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又在施展她那令人作呕的谦让了。
长毛发霉的糕点,她端给我;劣质廉价的陪嫁,她硬塞给我。
吴世子登门求亲,她更是大义凛然。
“宣宁侯府家底深厚,吴世子俊朗无双,姐姐把这桩姻缘让给你。”
我表面惶恐,心里却乐开了花。
她以为吴世子即将被抄家流放,赶紧把火坑丢给我。
可她不知道,造反的罪证早被我掉包了。
真正该满门抄斩的,是她千挑万选的好夫婿。
01
我又收到姐姐的赏赐了。
打开食盒,桂花糕表面浮着一层灰绿色的毛。
丫鬟春杏凑过来看了一眼,抽了口气往后退。
“二姑娘,这糕放了怕不是有半月了。”
我拿竹筷翻了翻,底下那几块已经塌成烂泥,酸味直往鼻子里钻。
食盒是姐姐院里的巧莺送来的,笑眯眯搁在桌上,原话说得好听。
“大姑娘说了,这是老夫人赏的宫廷糕点,大姑娘特意留了一份给二姑娘尝尝鲜。”
我当时道了谢。
巧莺走了之后,春杏骂了一路。
我没骂,我早就习惯了。
沈家在京城算得上门第,父亲沈仲远官居四品,管着工部的营缮。
姐姐沈瑶是嫡出长女,嫡母冯氏亲生的。
我是妾生的,我娘走得早,死的时候我才三岁。
打那以后,我在沈府的日子就一个字——捡。
姐姐穿剩的衣裳,我捡。
姐姐戴腻的头花,我捡。
姐姐吃不完的饭菜,我还捡。
府里人人说沈瑶贤德,对庶妹从不苛待,有什么好的都分一份。
外头的太太奶奶们听了,哪个不夸一句“沈家大姑娘真是心善”。
没人掰开那些东西细看。
衣裳是洗到起毛边的,袖口有补丁。
头花是断了簪子的,只剩半截。
饭菜是已经凉透、动过好几筷子的残羹。
姐姐让这些东西给我的时候,永远带着一脸温和,声调柔柔的。
“昭儿,姐姐这件衣裳穿不下了,你拿去穿罢。”
“昭儿,这花我有好几朵了,让一朵给你戴。”
“昭儿,这菜姐姐吃不完,别浪费了。”
每一回,嫡母冯氏都在旁边点头。
“瑶儿就是这样的性子,什么都惦记着妹妹。”
我低头,行礼,道谢。
我答过几百遍“谢谢姐姐”。
府里的下人们看见了,只觉得我该感恩。
大姑娘对你多好啊,你一个妾生的,哪来的福气。
这话在我耳朵里灌了十几年。
我从六岁起就学会了一件事:姐姐让给我的东西,从来没有一样是好的。
不是坏的,就是她不要的。
不是不要的,就是会惹麻烦的。
六岁那年,她让了一只兔子给我养。
那兔子是病兔,第二天就死了。
我哭了一场,冯氏说是我照顾不好。
八岁那年,她让了一盒胭脂给我。
我抹了两天,脸上起了疹子,烧了三天。
请了大夫来看,说那胭脂掺了劣料,早就不能用。
姐姐跑来看我,一脸心疼地抹眼泪。
“都怪姐姐不小心,姐姐不知道这胭脂坏了呀。”
冯氏搂着她,安慰半天。
我烧在床上,倒成了没人管的那个。
那一年我就明白了,姐姐的“让”,从来不是让。
是丢。
是把她不要的、坏掉的、有害的东西,体体面面地丢到我身上来。
然后全府上下还得夸她一声好。
这套把戏,她玩了十几年。
我也配合了十几年。
因为我在等。
等一样东西。
一样她以为是坏的、急着丢掉的,但其实是好的东西。
我等了十五年。
今年春天,这样东西终于来了。
02
今年我十七,姐姐十九。
京城的姑娘家到了这个年纪,头等大事就是议亲。
姐姐的亲事,冯氏从两年前就开始张罗。
请官媒,递庚帖,打听各家公子的底细。
冯氏对姐姐的亲事上心到什么地步呢。
她手里有一本册子,京城叫得出名号的世家子弟全在上头,谁家几口人,哪个儿子读过什么书,脾性如何,家底多少,记得清清楚楚。
“瑶儿的夫婿,不能低于五品门第。”
这是冯氏定的底线。
我的亲事没人张罗。
冯氏说过一回:“昭儿的事不急,等瑶儿定了再说。”
意思就是,姐姐先挑,剩下的再轮到我。
这话我听得懂,沈府的下人也听得懂。
有一回管事的周妈妈私下跟灶上的李婆子说:“二姑娘这亲事怕是难了,好的都被大姑娘挑完了,轮到她能有什么。”
春杏听了回来告诉我,气得直跺脚。
我没气。
这就是沈家的规矩:好东西永远先过姐姐的手。
她挑完了,剩下的就是我的。
她挑过的,自然没人再看一眼。
今年三月,冯氏终于替姐姐相中了人。
永安伯顾家的嫡子顾衡。
顾家在京城扎了三代,门楣比沈家还高一截。
顾衡今年二十一,长得周正,读书也有些才名。
冯氏乐得嘴都合不拢。
“这才是配得上瑶儿的人家。”
姐姐也欢喜,虽然嘴上说着“全凭母亲做主”,但我见她连着三天都在挑新衣裳的料子。
这桩亲事几乎是板上钉钉。
然后,第二桩亲事来了。
四月初六,宣宁侯裴家递了帖子到沈府。
裴家世子裴砚,要提亲,提的是沈瑶。
消息传到后宅的时候,冯氏正在喝茶。
她搁下茶盏,皱了皱眉。
裴家的门楣比顾家还高,宣宁侯的爵位是实打实的,裴砚本人在京城也算一号人物。
可冯氏没有高兴。
因为就在三天前,京城传了一个消息。
御史台弹劾宣宁侯裴家,说裴家与去年那桩谋逆案有牵连。
折子已经递到了御前。
这消息传得很快,京城几个相熟的官眷都在私下议论。
冯氏的帖子上就写着:“裴家只怕撑不过今年了。”
有人说裴家要被抄家。
有人说裴家世子要被流放。
说什么的都有,全京城都在等圣上发落。
这个节骨眼上,裴家来提亲。
冯氏的第一反应是回绝。
可姐姐拦住了。
姐姐说:“母亲先别急着回,女儿有个想法。”
那天晚上,姐姐来了我的院子。
她穿着一身新裁的杏色褙子,头上簪了两朵绒花,整个人亮堂堂的。
她坐下来,拉住我的手,语气跟往常一模一样,温和,柔软,像在给我递一盒发霉的糕点。
“昭儿,裴家世子的亲事,姐姐想让给你。”
“宣宁侯府家底深厚,裴世子少年英才,这样的姻缘,姐姐不忍心独占。”
“姐姐已经有了顾家的亲事,不能太贪心。”
“这门好亲事,该是你的。”
春杏站在我身后,我听见她倒吸了一口气。
我低下头,做出受宠若惊的样子。
“姐姐,这怎么使得,裴家世子提的是姐姐。”
姐姐拍拍我的手。
“姐妹之间不分你我,姐姐跟母亲说过了,母亲也点头了。”
我沉默了几息。
“那,昭儿多谢姐姐疼爱。”
姐姐笑了,起身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还轻快。
门关上之后,春杏几乎要哭出来了。
“二姑娘,裴家要抄家了,大姑娘这是把您往火坑里推啊。”
我坐在灯下,看着她急得打转。
“我知道。”
春杏愣了。
“您知道?那您还答应?”
