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村里的诊所醒来时,手机里已经挂着一段模糊的监控。
画面中,我像偷药的小偷,而那个当众哭晕的白月光,正被所有人抱在怀里安慰。
村里人都说,我为了给自己治病,偷走了她的救命钱。
可那段视频只有十七秒,真正的账本、监控和我熬过的那个夜晚,都不在里面。
第1章
我被赶出卫生院的时候,衣袖上还沾着苏梅的眼泪。
她站在二楼走廊,当着十几个人的面哭得喘不上气。
“二百块钱,是我爸从煤窑废墟里挖出来的救命钱。”
“许知秋,你要是缺钱,可以跟我说。你怎么能偷?你还要不要活人了?”
我攥着手里的解除劳动合同通知,半天没说话。
三天前,卫生院丢了一笔二百二十元的困难补助款。
账上写着,钱被装进牛皮纸袋,交给夜班护士代为转交。苏梅父亲摔伤后住过院,那笔钱本该交到家属手里。可第二天钱不见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我身上。
因为我管药房登记。
因为那天下午,只有我碰过财务室。
赵海成从办公室出来,皱着眉看我。
“知秋,监控拍得清清楚楚。你拿钱的过程,一共十七秒。还有什么要解释的?”
卫生院的黑白电视被搬到走廊上。
屏幕里是财务室门口的画面,我侧身进去,右手从抽屉里拿走一个牛皮纸袋,左顾右盼,随后匆匆离开。
右上角的时间清清楚楚:九月十七日,下午四点十七分。
我盯着画面,没有立刻反驳。
走廊里乱得很。有人低声骂我,说我平常装得老实,原来一肚子坏水。还有人把我在食堂多夹过一块豆腐都翻出来,说“知秋,你以前还抢过我的咸菜呢”。
我以前没觉得那些事有什么。
现在才发现,有些人嘴里的坏,不是临时起意,是攒好了等着用的。
“画面里的人是我。”我说。
苏梅哭得更厉害。
“你承认就好。我们家不追究了,你把工作还回去,去找份别的活干。”
我看着她:“钱不是我拿的。”
“监控还能有假?”
赵海成把一张表拍在桌上。
“九月十七日下午四点二十七分,药房流水显示,最后一瓶消炎药是你登记后拿走的。四点十七分,你在财务室拿钱。四点二十七分,你又出现在药房。中间十分钟,谁给你作证?”
我心里一沉。
我说:“那瓶药不是给苏叔用的。”
苏梅抹着眼泪:“许知秋,你别什么都往外推。赵医生都说了,登记单上有你的字。”
赵海成是内科医生,也是药房的实际负责人。
他保管着病历,也管着药盒进出。卫生院的人都知道,我一个临时工不敢得罪他。
我看着那段十七秒,重新播放了一遍。
不对。
电视柜是玻璃门,屏幕关掉后能照出走廊。画面里,我身后正好映出财务室半开的窗户。
窗台上压着一张药房流水单。
隔着屏幕,字是反的。
我没动声色,又放了一遍。
九月十八日,下午四点四十二分。
我把日期和流水单上的时间念了出来。
走廊一下安静了。
赵海成脸色变了:“胡说什么?视频上写的是十七日。”
“玻璃上反射的是十八日。”我把电视往旁边挪了半尺,“这张单子夹在窗户上,日期朝外。刚才大家骂我的时候,谁都没往玻璃里看。”
苏梅张了张嘴。
我转头问她:“你刚才哭的时候,说那是救命钱。你到底是在替你爸讨钱,还是急着让我认下这个贼?”
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却躲了一下。
“许知秋,你少强词夺理。”
“那你解释一下,”我指了指屏幕,“九月十八日下午四点四十二分,我为什么拿着装有二百二十元的纸袋?”
人群里有人低声嘀咕起来。
赵海成把电视关了。
“行了!一张反光纸能说明什么?医院丢了钱就是事实。”
我笑了笑。
这话没错。丢了钱是事实,钱被拿走也是事实。
可拿走钱的人,未必是我。
赵海成似乎怕人多看,要求保卫科立刻把我赶出去。我的东西不多,一个布包,一床薄被,半盒理发用的红色头绳。
临下楼前,苏梅追上来,拦在楼梯口。
她擦干了眼泪,压低声音。
“知秋,这地方你待不下去了。识相的话,就承认是自己手头紧。”
我看着她。
“你爸当年住院,不是从煤窑废墟里挖出来二百二十块钱交给我姨的。”
苏梅脸色一白。
“你……你胡说什么?”
“那年矿难,卫生院收到过一笔家属捐款。”我说,“登记表不在苏家手里,但每个经手的人都该记得。”
她猛地抓住我的胳膊。
“你少提矿难!”
走廊另一头,赵海成推开办公室的门,厉声喊:
“苏梅,进来!”
苏梅松开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我记了很久。
她怕他。
不是因为他是医生。
我把布包背到肩上,走到院门口时,身后的大喇叭忽然响了。
“通知,通知,昨夜卫生院财务室再次发生文件失窃。经初步核查,监控设备存在人为剪辑痕迹。现已恢复原始录像,涉及人员请立即配合调查。”
我停在门外。
广播念了三遍。
每一遍都写着同一个时间。
九月十八日,下午四点十七分。
也就是说,今天被摆在电视上的那段“罪证”,根本不是九月十七日拍的。
我低头摸了摸包里的解除通知。
昨晚丢的不是文件。
是九月十八日的原始录像备份。
而赵海成刚才关电视的时候,右手一直按着口袋里那把钥匙。
那是我在卫生院住了三年,唯一见过的财务室钥匙。
第2章
我回到许家旧院时,门锁已经被换了。
我站在院外,敲了三遍门,里面没人应。
“谁啊?”隔壁的周婶端着一盆脏水出来,认见我后,脸一下沉了,“知秋,你还敢回来?”
“这是我妈留下的房子。”
周婶把水盆往地上一放。
“你妈留下的房子,咋成苏梅的了?人家拿着房契,说你是外嫁女,没资格继承。”
我心里那口气顶到了嗓子眼。
“她拿着房契?”
“昨天刚过户。”
“经手人是谁?”
周婶撇撇嘴。
“这我可不敢说。赵院长亲自来的,还带着苏梅。”
我捏紧布包,指甲硌进掌心。
从卫生院赶回来不过两个钟头,赵海成已经把事情办到这一步了。
他动作倒快。
我退后两步,抬脚踹门。
门板震得灰尘往下落,里头终于有了动静。
“谁!”
苏梅披着旧棉袄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钥匙。
她看清是我,先往我身后看了一圈,确认没人,才把门拉开一条缝。
“知秋,你来闹什么?”
“把房契拿出来。”
“房契没在我这儿。”
“那你开门干什么?”
