
天听阁这件事传开以后,我的生意反倒好了三成。
话本被传抄的事,是第五个月。被抄的人有名,抄的人没名。我这店里的客人,一半是来寄件的,一半是来看我输赢的。
看的人多,买的人少。有一天我算账,发现看客一天能喝掉二十二碗茶,茶钱我自己出。
第二天我把茶价从三文涨到五文。
涨完看客没少,茶钱能自己挣回来了。
看输赢的人后来都成了客户。
我写的《北山问道录》卖到第三回,市面上出现了一本《北山问道新录》,作者署名“南山居士”,内容有七成是我写的。
裴七气得要去找人打架。
裴七那年二十,写字快,性子更急。他跟着我半年,最听不得的一句话就是“抄”。
“掌柜的。”裴七说,“这事要是忍了,以后谁都能抄我们。”
“不许去。”我说。
“为什么。”
“因为打架输了赔钱,赢了赔名声。”我说,“我们这行,输赢不在拳头上。”
裴七站在那儿,脸憋得通红。
“掌柜的。”他忽然说,“那我问你一句。”
“你问。”
“这半年,那本新录卖出去多少。”
“三百多本。”
“三百多本,一本二十文,六千多文。”裴七说,“我们那本卖了多少。”
“两百三十本。”
“你看。”
我那天没有立刻答话。
我算了一笔账:三百多本里,有七成是我写的字。
“裴七。”我说,“你想怎么办。”
“署我的名。”裴七说,“那本新录里,有七成是我抄改的。”
我看着他。
这孩子二十岁,说话的时候手在抖。
我上辈子带过一个实习生,写过一份方案,我拿去汇报,汇报完了她在会议室外面等我,说了一句:这方案是我写的。
那天我说了三个字:我知道。
今天我把裴七叫过来,说了一句:把你的名字写上去。
“写在哪。”
“写在我们那本话本的封面上,第一行。”
“那你呢。”
“我第二。”我说。
“那怎么办。”
“抄。”
“什么。”
“抄回来。”我说,“他不署名,我就把全本免费放在茶楼里,写一行:原作者许怀,抄者南山居士,抄得不好,诸位将就看。”
裴七愣了。
那本《北山问道新录》在茶楼里放了三遍,第三天,南山居士自己找上门来。
这人姓孙,是个抄书的穷书生,抄了三年,一本没卖出去。
“许掌柜。”孙书生说,“抄书这事儿不地道,我认。”
“认就好办。”我说,“以后你替我抄,一个月三十文,署名第二。”
“第二?”
“第一留给我。”我说,“你抄得好,将来第一是你的。”
孙书生后来成了我这行里最快的一支笔,比我快一倍。
这件事教会我一件事:抄你的人,往往是这行里最想学的人。
9 砸店引客来
卫昭走的那天夜里,我把裴七叫来。
叫来之前我先算了一笔账。
我一年赚不到三百。真要交,交十年也不够。可这条路我要是走了,我这店就不算我的了,我只是天听阁门口的一支笔。
我这辈子干过一次这样的事。上辈子我老板让我写一篇稿子,把那家公司的事讲圆,我写了。写完我睡了三天没睡好。
这回我不写了。
“裴七。”我说,“写个话本。”
“写什么。”
“写一个阁子,专收清誉费。阁主姓卫,五十八岁,收得最狠的是三年前那一家。”
裴七愣住了。
“掌柜的,这不是要命吗。”
“这才不要命。”我说,“你写的时候就写成一个笑话。不给名字,写个张阁主、李阁主,写到后面谁都能对上。”
写之前,我先给天听阁送了一份东西。
《关于天听阁清誉费相关传闻的说明》
一、本堂自开业以来,未曾缴纳清誉费一项,亦未与天听阁订立任何保护之约。
二、本堂所书通稿,皆有底稿,皆有客户签押,一律可查。
三、据本堂所知,东洲九宗之中,有五宗曾缴此费,其中最贵者岁缴八千。此语若有不实,本堂愿受纠察,愿担虚言之责。
四、本堂不复函,不赴宴,不接说客。
仙门舆情堂 谨启
这一份抄了十份,一份送天听阁,九份贴在各镇茶楼门口。
用意在第四条:不复函,不赴宴,不接说客。
卫昭后来派人来请我吃饭,请了三次。我三次都回一张纸,纸上两个字:不复。
裴七写了三天。
写完我交给孙不器。
孙不器是说书的,三十来岁,一开口,半个州的耳朵都竖起来。他拿着话本翻了两页,抬起头来看我。
“许掌柜。”孙不器说,“这活儿我干。”
“要多少。”
“不要钱。”孙不器说,“我这行最恨这种人。他们收清誉费,收完了连说书人也管。”
三天后,《清誉阁收饭钱》在全州七个镇的茶楼同时开讲。
说书这行有个规矩:一个镇讲了,第三个镇自己会改着讲。孙不器给了七个镇七个版本,细节全不一样,讲的是同一件事。
第一版讲的是收了三千两银子,第二版讲的是收了三十两金子,第三版讲的是那位阁主家里用的碗是金边。
最要命的是第七版,那是给州城讲的。孙不器在末尾加了一句:
“诸位,这故事是我编的,你们只当个乐子听。”
