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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13:23:45

周锐家冰箱门上贴着张工资单,实发金额是零。

2019年10月17号的单子,农机站临时工,应发一千八,扣款栏写满,实发那个格子用红笔圈了两圈。

我站在门口,鞋没换,手里提着一袋从超市买的特价鸡蛋,九块九三十个。

周敏让我来的,她说你去看看锐锐,半个月没打电话了。

我没说我是去要钱的。

门开着,周锐在屋里泡方便面。我闻见调料味,只放了半包,剩下半包折了个角,夹在冰箱贴下面。

“姐夫。”他说。

他右手插在裤兜里,没往外拿。那三根手指的事我从来不主动看。

“路过。”我把鸡蛋放桌上,“你姐买的。”

他把面碗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桌面。

“坐。”

我没坐。我盯着那张工资单看了十几秒。实发是零,应发一千八,扣款这一栏一行一行写得密密麻麻,最后一行是手写的:抚恤金已扣。

“这单子哪来的。”我问。

“站里贴的。”周锐说,“贴了三天,我撕下来的。”

“抚恤金扣了。”

“扣了。”

“扣谁的。”

他拿左手去摸左腕上的红绳,右手还插在兜里。

“我那阵子伤了手,站里说临时工没工伤待遇,医药费从工资里走。后来你替我把每月三千五交到站里,说是抚恤金,让站里给我记着。”

“记着。”我把他原话还给他,“记在哪。”

“记在我兜里。”

他把面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喝完把碗放下,汤渍在桌上留了个圈。

“我没交站里。”他说,“头一个月我去交,站里说没这个科目,让我自己去入账。我就没入。”

“三年,12万6。”

“你算得对。”

“钱呢。”

“花了。”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抬头,眼睛在看面碗里的那层油花。

“怎么花的。”

“月供。”

“什么月供。”

他从电视柜抽屉里掏出一张合同,蓝色封皮,县信用社的抬头。他翻到第三页,指着一行字:月还款额三千五百元整。

“墓地贷。”他说,“刘慧那块,县北公墓,双穴,首付八万,贷了九年,月供三千五。”

“我每个月给你三千五,你拿去还这个。”

“一分没剩。”

我这才发现冰箱门上那张工资单的旁边,还贴着一张公墓管理处的缴费通知,四期没交,红章盖了两遍。

厨房里水开了,壶盖在响。周敏什么时候跟过来的,我不知道,她一直站在厨房门里头,用膝盖顶了一下冰箱门。

“姐,你也别装了,那存折上的窟窿是你默许的。”周锐说。

周敏没说话。冰箱门没关严,她用膝盖又顶了一次。

顶了第三次才听到咔哒一声。

第2章 十二万六

我把鸡蛋挪开,桌面那圈汤渍没干,碗底粘的油花还在。

“三千五一个月,三十六个月。”我说,“十二万六。”

周锐把面碗推到桌角,筷子横搁在碗沿上,一头翘起来。

“我算过。”

我从裤兜里摸出手机,三千五,乘,三十六,按得慢,一个键一个键按。

“你自己看。”

他不看。他把蓝皮合同推过来,封面上印着县信用社几个字,边角卷了。

“月供三千五。”他说,“我工资一千九。”

“差的一千六哪儿来的。”

“借老刁的。”

“老刁是谁。”

“信用社的,现在自己出来放。”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月底。”我说,“月底之前凑出来。”

“姐夫。”

“别叫。”

他把右手从裤兜里拿出来,平放在桌面上。三根指头,断口齐。剩下两根挨着桌面的地方在冒汗,印出两个湿点。

“老刁那边我还到2028年。”他说,“刘慧那块双穴尾款差六万八,不续就调围墙根。我爸妈都埋县北,一家四口挤一块。”

“那是你的事。”

周敏从厨房出来,手里一块抹布,叠了两折,又叠两折,叠成巴掌大。

“志强,要不——”

“别说。”

她把抹布放冰箱顶上,回厨房了。冰箱门没关严,她用膝盖顶了一下,咔哒。

我扯过合同,翻第三页。月还款额三千五百元整,阿拉伯数字后面还加了大写。

翻回第一页。贷款起始日:2019年10月2日。

我脑子里过了一遍。我给农机站打第一笔三千五,是10月17号。冰箱上那张工资单也是10月17,红笔圈了两圈,旁边写着“已扣抚恤金”。

“这合同签在前头。”我说。

周锐没接话。他把左手搭到右腕上,压住。

“10月2号签的贷,10月17号我才去站里交头一笔。”我把合同往他跟前推了半寸,“你那时候就知道抚恤金进不去站里的账。”

他摸左腕上的红绳,摸了两圈,指头停在绳结上。

“老刁说先签,钱慢慢凑。”

“你凑了吗。”

“我寻思站里能补上。”

“你拿我的钱寻思。”

周敏又出来了,蹲下开冰箱,把剩菜一样一样往外端。炒黄豆,炖茄子,一碟咸菜丝,半碗剩米饭。摆了小半桌,摆完站着不动。

“吃饭。”她说。

没人动。黄豆在碟子里凉着,油凝了一层白。

“小雨她妈几号下的葬。”我问。

“十月四号。”周锐说。

“签合同那天,人还没入土。”

“老刁说双穴得提前定,晚了排不上号,围墙根都没了。”

我把合同折两折,塞进外套内兜,贴着胸口。

“这合同我拿着。”我说,“月底拿十二万六来换。”

“姐夫,我一个月才一千九——”

“你借去。你借给老刁也好,你卖血也好。”

我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声。

周敏跟到楼道口,拖鞋拍着地,一声一声。

“给他点时间。”

“给了三年。”

“他那手——”

“我手好好的。”我下了半层台阶,“我一个月四千二,闺女集训费八万,我拿什么交?”