她抿了抿嘴。
“我就是住在这儿。你妈死了这么多年,这院子早该重新分。妈活着的时候,也没说全留给你。”
我看着她。
“我妈留给我的东西,你什么时候有本事一样一样拿走。”
苏梅眼睛一红,声音立刻大了。
“我拿你东西?你问问全村,谁知道你妈临死前给你藏了多少钱!”
“那你急什么?”
她噎住。
我跨进门,鞋底踩到碎煤渣,发出咯吱一声。
屋里换了新门帘,灶台也搬过。我妈那张旧木桌还在,靠墙摆着,桌腿垫了两块砖。
我掀开桌布。
下面空空的。
我娘的蓝布药包也不见了。
“看见这个没有?”我问。
苏梅站在门口,没进来。
“什么?”
“蓝布药包,四四方方,上面缝了两层花边。”
“没看见。”
“最后是谁进过这间屋?”
“我凭什么告诉你?”
我转身便走。
“你站住!”
她追上来抓住我的胳膊。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猛地甩开。
“别碰我。”
苏梅脸都白了。
“你少在这儿装清高!当年要不是我姨拿钱给你妈治病,人早没了!”
“二百二十块,家属捐款。”
苏梅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我没理她,直接去了东屋。
我娘病得最重的那半年,就住东屋。药包应该还在柜子最上层。里面常年放着煤票、药费单,还有她舍不得丢的几包药。
柜门锁着。
锁鼻子上有一道新鲜划痕。
我拿布包里的铁片撬了两下,锁没开,柜门却被带开一条缝。
里头已经空了。
只有柜底还压着一张药费单。
我抽出来。
单子上写着:左胸口疼,速效救心丸,每日三次,每次一丸。
登记日期,是四月十七。
我记得很清楚。
我娘第一次半夜胸口疼,是十月十七。
那天大雪封路,我背她去卫生院,赵海成刚下夜班。他量完血压,说没什么大事,开了一盒救心丸,费用记账,等年后再补。
可这张单子上,写的是四月。
早了整整半年。
我翻过药费单,背面还有一行铅笔字。
“每盒三十丸,剩十一丸。”
字是我娘的。
她写“丸”的时候,最后一笔总要往上挑。
我不会记错。
有人在四月十七日开了药,却冒充十月十七日的药费单。要么,是我娘的病历被改了;要么,我记下来的日期是假的。
反正有一份东西,不干净。
“找到什么了?”苏梅在门外问。
我把药费单折起来,塞进衣兜。
“没找到什么。”
“你刚才明明……”
“我明明什么?”
她盯着我的口袋,喉咙动了动。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苏梅,二百二十块的捐款登记表,你看过没有?”
“没看过。”
“那你怕什么?”
“我怕什么?我就是怕你回来讹钱!”
“房契拿出来,我看完就走。”
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要留在这屋里。”她忽然说,“这房子已经过户给我了。你要是再敢乱翻,我就去保卫科告你私闯民宅。”
我看着门边那双小布鞋。
鞋底沾着红泥。
我家院子没有红土。
许家村后山才有。
她刚从后山回来。
“后山埋着什么?”我问。
苏梅嘴唇抖了一下。
“不知道!”
“不知道你去后山干什么?”
“你管我!”
她抓起门边的扫帚,横在身前。
“出去!”
我没再问。
我把柜子剩下的东西全倒在地上。几颗发霉的螺丝,半截煤票,还有一张卷了边的住院押金条。
押金条上的日期也是四月。
我心里越来越沉。
我妈死前最后一次住院,卫生院给开过一张二十七块钱的收据。她攥着那张纸,反复跟我说,等我回来,别丢了。
可我回来后,收据不见了。
药费单却留在了柜底。
有人翻过这里。
他们要的不是钱。
他们要找的,是能证明四月和十月不是同一个日期的东西。
我把柜子彻底拆了一遍,连墙缝里的旧手电都摸了出来。
没有蓝布药包。
院外忽然传来自行车铃声。
周婶在墙那边喊:“知秋,外头有人找你,说是从县里来的!”
我走到门口。
一个穿灰夹克的年轻人正推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块硬纸板。
“请问许知秋?”
“我是。”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周伯让我来送信。说是你娘当年在卫生院买药的钱,走的不是公账。”
我心口一紧。
“什么意思?”
“周伯查到了旧账。给你娘记账的经手人,不只赵海成一个。”
“还有谁?”
年轻人从棉袄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里面的东西,得你亲手拆。周伯还说,他当年经手过一部分矿难档案,能寄信的地方只有一个。”
“哪儿?”
“陈家坳。”
我捏着信封,手心慢慢出了汗。
陈家坳,是当年矿难幸存者住的地方。
我拆开封口。
里面是一张药盒拓样。
药盒上的生产日期写着三月十二日。
旁边盖着卫生院的蓝章,登记日期是四月十七。
我盯住那行字,又把柜底那张药费单拿出来。
药费单上写的,是十月十七。
我娘留下的药盒,比登记早了整整半年。
我将两张纸并在一起,指尖一点点发冷。
信封最下面还有一张字条,字迹很陌生。
“你娘买的不是救心丸。”
“她在四月十七日,拿走的是矿难受伤工人送来的处方药。”
“真正的药盒,陈小满还留着。”
院门外传来一声锁舌落下的脆响。
苏梅把大门锁死了。
她站在屋后,手里多了一把铁锤。
“许知秋,”她盯着我手里的字条,“你把我姨的事翻出来,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抬头看她。
“因为你姨怕的不是我翻旧账。”
“是怕有人找到那个药盒。”
苏梅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我攥紧字条,心里只剩下一句话。
晚了。
如果药盒还在陈小满手里,赵海成和高红霞绝不会只换一张单子。
他们下一步,要找的,就是陈小满。
第3章
“许知秋,把字条交出来。”
苏梅把铁锤往门板上一靠,铁皮门震得嗡嗡响。
我捏着那张字条,没动。
“刚才不是还问我,翻旧账有什么好处吗?”
“现在问这个,不晚了吧?”
她盯着我手里的纸,眼睛里全是急劲。
“陈小满在哪儿?”
“不知道。”
“少装蒜!”
苏梅抬脚踹了一下门。
我屋后这扇门年久失修,锁扣早就松了。她这一脚下去,门板往里一歪,缝里漏进冷风。
我心里一沉。
她真要动手。
“苏梅,你姨的抚恤款,根本没花在你姨身上吧?”
她脸上的横肉抽了一下。
“你胡说什么?”
“当年矿难,死了六个人。你姨只断了两根手指头,算重伤。”
我看着她的铁锤。
“可账上写的是因公死亡,全额抚恤。”
她不说话了。
院门外忽然传来赵海成的声音。
“梅子,别磨蹭,把她屋里的东西都翻出来。药盒她见过,车站那边也得问。”
苏梅回头喊:“你先进来。”
赵海成推门进来,看见我站在柜边,眉头立刻皱起来。
“你没回陈家坳?”