这一句加得好。讲的人自己先认了是编的,听的人反倒更信。
讲的第一天,说的是一个阁主收了人家三千两银子,转手把这家宗门排到了榜尾。
讲的第二天,说的是这位阁主自己收了个徒弟,徒弟拜师第一年就交了八百。
讲第三天,天听阁派了八个人来砸我的店。
八个人砸了门板、掀了两张桌子、把挂在墙上的价目表撕了。
撕的时候其中有一个人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点别的意思。
后来我才知道,他姓刘,是天听阁的杂役,一个月挣四两银子。
他砸完回去就跟人说:许掌柜那个店里坐着三十几个人,没一个动手。
这句话传得比砸店本身快。
砸的时候店里三十多个散修一个都没动。
我这店里的客,一半是散修,一半是来打听消息的。这些人在修仙界最没地位,被人抢过、被人骗过、被人称作“旁门”。天听阁从来不管他们,因为从他们身上收不到钱。
这八个人砸店的时候,有个散修站起来,慢慢走到那八个人面前。
“我在这喝茶。”那散修说,“茶钱我付了。”
八个人愣住。
第二个人也站起来了,说了一句同样的话。
第三个人站起来的时候,八个人就往外走了。
撕完他们站在店里,愣着不动。
因为这店里坐着三十多个散修,全是来喝茶的,一个都没走。
老陈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捧着碗,慢慢地喝水。
“你们砸完了?”老陈问。
没人答他。
“砸完了就坐。”老陈说,“这茶三文一碗,我请。”
那天晚上我算了笔账:门板两块,桌子两张,价目表一张,一共四两七钱。
我在门口挂了一块新牌子:天听阁砸店纪念,全场茶水半价。
第二天店里坐满了人,从辰时坐到戌时。
10 翻车敢认账
造星翻车,是第六个月。
出事那天下午,我坐在店里,听着外头的风声。
风声里有一句话:那个姓吕的骗子,是许怀捧的。
这话没错。我捧的,我包装的,我收的钱。
我上辈子干过一件同类的事:帮一家公司写过一篇“年度最佳雇主”,写完三个月那家公司裁员两百人。
那一次我没认账。这一次我认。
第二个“转世大能”是我自己捧的,姓吕,四十来岁,会一手好幻术。
我给他写的剧本是“山中苦修三百年,一朝出关”。做了两场法会,收了六十七两束脩。
第九天出事:他喝醉了,在酒楼里跟人吵,把自己的底说了。
“我就是个变戏法的。”吕某喊,“那帮蠢货信了。”
这话被人听见,第二天全城都在传。
我关了店,坐了一天。
第二天我出了一张纸,贴在店门口。
《关于吕某的说明》:此人非大能,是我包装的;我包装他,为的是赚钱;钱退一半,另一半我自己赔。
这张纸贴出去,围观的人比平时多三倍。
我以为店要垮了。
结果第二天一早,来了七个人,全是来寄件的。
第一个是个开药铺的,进门说了一句:我那铺子里有过期的药,你替我写一篇。
第二个是个教书的,说他把学生的名次排错了。
七个单,我一天写完,挣了十七两。
那天晚上我把那张说明书撕下来,换成了一张小纸条:本店认账。
其中一个说了一句我记到现在的话:许掌柜,你这个人认账。
这一行,认账比天大的本事都值钱。
认账的第二天,我把退掉的钱一笔一笔送出去,一共三十四两。
送到第五家的时候,那人把门关了,隔着门说了一句:你走吧,我不怪你。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钱放在门槛上。
11 得传祖师书
砸店不管用,卫昭就换了个法子。
他挖人。
第七天,裴七被人请去吃了一顿饭。
请客的地方在东洲最好的酒楼,一桌八个菜,主位上坐着天听阁的副阁主。桌上说的不是钱,说的是“你这样的人才,跟着一个凡人可惜了”。
裴七回来那天,我看他的眼睛就知道结果了。
他一个月三两,我给他的价不算低,可天听阁给的是“你值得”这三个字。这三个字,我这行里最贵。请客的是天听阁的副阁主,谈的是一个月十两的价,另加一间单独的院子。
裴七回来那天晚上,坐在我对面,一句话不说。
“有事就说。”我给他倒了碗茶。
“掌柜的。”裴七说,“我家里还有个妹妹。”
“我知道。”
“我跟着你,一个月三两银子。”
“是三两。”我说,“你现在写的东西,全州的茶楼都在讲。”
裴七低下头,把碗里的茶喝完了。
“我明日就去。”
“行。”我说,“我把这个月的银子给你结清,另送你一句:到了那边,别写通稿,写话本。通稿是替别人说话,话本是替自己说话。”
裴七愣了一下,抬起头来。
“掌柜的不怪我?”