“你小点声。”

“我凭什么小点声。”

楼道灯灭了一层。我摸黑往下走,扶手上一层灰。上面传来一声,她用膝盖顶了一下门框,咔哒。

第3章 我先兜着

周家亲戚群叫“家和万事兴”,十八个人。

我发那条语音的时候,正蹲在楼道口抽烟,三楼声控灯灭了又亮。

“锐锐那钱,我再宽限半年。”

松手,语音发出去。四秒。

群里立刻跳出三个大拇指。二姑回了条六秒的:“志强仗义。”

我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仗义。我兜里剩两百三十块,离闺女交集训费还有九天。

八万。老郑上个月刚说过,他手里有闲钱。

我给老郑打电话。修车间的排风扇在响,他扯着嗓子问啥事。

“借五万。”我说。

“干啥。”

“急用。”

“几点要。”

“明天。”

“行。你带身份证。”

挂了电话我在楼道里站了有两分钟。灯又灭了。我没跺脚。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老郑在车间更衣室等我。他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搁在长条凳上。

“五万。你数。”

我没数。一沓一沓塞进工具包夹层,拉链拉两遍。

“打个条。”他把圆珠笔递过来。

我在他记账本背面写:今借到郑建国五万元整。签名字的时候手没抖。

“啥时候还。”

“年底。”

“不急。”他把本子揣回去,“你小舅子昨天在城关加油站跟老刁嘀咕半天,公墓续费的事。”

我把工具包往肩上提了提,拉链头磕在铁皮柜上,当一声。

“你听见啥了。”

“半句。老刁说再拖就调整。”他拧开保温杯喝水,“你心里有点数。”

我没接话。更衣室门推开,排风扇的凉风灌进来。

“你小舅子那手,站里真不管?”

“管了。”

“管成实发零。”

我拎包往外走。走廊尽头调度室的门开着,有人在报车号。

工具包五斤沉,背带勒着肩膀。五万块搁里头,压得人走路姿势都别扭。

下午我把钱存进信用社,离女儿报班截止还有八天。

回家路上摩托车在红灯口熄了火。排气管锈洞往外冒白气,我把左脚踩上去,鞋底烫出一股胶皮味。

绿灯亮。拧了三下才打着。

周敏在厨房剁饺子馅。冰箱门照例用膝盖顶了一下,咔哒。

“今天早。”

“嗯。”

“钱的事——”

“办了。”

刀在案板上停了一停,又剁起来。

“你哪来的钱。”

“借的。”

“跟谁。”

“老郑。”

剁馅的声音停了。她拿刀面把馅拢成堆,拢了两遍。

“五万?”

“五万。”

“拿啥还。”

“年底,我加班。”

她没再问,转身从冰箱里端出一盆剩饺子,搁灶台上热。饺子皮裂了几个,馅漏在锅底。

我坐沙发上看闺女练速写,铅笔在纸上走,刷刷响。

手机震了一下。群里二姑又发了条语音,我点开:“志强,你小舅子那边你多担待,他命苦。”

我锁了屏。屏幕黑下去,照出我半张脸。

第4章 加油机旁

周锐每礼拜四下午去城关加油站。

这是我蹲在他家胡同口第三回才摸清的。

他那辆二手三轮摩托加十块钱的油,能跑一个礼拜。十块,刚好是加油机最低起枪的数。

我骑豪爵跟在后头,隔两个电线杆。排气管那个洞噗噗响,我不敢拧大油门。

城关加油站四个机子,最东头那台归他。加油的小姑娘认得他,老远喊:“锐哥,还是十块?”

“十块。”

他把三轮斗里的编织袋挪了挪,腾出地方站脚。

我没熄火,停在隔壁机子,跟加油员说加满。九十二号,七块一毛四一升。

他看见我了,点了下头,没过来。

油枪插进油箱,数字跳得慢。我拧开油箱盖等着。

一辆黑色桑塔纳从马路对面拐进来,停在便利店门口。下来个人,四十来岁,皮夹克,腋下夹个黑包。

老刁。

我认人不行,听声行。周锐提过,老刁说话带点南边口音,管钱叫“票子”。

“锐子。”老刁过去,手往周锐肩上一搭,“正找你。”

周锐肩膀塌了半寸。

“刁哥。”

“你那个双人墓穴尾款,拖到第四期了吧。”

“这个月发了工资就——”

“发了多少。”

周锐没吭声。

老刁的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拍得挺响,油站顶棚底下有回音。

“我跟公墓那边打过招呼了。你老拖着,公墓方有权调整位置,往下挪,挨着围墙根那排。”

周锐的脸从耳朵根白起,白到下巴。

“刁哥,那位置是我媳妇——”他停了,“是我早定下的。”

“定下归定下,钱不到位就是张纸。”

我这边油枪跳了。四十二升,二百九十九块八毛八。

我摸钱包,眼睛没离开隔壁。

周锐从裤兜里往外掏钱。一卷,用皮筋扎着,十块二十块的居多,最外头一张一百。他数都没数,全递过去。

“这是一千九。”

“月供三千五。”

“先、先还这些。下个月发了我再凑。”

老刁接过去,捻了捻,塞进黑包内层。

“还有那合同第几条,你自己回去看看。”

“看了。”

“看了还拖。”

老刁又拍他一下,这回轻,拍在背上。转身上了桑塔纳,倒出去的时候轮胎压过减速带,咣当一声。

加油员问我:“师傅,现金还是扫码。”

“现金。”

我数了三张一百的递过去。找回来一毛二,我塞进裤兜。

周锐还站在那台机子跟前。编织袋歪了,里头几个空塑料瓶滚出来一个。

他弯腰去捡。左边裤兜里掉出几个钢镚儿,滚到加油机底座边上。

他蹲下去,右手伸出来,那三根指头够不着,硬币太薄。

他把左手垫在地上,右手两根指头去夹。夹一下,滑了。再夹,又滑了。

一个五毛的滚到我鞋边。

我没弯腰。

他把够得着的三个钢镚儿攥到手心,站起来,看了看地上还剩两个,一个一毛一个五毛。

我插钥匙,打火。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

“姐夫。”

我把头盔扣上。

“姐夫,你听我说——”

我拧了下油门,空挡,发动机吼了两声,把他的话压回去。

后视镜里,他又蹲下去了。这回用左手一个一个抠。

我拐上国道,风灌进领口。

那两个钢镚儿在他脚边,一个一毛,一个五毛。

第5章 红绳

周敏说礼拜天去她妈那儿吃饺子,让我别骑摩托,坐公交去。

我说行。

公交倒两趟,六站加九站,票价两块,刷卡一块八。

到楼下我看了看表,十一点四十。楼上窗户开着,能听见抽油烟机响。

门没锁。屋里坐了七个人,二姑、三叔、周锐、周锐他闺女小雨、周敏、我丈母娘,还有隔壁单元的赵姨,赵姨不算亲戚,来帮着包饺子的。

小雨在茶几上写作业,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周敏从厨房端饺子出来,先给二姑,再给三叔。到我跟前,盘底剩了六个,她把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够不够。”

“够。”

周锐坐我对面,右手搁在桌布底下,只露左手。他喝了口饺子汤,筷子横在碗上。

丈母娘问:“志强,婷婷集训班报上了?”