我没回答她这个问题。
我在等的东西,来了。
03
春杏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她不知道裴家那桩谋逆案,我查了整整四个月。
这件事得从去年冬天说起。
腊月里,京城出了一桩大案。
靖安王府的幕僚被人告发谋逆,搜出了几封书信,牵扯了好几户人家。
圣上震怒,下旨严办。
靖安王府的幕僚当月就被下了狱,牵连出来的几户小官也跟着获罪。
案子到这里本该结了。
可今年开春,御史台突然又递了折子,说查出新的证据,把宣宁侯裴家也牵了进去。
京城一片哗然。
裴家三代忠良,宣宁侯裴老侯爷当年是跟着先帝打过仗的,怎么可能跟谋逆扯上关系。
但御史台拿出的证据言之凿凿:有裴家与靖安王府幕僚来往的信函,有银两往来的账册。
裴家自然喊冤,可御前已经收了折子,裴家的辩白递不进去。
这些事,满京城的人都当茶余饭后的谈资,听过就算了。
可我多留了一个心。
因为一个人,裴家的老仆赵安。
赵安的女儿在沈府做过洗衣的活计,后来嫁了人就出去了。
年前她回来看旧日相熟的姐妹,碰巧到了我院子附近。
春杏跟她聊了几句,说起裴家的事。
那女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我爹说那些信函不对劲,笔迹是仿的。”
这话太重了,春杏当时就拉住了她,不让她再说。
可我记住了。
笔迹是仿的。
那就是说,有人在栽赃裴家。
我花了两个月,托了几层关系,才弄清楚那些所谓的证据是怎么来的。
过程我不细说,总之最后查到了一个人。
御史台一个姓周的书办。
这个周书办跟靖安王府幕僚案里一个获罪的小官是同乡。
那小官获罪之后,周书办突然多了一笔钱,置了一处小宅。
信函和账册,就是从周书办经手的卷宗里冒出来的。
谁指使的周书办,我查不到那么深。
但证据链已经够了:裴家的罪证是伪造的,经手人是周书办,周书办拿了钱。
我把这些东西理了一份详帖,不署名,托人辗转送到了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魏大人的案头上。
魏大人是出了名的铁面,他收到这种东西不会不查。
这是二月底的事。
四月初六,裴家来提亲。
四月初六晚上,姐姐来让亲。
这两件事之间只隔了几个时辰。
姐姐的消息很灵通,冯氏在内宅的关系网不是白搭的。
她知道裴家要出事,所以赶紧把这门亲事丢出去。
丢给谁呢,当然是丢给我。
就跟发霉的糕点一样。
她不要的,她觉得有害的,全都“让”给我。
可这一回,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她不知道那些证据是假的。
她也不知道都察院已经在重新查了。
她不知道裴家撑过这一关之后,会是什么光景。
她更不知道,她精挑细选的顾家,才是真正有麻烦的那个。
顾家的事我查到的不多,但足够了。
顾衡的父亲永安伯,跟靖安王府那个获罪的幕僚有实打实的来往,不是仿的信函,不是编的账册,是年年有酒宴,月月有书信。
靖安王府的案子现在只办了明面上的人,底下那些牵连还没翻出来。
但迟早会翻。
只要裴家的冤案一平反,圣上就会追问:裴家是被谁栽赃的?