“怪你什么。”我笑着说,“我上辈子也是个打工的,我是这辈子才当上掌柜的。”
裴七走了。
裴七走了以后,我关了三天店,一个人翻账。
翻到第二天夜里,翻出一件事。
我那个店的铺面,是从一个老书吏手里租的。老书吏的东西堆在后头一间杂物房里,三年没动。我翻进去找账本,翻出一本书。
书是手抄的,封面上四个字:《舆情三十六计》。
我以为是什么修仙秘本,翻开第一页就傻了。
第一计:先定性,后叙事。
第二计:坏事讲成不幸,不幸讲成壮举。
第三计:找个更大的坏人垫在底下。
第五计:控评不如放料。
第九计:所有客户都要留底稿。
我坐在杂物房里,把这本手抄本从头翻到尾,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小字:
那间杂物房里落了一层灰,地上有老鼠屎,墙角堆着十几年的旧账。
我坐了两个时辰,翻完最后一页,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是我这间小店的后墙。三年前我刚租下这间铺子的时候,站在后墙下面算过一笔账:一个月房租八百文,一天得接三单才够。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间铺子的杂物房里,藏着一本这行的祖师留下来的东西。
天听阁建阁祖师,李三,留言于此。
李三这个名字,我记得。
书里还有一段自述:我是公元二零一二年的人,做过报纸,做过手抄小报,穿到这边来靠一张嘴混饭吃。
后面还有一段,字写得歪。
大意是:我在这边干了三十年,赚了钱,买了宅子,收了徒。可我临死才明白,我做的这一行,最怕自己先不信。
最后一行是:后人若见此书,切记,话可以说得圆,事不能做得亏。
我把书合上,坐了很久。
“前辈。”我说,“你也在这一行干过啊。”
12 薨稿巧措辞
王爷薨了那天,宫里来了人。
这个人进门之前,先有两个随从进来清了一遍屋子,把我柜台上的纸全翻了一遍。
我心里明白:这一单要是接了,我这家店从今天起就和宫里有关了。
接不接我心里过了一遍:接了得罪坊间,不接得罪宫里。
我选了接。
来的是个内侍,四十来岁,进门先看店里的桌椅,再看我。
“许掌柜。”内侍说,“上面有人提过你。”
“上面是谁。”
“不能问。”
内侍从袖子里拿出一份文书:一位王爷薨了,谥号待定,要一篇通稿。
我看了一遍。这份文书里最难的一句是:此人一生无过。
我心里明白:没有一个人一生无过。这个王爷生前的丑事,城里坊间传了三十年。
“这稿我写。”我说。
“怎么写。”
“写三件事。”我说,“一,他哪年开始不问政事;二,他留了多少钱给百姓;三,他的名字要写在哪儿。”
“那他那些事呢。”
“不提。”我说,“不提不是撒谎,是不替他添。”
稿子发出去,宫里过了关。
过关之前,内侍把稿子带回去改了两处:一处是把“不问政事”改成“倦于案牍”,一处是把“百姓”改成“黎庶”。
我照着改了。
这两处改完,稿子看起来更像宫里的话。这一行有一条:客户自己会说的话,你不要替他说。
内侍第二次来的时候带了一句话:上面说,许掌柜这个人,懂事。