“报上了。”

“多少钱。”

“八万。”

桌上安静了几秒。三叔咳了一声,把杯子里的酒喝完,又倒了半杯。

“八万。”丈母娘咂了下嘴,“这年头念个画画也这么贵。”

“妈,是艺考。”周敏说。

“艺考不也是画画。”

周敏没接。她按着肚子站了一会儿,说胃不舒服,进里屋躺着了。

二姑往周锐碗里又拨了三个饺子。周锐说够了。二姑说你吃,瘦成啥了都。

小雨抬头看了她爸一眼,低头接着写。

饭桌散了,赵姨帮着收碗。我去阳台抽烟。阳台封了,改成了厨房的延伸,半截窗台上摆着两盆蒜苗。

门响了。周锐也出来了。

他把阳台门带上,玻璃门,里面人能看见,外面听不见。

“姐夫。”

我点烟。

“我那个分期,你还能不能再宽——”

“一年。”他说,“宽一年。”

“上回你说的月底。”

“月底凑不齐。”

“凑多少。”

“八百。”

“差两千七。”

他把左手袖子往上撸了一截。红绳勒在手腕上,绳子起毛了,颜色发暗,原来可能是鲜红的。

“刘慧编的。”他说,“医院里,她还有口气那会儿。跟小雨说,等你考上大学,把这绳剪了,你爸就熬出头了。”

我没说话。烟灰积了一截,自己掉在蒜苗盆里。

“我不敢剪。”他说。

“剪不剪是你的事。”

“姐夫,你那十二万六,我认。我一个月一千九,我慢慢给你。”

“还完得六年。”

“六年就六年。”

我把烟摁灭在花盆沿上。楼下有小孩在放炮,不知道哪家办事。

“行。”

他看了我一眼。

“真行?”

“行。一年。”

他门牙露出来一点,又收回去了。

“姐夫,我知道你——”

“别说了。”我推开阳台门进去。

里屋门关着。我推门进去,周敏坐在床沿,手按着胃。

“走了?”

“没。说完了。”

她起身,去了厕所。她的包搁床尾,拉链半开着,露出存折的蓝皮。

我把存折抽出来。工行,她名字,开户是2007年。

翻到最后一页。上上笔,去年十二月,取八千。

“钱呢。”我问。

她推厕所门出来,看见我手里拿着存折,脸没变色,就是把手上的水甩了甩,在睡衣上蹭干。

“给锐锐救急了。”

“八千。”

“八千。他说就这一回。”

我把存折合上,搁回包里,拉链拉好。

“行。”我说。

她张了张嘴。

我出了屋。客厅桌上还有半盘凉饺子,皮都硬了。我把那半盘揣进塑料袋,提上,穿鞋下楼。

楼下有张废报纸,我垫在马路牙子上坐了会儿,塑料袋搁脚边。

口袋里那根没抽完的烟,我摸出来,重新点上。

第6章 八千块

我把那半盘饺子搁桌上,塑料袋没解。

周敏从里屋出来,手里攥着存折。

“你翻我包。”

“翻了。”

“翻出啥了。”

“八千。”

她把存折往茶几上一拍,皮面磕着玻璃,响了一声。

“去年十二月。”我说,“取八千。”

“锐锐那边要交公墓管理费,交不上就迁。”

“你跟我说过吗。”

“我跟你说了你能给?”

我没答。

她往沙发上一坐,弹簧响了一下。这沙发2009年买的,坐垫塌了一块,她坐的那边塌得深。

“每个月多少。”我问。

“啥每个月。”

“你贴他多少。别拿八千说事,存折上不止这一笔。”

她不说话。手在沙发缝里摸,摸出个毛线团,开始绕。

“说。”

“五百。”

“一个月五百。”

“有时候三百。”

“从啥时候。”

“他手伤了那年。”她绕毛线的动作停了,“三年了。”

我拿手机算。五百,三十六个月,一万八。三百的那几个月扣掉,一万五上下。

“你一个月挣两千四。”我说,“扣掉五百,剩一千九。咱家电费水费物业费,你出一分没有。”

“我出的就是这份。”

“你出的是你弟那份。”

她把毛线团扔回缝里,站起来了。

“高志强,你当着我弟的面拍桌子说月底还清,你把合同拿走了,你现在又来查我的账。你到底要咋。”

“我要你把嘴闭上别往外掏。”

“那是我弟。”

“那是我闺女的学费。”

“你闺女学费你不是借了吗。”

“借的不用还?”

她不吭声了。走到冰箱跟前,膝盖顶一下,门开了。

里头剩菜:半盘炒黄豆,一碗炖茄子,三根蔫黄瓜,塑料袋里冻着的肉馅。

她把黄豆端出来,搁台面上。又端茄子。又拿黄瓜。

一样一样摆开,摆了四样,台面占满了。

“你要干啥。”

“我看看家里还剩啥。”

“你摆这些给谁看。”

“给我自个儿看。”

她把冰箱门关上,没用膝盖,用手带的,关到一半弹回去,她又推了一把。

门没合严。

“周敏。”

“你别叫我。”

这时候门响了。

周锐站门口,没换鞋。我上回搁他家的那袋鸡蛋他拎回来了,原封不动,九块九那袋。

“姐,鸡蛋你拿回去。我不吃了。”

他把鸡蛋往鞋柜上一墩,两个碎了,蛋液顺着柜门往下淌。

“锐锐。”周敏迎上去。

“姐夫说的对。”周锐没看她,看着我,“我不该拿你的钱。”

“谁说你拿——”

“我听见了。”他转过去冲着周敏,“你一个月五百,你当我不知道。我拿你五百还老刁利息,老刁管我叫大爷。”

周敏的手停在半空。

“姐,你施舍我三年。我在你眼里就是要饭的。”

“我没那意思。”

“你有。”他把左腕的袖子撸下来,盖住红绳,“以后别往我那儿跑。”