“没来得及。”
“周伯那封信谁送的?”
我指了指桌上的空茶杯。
“茶喝完了。”
赵海成走过去,端起来闻了闻,又把杯子倒扣在桌上。
“少跟我打马虎眼。”
“你娘吃过的药,我亲眼看见装进她嘴里。”
“所以呢?”
“所以你们换药盒的时候,故意把日期往后挪了半年。”
赵海成脸一黑,伸手就要抓我。
我往旁边一闪,胳膊肘撞翻了柜上的铁皮盒。药费单散了一地。
他弯腰去捡。
我抬腿踩住最上面那张。
“想看?”
赵海成抬头看我。
“脚拿开。”
“你先告诉我,你们去陈家坳做什么。”
他伸手过来抓我的脚踝。
我没躲,弯腰抄起桌上的玻璃药瓶,狠狠砸在墙边的暖水瓶上。
砰的一声,暖水瓶炸开,热水淌了半地。
赵海成吓得往后缩。
苏梅抡起铁锤,冲我肩膀砸下来。
我往门边一扑,铁锤擦着我的后背落下去,砸断了桌腿。
“你疯了!”
“跟你们学的。”
我一脚踹开那扇歪门,冷风灌进屋里。
苏梅愣了半秒,扭头冲赵海成喊:“拦住她!”
赵海成堵在门中间。
我从口袋里摸出火柴,划着后扔进地上的破棉絮里。
火苗一下蹿起来。
赵海成骂了一句,弯腰去拍火。
我趁机从他和苏梅中间挤过去,肩膀被铁锤柄狠狠撞了一下。
疼得我眼前发黑。
我顾不上停,捂着胳膊冲出院子。
身后传来苏梅的尖叫。
“赵海成,她跑了!”
我沿着村道往北跑。
冬天的风割在脸上,耳朵冻得发疼。胳膊越来越疼,每跑一步,袖子都往下坠。
跑出半里地,我躲进废弃的养鸡棚,才靠着墙喘气。
信封还在。
那张字条也在。
我从怀里摸出来,又看了一遍。
“你娘买的不是救心丸。”
“真正的药盒,陈小满还留着。”
陈小满住在陈家坳。
当年矿难后,村里人都说他一个人逃了出来,没拿抚恤,也没替死人收尸。后来他被亲事逼得搬走,好几年没人知道他的下落。
可周伯既然让我去陈家坳,说明他就在附近。
我正想着,棚外忽然响起自行车的铃铛。
叮铃。
有人停在了棚门口。
我屏住呼吸。
一个男人在外面问:“许知秋在不在?”
这声音我认得。
是给我送信的年轻人。
我从鸡棚后绕出去。
他看见我,松了口气,从棉袄里掏出半张报纸。
“周伯说,电话不能打太久。”
“他在哪儿?”
“客运站后头。他每晚七点在那儿等电话。”
“他还说什么?”
年轻人把报纸递给我。
“粮仓旧账少了两页。那两页不是烧掉的,是被谁抽走了。”
我展开报纸。
上面没有消息,只有一张褪色的客运时刻表。
时刻表背面写着一串数字。
“0417,粮站北仓,三号存粮证。”
我抬头问:“这是什么意思?”
年轻人往棚外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周伯只让我告诉你,真正的受益人,不在抚恤名单上。”
“粮站北仓的存粮证,是拿抚恤款换粮时留下的。”
远处传来狗叫声。
年轻人压低声音:“周伯还说,你要是去北仓,别一个人去。”
“为什么?”
“那边有人守仓。”
我攥紧报纸。
“还有呢?”
“陈小满没回家。”
“什么?”
“他今天傍晚回过陈家坳。屋里被翻过,床底下只剩半卷胶片。”
我心口猛地一沉。
胶片。
苏梅手里那段监控画面,一直说是在卫生院门口拍的。
如果陈小满手里真有原始胶卷,那段能把赵海成送进卫生院后门的画面,根本就是剪过的。
“胶片在哪儿?”
“周伯没细说。他让我把你带去客运站,当面问。”
我抬头看了看天色。
客运站离这里四里多。
天黑前能赶到。
就在这时,鸡棚外又响了一声铃。
不是一辆车。
是两辆。
车灯扫过棚外的土路,照得泥地发白。
有人在问:“看见骑自行车的人没有?”
我看向年轻人。
他脸色变了。
“上车。”
我们翻过后墙,钻进后座刚挤进棚里,车灯就照到了门口。
外面的人骂了一句,骑车追了出去。
年轻人骑得很快,车链子咔咔直响。
我坐在后面,一手抓着他的棉袄,一手按着怀里的报纸。
“周伯为什么不用自己的电话?”
“他家里装了半年的电,说家里电话不通。”
“信也是他寄的?”
“不是。信封里那张药盒拓样,是从陈小满寄出去的信里拆出来的。”
我怔了一下。
“陈小满为什么把东西寄给周伯?”
“他不敢自己送。”
前面就是客运站。
站门口停着两辆拖拉机,车斗上盖着旧棉被。
年轻人把车停在卖票窗口前。
“周伯在后面。”
我下了车,正要往里走,站务员突然从窗口探出头。
“找周会计?”
我停住脚。
“你认识他?”
“他刚走。”
“去哪儿了?”
站务员朝北边看了一眼。
“有人给他送了个口信,他去了粮站北仓。”
我心里一紧。
年轻人忙问:“什么时候?”
“就刚才。骑三轮车去的。”
我低头看手里的报纸。
0417,粮站北仓,三号存粮证。
周伯也去了。
“追上去!”
我们刚转身,客运站外忽然响起刹车声。
一辆黑色轿车堵在门口。
车门打开。
高红霞从车里下来,穿着深灰色大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看见我,并不意外。
“知秋,跑这么急,是来找周伯吗?”
我没回答。
她看向我手里的报纸,轻轻笑了一声。
“那张旧时刻表,是我让他印给你的。”
年轻人猛地抬头。
高红霞走到我面前。
“你娘当年拿着三号存粮证,从北仓领走二百斤粮票。”
“可真正死者的家属,一个也没领到。”
“周伯想查旧账,也得先问问,缺掉的那两页在谁手里。”
我盯着她。
“你怎么知道这张报纸?”
“你以为周伯还能帮你?”
高红霞抬手。
身后的拖拉机突突响起来。
车斗上的旧棉被被掀开,几个人跳下来,堵住了通往北仓的土路。
她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袋口敞开,里面露出半张发黄的领粮单。
领粮人姓名被撕掉了。
日期却是四月十七。
高红霞把档案袋递到我面前。
“想见周伯,就先把这个拿走。”
我没有伸手。
“东西是假的。”
“真真假假,你不敢看?”