查到周书办,就会查到他背后的人。
那条线顺着往下摸,一定会碰到靖安王府真正的关系网。
顾家就在那张网里。
姐姐嫁进去,就是嫁进了一口真正的火坑。
而她浑然不知,还在欢天喜地地挑嫁妆料子。
今天是四月初八。
提亲的帖子已经回了,沈家答应了裴家的亲事,议的是我。
冯氏在堂上宣布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
她觉得自己把一个祸害甩出去了,同时保全了亲女儿。
姐姐站在她身边,低眉顺眼地笑。
“昭儿,恭喜你。”
我行礼,低头,答了四个字。
“多谢姐姐。”
这四个字我说了十几年了。
这是最后一回说得心甘情愿。
04
婚期定在五月十二。
姐姐的婚期比我早三天,五月初九嫁顾家。
从四月中旬起,沈府上下就忙开了。
忙的全是姐姐的事。
冯氏把库房里压箱底的好料子全翻了出来,蜀锦、云缎、妆花纱,一匹一匹抬到姐姐院里。
绣娘请了四个,日夜赶工。
嫁妆单子冯氏亲手写的,从头到尾三页纸,光是家具就列了二十六件。
拔步床、顶箱柜、梳妆台、圆桌、条案、座屏,全是新打的,用的花梨木。
还有整套的铜器、瓷器、被褥、帐幔。
冯氏恨不得把半个沈家搬进顾府去。
我的嫁妆呢。
冯氏拨了二百两银子,让管事的周妈妈操办。
周妈妈拿着银子,买了一套杂木家具,几床粗布被褥,两口漆皮都起泡的箱子。
春杏气得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二百两,这点银子打发叫花子呢。”
我倒睡得很踏实。
嫁妆多少,我根本不在意。
我在意的是五月之后的事。
四月二十三,姐姐又来了我院子。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抬了一口旧樟木箱子。
“昭儿,姐姐翻嫁妆的时候发现多出来几样东西,放着也是浪费,你添进去用罢。”
箱子打开,我看了一眼。
一对掉了漆的烛台。
一套染了茶渍的杯碟。
两匹颜色泛黄的绸布。
还有一只缺了角的铜盆。
春杏的脸都绿了,嘴唇抿得死紧。
我笑了笑,蹲下身一件一件拿出来看。
“这绸布颜色倒还好看,姐姐有心了。”
姐姐的脸上浮出那种熟悉的温和笑意。
“你不嫌弃就好,姐姐也是怕你嫁妆太素净,叫裴家人看了不好。”
她说“怕我嫁妆太素净”。
就好像嫁妆素净不是冯氏一手安排的。
就好像她不是亲眼看着冯氏只拨了二百两银子。
我又道了谢。
姐姐走后,春杏把那只缺角铜盆提起来看了看,重重搁回去。
“二姑娘,这铜盆底下都生锈了,盛水都漏。”
“搁着罢。”
“您还真要带到裴家去?”
“带。”
“为什么?”
“日后有用。”
春杏不懂。
她不需要懂。
这些东西我一件不落地收进了箱子里,到时候全带去裴府。
它们不是嫁妆,是证据。
从发霉的糕点,到褪色的衣裳,到缺角的铜盆,姐姐这些年“让”给我的每一样东西,我都记着。
有些留了下来,有些虽然没留住,但经手的人还在。
丫鬟、婆子、采买的小厮,谁送的,什么时候送的,送来的时候是什么成色,这些我全有数。
这不是为了现在。
是为了将来有一天,需要摆到台面上说的时候。
四月底,父亲沈仲远从衙门回来,难得过问了一句我的亲事。
他在前厅坐着喝茶,冯氏在旁边陪着。
我请安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
“裴家的事,外头说得不好听,你心里要有数。”
我垂着头应了一声。
“女儿省得。”
他就没再说了。
冯氏在旁边接了一句。
“这孩子命里该着,也是瑶儿心善让给她的,好歹是侯府的门第。”
命里该着。
这四个字从嫡母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
她的意思是:摊上裴家这个烂摊子,是你的命。
我没应声,退了出来。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正厅的方向。
等裴家翻了案,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命里该着。
05
五月初九,姐姐出嫁。
沈府从天不亮就闹腾起来,鞭炮声震得前后三条巷子都听见了。
嫁妆从大门抬出去,抬了整整两条街还没抬完。
冯氏站在二门里头,眼眶泛红,嘴角却是笑的。
她经营了两年的成果,今天全摆出来给京城的人看了。
姐姐穿着大红嫁衣,从正门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头什么都有。
有得意,有怜悯,有一点点微不可察的快活。
她觉得她把最好的日子攥在了手心里。
她觉得三天后轮到我的时候,整个京城都会拿来比。
比过了,全是她的脸面。
我站在廊下目送她走,神色平静。
三天后,五月十二。
我出嫁。
没有鞭炮。
冯氏说裴家的情形特殊,“别太张扬,省得招人议论”。
嫁妆从侧门抬出去的,连正门都没走。
四台嫁妆,加上姐姐“让”给我的那口旧樟木箱子,一共五抬。
街坊邻居有几个在巷口瞧热闹的,窃窃私语。
我坐在轿子里,听见外头有人说了一句:“这就是沈家那个庶出的,捡了大姑娘剩下的亲事。”
春杏坐在后头的车上,回来告诉我,她当时差点掀了车帘子骂回去。
我问她为什么没骂。
她说她忍住了,怕给我丢人。
我说你做得对。
裴府在城北,宅子不小,但大门口冷冷清清。
没有张灯结彩,只在门楣上挂了两条红绸,算是应个景。
裴家老侯爷年初就病倒了,卧床不起。
裴砚的母亲早些年没了,府里没有主母操持。
迎亲的场面简简单单,裴砚骑马来接的人,从头到尾没说过三句话。
拜了堂,进了新房。
春杏扶我坐在床沿上,屋里就我们两个人。
红烛烧了半截,连个添烛的丫鬟都没派来。
裴砚进来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了。
他掀了盖头,看了我一眼,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委屈你了。”
三个字,说完就出去了。
春杏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我倒觉得这个人不错。
他没有假客气,没有硬装高兴,他知道这门亲事是怎么回事。
他以为自己家要出事了,以为我是被沈家推过来挡灾的。
他说“委屈你了”,是真心话。
只是他不知道,他不会出事。
他家的灾,是别人栽的。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新房里,把红烛烧完了才睡。
春杏在外间打地铺,翻了半宿。
第二天早起,我开始熟悉裴府的情况。
府里的下人不多,拢共也就二十来个。
管事是一个姓刘的老妈妈,裴砚母亲在的时候就跟着伺候的。
刘妈妈对我还算客气,但眼底有藏不住的愁色。
“少夫人往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她嘴上这么说,可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她在担心裴家还能撑多久。
我没多说什么,接过了中馈的事。