周敏伸手拽他袖子。他侧了一下身,她的手落了空。

他转身下楼。拖鞋在楼道里拍着响,下了七八级,停了。

我以为他要回来。

没回来。三楼声控灯灭了,又亮了,是他在跺脚。脚步声继续往下,到一楼,铁门开了又合。

周敏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她走回来,蹲下,拿抹布擦鞋柜上淌的蛋液。擦了一遍,翻个面,再擦。

碎蛋壳她一个一个捡,捡到第四个,手指头扎了一下,她把手指放嘴里嘬。

我站着没动。

她擦完了,把抹布扔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手。

冲了半天,关水,拿那半盘凉饺子。

一个个摆桌上,摆齐了。

“你逼走我弟。”她说,“这日子你自个儿过。”

第7章 零钱罐

高婷的集训班老师打电话来,说材料费要另交八千,下周一截止。

我坐在修车地沟边上接的电话,手上机油没擦,屏幕划了三下才划开。

“八千。”我说。

“对,画材画架画布模特费,含在集训费外面的。”老师说,“高婷没跟您说吗。”

她没说。她只说了集训费八万。

挂了电话我拿抹布擦手,越擦越黑。老郑从地沟那头探出脑袋:“又咋了。”

“没事。”

晚上回家,周敏在厨房热剩菜。冰箱门用膝盖顶了一下,咔哒。

我坐沙发上等她出来。

“婷婷材料费。”我说,“八千。”

她把盘子往桌上一搁,汤溅出来一点。

“我没钱。”

“你工资呢。”

“这个月扣了社保,一千九。”

“还剩的。”

“买菜了。”

我看着她。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叠成方块。

“你给锐锐攒的呢。”我说。

她手停了。

“我都断了。”她说,“上回说好的。”

“你存折上还有。”

“那是定期。给婷婷攒的校考报名费。”

“先取出来用。”

“取了就没了。”

“材料费也得交。”

她把围裙拍在椅背上。

“你自己借去。上次你借老郑五万,这回你接着借。”

“老郑的钱还没还。”

“那你让你小舅子还你。”

“你少提他。”

她不说了。她蹲下来开冰箱,剩菜一样一样往外端。炒黄豆,炖茄子,咸菜丝。

摆了四样,摆完站着。

“钱都给你小舅子攒着呢。”她说,“我一个月一千九,我攒。”

这句是胡说。她心里清楚。她就是要这么说。

我没接。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工行。取号,排队,等了四十分钟,柜台叫我号。

定期三年,今年是第二年零七个月。提前取按活期算。

柜员把单子推过来:“先生,您确认一下,提前支取损失利息九百四十三块二。”

“取。”

她看了我一眼,又问了遍:“取多少。”

“全取。”

两万四。利息变成六十七块五毛。差九百多。

我把钱塞进信封,出银行门口蹲着抽了根烟。九月的太阳晒得人头皮疼。

下午把钱送到培训中心。收据开出来,八千整,红章盖在金额旁边。

老师在走廊里说:“高婷基础不错,就是速写弱了些,集训多练练能补。”

我说行。

她说:“家长多鼓励。”

我说好。

回家我把收据搁桌上。周敏拿起来看了两遍,没说话,塞进电视柜抽屉。

高婷晚上回来,书包一扔就进屋画画了。

我推门进去,她桌上摊着速写本,铅笔屑堆了一小撮。

“材料费交了。”我说。

“嗯。”

她没抬头。

“你妈跟我说了。”她换了一支笔,在纸上蹭了几下,“她说是你取的定期。”

“嗯。”

“利息没了。”

“没了。”

她手停下来,笔尖抵在纸上,戳了个黑点。

“爸。”

“嗯。”

“你和我舅一个德行。”

我看着她的后脑勺。头发扎得松,皮筋往下滑。

“都觉得自己特有理。”她说。

铅笔又动起来。沙沙响。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门带上了。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里面铅笔声没停。

第8章 墓园来电

周三下午我在车间换刹车片,周敏的电话打到老郑手机上,说公墓管理处找周锐。

我接过来,那边有广播声,循环念着同一句话,她喘得很急。

“四期没交,一万四。”她说,“这月十号之前不交齐,迁西坡。”

西坡是散坟区,没有穴位编号。

“周锐呢。”我问。

“关机。打了一下午。”

我看一眼车间挂钟,四点四十。“钱从哪儿出。”

“我想办法。”她挂了。

我捏着手机站了一会儿,老郑扔来一块抹布,我擦了擦手。

晚上回去她低着头踩缝纫机,缝一条校服裤脚,走了一道偏线。

“凑上了。”她说。

“凑了多少。”

“一万四。”

“谁给的。”

“我自己的。”

我把她包拉开,翻出存折,昨天转出一万四,余额四百六十二块八。

“婷婷的校考报名费。”我把存折放回包里,“下周一交表,一千二。”

“你别跟她说。”

“钱呢。”

“公墓那边下午已经扣了。”

“你转账的时候,看一眼这钱是攒给谁的。”

“我弟要迁坟了。”她推了椅子站起来,“你让我看着他被刨出来。”

“你让你闺女拿什么报名。”

“你借去。”

“我借过五万了。”

她翻出婷婷小学攒的存钱罐,拿剪刀撬开底塞,硬币倒了一桌面。

“这有多少。”我问。

“这有多少。”我问。

我进屋给班主任打电话,报名表最迟下周一,挂了电话,门留一条缝,她在桌上一个一个捡硬币。

礼拜六傍晚我在楼下擦摩托,她提着两床被子出来装进车筐。

“去哪儿。”

“锐锐屋里冷,没暖气。”

“被子拿了,钱呢。”

“没拿。”

她骑车往东走了,车链子响。

晚上婷婷回来,说报名表老师收走了,问我钱交没交。

我拨周敏电话,背景里有周锐说话的声音。

“一千二,周一要。”

“没有。”

“那你拿什么交。”

“我让锐锐从他药钱里挤五百,剩下我跟超市预支。”

“预支的下月扣。”

“扣。”

礼拜一早上我骑车送婷婷,她在后座搂着我的腰。

“爸,我妈昨晚在我屋门口哭。”

“你听见了。”

“报名费你别跟她吵。”

“交上了。”

她跳下车,书包带滑到胳膊上,拿手一提。

“爸,我考不上怎么办。”

“考不上再说。”

她往校门里走,我掉头拐上主路,排气管一路噗噗响。

电话震了,周敏的号。

“那一千二,锐锐挤了五百,我预支七百。”

“知道。”

“志强,那是我弟。”她声音发直,“你要离就离,我认。”

我把车靠边停,左脚踩在排气管口取暖。

“你先把冰箱封条换了。”我说。

“什么?”