她往前递了半寸。
就在这时,北仓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砰。
隔了两秒,又是一声。
我扭头望去。
粮站北仓后面冒起一缕黑烟。
高红霞盯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
“晚了。”
“周伯已经替我翻开旧账了。”
第4章
“知秋,你先别回北仓。”
高红霞伸手挡住我,指了指冒黑烟的方向。
“你爹的药出了问题。卫生所的人刚找到你家,说你拿错了药,老爷子已经晕过去了。”
我心里一沉。
北仓那边火烧得旺,周伯又进了仓库。高红霞这时候来告诉我父亲出事,不可能只是好心。
“你怎么知道药拿错了?”
“赵海成去卫生所接你爹,发现药盒被动过。”
她的话让我心口发紧。
父亲吃的药一直由赵海成帮忙保管。上个月我刚从县医院拿回来一盒降压药,盒底夹着病历和几张药费单据。那些东西看似没用,却能证明父亲一直在按时用药。
父亲有没有按时吃药,关系到他那晚究竟在不在家。
我没再理高红霞,转身往家赶。
她没有追,只在身后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药盒丢了不打紧。有些人,见不得你手里有证据。”
客运站离我家四里路。
我跑得肺都疼,鞋底沾满黄土。进村时天已经擦黑,院门却敞着。
赵海成正站在院里,手里端着一碗水。
“知秋,你总算回来了。”
我一把推开他,直进父亲屋里。
床边没有人。
桌上那只蓝边药盒也不见了。
“药盒呢?”
赵海成跟进来,把水放到桌上。
“你爹发现药被换了,气得犯了病,去卫生所了。”
“哪只药被换了?”
“你自己拿回来的东西,你问我?”
我转身盯着他。
赵海成脸上没什么变化,右手拇指却来回蹭着碗沿。
他从小就有这个毛病。每次撒谎,他都会蹭手。
“赵海成,你动了我的药盒?”
“什么叫你的药盒?你爹的药,就该放在你手里?”
他忽然把碗放下,声音也大了。
“知秋,你要讲理。你出去这几天,账本上的钱少了一截,粮站又丢了两页档案。现在连你爹的药盒都不见了,你还想把脏水都往我身上泼?”
“账本少了多少钱?”
“二百。”
“少了就是二百?”
他愣了一下,随即咬牙。
“你这是什么话?”
“夹层里少了什么,你不知道?”
赵海成的脸色沉下来。
他往门口退了一步。
“反正我没拿。你自己的东西自己看好,别出了事就咬人。”
他说完就往外走。
我抬手拦住门。
“你把药盒放哪儿了?”
他盯着我的手,喉结动了一下。
“让开。”
“药盒里的病历和药费单,是你拿走的?”
赵海成猛地推我。
我没防备,肩膀撞上门框。他趁机出了院子,脚步越来越快。
我追到村口,正碰上骑车回来的许文山。
父亲坐在自行车后座,脸色发白。
“知秋,你回来干什么?”
我愣住了。
“爹,你……”
“你还想拿药讹我?”
自行车铃铛被风吹得乱响。
父亲攥紧车把,不让我靠近。
“赵海成把事情都告诉我了。你偷拿家里的钱,还偷走药盒,村里人都在说。你嫌我在矿上那点抚恤不够,是不是还想把我送进监狱?”
“爹,是赵海成换了药盒。”
“你还有脸污蔑他?”
赵海成从巷子口钻出来,扶住自行车。
“大叔,您别跟她生气。知秋这几天压力太大,我本来想替她瞒着,没想到……”
我看着赵海成。
“药盒在哪儿?”
“你把家里的钱藏起来的时候,怎么不问问东西在哪儿?”
父亲抬手一巴掌扇过来。
我没躲。
耳朵嗡的一声,半边脸火辣辣地疼。
“你不是我女儿。从今天起,你没进过这个门。”
父亲推着车往院门里走。
“赵海成,麻烦你以后照应点。知秋再回来,就拿扫帚赶。”
院门当着我的面关上。
我站在门外,嘴角还有一点血腥味。
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被父亲误会。
可上一次,我只想着把话说清楚。
这次不行。
我擦了擦嘴角,拿出藏在袖口里的半截铅笔,在烟盒背面写下时间和几个字:
十七点二十,赵海成拿药盒。账本夹层被动。药费单缺失。
父亲可以不信我。
村里人也可以跟着骂。
但从今天起,谁碰过我的东西,我都会记下来。
我把烟盒收好,转身往卫生所走。
赵海成从院墙后探出头。
“你还去卫生所?”
我停下。
“找药盒。”
他笑了。
“晚了。”
“晚了什么意思?”
赵海成从墙后走出来,拍了拍衣襟上的土。
“药盒已经送进北仓了。周伯要是敢交出来,就跟偷档案、偷抚恤金的人一起蹲监狱。”
“你说什么?”
“北仓失火,档案烧了。周伯年纪大了,腿又不好。你猜他还能不能从里面走出来?”
我猛地抓住他的衣领。
“你拿我的药盒去干什么?”
赵海成贴近我,压低声音。
“干什么?当然是帮你把事情办干净。”
“苏梅说了,只要你认下偷钱偷档案,县城那边就会把矿难赔款先发下来。钱到手,你爹的病也能治。”
“你以为我稀罕那点钱?”
“你不稀罕,你爹稀罕。”
他说完用力一挣,从我手里退出去。
“对了,你最好别去北仓。”
赵海成抹了抹被我抓皱的衣领。
“周伯已经被压在烧塌的房梁下面了。”
“里头还有一只没烧完的纸盒。”
他冲我笑了一下。
“上面写着你的名字。”
第5章
我冲进北仓时,梁木还在往下掉。
周伯被我从废砖堆里拖出来,腿上压着半截焦木。他喘得厉害,手里死死攥着一只铁皮烟盒。
“档案……不全。”
“周伯,先别说话。”
他抬起手,沾着黑灰的指头在我衣袖上按了一下。
“箱子里有药盒。”
我心里一沉,弯腰就去翻那只写着“许知秋”的纸盒。
盒盖烧变形了,撬开以后,里面没有药,只有一张折成四折的纸。
是卫生院药费单。
日期被人刮掉了,病人姓名却还留着半个“许”字。
“这是我的?”
周伯摇头,咳得说不出整句话。
我捏着药费单,指节一点点发白。赵海成把偷出来的药盒塞进档案箱,再放一场火。等我被按上“偷档案”的罪名,这张药费单就能替他把事情坐实。
他真会算计。
“周伯,原始监控在哪儿?”
“不在卫生院。”他喘了半天,“我看过……不是一段,是三段。”
“三段?”
“开头有灯,后头有人推门。最要紧的十七秒,是从别处剪来的。”
我扶住他的肩膀。
“从哪儿剪的?”