我心里想的是:我不是懂事。我是知道哪一句话该往下沉。
13 双榜揭黑幕
第三个月,天听阁要做一件大事。
三年一评的宗门榜要开了。
宗门榜排的是声望,声望怎么来的?榜上说得明白:由天听阁评定,券九宗共议。
券九宗共议是假的,我早看出来了。天听阁收谁的钱多,谁的名次就往上走。
这次榜要改,因为青云观爬上来了。
青云观这半年招了一千多个弟子,全是靠那次闭关的余温。如果按声望排,青云观能进前三。可前三里有一家,是天听阁的大主顾,一年交八千两。
所以榜要改。
改了榜,青云观就得往下掉。往下掉,玄真辛苦半年攒的名声就白费了。
消息是阿黄带回来的。阿黄是只黄鼠狼小妖,能钻狗洞,耳朵灵。
“掌柜的。”阿黄说,“榜文三日后发,改是昨夜改的。原榜抄本在印坊,印坊的伙计是我姑妈的主子的邻居。”
“买下来。”
“要二十两。”
“给。”我说,“另外跟他要那张改榜的单据,谁批的,谁写的,一共几个人签了字。”
第三天,榜单发出来那天,我在榜单的架子底下摆了一块展板。
这块展板是我请木匠做的,比榜单的架子还高半尺。摆在底下,人和榜就是一块儿的。
展板左边贴原榜的抄本,右边贴改榜的单据,中间空一行,用大字写了两句:
左边:原评。
右边:现评。
底下一行小字:两榜不同,诸位自辨。
我一个字都没有评论。这一行最厉害的东西,是把两样东西摆在一起,让人自己得出结论。
展板上有两样东西:原榜的抄本,和改榜的单据。
单据上写得清清楚楚:青云观,原第三,改为第八。
底下三个人签了字。
玄真站在榜单前面看了半天,脸上一阵一阵变。
“许掌柜。”玄真说,“这……”
“别说话。”我说,“你现在只需要难过。”
玄真想了想,真的难过了起来。
那天下午,九个宗门来了七个,全站在榜单前面。
有人用留影石留影,有人抄,有人什么也不说,站一会儿就走了。
天听阁来了两个人,站在人群外面,一直没敢往上走。
第二天,坊间传的是另一句话:榜单是买出来的。
14 公议怼行霸
天听阁反诉我的时候,是第七个月。
进同行公议那扇门前,我在门口站了半炷香。
站的时候我在心里把十九个人的名字过了一遍:九个天听阁的,五个中立的,五个跟我有过生意的。
有过生意的那五个,两个欠我人情,三个欠我钱。
我这辈子最怕的是一屋子人看着你说话。
上辈子在公司开会,我从来不发言。今天我站在上首的位置上,要跟十九个人讲道理。
卫昭没在仙庭告我,他在“同行公议”告的。
同行公议这地方,是这行的老手们坐在一起说话的地方,一共十九个人,九个是天听阁的人。
我进去的时候,十九个人坐在一张长桌两边。
“许怀。”卫昭说,“你降价,你揽客,你坏行规。”
“什么行规。”
“清誉有价,价钱有数。”卫昭说,“你三两银子就写一篇,这不是帮人,是砸行。”
我站在长桌上首,把一本册子摊开。
“诸位。”我说,“这一行最大的规矩,不是价钱,是信誉。”
“你的信誉?”
“我的信誉是:我说写出来的话,都有底稿。”我说,“天听阁收了四十一笔清誉费,一笔都没有收据。”
桌上有七个人低下了头。
“再说价钱。”我说,“我三两银子写一篇,一年三百篇,挣九百两。天听阁一年收好几万两,写了几篇?”