“门关不严,一个月多走好几度电。”

她没说话,我摁了挂断。

第9章 半包调料

我不逼周锐了。逼了三年,一分钱没见着,礼拜一我换了法子,盯老刁。

老刁住信用社后头那栋楼,三单元二楼西户,阳台上晾着三件白背心。

礼拜二早上八点二十,他骑一辆红色电动三轮出门,车斗里搁个黑皮包,我骑老郑的电动车跟在后头,隔三根电线杆。

他先奔城东拆迁区。巷口蹲着个穿迷彩服的男人,老刁掏出一个黑皮本子让人签字,签完数票子,舌头在手指头上蘸了两回。

我蹲在小卖部门口喝豆奶,一块五一袋,喝完把袋子放进车筐。

礼拜三他跑了三个点。卖猪肉的摊子前一个,修电动车的铺子门口一个,大棚里一个老太太,老太太从手绢里数出一沓钱,红绳捆着,老刁当场写了一张收据。

我拿手机拍,两张糊了,删掉,剩下三张存着。

礼拜四上午十点一刻,他站在信用社对面复印店门口打电话,声音不大,风往我这边吹。

“那七户月底统一走账,老规矩,十八个点。”

七户。十八个点。一万块一年还一千八。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算周锐那笔,两万四,一年利息四千三,两年八千六。

算了两遍,去复印店要了杯白开水,烫嘴,我搁下没喝完。

下午我去周锐家。去之前想好了,不提钱。

门虚掩着,屋里飘着调料味,他在泡面,还是半包料,剩下半包折了个角,夹在冰箱贴下面。

“姐夫。”

“路过。你姐让捎两包料。”

我把整包搁桌上,又从兜里摸出个撕开的半包,“这个剩的,你留着。”

“我不用。”

“你下顿用。”

他没吭声,我用手指头把那半包往桌角推了推。

“姐夫,那十二万六——”他站起来了。

“月底再说。”我起身往外走。

他追到楼道口,捏着那半包冲我扬手,“还你,我不欠人情。”

“留着。”我跨上电动车,“你下顿用。”

他站在门口没动,裤腿底下露出来一截红绳,松了,快掉到手掌心。

我拧了半把油门,回头看了一眼。

他屋门没关,沙发上摊着周小雨的书包,拉链开着,作文本掉出来半截,封皮上写着《我的爸爸》。

我下车,假装系鞋带,手一勾,把本子往外带了带。

字写在田字格里,一笔一画,最后一行是:“我爸把钱都给了妈妈,自己只剩三根手指和一根红绳。”

我翻了两页,合上,塞回书包,拉链拉好。

“姐夫。”周锐还站在门口。

“回去吧。”

电动车拐出胡同,后视镜里他蹲下去了,用那只残缺的手抹脸,抹了两下没抹住,转身进屋带上门。

手机在裤兜里震,老郑。

“高志强,你在哪儿。”

“城关。”

“老刁下午去公墓了,跟管理处吃了顿饭,我娘家侄子在那儿当保安。”

“知道。”

“你要干啥。”

“不干啥。”

我挂了电话,塑料袋里有九张照片,洗出来的,一张张对齐,折两折,塞进座垫底下。

回去路上我把油门拧到底,六十迈,耳朵后头那根烟被风吹掉了。

第10章 作文本

周锐家门没锁。我拎着周小雨的书包进去。屋里没人。炉子上坐着水壶,壶盖顶得响。

书包是上礼拜落我车斗里的。周敏让我送回来。

我把书包搁沙发上,拉开主袋。里头三本练习册,一个铁皮铅笔盒。盒盖上贴满小贴纸。

夹层鼓着。我伸手进去,摸出一本作文本。

田字格。封皮上周小雨的名字,三年级二班。

我蹲下来翻。头一篇《秋天》。第二篇《我妈妈》。第三篇《我的爸爸》。

写了两页半。错别字三个,老师红笔改了,没打分。

最后一行我看了两遍。

“我爸把钱都给了妈妈,自己只剩三根手指和一根红绳。”

水壶叫起来。我起身关了火。回来把作文本翻回第一页。

“我爸在农机站上班,一个月开一千九。”

后面跟一句:“他说站里扣了钱,扣完了。”

我合上本子,搁茶几上。

茶几角压着一张照片。刘慧抱着周小雨,背景是县北公墓的石门。

照片底下压着半张纸。露出来的那截是工资单抬头。

我抽出来看。

2019年10月17日。《农机站临时工工资确认单》。

应发一千八。扣款栏里“抚恤金”三个字是打印的。实发那格红笔圈了两圈,旁边手写“已扣抚恤金”。

日期是10月17。周锐签墓地贷是10月2号。我打第一笔三千五也是10月17号。

站里财务我上个月问过。她说临时工工资没有“抚恤金”这个扣款科目。

三个字是后添的。打印体跟别栏对不上,字号差半号。

这张单子在冰箱上贴了三年。冰箱嗡嗡响,门封条翘着个角。

我把工资单翻过来。背面有铅笔字,很淡。侧着光才看得见:刁哥让写的。

我站起来,把单子照原样按回去。磁铁吸住一个角。

作文本我拿在手里,出了楼门。骑车去城关复印店。

复印一张五毛。我印了两份。

一份对折塞进内兜。一份卷起来夹在座垫底下。

原件放回书包夹层。拉链拉好。书包搁回沙发原位。

下楼走到二楼拐角,底下上来个人。

周锐提着一兜土豆。看见我站住。

“姐夫。”

“嗯。”

“你咋在这儿。”

“给小雨送书包。”我往下走两步,“落我车上了。”

“哦。”他侧身让我。土豆兜子换了个手。

我往下走。他站着没动。

“姐夫。”

“咋。”

“你找啥。”

“找厕所。”

他往楼上看了看,又看我。

“厕所在楼道头。”

“不去了,憋回去了。”