周伯往仓外看了一眼。
“旧粮仓。”
他嘴唇发白,说完便昏了过去。
我把他托到墙边,叫来两个村民帮忙抬去卫生所。没人愿意靠我太近,抬人的时候还故意走远两步。
挺好。
省得他们听见什么不该听的。
母亲的旧恩压不住人心,那就让我自己查。
旧粮仓在村西,锁了十几年,门口堆着碎砖。钥匙早就不知去向,墙缝里长满干草。
我绕到后窗,拿铁钉撬开木框,刚爬进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许知秋,你还真敢来。”
我回头,苏梅站在窗下,手里拎着暖水瓶。
“你来干什么?”
“给你送水啊。”她把暖水瓶放在砖上,“听说你爸病得厉害,喝口水都不容易。我这个做弟妹的,总该照顾嫂子。”
我没接她的话。
“你知道这里有监控?”
“监控?”她笑了,“北仓都烧成这样了,哪来的监控。”
“周伯说,十七秒录像曾在这里放过。”
苏梅拧暖水瓶的手停了一下。
就一下。
她马上又笑起来。
“周伯年纪大,脑子不清楚。你偷了他的档案,又放火烧仓库,现在还想拿他给你作证?”
“我问的是录像。”
“我不知道什么录像。”
她说得太快了。
不知道的人,不会急着撇清。
我盯着她。
“苏梅,原来的监控一共有三段。”
她眼皮跳了跳。
“周伯连这个也跟你说了?”
“上钩了。”
我抬手,砖头砸断窗户剩下的木条。
木屑落了一地,苏梅往后退了一步。
“你——”
“我只说三段,你怕什么?”
“你少诈我。”
“那我再诈你一下。”我从口袋里掏出半截铅笔,“第三段录像里,有一辆送灵柩的车,车牌末尾是七三。卫生院门口那天,根本没有那辆车。”
苏梅盯着我,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你翻过档案?”
“烧剩下的。”
她突然抓起地上的砖,劈头砸过来。
我侧身躲开,砖擦着肩膀飞过,砸在身后的木架上。
“你到底拿了什么?”我问。
“没拿。”
“那你急什么?”
苏梅没回答,转身就走。
我没拦她。
她带出来的反应已经够了。十七秒影像不是原始录像,周伯还知道它曾在旧粮仓播放。这里一定有人动过手脚。
旧粮仓的档案柜靠着北墙。火烧过,柜门歪着,里面的纸全成了黑末。我戴上手套,一层层往外翻。
最下面有个铁盒。
锁已经锈死,我用砖砸开,里面放着几本受潮的登记簿。
矿难伤亡登记。
我一页页往后翻,手指忽然停住。
二十九个人。
每一页都有名字、户头、领取人签字。
中间的第七页只剩半张。
有人把登记页齐根撕掉了。
撕口很整齐,是用裁纸刀贴着装订线割的,不是慌乱中烧毁的。
我把残页摊在窗下。
编号断在十七。
十八号到二十九号全没了。
被撕走的,偏偏是我家这一页。
我继续往下查,在登记簿封皮夹层里摸到一张烟盒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粮站后井,开第三个铁盒。”
字迹很陌生。
可纸背沾着黑灰,和北仓里的灰一样。
我心里记下地址,正要把纸收起来,仓外忽然响起汽车引擎声。
苏梅在门外喊:
“赵海成!人还在里头!快来!”
我手上一顿。
赵海成说过,周伯被压在房梁下面。
他怎么知道我从旧粮仓找到东西?
除非,他一直在跟着我。
脚步声已经进了院子。
我没有时间翻更多。登记簿不能拿走,拿走反而坐实“偷档案”。我把残页放回原处,只藏下那张烟盒纸。
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刚把铁盒塞回柜底,仓库后墙忽然传来三下敲击。
轻,重,轻。
我转过身。
后墙的通风口探进半张脸。
是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袖口沾着机油。
“许知秋?”
“陈小满?”
他愣了愣。
“你知道我?”
“你妈当年给过你一瓶水。”他压低声音,“别出声,赵海成来了。”
我贴近墙缝。
“你手里是不是有原始监控胶卷盒?”
陈小满没回答,反问道:
“第七页是不是不见了?”
我呼吸一滞。
“你知道?”
“当年登记我名字的那一页,也在那本簿子上。”
门外的赵海成已经握住了门把。
陈小满把一个油纸包从通风口塞给我。
“我只有这个。”
纸包里是一卷用黑布裹紧的胶卷盒,盒盖上贴着半张字条。
字条上的名字被水泡烂了,只剩最后两个字。
“知秋。”
我还没来得及看清,仓库门便被一脚踹开。
赵海成站在门口,手电光照到我脸上。
“果然在这儿。”
他身后跟着苏梅,还有闻声赶来的村民。
“知秋,把手里的东西交出来。”
我攥紧油纸包。
陈小满已经没影了。
而赵海成盯着那个黑布包裹,笑出了声。
“原始胶卷?周伯还真会藏。”
他居然知道。
我慢慢抬头。
“你们找这个,找了十几年吧?”
赵海成脸上的笑僵住了。
就在这时,我手里的胶卷盒忽然裂开一道缝。
一张沾血的照片掉了出来。
照片上,高红霞正把一个红布包交给赵海成。
红布包下面,压着半页抚恤登记。
页脚清楚写着我的名字。
赵海成伸手来抢。
我抬脚踩住照片,没让他碰到。
“赵海成,你急着灭口,是因为这半页上,还有你自己的名字吧?”
他脸色骤变。
苏梅却盯着我手里的东西,突然尖叫起来。
“妈!是妈的血!”
我低头一看。
照片背面除了血,还写着一行刚补上的字。
日期——正是我父亲被扣上“偷抚恤金”罪名的前一天。
我把照片翻到正面,又看了看那半页登记。
赵海成已经开始往后退。
我攥着这两张东西,朝他笑了一下。
“别走啊。”
“账还没算完。”
第6章
“交出来!”
赵海成往前一步,手电筒几乎怼到我眼睛上。
我把照片和半页抚恤登记往身后一藏。
“赵海成,你拿手电照人的毛病,是不是还没改?”
人群里有人骂了一句。
“让他照!看看他到底在心虚什么!”
赵海成脸一沉,回身骂道:“关你们什么事?这是许家的私事!”
“抚恤金是私事?”
我抬起手里的半页纸。
“十几户人家的命,轮得到你替我们许家做主?”
苏梅立刻往前挤,眼睛却没离开那张沾血的照片。
“妈,那是妈的血对不对?妈当年到底怎么死的?”
她哭得倒是快,眼泪鼻涕一下全出来了。
我低头看了眼照片背面。
那行日期墨色很新,笔锋也生硬。
“这血是今天才补上去的。”
四周安静下来。
苏梅的哭声卡住了。
我把照片举高。
“谁能证明这上面的血是矿难当天留下的?”