裴砚白天在外院待着,有时候去衙门应个卯,更多的时候闭门不出。
他跟我之间没有什么话讲,每天见面也就是用饭的时候点个头。
这种冷淡我能理解。
他娶我不是因为情分,是因为沈家答应了亲事,他父亲又病着,这门婚事不好再退。
我也不着急跟他近乎。
日子长着呢。
我在等的事,还在路上。
06
嫁进裴府的头一个月,日子过得清汤寡水。
裴家的开销紧巴巴的,每天的菜钱刘妈妈都要掰着算。
老侯爷的药一天三顿,那才是大头。
我把春杏带来的那点私房银子交给了刘妈妈,让她先填着药钱的缺口。
刘妈妈不肯收,推了三回。
我说裴家现在就是我的家,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收着罢。
她接过银子的时候,低头擦了一下眼睛。
裴砚知道这事之后,晚饭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
还是没怎么说话,但第二天早上,桌上多了一碟我爱吃的酱瓜。
这个变化很小,小到春杏都没注意到。
我注意到了。
五月下旬,姐姐派人来了。
来的是巧莺,提了一个包袱,笑盈盈地进了裴府的门。
“大姑娘,哦不,顾少夫人惦记着二姑娘,特地让奴婢送些东西来。”
包袱打开。
两件旧衣裳,洗得发白,领口有线头冒出来。
一包点心,捏了一下,硬邦邦的。
一双绣鞋,鞋面有褶子,显然是穿过的。
巧莺还带了一句话。
“顾少夫人说了,知道裴府眼下艰难,姐妹之间不用客气。”
春杏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
我接了东西,让春杏送巧莺出去。
门一关,春杏炸了。
“她在顾家吃香喝辣,给您送这些破烂来,还说什么不用客气,她是来接济咱们的还是来膈应咱们的?”
“都有。”
“二姑娘!”
“行了,东西收起来。”
“您还收?”
“收。跟之前那些一起放着。”
春杏气鼓鼓地把包袱拎走了。
这已经是她嫁到顾家之后第三回送东西了。
每回都一样,旧的、破的、不能用的,裹上一层体面话送过来。
她的目的也不只是膈应我。
她要让裴府的下人看见,让京城的人知道,沈家大姑娘嫁到顾府之后还不忘接济嫁到破落侯府的妹妹。
多贤惠,多大方。
六月初,冯氏也来了一封信。
信是让人带来的,我接到手上的时候封口都没怎么粘,显然送信的人看过。
信里的话不长,冯氏的口气倒是够冲。
“你嫁入裴家是瑶儿抬举你,裴家如今的处境你自己清楚。别连累沈家的名声,安分守己,少在外头走动。”
春杏看了信,气得把信纸攥成一团。
我从她手里拿回来,展平了,折好收着。
“这个也留着。”
“留这些做什么?”
“日后你就知道了。”
六月初六,朝堂上出了一件事。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魏大人在朝会上奏请重审去年的靖安王府谋逆案。
他说查到了新的线索,认为部分罪证存疑,恳请圣上允准彻查。
圣上没有当场表态,只说了一句“着大理寺协同都察院核查”。
这个消息传到京城各府的时候,大多数人没太在意。
谋逆案已经结了大半年了,翻出来查一查也正常。
可有些人该紧张了。
裴砚那天回来得比平时早。
他在前院站了很久,刘妈妈给他端了茶,他没喝。
晚饭的时候,他开口问了我一句。
“外头的事,你听说了?”
我点了点头。
“都察院要重审旧案的事,听刘妈妈提了一嘴。”
他沉默了一会。
“裴家的事,不知道能不能等到水落石出那天。”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他碗里。
“能等到的。”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再多说。
他大概以为我是在宽慰他。
他不知道,我比他更确定这件事的结果。
六月十二,大理寺提审了御史台那个姓周的书办。
消息是刘妈妈在外头买菜的时候听来的,说那周书办一被提审就慌了,当天晚上在牢里交代了不少东西。
具体交代了什么,外头还不知道。
但裴砚回来的时候,脚步比前几天快了一些。
风起来了。
07
六月十五,圣上下旨,着都察院与大理寺联合彻查靖安王府谋逆案全案。
旨意里头用了四个字:务查到底。
京城炸了锅。
这四个字的分量,在官场混过的人都掂得出来。
不是走个过场,是要动真格。
消息传开的第二天,刑部也派了人介入。
三司会审的架势一摆出来,京城大大小小的府邸全安静了。
该心虚的心虚,该庆幸的庆幸。
裴砚那天从外头回来,脸上的神色跟往常不一样。
他没有直接回前院,而是走到正厅坐了下来。
刘妈妈赶紧沏了茶端过去。
我从后院过来的时候,他正盯着茶盏发愣。
“出什么事了?”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会儿。
“大理寺提了周书办之后,查出那几封裴家跟靖安王府来往的信函全是伪造的。”
“笔迹是仿的,纸张也对不上年份。”
“周书办全交代了,他收了人的银子,把伪造的信函塞进了卷宗里。”
我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那就是说,裴家的罪名不成立了。”
他点头,喉头动了一下。
“父亲的病这半年都是被这案子压的,要是真能翻过来……”
他没说完后半句。
我也没追问。
他现在还不知道后头的事更大。
六月二十,圣上再下一道旨。
宣宁侯裴家谋逆罪证查实系伪造,即日起撤销一切指控,恢复宣宁侯爵位与封赏。
另,着三司追查幕后主使,严办到底。
旨意到裴府的时候,刘妈妈跪在院子里哭了半天。
老侯爷在床上听完了传旨太监念的圣旨,咳了好一阵,然后也哭了。
裴砚接了旨,跪在地上没动。
我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起身之后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跟之前所有的眼神都不一样。
以前他看我,是客气的,是疏远的,是“你不该被卷进来”的歉疚。
这一回,他的眼神里多了一样东西。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但我接住了。
消息传遍京城只用了一天。
裴家翻案了。
宣宁侯复爵了。
圣上还额外赐了金帛,算是补偿裴家这半年受的委屈。
裴府的门槛一夜之间就被踏破了。
以前避着裴家走的人家,这会儿全上门来了。
送帖子的、送礼的、来道贺的,刘妈妈从早忙到晚,连饭都顾不上吃。
三司会审还在继续。
周书办交代了收钱办事的经过,银子是通过一个中间人递过来的,那中间人跟靖安王府的关系网搭得上。
三司顺着这条线往下查,查出了一份名册。
靖安王府那个获罪幕僚在京城经营多年,跟不少人家有来往。
有些是正常应酬,有些就不是了。
名册上有一户人家的名字,被三司的人用朱笔圈了出来。
永安伯顾家。
这个消息外头还没传开,但裴砚从衙门带回来了风声。
六月二十三的晚饭,他放下筷子说了一句。
“三司在查顾家。”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只顿了一下。
“查出什么了?”