我出了单元门。他还在楼梯上站着,土豆兜子拎着,没再问。

我推出摩托,拧了两下才打着。

排气管那个洞噗噗响。兜里的复印件硌着肋骨,我把拉链往上拉了拉。

到路口红灯,我掏出那张纸看了看。

“我爸把钱都给了妈妈”底下那行是“自己只剩三根手指和一根红绳”。田字格里写得撑了格。

绿灯亮了。我折起来塞回去,没拧油门。

第11章 利息表

星期二上午九点,我进了县金融办。

三楼,走廊尽头第二间,门牌上写着“地方金融监管科”。

里头坐着一个女的,三十出头,面前摆着一摞文件,手边一个搪瓷缸。

“什么事。”

“举报放贷的。”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推过来。“填。”

我填了老刁的名字,手机号,放贷地点。写到利率那栏,我停了一下。

“十八个点。”我说,“一万一年还一千八。”

她笔尖顿了顿。“有证据吗。”

我把手机递过去。九张照片,三张糊了,剩下六张里四张能看清人脸和钱。

她一张一张划,划到老太太手绢那沓,放大看了两遍。

“这个人叫什么。”

“不知道。大棚里,城东。”

“你跟他什么关系。”

“没仇。”我说,“我小舅子借了他的钱。”

她在表上写了几行字,抬头。“留个电话。有结果通知你。”

我没留。出门的时候她在后头喊了一声,我下了楼梯。

下午我在打印店印了五十份。

A4纸,一毛五一张,七块五。

表头是我自个儿画的格子:借款本金两万四,月供三千五,实际还款总额,利息合计。

底下加了一行:本合同年化利率百分之十八,超出国家规定部分可申请无效。

我把老刁的名字写在右下角,括号,信用社离职。

天擦黑我去周锐家那栋楼。单元门是铁的,绿漆掉了一半。

我刷了半瓶浆糊,从上往下贴,贴到第三张,二楼窗户推开了。

“干啥呢。”

“看通知。”

“啥通知。”

“你下来看。”

下来个男的,穿秋裤,趿拉着棉拖。凑近看了两分钟。

“这利息,抢钱啊。”

“嗯。”

“老刁我知道,前年借我连襟两万,利滚利变三万六。”

我又往上贴了两张。楼上又下来两个,拎着垃圾袋,垃圾不扔了,凑过来看。

“这周锐是几楼的。”

“四楼东户。”

“他借了多少。”

“两万四。”

“两万四还三千五一个月?”秋裤男掰手指头,“我算算。”

楼道里聚了六个人。有人拿手机拍,闪光灯晃眼睛。

四楼窗户开了,周锐探出半个脑袋。

我没抬头,继续刷浆糊。

他跑下来了,拖鞋少一只,左脚光着。

“姐夫。”

“别喊。”

“你贴这干啥。”

“算账。”

“你算账贴我单元门上。”

“贴别处没人看。”

他伸手去撕,浆糊没干,撕下来半张,剩半张挂在墙上。

“高志强。”他不叫姐夫了,“你让我脸往哪儿搁。”

“你脸值三千五一个月?”

围观的人往后让了半步。秋裤男看看他,又看看我。

周锐把手里那半张揉成团,砸地上。

“我签了字的东西,你贴这个有啥用。”

“你签的时候看了吗。”

“看啥。”

“合同。九页。你翻了几页。”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老刁跟你说了啥。”

“他说都是格式,签就行。”

“第四条违约金,第九条抵押物转让,你看见没有。”

“他说不用看。”

楼上传来周小雨的声音:“爸,我作业本找不着了。”

周锐仰头应了一声,回头指着我。

“老刁说了,你闹也没用,合同我签的。”

“合同你看了吗。”

他手停在半空。

电话那头没声。我听见他喘气,一下一下,粗。

小雨又在楼上喊了一声爸。

他把电话挂了。

第12章 老刁上门

老刁来的时候,我在地沟里换油管。

下午三点二十。车场停了十一辆车。

他带两个人,一个黑夹克,一个蓝工装。

“高志强。”

我从地沟爬上来,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你贴的。”他把一张纸拍在工具车上,是我印的利息表。

“我贴的是复印件。”

“举报信也是你写的。”

“信是匿名。”

“金融办有我熟人。”他往前一步,“你留的电话,一查就是你。”

我没接。

“撤了。”他说,“举报撤了,门上那玩意儿撕干净,咱俩两清。”

“你合同里挖的坑没填,两清不了。”

他抬手,指头点了点我这边。

“你闺女高婷,实验中学初三二班,五点半放学,坐9路,交通局那站下,走巷子回家。巷子里两盏灯,一盏坏了半年。”

我把扳手换了个手,铁柄上全是汗。

“刁哥,你四十七。”我说,“住信用社后头三单元二楼,阳台晾三件白背心。你儿子在省城念大专,一月回来一趟。”

他指头收回去了。

“你查我。”

“你先提的我闺女。”

蓝工装往前迈半步,黑夹克拦了一下。

我退到摩托车旁,钥匙插着,挂空挡,右手一拧到底。

排气管那个锈洞喷白烟,整辆车场嗡嗡响。调度室窗户开了,老郑从地沟那头跑过来,手里拎着根铁管。

我又拧了两下。

“刁哥,这车我骑了七年,排气管锈穿了,我拿它当喇叭。”

我把车往旁边一撂,抄起地沟边那根撬棍,一米二,四斤沉。

我踩上3路车保险杠,再踩引擎盖,站到车顶上。

“你上来。上得来咱就谈,上不来就在底下说。”

老刁仰头看我。黑夹克拽了他一把。

院子里没人吭声。

“高志强,你下来。”老郑说。

我没动。

老刁看了我十秒,掏出手机瞄一眼,塞回去。

“行,走着瞧。”

他转身走,两个人跟着。出大门蓝工装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从车顶下来,老郑把撬棍接过去。

“你疯了。”

“没疯。”

“他要真动你闺女——”

“他不敢。他先把他住哪儿告诉我了。”

晚上八点零五,手机响,周锐的号。

“姐夫。”他声音不对,话在嘴里含不住,“老刁来我家了。”

“砸了?”