没人接话。
赵海成突然伸手来撕。
我侧身一让,他手指擦过纸角,撕下一小块。
“你急什么?”
他喘着粗气:“少拿几张假照片来骗大家!”
“假的?”
我问旁边卖瓜子的刘婶。
“刘婶,您认得赵海成吧?”
“认得,以前就在矿上开拖拉机。”
“他手上有没有旧伤?”
刘婶仔细看了两眼。
“有。右手虎口上那道,矿难那年被机器绞过。”
我把照片翻过来,指着红布包旁露出的一截手腕。
“看清楚,这只手缺了半截指甲。赵海成,你妈给你做饭的时候,总不会连指甲都给你切掉吧?”
赵海成下意识缩回手。
苏梅却盯住照片,忽然尖声说:“高红霞!我认得她!”
“你不是前几年才认识高红霞吗?”
“我……我在她那儿干过活!”
人群一下乱了。
有人骂她拿死人血做文章,有人往赵海成脚边吐口水。
我趁乱退到仓库门边,摸了摸口袋里那部旧手机。
信号只有一格。
周伯说过,真要出事,去客运站后巷公用电话打这个号码。
我刚按下拨号,赵海成已经看见了。
“把手机放下!”
他几步扑过来。
我抬脚踹在门框上,铁皮门板砰地撞上他肩膀。他整个人歪出去,手电筒掉在地上。
“来啊。”
我握着手机,盯着他。
“今天谁先抢,我就先给派出所打。”
赵海成捂着肩膀,没敢再上前。
电话接通了。
那边没人说话。
我报了仓库地址,又把照片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周伯?”
“是我。”周伯声音压得很低,“小满呢?”
“他不见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知秋,你手里的东西不一定是原始胶卷。”
我心口一沉。
“你什么意思?”
“当年矿难后,监控室被水淹了。冲出来的胶卷一共两卷,一卷在档案袋里,一卷送去了高家。”
“陈小满手里的是哪一卷?”
“不知道。他当年只说藏了一卷,没说藏的是哪卷。”
身后忽然传来铁皮刮地的声音。
赵海成趁我打电话,抄起地上的铁钩,正往我脚边够那张掉落的登记纸。
我回身一脚踢在他小腿上。
“手不想要了?”
赵海成疼得弯下腰,却还是嘴硬。
“许知秋,你爸偷钱的事,全矿上的人都知道!”
“是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你怕什么?”
他没说话。
苏梅忽然抓住我的胳膊。
“知秋,你把胶卷给我。阿姨生前最疼你,肯定不想你被赵海成害。”
我差点笑出声。
她刚刚还一口一个“妈”,现在又成了赵海成的妈。
“你先把眼泪擦干净。”
我甩开她的手。
“我怕你眼泪里有毒,回头滴进胶卷里。”
旁边有人笑出了声。
苏梅的脸涨得通红。
就在这时,客运站方向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
一个瘦得脱相的男人推着二八大杠,车后座绑着一筐苹果。
他停在仓库外,抬起脸。
是陈小满。
赵海成也认出来了。
“你没走?”
陈小满没理他,直接走到我面前,从苹果筐底下拿出一个生锈的铁盒。
“刚才那个,是我从通风口塞给你的空盒。”
我愣住。
他打开铁盒。
里面装着一卷胶卷,边缘发白,中间有一道很深的折痕。
“原始胶卷只有这一卷。”
陈小满看着我。
“周伯查到的那卷送去了高家。可高家十三年前就搬空了,胶卷根本不在那儿。”
赵海成脸色一下变了。
陈小满把油纸包递给我。
“里面是矿难见证人留的字条。还有几张洗坏的相片。”
苏梅突然扑过来抢苹果筐。
“你拿的都是假货!”
陈小满抬手挡住她。
“你拿钱换药盒的时候,怎么不说怕人查?”
苏梅僵住。
“你胡说!”
“药盒上有胶布。”
陈小满声音很轻。
“十字胶布,胶布下面是药厂批发编号。买药的人留了名字。”
“哪个名字?”
我问。
陈小满没说。
他转头看向赵海成。
“赵会计,你当年把药盒换成空的,再把真的药交给矿上外头的高红霞。那批药最后卖给了谁,你比我清楚。”
赵海成一句话不说,转身就跑。
村民堵住仓库门。
他一头撞在门框上,额头立刻见血。
我捡起地上的手电筒,慢慢走到他面前。
“赵海成。”
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我。
我把沾血照片贴在他胸口。
“你跑什么?”
“还是说,这上头还有你收钱时按的指印?”
他裤兜里忽然掉出一个小铁哨。
陈小满看到那东西,脸色骤然变了。
“这是高家药铺的哨子。”
“当年那批假药,就是从高家药铺出的。”
赵海成猛地抬脚,想把哨子踢进苹果筐。
我一脚踩住。
“想毁?”
我捡起哨子,翻到背面。
哨杆内侧刻着两个极小的字。
“知秋。”
和油纸包里那张字条上剩下的两个字,一模一样。
陈小满凑近一看,忽然伸手捂住嘴。
“坏了。”
我心里一沉。
“字条上的名字,不是你的?”
“不是。”
他盯着哨子,声音发颤。
“这是你爸的名字。”
我握着哨子,半天没动。
赵海成忽然笑了。
“许知秋,你爸偷抚恤金,可不是空穴来风。”
我低头看向那半页登记。
页脚除了我的名字,下方还有一行被血盖住的备注。
我拿袖子擦掉血。
那行字露了出来。
“经查,抚恤款暂由赵海成代领。”
赵海成脸上的笑没了。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陈小满突然翻出那张泡烂的字条。
纸背还有一行铅笔字。
“你父亲发现高红霞倒卖抚恤款当晚,留下了三盘录音带。”
他抬头看我。
“其中一盘,就埋在你家果园那棵老梨树下。”
赵海成听完,转身就往外冲。
我抓起半页登记,塞进衣服里。
“拦住他。”
村民一拥而上。
可仓库后面的小路上,一辆黑色自行车已经等在那里。
车上的女人摘下头巾,露出一张保养得很好的脸。
高红霞。
她笑着冲我招手。
“知秋,找你爸的证据,怎么不找我?”
第7章
高红霞把车头一拐,直奔废矿区时,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敢当着我的面现身。
她不是来接我。
她是要带我去一个烧完以后,只剩灰的地方。
“拦住她!”我喊了一声。
陈小满先冲出去,黑色自行车已经拐过土坡。他腿上有旧伤,跑了几步便喘得厉害,只拽住车后架喊:“高红霞!胶卷不在仓库!”
高红霞猛地回头。
她脸上那点笑没了。
“陈小满,你果然还活着。”
赵海成趁乱要往坡下跑,被村民堵住。他梗着脖子喊:“我什么都不知道!当年经手抚恤款的是许长海,不是我!”