“还没有定论,但顾家老伯爷跟靖安王府幕僚的关系不干净,有人证有物证。”
“这回不是伪造的。”
他说最后一句的时候,语气很沉。
我没接话,低头继续吃饭。
他大概注意到了我的平静。
“你不吃惊?”
“吃惊有用吗。”
他又看了我一眼,这一眼比上一回更深。
他可能开始觉得我这个人没那么简单了。
但他没有问。
他是个分寸感很强的人,不该问的不会问。
六月二十五,消息传到了外头。
京城开始有人议论顾家了。
茶楼酒肆里头,说裴家冤案的时候就免不了带上一句“那顾家可不干净”。
消息传到沈府是什么时候我不知道。
但姐姐那边,肯定已经知道了。
因为六月二十六,巧莺没有再来裴府送东西。
以前每隔十天半月就要来一趟,送些破烂、说些场面话,这回突然断了。
春杏留意到了。
“大姑娘那边怎么没动静了?”
“顾不上了。”
“顾不上什么?”
“顾不上膈应我了,她自己要焦头烂额了。”
春杏眨了眨眼,然后一下子反应过来。
“顾家?”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她拿手捂住了嘴,半天才憋出来一句。
“老天爷。”
08
七月初三,姐姐来了。
没有提前递帖子,也没有让巧莺打前站。
她自己坐了一顶小轿,只带了一个丫鬟,悄悄从裴府的侧门进来的。
刘妈妈来报的时候,我正在后院理账。
“少夫人,顾少夫人来了,在前厅等着。”
我搁下笔,站起来的时候把袖口理了理。
春杏跟在后头,小声问了一句。
“她来做什么?”
“你猜。”
“求您帮忙?”
我没答,往前厅走。
进了前厅,姐姐坐在客座上,面前的茶没动。
她的脸色不太好看,眼底有青影,嘴唇干得起了皮。
身上的衣裳倒还是体面的,只是头发没有梳得像从前那样整整齐齐,鬓边有些碎发落了下来。
她看见我进来,站起身,扯了一下嘴角。
“昭儿。”
我在她对面坐下。
“姐姐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来得急,没顾上。”
她端起茶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我看着她搓手的动作,心里就有数了。
她紧张。
她从来不紧张的,从小到大,每一次“让”东西给我的时候,她都是从容的、笃定的、带着居高临下的温柔。
今天不一样了。
“昭儿,外头的事你应该听说了罢?”
“姐姐指哪件事?”
“顾家的事。”
我点了点头。
“听裴世子提过几句,说三司在查。”
她的喉头动了一下。
“三司的人已经去过顾府了,翻了公爹的书房,带走了一些东西。”
“顾衡说没事,让我别担心,可我看得出来,他也慌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停,好像在组织后头的话。
我不急,坐着等她。
厅里很安静,只有院子里的蝉叫得不停。
“昭儿,裴家现在翻了案,圣上正看重裴家,你在裴家说话是有分量的。”
“我想求你一件事。”
她抬眼看着我,眼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是恳求。
沈瑶从来不求人,更不会求我。
在她的世界里,我是那个永远在下面接着的人。
她只管往下丢东西,丢好的丢坏的都是她的恩赐。
今天,她第一回反过来了。
“姐姐要我帮什么?”
“能不能请裴世子在御前替顾家说几句话,就说顾家跟靖安王府的来往只是寻常应酬,不涉谋逆。”
“裴家刚翻了案,圣上信裴家的话,只要裴世子肯开口,顾家或许就能过了这关。”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的时候,发出轻轻一声响。
“姐姐,这事不小。”
“我知道。”
“裴家的案子是被人栽赃的,圣上正在追查栽赃裴家的人。”
“这个时候让裴世子替顾家说话,万一顾家真有牵连,裴家岂不是也要被拖下水?”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顾家不会有事的,公爹只是跟那人有些来往,不是同谋。”
“姐姐确定?”
“确定。”
她说确定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
我知道她不确定。
她嫁进顾家才两个月,顾家老伯爷跟什么人有什么来往,她根本摸不清楚。
她是在赌。
“姐姐,当初这门亲事是你让给我的。”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
“你说裴家家底深厚,裴世子少年英才,好亲事不忍独占。”
我把她当时的原话一字不改地说了出来。
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很微妙的表情,不是尴尬,更接近被人戳中要害时的僵硬。
“昭儿,那时候……”
“那时候姐姐觉得裴家要出事,所以把这门亲事让给了我。”
厅里安静了很长一段。
蝉声灌进来,吵得人心烦。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
“姐姐让东西给我,从来都是些不要的、坏掉的。”
“这一回也一样,姐姐以为裴家是火坑,就把我推进来了。”
“现在火坑不在裴家,在顾家。”
“姐姐又来找我了。”
每一句话我都说得不快,声调也没拔高。
姐姐的手攥在一起。
“昭儿,我是你姐姐。”
“我知道。”
“那你帮不帮?”