“没砸。他把我姐给的红绳扯了,扔地上踩了一脚。”他停了几秒,喘气,“说下回再管闲事,踩的就不是绳了。”

“合同的事明天办。你八点半到公交公司来,我带你去法律援助。”

“礼拜六。”

“有人值班。”

第13章 合同第9条

礼拜六八点二十,我到周锐楼下。

他蹲在单元门口,脚边一个塑料袋。

“吃了吗。”

“没。”

“路上买。”

法律援助中心在司法局一楼。

九点四十轮到我们,律师姓方。

“合同呢。”

周锐把塑料袋搁桌上。

方律师抽出来,翻到第九页。

“第九条。”

“写的啥。”周锐往前探。

“贷款方有权将抵押物单方转让。”

“啥意思。”

“老刁能卖你的墓位。”

“卖多少。”

“合同没写上限。”

周锐的手从桌上滑下去。

“我媳妇在里头。”

“安置权也一起转让。”

周锐往椅背上靠,椅子是折叠的,靠背矮。

他靠了个空,出溜下去半尺。

“我签的时候他说签就行。”

“格式条款。”

“啥。”

“加重你责任的条款,可以主张无效。”

方律师翻了翻前几页。

“这第九条,字小两号。”

我凑过去看。正文四号宋体,第九条缩成五号,挤在页脚。

“能无效?”我问。

“能主张。”

“无效了他就不能卖?”

“得通知你,得评估,你有优先赎回期。”

方律师拧开杯盖喝了口水。

“还有个事。”

“啥。”

“公墓东墙外去年划了规划路。”

“新国道。”

“红线切东南角。”

“A区十七排靠东。”

我想起加油站那天,老刁拍着周锐肩膀说调整位置。

“他早知道了。”我说。

“公示去年九月挂的,七天。”

周锐把合同抓过去,盯着第九条。

那三根断指压在纸上,抖。

“他从头就盯着那块地。”

“地价一涨,他转手卖,赚多少他说了算。”

周锐把合同合上,又打开,合上。

“我媳妇在底下。”

“我知道。”方律师说。

“不能挪。”

“那就写申请。”

方律师推过来两张表。

“一张申请人,一张代理人。”

周锐站起来,椅子撞着墙。

“姐夫。”

我没应声。

他绕过来,右手抓我胳膊。

三根指头扣着,指节发白。

“你帮我。”

方律师把笔搁在表上。

“代理人填谁。”

周锐没松手。

第14章 作文念完

我把亲戚都叫到家里,二姑、三叔、丈母娘,赵姨也来了,站门口不进来。

周敏摆了一桌菜,八盘,盘子边都擦过。

“吃饭。”她说。

没人先动筷子。二姑问:“叫我们来干啥,电话里也不说。”

我从柜子里抽出一张纸,摊平,推到她跟前。

“小雨写的。”我说。

二姑凑近看,眯眼。“作文?”

“念。”

“念啥。”

“小雨念。”

周锐抬起头。他坐在我对面,右手照例塞在裤兜里。

“姐夫。”他说。

“坐着。”

周小雨从里屋出来,手里攥着本子,边角卷了。

“爸,念念?”她问。

“念。”

她翻到那页,清清嗓子。

“我的爸爸。我爸在农机站上班,一个月开一千九。”

二姑笑了一声,又收回去。

“他说站里扣了钱,扣完了……”

一直念到那页最后。

“我爸把钱都给了妈妈,自己只剩三根手指和一根红绳。”

屋里静了。抽油烟机在响,我过去关了。

周敏端着杯子,手抖,水泼了半杯在桌布上。她没擦,转身进了厨房。

我看见她背对着人,肩膀一下一下地动。

周锐低着头。右手从裤兜里出来了,三根断指在桌面角上抠,抠得指甲缝里进木屑。

“锐锐。”二姑叫他。

他不抬头。

我把那三页纸拿到桌面中央,一张一张摆开。

“我复印的。”我说,“原件还给小雨了。”

丈母娘拿起来看,看完递给三叔,三叔没接。

“写的都是实话。”我说,“一个字没添。”

周锐的手停了一下。

“姐给八百。”我说,“老刁要三千五。”

周锐张嘴。“姐夫——”

“你听着。”

我从外套内兜里掏出那张分期协议,A4纸,对折了两回,摊开。

“老刁那笔贷,我去打官司,方律师说格式条款能弄掉一部分。”我把协议推过去,“两万四本金,我垫。”

周锐抬头看我。

“每月还我一千五。还完为止。”

“我一个月才——”

“一千九。”我说,“剩四百,够你交水电。”

他盯着那张纸。

“签字。”我说。

周敏从厨房出来,眼睛红的,手里攥着抹布。

“志强。”她说。

“你坐下。”

她坐下了。

周锐把左手袖子撸上去。红绳只剩一截断头,搭在腕骨上。

“签。”周敏说。

她声音哑,一个字一个字。

“你签。”

周锐用左手拿笔。签名写歪了。比旁边那条还款计划表上的数字还歪。

我数了一遍:一千五,十二期,一万八。写完他把笔搁下。

“姐夫。”

“嗯。”

“你为啥不早拿这个逼我。”

我把协议折成四折,塞回兜里。

“早拿,你恨我一辈子。”

第15章 第一笔钱

一号晚上我在车间等到六点四十,周锐没来。我拨他电话,响到第七下才接。

“姐夫,我凑了八百。”

“说好一千五。”

“剩下七百下个月补。”

我挂了电话,把扳手扔进工具箱,骑车去城关。他楼下在挖路,摩托停在两百米外卖水果的棚子边上。

上楼,门虚掩着。他坐小方桌前,桌上钱铺平了,十块五块一块的,旁边搁着一张卡片,印着“爱心献浆,一次四百”。

“啥意思。”

“就看看。”他把卡片翻过去扣住。

“去了?”

“问了问。人家不要,转氨酶高。”

他右手搁在桌沿底下,三根断指那地方贴块创可贴,黄的,边上渗油。

我拉开冰箱,半棵白菜,三个鸡蛋,一盒牛奶。日期我凑近看,过期三天。

“牛奶过期了。”

“还能喝。”

我把牛奶拎出来搁桌角。那摞钱底下压着张门诊单,挂号费十二,前天。

“体检单。”

“献之前得查血。”

我把单子抽出来,肝功能那栏盖个蓝章,写着“暂缓”。

“熬夜熬的。你晚上干啥。”

“没干啥。”

他把钱往我这边推。“八百,你数。”

我数了两遍,抽出两百放回去。

“这月按六百。”

“说好八百。”

“六百。剩两百你买菜。”

他把两百推回来,我又推过去。

“姐夫,你这是可怜我。”

“我怕你倒在屋里没人知道。”

他手停了。我把牛奶夹胳膊底下,走到门口回头。

“献浆那卡片我拿走。”