我从半页登记上抬起头。
“经查,抚恤款暂由赵海成代领。”
他脸色一下白了。
“你少放屁!那些钱是你爸拿的,我不过……”
话没说完,高红霞抬手按了一下车铃。
叮的一声。
很轻。
赵海成却立刻闭嘴,低头朝坡下走。
我看见了。
那不是车铃,是给他看的信号。
“周伯!”我喊,“赵海成交给你,别让他跑!”
周伯带着两个后生截住赵海成。高红霞没再管他,骑上车往北赶。
我抓起陈小满手里的字条,跟了上去。
废矿区离仓库三里多路,路上全是碎石。高红霞骑得不慢,车铃却一直没响。
到了废弃诊所,她停下车,把门锁上的铁链绕了两圈。
诊所早就不用了。门口挂着褪色的红十字,玻璃窗碎了两块,里头堆着坏药瓶和发潮的纸箱。
“许知秋,你来送死?”
高红霞站在门边,喘着气说。
“少废话。账本和胶卷在哪儿?”
“你爸的东西,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倒卖矿工抚恤款,当然跟我有关系。”
她的眼皮跳了一下。
“赵海成说你在仓库捡到破账本。那本账我十年前就烧了。”
“你骗鬼。”
她盯着我,忽然笑了。
“知秋,你爸发现得太多,所以才死在那场矿难里。”
空气一下静住。
陈小满在我身后骂了一句。
我握紧那张纸,指甲扎进掌心。
我爸死在矿难里,我从小听到的都是这句话。村里人说他命不好,矿上的人说他贪抚恤款,连我妈临死前都让我别再追查。
现在高红霞亲口承认,我爸是查账查死的。
“你想激我?”我问。
“事实。”
她从衣兜里掏出钥匙,扔进诊所。
“先进来的人,拿到账本。另一个,留下陪它烧。”
“你敢?”
她推开身后的门。
诊所里没有灯,墙角却飘着柴油味。
我立刻明白了。
“陈小满,退后!”
话音刚落,高红霞一脚踹开纸箱。藏在底下的汽油桶滚了出来,她拔出打火机,直接扔向门口。
火苗蹿起来。
陈小满拽住我的胳膊往后拉,玻璃窗里已经亮起火光。烧焦的纸味从门缝里冲出来,里面有人咳嗽了一声。
不对。
屋里还有人。
我抬手挡住陈小满。
“里面不止她一个。”
高红霞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她扑过来要关门,我抢先一步侧身挤进门缝。肩膀撞在门框上,疼得半边胳膊发麻。
诊所里点着一盏罩了铁网的灯。
赵海成站在里屋,手里抱着一个木箱。
“谁让你进来的!”他冲我吼。
“你主子。”
高红霞跟着挤进来,反手关门。
她手里多了一把剪刀。
“把东西放下,咱们还能谈。”
“谈什么?”赵海成声音发虚,“她说拿账本换命。”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
赵海成愣住。
高红霞没再看他,剪刀对准木箱里的牛皮纸包。
“你把所有人的抚恤款都吞了,现在想拿箱子跟我讲义气?”她说,“账本上有你的名字。我死了,你也活不了。”
“我只是替你办事!”
“少废话。”
她挥剪刀割开绳结。
纸包刚露出来,我一脚踢翻旁边的药架。玻璃瓶全砸在地上,高红霞下意识往后退。
我扑过去抓住纸包。
里面是一本蓝皮账册,页角全被虫蛀了。
我的东西。
高红霞剪子扎进我胳膊。
血一下流出来。
我吃痛松手,她抢过账册,转身朝里屋跑。
里屋堆着旧药柜,柜顶正冒着烟。
她竟然连烧账本的地方都准备好了。
“陈小满,窗子!”
我一边喊,一边扯下墙上的白布,裹住手往里冲。
陈小满从外面捡起半截铁管,一棍砸碎剩下的玻璃。他钻进来,肩膀顶住药柜。
“快!”
柜子太重,他一个人推不动。
我忍着疼,和他一起顶。头顶的木板已经烧红,烟越来越呛。
“里面是什么?”我问。
陈小满抬手指向墙角。
那里立着一只旧药柜,玻璃门烧得发黑。
“胶卷盒。”
高红霞看见我们发现了,猛地转回身。她没再管账册,抄起地上的汽油桶,往药柜下面泼。
“你敢动胶卷,我就烧了这里!”
“你点啊。”
我把账册护在怀里,朝门外退。
她愣了一下。
“你以为我真不敢?”
“敢。你把我们都烧死,胶卷和账本一起没了。高红霞,谁会替你把亏空补上?”
她握着打火机的手抖了。
头顶传来一声闷响。
横梁烧断了。
高红霞尖叫着往后退,陈小满趁机掀开药柜。柜子后面果然藏着一个铁盒,他用铁管撬开锁,里面塞着三卷用油纸包好的胶卷。
“找到了!”
高红霞转身就跑。
赵海成堵在门口,腿软得迈不开步。
她一把推开他,踩着门槛冲出去。
外头的火已经烧上窗框。村民拿着水桶往这边赶,周伯站在最前面。
“抓住她!”
高红霞扑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自行车。轮胎没气,她猛踩两下,车子只歪歪扭扭地向前滑。
我提着账册追出门。
“周伯,车带过来了吗?”
“带了!”
陈小满怀里紧抱着铁盒,被烟火熏得直咳。
就在这时,高红霞从车座底下摸出一只小铁哨。
她对准我的脸,狠狠吹响。
哨声尖得刺耳。
废矿区两侧的旧窑洞里,竟先后亮起了火。
我这才看清,她要烧的从来不只是诊所。
“知秋!”陈小满在身后喊,“东边是矿区档案室,西边是旧仓库!里面还存着矿难的原始记录!”
火光照亮了半边山坡。
高红霞扔掉铁哨,回头看着我。
“账本、胶卷、档案,少一样,你都翻不了案。”
“许知秋,这次该你陪你爸一起烧了。”
第8章
火从东边烧到西边,高红霞却还站在路中间,等着看我认输。
我怀里的账册被火气熏得发烫,纸页边缘已经卷了。
“许知秋,跑吧。”
她朝矿区抬了抬下巴。
“档案室和仓库都烧起来,你拿什么证明自己没害过人?”
我没动。
“周伯,先救档案。”
周伯把自行车往旁边一扔,扭头喊人。
“愣着干什么!水桶不够就拆门板,老少爷们跟上!”
二三十个人提着桶往山坡上跑。村口卖豆腐的老张把自己的板车推来装水,铁皮桶一路哐当响。
高红霞脸色变了。
她没想到真有人愿意听我的。
“你们别瞎忙!里头烧的是旧废料,踩塌了会死人!”
“闭嘴!”