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帮不了。”
她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走到门口,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沈昭,你会后悔的。”
她出了裴府的门,小轿走得很快,拐过巷口就看不见了。
春杏从屏风后头转出来,脸上又是气又是解气。
“她还威胁您呢。”
“让她说。”
“她能拿您怎么样?”
“现在,她拿我什么办法都没有了。”
09
七月十二,顾家的案子定了。
大理寺和都察院联合上奏,永安伯顾家与靖安王府逆案确有实质牵连,不是寻常应酬。
顾家老伯爷曾为靖安王府幕僚转递密信,协助调度银两,前后长达三年。
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全。
圣上震怒,当日下旨。
永安伯夺爵,顾家抄没家产,举家流放岭南。
顾衡作为嫡子,一并流放。
消息传开的时候,京城上下议论纷纷。
前脚裴家翻了案,后脚顾家就倒了。
有心人把这两件事串在一起说:当初栽赃裴家的,搞不好就是顾家在背后动的手脚,为了转移三司的注意,把脏水泼到裴家头上。
这话有没有实据我不清楚,但在京城已经传开了。
裴砚回来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晒姐姐这些年“让”给我的那些东西。
旧衣裳、硬邦邦的点心、缺角的铜盆、掉漆的烛台、染了茶渍的杯碟,全铺在石桌上。
他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
“这些是什么?”
“嫁妆。”
他多看了两眼,没再问。
他大概以为是沈家给我置办的。
从某种角度说,也没错。
七月十五,沈家来人了。
不是姐姐,是冯氏。
冯氏来的排场比姐姐大,坐的是沈家的正轿,带了两个婆子一个丫鬟,从正门递的帖子。
刘妈妈来通报的时候语气很恭敬。
“少夫人,沈夫人来了。”
裴家翻案之后,刘妈妈对我的态度变了很多。
以前是客气里头带着愁,现在是客气里头带着敬。
她看出来了,我嫁进裴家不是倒霉,是运道。
我到前厅的时候,冯氏已经坐在了上座。
她的气势还是那个气势,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
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皮在跳。
“母亲今日怎么有空来裴府了。”
“来看看你,顺便坐坐。”
寒暄了两句,茶喝了三口,她就绷不住了。
“瑶儿的事你知道了罢。”
“知道了。”
“顾家出了事,瑶儿被遣回了沈府,她现在连个着落都没有。”
我没说话。
“你现在是裴家的少夫人,裴家正得圣眷,你在京城说句话是有人听的。”
“你去跟裴世子说说,让他想想办法,好歹把瑶儿从这件事里头摘出来。”
“她嫁进顾家才两个月,顾家做的那些事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总不能连她一起流放罢。”
冯氏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快,显然是来之前就在心里过了好几遍的。
我等她说完了,才开口。
“母亲,姐姐嫁进顾家之前,顾家的事您查过吗?”
冯氏的眼神闪了一下。
“查过,顾家的门楣在京城是数得着的。”
“查的是门楣还是底细?”
她没答。
“母亲花了两年替姐姐挑夫婿,册子上记了多少人家的底细,唯独没查清楚顾家到底干不干净。”
冯氏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这件事原本是可以避开的。”
“放肆。”
她的声音拔高了。
“你一个庶出的,敢这样跟我说话?”
厅里安静了一瞬。
我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母亲,当初您只拨了二百两银子给我置嫁妆,让人从侧门抬出去的时候,可也是这副着急的模样?”
冯氏的嘴张了一下,没有声音出来。
“那盒放了半个月的桂花糕,姐姐让给我的时候,您在旁边笑着说‘瑶儿就是惦记妹妹’。”
“那件洗了不知道多少遍的旧衣裳,姐姐让给我的时候,您说‘一家人不要计较’。”
“裴家的亲事,姐姐让给我的时候,您松了一口气,说‘这孩子命里该着’。”
我把冯氏信里的原话、姐姐让亲那天的原话,一句一句摆了出来。
冯氏坐在椅子上,脸一阵青一阵红。
“现在顾家倒了,姐姐被遣回来了,您来找我帮忙了。”
“母亲,不是我不帮。”
“是裴家刚刚翻案,这个时候替顾家说话就是引火烧身。”
“裴家半年前差点被抄家流放,这口气还没喘匀,您就让裴家去替真正跟逆党有来往的顾家开脱。”
“您觉得裴家上下会答应吗?”
“您觉得圣上会怎么看?”
冯氏的嘴唇抖了抖,说不出话来。
“昭儿,那是你姐姐。”
“我知道她是我姐姐。”
“可当初把我推进‘火坑’的时候,她可没想过我是她妹妹。”
冯氏站起来,袖子甩了一下,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沈昭,你翅膀硬了。”
她走了之后,前厅只剩下我一个人。
茶已经凉了,蝉还在叫。
春杏从外头探进头来。
“二姑娘,沈夫人走了。”
“嗯。”
“她会不会再来?”
“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她听明白了,我帮不了,也不会帮。”
春杏沉默了一会儿。
“二姑娘,接下来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姐姐想明白,到底是谁把她推进火坑的。”
10
七月二十,我回了沈府。
不是被叫回去的,是我自己要回去的。
裴砚问我为什么回娘家,我只说了四个字:有事要办。
他没拦,让刘妈妈备了马车,派了两个婆子跟着。
临出门的时候他站在廊下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多问。
这个人的分寸,我一直记在心里。
春杏抱着一个包袱上了车,包袱里头的东西不轻,她换了两回手。
“二姑娘,全带上了,一件没落。”
我点了点头,放下车帘。
马车穿过半个京城,停在沈府正门外头。
门房的小厮看见裴府的车驾,愣了一下,赶紧跑进去通报。
上回我从这个门出去,是侧门,四抬嫁妆,没人张罗。
今天我从正门进,小厮一路躬着腰把我往前厅引。
裴家翻了案,宣宁侯复了爵,沈府上下都知道这件事。
他们的态度跟三个月前不是一回事了。
前厅的茶是新沏的,热气还在冒。
冯氏来得不快,隔了一盏茶的工夫才从后院过来。
她的脸色不好看,眼窝陷下去了,颧骨撑着一层皮。
“你回来做什么?”