“撕了我也能再写。”

“你再写,这八百我退回来。”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下楼,单元门口蹲着个小人影,书包搁脚边。周小雨站起来,手往兜里揣。

“高婷她爸。”

“叫姨父。”

“哦。姨父。”

她掏出个牛皮纸信封,撑得鼓鼓的,封口粘了两道胶带。

“我爸让我给你的。他说别说。”

“啥时候给的。”

“中午。”

她书包往肩上一甩,跑进单元门。楼道灯亮了一层,又亮一层。

我站水果棚子边上拆信封。二十的十张,十的三十张,五的二十张,一块的五十张,数三遍七百整。角票都捋过,压得平平整整。

我把钱塞回去,揣进内兜。牛奶搁车筐里,晃了一路。

到家周敏在热剩菜,冰箱门用膝盖顶一下,咔哒。

“锐锐给了没。”

“给了。”

“多少。”

“八百。还差七百,下月补。”

她没再问,把炒黄豆端上桌。那信封我搁茶几上,没拆第二遍。牛奶放冰箱最上层,明天我喝。

第16章 修车地沟

我躺在地沟里拧油底壳螺丝,十四的扳手,第三圈拧到一半卡住了。

周锐蹲在沟沿上,两条腿叉着,右手插在裤兜里没往外拿。

“几号。”他问。

“十四。”

他左手翻工具盘,翻了两下找着,递下来,指头在柄上多停了一秒才松。

排风扇转着,车场广播报了个车号,三号车下午两点要上线。

“姐那边。”他说,“礼拜天回不回去吃饺子。”

“回。”

他哦了一声,摸左腕,红绳断了以后那地方留一圈白印。

“法律援助那边,方律师要亲属签字。”

“我是亲属。”

“要配偶或者直系。”

我把螺丝拧下来,机油淌进盆里,接了半盆,黑得发稠。

“你姐签。”

“她签了就得知道全部。”

“知道呗。”

“她一知道,妈就知道。妈一知道,全楼都知道。”

我拿抹布擦手,从地沟里坐起来。

“你借老刁多少。”

“三万六。”

“还了多少。”

“不到一万。”

我算了算,三万六还不到一万,利滚利剩两万六往上。我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是早上灌的,现在温吞。

“方律师说合同上本金剩两万四。”我说。

“合同写两万四,我拿到手的没那么多。”

“差的那一万二呢。”

“手续费,保证金,老刁说走账用的。”

我把杯子搁工具车上,盖没拧。

“晚上我跟你姐说。”

“别说是三万六。”

“那说多少。”

“说两万四。”

“你让我跟你姐编。”

他不吭声,左手把工具盘往跟前拉了拉,里头最小的套筒够了两回没够着,我用脚尖推过去。

“谢了。”

“不用。”

安静了一阵,地沟上头老郑过来,脚在铁板上跺了一下,“高志强,三号刹车管换了没。”

“换了,十点前交车。”

“你底下蹲个人。”

“递扳手的。”

老郑走了。周锐站起来,蹲麻了,扶着工具车晃了晃。

“礼拜天吃饭,我早上去早市,拿点枣。”

“哪来的。”

“院里那棵,刘慧在的时候种的,今年结得稠,三户人家分,我这兜是小半兜。”

他往车间门口走,走了四五步又折回来。

“签字那事,你替我跟姐说,别说是我要她签。”

“那说谁要。”

“就说律师要。”

他这回真走了。我从地沟爬出来洗手,去车斗看,一个红塑料袋系着活扣,枣带叶子,我拈一颗咬,脆。

老郑从地沟那头过来,叼半根烟。

“那谁啊。”

“我修车搭子。”

“你搭子手咋那样。”

“干活干的。”

老郑抓了一把枣揣兜里,往调度室走了。我把剩下那兜系好,塞进座垫底下,拉链拉到头。

第17章 弹钢镚儿

判决书是挂号信寄来的。信封牛皮纸,我签收时手上带油。

拆开三页。最后一页盖着县法院的红章。日期十一月八号。

方律师电话里念了两遍。第九条无效。周锐只还本金两万四。分十二期,每月两千。

我算了算。十二期,两年。

“每月两千。”我说。“签协议时说的是一千五。”

“本金砍了。月供就回来了。”方律师说。“按判决走。”

我骑车去周锐家。楼下挖的路填平了,铺了碎石。

他坐在小板凳上剪指甲。左手剪右手。三根断指剪不着,拿砂纸蹭。

“判决下来了。”

他翻到第二页。看了很久。我没催。他认字慢,手指头一行一行挪。

“利息不用还了。”

“不止。老刁不能卖你穴位。”

他捏着判决书进屋。隔一会儿出来,到阳台排位前烧了张纸。

打火机咔哒两声,第三下才着。

“方律师说诉讼费退一半。一百五,回头你收着。”

“姐夫,这个月的钱——”

“判决从十二月算。这个月还按协议,八百。”

他点头。进厨房拎出个塑料袋。六个鸡蛋。

“早市买的。三块八一斤。”

“拿回去。”

“给婷婷补脑子。”

我接了。

礼拜六下午我去城关加油站。九十二号,七块四毛六一升。

豪爵推过去。油箱盖拧开。油枪插进去。

周锐的三轮停东头。他站在加油机旁。裤子口袋翻出来。硬币一枚一枚往外掏。

一毛的放左手心。五毛的也放左手心。一块的码在底座上。

“锐锐。”

“姐夫。”他没抬头。

数到一百一十。加十块油。

“差两块。”

他把硬币拢回去。重新码。

第二遍数到一百零八。

他抬头看价目牌。低头数第三遍。手指头沾了唾沫。

还是一百零八。

我摸出钱包。拉链卡了一下。掰开。

里头两个一块的钢镚儿。

我没转身。胳膊往后一甩。

一个落进他手心。一个蹦到地上,滚半圈,撞着他鞋帮停住。

他弯腰去捡。右手三根指头夹了两下。夹住了。

“姐夫。”

“加你的。”

油枪跳了。我拔枪,拧紧油箱盖。

判决书折四折,塞进座垫底下。

“姐夫,我姐让我问你晚上吃啥。”

我扣头盔。拉带子。拧钥匙。蹬启动杆。

排气管那个锈洞往外喷白气。

“吃面。”我拧了半把油门。

“你带半包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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