赵海成忽然冲我吼了一声。
“知秋,你听我解释,我当初只是——”
“你闭嘴吧。”
我打断他。
“现在不是你说话的时候。”
赵海成急得满头是汗,转身想跟上救火的人,被陈小满一把拽住。
“你不能走。”
“为什么?”
“胶卷还没对照。”
赵海成腿一软,差点跪下。
陈小满没管他,抱着铁盒跟在我身后往集市走。
“你爸的事还没完,账也得算。”
我看着他。
“你想当污点证人?”
“我想活。”
赵海成说得很快。
“知秋,我没想烧档案,是高红霞逼我的。药盒也是她让我换的,病历是她拿走的。”
“那你就当着全村的面说清楚。”
“说清楚能减罪吗?”
“不能。”
我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但能少背几条命。”
村委院外已经挤满了人。
原先镇上派人来问过两次,都说证据不全。卫生院门口的公告栏上,还贴着我父亲“误诊致人伤残”的处理决定。
我让周伯把院里的黑白电视搬到院门口,又接上村里的插线电视。
信号很差,雪花点满屏幕。
陈小满拆开铁盒,取出三卷胶卷。
“这三卷是矿难当晚的原始录像。”
“你怎么拿到的?”
“胶卷盒一直在我手里。高红霞拿走的只是冲洗出来的照片。”
人群里响起一片低声议论。
苏梅挤到前面,一把抓住陈小满的袖子。
“原始的又能说明什么?录像早就被人剪过!”
她转向村民,眼圈立刻红了。
“各位别被她骗了!矿难当晚,是许知秋违规关掉警报,才让里面的人出不来。她爸当年也参与过——”
“苏梅。”
我打断她。
“你说完了吗?”
“你怕什么?”
“我不怕。”
我从账册里抽出一沓单据。
“你借走李婶家的救命钱,写的是三分利,转到高红霞手里变成了两成。她儿子堵伯欠债,你拿她的医保卡去套现。矿难抚恤款少了三万六,你说是统计错了。”
“我没有!”
“那这个呢?”
我把银行回单拍在桌上。
“每一笔取款日期都在这里。你敢说跟你没关系?”
苏梅的手指缩了一下。
高红霞被押回来时,头发被烧焦了一半。
她看见院里的电视和围观的人,脸立刻沉下来。
“一盘旧录像,能抵得过全县的通报?”
“抵不过。”
我点头。
“所以我把县里的通报也带来了。”
周伯从布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除了旧矿难档案,还有高红霞寄给报社的打印稿。
原稿上的日期错了三天,她故意把矿难前的事写成矿难后发生的事,又把三份互相矛盾的口供塞给记者。
“原稿一直在周伯手里。”
我看着高红霞。
“你利用缺档,把责任推给当年值夜的人。镇卫生院值夜的是我父亲,对不对?”
高红霞抿着嘴不说话。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原始胶卷的拍摄时间,比你手里那张照片早了四十七分钟?”
“照片可以伪造。”
“胶卷也能?”
陈小满将第一卷录像插进旧放像机。
“我来放。”
屏幕先是一片雪花。
有人喊:“拿水来!”
接着是尖锐的开矿声。
画面抖得厉害,日期一清二楚。
警报没有关。
矿井入口处,父亲穿着灰工装,正带人往外撤。他扶着一个昏迷的矿工,肩上的编号牌被挤掉了。
围观的人一下安静了。
第二段画面里,高红霞抱着一摞档案从档案室出来。她没看见摄像头,走出去后直接把最上面几页塞进煤炉。
第三段录像拍到了苏梅。
她拿着许文山的病历复印件,在卫生院走廊里打电话。
“你放心,日期我已经改过。知秋翻不了身。”
我听见自己的牙关咬紧。
苏梅转身要走,被人拦住。
“我当时只是拿钱办事!”
“拿钱害人,就是害人。”
我把另一只铁盒放到桌上。
“这是从你屋里搜出来的原始病历。我父亲根本没开过那盒止痛药,换药盒的人是赵海成。”
赵海成扑通跪下。
“我招,我全招!是高红霞让我干的,苏梅也参与了!诊所后院的汽油桶是他们准备的,说要烧档案,再把账目和胶卷一起毁掉!”
“你现在倒会咬人了。”
苏梅冲过去扇了他一巴掌。
赵海成捂着脸,忽然又笑起来。
“苏梅,你给高红霞儿子还赌债的转账记录,我也留着。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你胡说!”
“胡说?你自己看!”
他从裤缝里摸出一张折了多次的纸。
院子里彻底乱了。
三天后,县里联合工作组进驻卫生院。
高红霞涉嫌伪造证据、侵占矿难抚恤款,纵火后被刑拘。
苏梅涉嫌敲诈、套取他人医保资金,参与伪造病历,也被依法追责。
赵海成盗取病历、偷换药品,散布不实信息。他主动交代部分问题,没能抵消他做过的事,也被带走调查。
镇卫生院重新核查了父亲当年的值班记录。
那封处理决定被撤销。
公告栏上的纸被撕下来时,下面露出了父亲的名字。
“许文山,无违规关停警报行为。”
我在那张纸前站了很久。
许文山从人群后面走过来。
他想说什么,先咳了两声。
“知秋,爸……”
“你想替我认错?”
“不是。”
他低着头。
“当年矿难后,我怕担责任,没敢把完整记录交上去。后来有人拿抚恤款的事威胁我,我也没吭声。你被人骂,是我躲了。”
我鼻子发酸,没接话。
他弯下腰,对着围观的村民深深鞠了一躬。
“是我对不起大家,也对不起我儿子。”
“爸以前总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现在我明白了,忍出来的不是清白,是给别人往我身上泼脏水的胆子。”
他直起身,看向我。
“知秋,爸不求你原谅。你以后有日子要过,就去过自己的。”
我点了点头。
“我会过。”
风波彻底平了。
我辞去卫生院的临时工作,在县城老汽车站旁租下一间小铺,卖纸钱、针线和常用药。门口的小牌子上写着“知秋百货”,字不算好看,是我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许文山搬去养老院住,每月拿着补贴按时来给我送菜。见面时他还是不太会说话,但会帮我修漏水的门帘。
周伯继续替我照看老屋。档案交上去以后,他给矿难家属挨家送了一份更正通知。
陈小满去了市里的亲戚家做木工。他临走前把那三卷胶卷寄给了档案馆,原件终于放回该在的地方。
铺子开张那天,我收到一封从旧地址寄来的信。
信封没有寄信人,只有一个我母亲用过多年的旧地址。
我拆开看了三遍。
信上只有一句话:
“知秋,你要好好活。”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着一枝桂花。
我把信夹进账册里。
然后关掉卷帘门,去隔壁买了两碗热汤面。
窗外太阳正好,街上人来人往。
这一次,没有人能替我决定,该交出什么,该留下什么。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