我把册子合上。
“诸位要谈价钱。”我说,“先把笔拿出来,写一篇给大家看看。”
那次公议,天听阁输了七票。
散场的时候卫昭走在我后面,一句话没说。
出了门我跟他说:卫阁主,公议不是仙庭,输了不罚钱。
“我知道。”卫昭说,“可我这三十年,头一回听人说这一行要凭笔。”
15 二十三斤纸
卫昭把我告到了仙庭。
罪名是造谣,毁谤天听阁清誉。
开庭那天,我带了二十三斤纸。
仙庭的大殿上,卫昭站在左边,穿一身新袍子,脸上是很体面的那种委屈。
“仙庭在上。”卫昭说,“此人凭空捏造天听阁收费,又以话本毁谤,致使我阁清誉尽毁。”
审的人问:“你有人证物证吗。”
“有。”卫昭说,“我阁三十年来的账目,一笔一笔都在这里。”
我看了一眼他抬上来的那三口箱子,心里叹了口气。
三十年的账,看着就是干净的。
轮到我说话,我把二十三斤纸分成七摞,一摞一摞往案上放。
放到第四摞的时候,殿上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这人是把账房搬来了。
第五摞放完,我的手腕开始抖。二十三斤纸,比我想的重。
放纸的时候殿上没人说话,只有一个老官轻轻咳了一声。
我听见那一声咳,心里反倒定了:有人听,这事就成了一半。
放之前我把袖子卷起来。这动作上辈子学的,我老板谈判前都卷袖子,说显得诚实。
“第一摞。”我说,“收据。九宗之中五家交过清誉费,原件在这儿,一共四十一张。”
“第一摞。”我说,“收据。九宗之中五家交过清誉费,原件在这儿,一共四十一张,每张上头有天听阁的收讫印。”
“第二摞。”我说,“客户签押的通稿。哪一年、哪一单、写的什么话,客户签过押。”
“第三摞。”我说,“改榜的三份原始单据,三个人签了字。”
“第四摞。”我说,“天听阁挖人的聘约,七个人的,其中有一个叫裴七,我原来的写手。”
“第五摞。”我说,“那本《舆情三十六计》,天听阁建阁祖师的手抄本,里面有第九计:所有客户都要留底稿。”
我把第五摞往前推了推。
推的时候我的手压在书上,指头能感觉到那层纸的毛边。这书我在杂物房里翻过三遍,每一遍都觉得背后有人站着。
今天我把这本书推到了九宗面前。
推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这本书我翻完那天,坐在杂物房里骂了一句:这祖师要是活到今天,他一定过得比我还难。
他会写,可他不会做。
这一行最难的是写完还要让人信。
“仙庭可以查。”我说,“这本书上写的年份是公元纪年。贵朝的年份里没有雍正,这书是谁写的,天听阁自己清楚。”
殿里安静了。
卫昭站在那儿,脸慢慢白了。
审的人翻了一遍那些纸,翻到最后抬起头来。
“卫昭。”审的人说,“你说他们造谣。造了什么谣。”
“他们说我收清誉费。”
“你收了没有。”
殿里静了很久。
卫昭最后说了一句:“讲的是价钱。”
仙庭的判词我记得很清楚,一共六条,写得比天听阁的任何一份通稿都体面。
《舆情案判词》(节录)
一、天听阁以清誉之名收取钱物,凡四十一笔,计一万三千二百两,着即退还,逐笔具册。
二、宗门榜参议三人,受财改榜,着即削名,永不叙用。
三、天听阁阁主卫某,恃势夺业,着逐出东洲,十年内不得设馆授徒。
四、舆情堂许某,所书通稿虽涉粉饰,皆有事可证,有功于清,免究。
五、东洲宗门榜着即废止,重评之法另行颁行。
六、凡此后以清誉之名取财者,同此例断。
念判词的老官念到第六条,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许掌柜。”老官说,“你这案子,是本庭三十年来第一批判得这么快的。”
“为什么快。”
“因为证据摆得太齐。”老官说,“你连自己那一份都留着。”
判词宣读完毕那天,天听阁抄阁,卫昭逐出东洲;宗门榜作废,重评;所有收费全额退还。
我站在殿外把账本合上,手里那二十三斤纸,最后只剩一张没交出去。
交出去的那二十二斤,收进了仙庭的卷宗。后来有人告诉我,那些纸存了三间屋子。
我心里想的是:三间屋子的纸,换来一个人不能再收钱。这一行值了。
那天殿外站着很多人:有来看热闹的,有来送饭的,还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那女人问我:许掌柜,判了?