“来见姐姐。”
“她歇着呢,不方便。”
“那就请姐姐起来,我有话要当面说。”
冯氏的眉头皱起来了。
“你非要见?”
“母亲最好也在,我要说的事跟整个沈家有关。”
这句话一出来,冯氏的脸色又变了一层。
她盯了我半晌,转头吩咐丫鬟去叫姐姐。
等人的工夫,沈府的下人们陆陆续续聚到了前厅附近。
管事的周妈妈、灶上的李婆子、几个洒扫的丫鬟婆子,全远远地站在廊下张望。
她们大概都想看看,当初那个被“让”了亲事的庶出二姑娘,到底来做什么。
姐姐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瘦了一整圈,下巴尖得能扎人。
穿着一身素色旧衫子,头上什么饰物都没有。
两个月前出嫁的时候,十里红妆,满堂喝彩。
两个月后被遣回来,就剩了这副模样。
她在我对面坐下来,不看我,盯着桌面。
“你来做什么?看我的笑话?”
“不是。”
我回头看了看春杏。
春杏把包袱搁到厅中间的大桌上,解了扣子,一件一件往外拿。
那只留了霉印子的桂花糕食盒。
洗到褪色的衣裳,领口补过的针脚还看得清。
断了簪子的头花,只剩下半截。
缺角的铜盆,底下一片锈。
掉漆的烛台。
染了茶渍的杯碟。
穿过的绣鞋,鞋面起了褶。
一件一件,摆了大半张桌子。
厅里安静得连院子里的蝉叫声都灌了进来。
“这些东西,全是姐姐这些年让给我的。”
我没有抬高声音,但前厅的门敞着,廊下那些人全能听到。
“每一样送来的时候,姐姐都说是好东西,说不忍心独占,要分给妹妹。”
“府里的人都夸姐姐贤德,说大姑娘心善,有什么好的都惦记着庶出的妹妹。”
“可到底是什么成色,各位自己看。”
我拿起那只铜盆,底朝上搁在桌面。
锈迹斑斑,角上缺了一大块,底板薄得透光。
“这只盆,巧莺送来的时候说是姐姐嫁妆里多出来的,让我添进去用。”
“盛一碗水就往外漏。”
我放下铜盆,拿起食盒翻开盖子。
糕点早就没了,可盒底那一片灰绿色的霉印还留着,凑近了还有一股酸腐气。
“这盒桂花糕,说是老夫人赏的宫廷点心,姐姐特意留了一份给我尝鲜。”
“送来的时候长了毛,放了半个月以上。”
“周妈妈。”
我的声音转向廊下。
周妈妈的身子一僵。
“那天巧莺送食盒来的时候经过你管的廊房,你可记得闻到了什么?”
周妈妈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抿了半天才挤出来一句。
“酸味,隔着盒子就闻到了。”
厅里一片死寂。
姐姐盯着桌上那些东西,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往下褪。
冯氏坐在旁边,手搁在膝盖上,不动了。
“还有这门亲事。”
我看着姐姐的眼睛。
“三月里传出裴家牵涉谋逆案的消息,四月初六裴家来提亲,当天晚上姐姐就来我院子里让亲了。”
“姐姐的原话是:好亲事不忍独占。”
“姐姐心里盘算的是什么,这厅里的人都清楚。”
姐姐的嘴唇颤了一下。
“姐姐让东西给我,从来不告诉我哪一样是坏的。”
“发霉的糕点不说,褪色的衣裳不说,眼看要出事的亲事更不说。”
“每一回都披着一层温柔体贴的皮,每一回都让这府里的人觉得,是我该感恩。”
“这不叫让。”
“这叫丢。”
“把不要的、坏掉的、会惹祸的东西,体体面面地丢到我身上。”
廊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姐姐猛地抬头,嘴巴张了张,挤出来一句。
“我是真心疼妹妹的。”
我没有接话,只伸手把那只食盒推到她面前。
“那姐姐可还记得,这盒糕点上的霉斑是什么颜色?”
姐姐低头看了一眼盒底。
她的眼眶红了。
嘴唇抖了几下,说不出一个字来。
11
姐姐站起来了。
她的身子在抖,不是怕,是急。
“沈昭,你设计我!”
她的声音拔得很高,尖得刺耳。
“裴家的案子是你动的手脚,你故意让我把亲事让给你,你早就知道裴家会翻案!”
“你故意不告诉我顾家有问题,你就是要我跳进火坑!”
这话喊出来之后,厅里所有人都看过来了。
冯氏也站了起来,脸上铁青。
“沈昭,瑶儿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没有站起来。
“姐姐觉得是我设计的,那我问几件事。”
“顾家老伯爷跟靖安王府幕僚来往了三年,替逆党转递密信、调度银两,这些事是我指使的吗?”
姐姐没出声。
“三司查出来的人证物证,有哪一样是我伪造的?”
还是没出声。
“顾家犯的罪,是顾家自己犯下的。”
我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说得很慢。
“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姐姐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几回才挤出来一句话。
“你知道顾家有问题,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姐姐让裴家的亲事给我的时候,明明知道裴家要出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句话落下去,厅里安静了很长一段。
冯氏开口了,声音发紧。
“你到底什么时候知道的?”
“裴家的冤案,年前就有人跟我提过线索,笔迹是仿的。”
“我花了几个月查证,把东西送到了都察院。”
“顾家的事是顺带查出来的,顾家老伯爷跟靖安王府的关系不是秘密,只是没人去翻过。”
冯氏的脸上连最后血色都没了。
“你为什么不跟家里说?”
“说了,母亲信吗?”