“判了。”
“判得好不好。”
“他退了钱。”我说,“退了钱的判,就算好。”
女人点了点头,抱着孩子走了。
那是裴七临走时写的一篇话本,写的是“一个写手跳了槽,写了三个月通稿,越写越难受”。
我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袖子。
袖子里还有一张纸,是三年前开张那天写的价目表,纸都黄了。
两张纸放在一起,一张是别人写的,一张是我写的。
我那时候才觉得,这行当干了三年,总算有点东西。
16 灵脉陈情录
三十七个散修一起来找我,是第八个月。
他们站在门口的时候,我正在给一单退婚的稿子加最后一句话。
抬头看见三十七个人,我心里第一个念头是:这些人穿得比我还旧。
第二个念头是:这一单给多少钱都不亏。
他们站在我店门口,站成一排,领头的姓周,六十来岁。
“许掌柜。”周散修说,“我们要陈情。”
“陈什么情。”
“东边三家宗门,把我们的灵脉圈了。”周散修说,“圈了三十年,我们一个字的说法都没有。”
我把三十七个人请进店里,坐满了一屋子。
“一件一件说。”我说,“你们有几个人,几个姓,几条灵脉,被圈了多少年。”
说了两个时辰。
我把这些写成一篇文章,题目叫《三十七个人的三十年》。
写之前我问了他们一句:你们告过吗。
“告过。”周散修说,“三十七个人站在宗门门口,没人出来。”
“站了几天。”
“三天。”
“后来呢。”
“后来散了。”周散修说,“散了以后有六个人不来了,说是怕。”
写的时候我用了三样东西:名字、地名、年数。
这篇文章没有一句骂人。它只是把三十七个名字排在一起,后头跟着三十年。
文章贴出去,一个月的功夫,三家宗门有两家把灵脉让了出来。
这一行最狠的写法,是把名字排在一起。
我把那篇文章抄了三十七份,一份一份送到三十七个人手里。
送到最后一个瘫在床上的老头手上时,他摸了半天纸,问了一句:上面有我的名字吗。
“有,第三个。”
他摸着那个名字,摸了很久。
17 立规舆情司
仙庭立了一个新的司。
名字是我起的:舆情司。
仙庭派人来问我,这个司管什么。
我说:管话。
“什么话。”
“天下人说什么话。”我说,“九宗互相攻讦,散修受了骗没人管,宗门榜可以买。这些事不是靠禁就能清的,得有人把话讲明白。”
仙庭的人听完,问我一句:那你当司主,要立什么规矩。
我立了三条。
那三条后来刻成玉牌,挂在舆情司门口。
挂之前有人提意见,说三条太少,不如写三十条。
我说三条够了:能办的规矩才立得住,办不到的规矩,写出来就是给人踩的。
后来舆情司的下属最怕的就是这三条,因为条条都能查。
《舆情司三规》
其一,凡所书所传,不得捏造未曾发生之事。
其二,凡所书所传,可将已发生之事述而善之,不得改易次序之外的本实。
其三,凡所书所传,底稿存档五年,客户签押,任何人可查。
落款是仙庭年月,下一行写着:司主许某谨立。
仙庭的人看了半天,问这三条看着简单,为什么从前没人立。
我说:从前没人做这一行。
第一条,不许造谣。
这一条最难写。仙庭的人问我什么叫造谣。
我说:说一件没发生的事算造谣;把发生的事说成另一件事,也算。
“那什么叫讲得好听。”
“就是同一件事,先说人,后说事。”我说,“比如一个宗门出了事故,先说死了谁家的孩子,再说谁在那儿站了一夜。这两句都是真的,次序换了,人心就不一样。”
第二条,只许把真话讲得好听。
第三条,所有通稿留底,五年可查。
仙庭听完笑了一声,说你这三条,倒像是给天下人留了一条路。
我当司主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舆情三十六计》重印了一版。
重印的时候我把书名改了,叫《舆情正解》,一共三十六条,每一条底下加上我的批注。
比如第九计“所有客户都要留底稿”,我的批注写的是:留底稿,是为了最难的时候能证明自己说过什么。
第一版印了三千册,全东洲免费发。
发到第三个月,九宗里有一家来找我,说要请我去做“首席清誉顾问”,一年八千两。
我把那张聘书退了回去。
“八千两,我可以接。”我说,“但我只卖一样东西:真话讲得好听。”
18 评榜定程
榜单重评的时候,是第九个月。
评榜这件事本来跟我没关系,我既不是宗门,也没有名次。
章程是我自己送上去的。我说:这一行要长久,榜得让人服。
送章程之前,我把天听阁这十年改过的榜全查了一遍,一共十一次。
九宗共议,要重排宗门榜。评法照旧:天听阁评定,九宗共议。
我在殿上递了一份《重评章程》,一共六条。
递之前我把章程抄了九份,一份一家宗门,抄到第三份的时候手指磨破了。
我这辈子写字写了七年,磨破手的只有这一回。
第一条:所有评分公开,逐项可查。
第二条:评委五人以上,不得同一宗门。
第三条:被评者可申诉,申诉期限三十天。
第四条:一切费用公开,不收评定费。
第五条:榜单每年一次,不得临时更动。
第六条:造假者,十年不得入榜。
递上去的时候,殿上吵了两个时辰。
一派说这是把九宗的脸都摊在街上;一派说这条路子能长久。
最后六条过了五条,第四条被删了。
我把被删的那一条抄在自己的册子上,写了四个字:来年再提。
写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殿外有人在扫台阶。
我坐在台阶上,把我那六条又看了一遍。
六条里有五条能落地,一条落不了。落不了的那一条最要紧:收钱这件事,从来藏在最体面的名义底下。
来年这件事,我没等到。
天听阁倒了以后,重评的章程改了两次,第四条是在第三年才加回去的:不收评定费。
加回去那年我已经坐在司里,看字的时间比写字的时间多。
19 夜访写真
抄阁前三天,卫昭来找过我。
那天夜里雨大,他站在门口,斗笠上的水往下淌。
我给他开了门,倒了一碗冷茶。他捧在手里,没喝。
他坐下之前,先看了看店里的桌椅,像是想记住这间屋子的样子。
那天夜里下着雨,他一个人来,没带随从,进门也没坐。
“许怀。”卫昭说,“我想请你也写一篇。”
“写什么。”
“写我。”
我看着他。这个人五十八岁,脸上没什么表情,头发比我头一回见他时白了一半。
“写你什么。”
“写这三十年。”卫昭说,“你手里的东西,比我手里的全。”
“你要我写你的好处,还是写你的坏处。”
“写真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写可以。”我说,“可真话写出来,你扛不住。”
卫昭笑了一下。
“我这一辈子替人写过三千篇文章。”卫昭说,“没有一篇是真话。”
“所以你现在想听一句。”
“想听。”
那天夜里我写了一篇,一共八百字,
写到第四段我停了一次,因为那一段写的是我自己:他这个人,一生替人说话,自己没说过一句。
我把那一段划了,改成了:他这辈子说过的真话,只有最后一句。
写的是一个人怎么从一间小屋做到一个阁子,又怎么从阁子做到这一步。
写完他看了一遍,看完放在桌上。
“许怀。”卫昭说,“你这一篇要是不发,我可以把阁子里的账全交给你。”
“发。”
“为什么。”
“因为这一篇,是我干这行唯一认的账。”
卫昭看了我很久。
“许怀。”卫昭说,“你这个人,早晚也得有人替你写一篇。”
“那就写。”
“你不怕。”
“怕。”我说,“可怕也拦不住我认账。”
20 开门等来人
舆情司开张第三个月,来了一批客户。
第一批来的是玄真。
来之前的一天,我把店里三年来接过的单子全掸了一遍:一共一千零四十七单,退掉十一单,赔掉三单。
这三单我一张一张看过:一单是给骗子捧场,一单是替人骂错了人,一单是稿子写得不好。
这三单我都贴在店里最显眼的地方。
“做生意要摆好的。”老周说过。
“摆好的没人信。”我说,“摆坏的,人才知道你没骗他。”
玄真这半年过得不错,弟子多,名声好。他来那天穿旧袍子,进门先行礼。
“许掌柜。”玄真说,“我这回不是来洗自己的。”
“那洗谁的。”
“洗我观里一个弟子。”玄真说,“这孩子被人说偷了东西。”
“偷了没有。”
“没偷。”玄真说,“东西是他自己的,被人拿错,又被人传成他偷。”
“那就好办。”我说,“这一篇不写'清白',写'谁拿错了'。”
“这有什么分别。”
“分别大。”我说,“写清白,人人都会疑;写谁拿错了,错的那一方得出来说话。”
玄真想了半天,说了一句:怪不得你这一行能挣钱。
玄真这个弟子的事,我办了两天。
第一天找了三个人问话,第二天写稿、贴墙、请人看。
办完玄真问我收多少。
“两文。”
“两文。”
“这一单我赚的是名声。”我说,“你观里那个弟子,以后走到哪儿都要说一句:许掌柜替我写过一篇。”
“那我怎么办。”
“你不需要洗。”我说,“你只需要做三件真正体面的事,然后我把这三件事讲出去。这句话我五年以前就说过:我写的是话,办的是事。”
第二批来的是老陈。
老陈现在有二十七个弟子,名气比我大。他来了就坐在门口的板凳上,一句话不说。
“怎么了。”
“许掌柜。”老陈说,“我讲不出话。”
“你以前也讲不出。”
“以前没人听。”老陈说,“如今我讲什么,弟子都记下来。我讲'先砍柴',他们记成'先砍柴者方入道'。我讲'这柴硬',他们记成'此木有阴阳之分'。”
我把茶推过去。
推的时候我算了一下这三年:从三两银子一篇,到一单二十两,中间死了三个人,退了十一单,赔了三张桌子。
这笔账我记得清清楚楚,比记得自己生日还清楚。
“陈祖师。”我说,“你现在已经是真的人了。”
老陈听完这句,没说话,坐在板凳上看着院子。
坐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了一句:许掌柜,我有时候想,我要是当初没上山砍柴,会怎么样。
“会在家种地。”
“种地也挺好。”
“是挺好。”我说,“可你就不会有二十七个弟子记你的话。”
老陈笑了一下,笑得很慢。
老陈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
“那你当年说的人设,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都是真的。”我说,“我编的是话,你砍的是柴,柴是真的,话也是真的。”
搬家那天,我把旧牌子摘下来,换了块新的。
新牌子上六个字:仙门舆情司,留底。
挂牌那天来了不少人,都是这三年认识的:卖豆腐的老张,说书的孙不器,代写的小裴,三十七个散修里活着的二十六个。
孙不器送了一块匾,匾上四个字:说话算数。
我把匾挂在门里,不挂门外的原因很简单:门外的牌子给人看,门里的牌子给自己看。
第一批学徒来了八个,全是穷书生,一个比一个瘦。
八个人里有三个是抄书出身,两个是落第的,还有三个不知道该算什么出身。
我给他们立的第一条规矩是抄稿:先抄十天别人的东西,抄明白了再来写。
领头的那个问我:“司主,这一行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把门板上的旧钉子敲了两下。
敲的时候我想起第一天开张,这块门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我自己写的牌子。
三年以后这块门板上钉了四块牌子:舆情堂、留底、认账、还有一块空着的。
那块空着的,是我留给以后的。
“先把嘴管住。”我说,“再把话说圆。”
那天我把这八个字写在纸上,贴在学徒的桌前面。
后来这八个字被抄走了很多次,抄走的人有写对的,也有写错的。
写错的那几个把“管住”抄成了“管好”。我看了没改,因为管好也说得通。
关店之前,我把柜台下面那几个格子清了一遍。
格子里有:一叠退件、两箱子凭据、一袋子定金、一本祖师留下的手抄本、还有一张三年前的价目表。
我把那张价目表拿出来看了看:同城二十文,跨山按里算,超区加一倍,保送加三成。
价格涨过两次,最贵的现在是国丧通稿一百两。
我在价目表最后添了一行,添完把它贴回墙上。
那一行写的是:代人说实话,不收钱。
贴完我站在店门口看了一会儿天。
天要黑了,街上有卖面的在喊,说今天多熬了一锅汤。
“许掌柜。”隔壁老张从豆腐摊后面探出头,“明天开不开。”
老张这三年从卖豆腐的变成卖豆腐加茶的,一天能挣三十文,逢人就说是我带旺了这条街。
“开。”我说,“明天有三单。”
“什么单。”
“一单退婚,一单认账,一单写传。”我说,“都不大。”
“都不大还开什么门。”
“开门不是为了大单。”我说,“是为了让人知道明天还开。”
老张想了想,说了一句:你这话能贴在门口。
“不能。”我说,“贴在门口的,得是价。”
说完我把门板最后一块装上,上了两道闩。
闩门的时候我听见街对面有人喊了一声“收摊了”,接着是一阵木轮子的响。
这条街晚上的声音就这三种:收摊、关门、狗叫。
我在这条街上待了三年,头一回觉得这三种声音好听。
三年前我在这条街上租下这间铺子那天,房东问我做什么生意。
我说写字的。
房东笑了半天,说写字能挣几个钱。
今天他路过,进来喝了碗茶,问我要不要续租。我说续。他说涨两百文。
我说行。
他反倒愣了,说你怎么不讲价。
“讲价的工夫。”我说,“够我写两篇。”
房东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子。
“许掌柜。”他说,“你这牌子写得挺好。”
“哪一句。”
“留底。”他说,“听着踏实。”
“开。”
“那就好。”老张说,“我这摊子要是没人来喝茶,一天都撑不下去。”
我把门板装上,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屋里那口钟在走,走得不快不慢。
我这辈子就靠它。
我这人不会打架,不会法术,也不认识什么大人物。
我会的只有一件事:把一件事说明白,说明白到有人信。
这三年我靠这一件事活下来,靠它挣了钱,靠它把天听阁的牌子摘了,靠它坐进了舆情司。
我上辈子以为,写字的人不值钱。
如今我知道,字值不值钱,得看你写的是什么。
写完这一句,我把笔放下来,听见外头有人在敲门。
敲门的人说,他有一件事,写不明白。
我说,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