冯氏没有回答。
“一个庶出的,说嫡姐挑的亲事不干净。”
“母亲会觉得我在搅和,还是觉得我在嫉妒?”
冯氏的嘴唇抖了两下,到底没说出话来。
她回答不了。
因为她心里清楚,当时我就算说了,她也不会信。
她只会骂我一顿,让我滚回院子待着。
“母亲,我在沈家活了十七年,说过的话从来没人当回事。”
“这一回,我选择不说。”
这话出来之后,厅里没有一个人再开口。
姐姐站在原地,眼泪一颗一颗落下来,砸在衣襟上。
就在这时候,前厅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父亲沈仲远从外院走了进来。
他今天原本不在家,是周妈妈让人去衙门报的信。
他进厅的时候,扫了一眼桌上摆的那些东西,又看了看姐姐哭成一团的样子,脸一下子就沉了。
“怎么回事?”
冯氏张了张嘴,没说话。
姐姐抢在前头开了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爹,沈昭害我,她早就知道顾家有问题,她故意不说,就是要看我嫁进火坑!”
“她设计了一切,她把我毁了!”
沈仲远的目光转向我。
“昭儿,她说的可是实情?”
“爹,顾家的罪是顾家自己犯下的,这一点三司已经查得清清楚楚。”
“我没有构陷任何人。”
“那你是不是提前知道顾家有问题?”
“知道。”
“为什么不跟家里说?”
“因为说了也没有用。”
沈仲远的脸色一变。
“爹想一想,我一个庶出的女儿,这十七年来在沈家说过哪一句话是有人听的?”
他没有接话。
“裴家的亲事是姐姐让给我的,她让的时候说裴世子少年英才、好亲事不忍独占。”
“全府上下都在夸她贤德,母亲在旁边点头,周妈妈在旁边附和。”
“如果那时候我站出来说,裴家是冤枉的,顾家才有问题,会怎么样?”
“爹觉得这个家里会有谁信我?”
沈仲远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沉默了很久。
“来人。”
周妈妈应了一声。
“去查,把这些年瑶儿送给昭儿的东西,一件一件核实。”
“是谁经手的,什么时候送的,送的时候是什么成色。”
“我要知道这里头到底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做戏。”
姐姐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爹!”
沈仲远没有看她。
他转身走到桌前,拿起那只缺角的铜盆看了看,又拿起那只食盒翻开盖子,低头闻了一下。
然后他把东西放回桌上,背过手去。
“查完了来报我。”
他走了。
厅里只剩下冯氏、姐姐和我。
姐姐慢慢蹲了下去,蹲到地上,抱着膝盖,哭声闷在腿里。
冯氏在旁边站着,身子摇了摇,伸手扶住了椅背。
我没有再多留。
起身,收了桌上的东西,让春杏抱着包袱,出了前厅。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听见后头传来一声闷响。
是冯氏把茶盏摔在了地上。
12
沈仲远查了三天。
周妈妈带着人把这些年的事一桩一桩翻了出来。
哪一年送的糕点,糕点是什么成色。
哪一年送的衣裳,衣裳穿了多少回。
哪些东西经过了谁的手,谁亲眼看见了。
沈府的老人多,记性好的也多。
一桩桩一件件对下来,有些事连冯氏都不清楚。
周妈妈后来跟人说,越查越不敢查了。
因为没有一件东西是冤枉大姑娘的。
每一样都对得上。
七月二十三,沈仲远在前厅宣布了两件事。
第一件,沈瑶行事不端、欺瞒亲族,自即日起除族,逐出沈家,从族谱上划去名字。
第二件,沈昭虽为庶出,但秉性纯正,往后沈家在外一应往来,皆以裴沈氏为准。
这话说得很明白。
姐姐不再是沈家的人了。
而沈家跟裴家的关系,从此要靠我来维系。
消息传到裴府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收桂花。
裴府那棵老桂树今年开得早,才七月下旬就冒了花苞。
刘妈妈说这树有年头了,前些年裴家出事的时候都没怎么打理,今年像是攒足了劲头。
春杏跑过来的时候喘得厉害。
“二姑娘,沈家那边传消息过来了,大姑娘被除族了。”
我手里的竹篓子停了一下。
“知道了。”
“您不说点什么?”
“没什么好说的。”
“那些东西呢,咱们还留着吗?”
“扔了。”
“全扔?”
“全扔。”
那天晚上,春杏把那个包袱拿到后院的灶房,一件一件丢进了灶膛里。
发霉的食盒烧出一股焦糊味。
褪色的衣裳烧了半天才烧尽。
缺角的铜盆扔不进灶膛,春杏把它搁到了墙角的杂物堆里。
“就剩这一个了,丢哪儿?”
“随便搁着罢,以后卖废铜的来了一起收走。”
那个晚上裴砚回来得比平时早。
他在前院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后院来了。
这是他第一回主动到后院找我。
我坐在廊下,桂花的气味弥漫了整个院子。
他在我旁边坐下来,没有先开口。
过了好一阵子。
“沈家的事,听说了。”
“嗯。”
“你回去那一趟,就是为了了结这件事?”
“是。”
“心里好受吗?”
我想了想这个问题。
“说不上好受,也说不上不好受。”
“就是觉得一件事做完了,收了尾了。”
他没有再追问。
又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了另一件事。
“裴家翻案的那份匿名详帖,是你送到都察院的罢?”
我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猜的。”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猜的?”
“你说‘能等到的’那天。”
那是六月初六的晚饭,他说不知道能不能等到水落石出,我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说能等到。
就那一句话,他记到了现在。
“查证据的事,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做的?”
“去年冬天。”
“那时候你还在沈家,跟裴家没有任何关系。”
“是。”
“为什么?”
“因为冤案就是冤案,放在那里不管,我心里过不去。”
他又沉默了一阵。
“你在沈家待了十七年。”
“十七年里,你姐姐用谦让的名义把坏东西全推给你。”
“换了别人,早就跟她翻脸了。”
“你没有翻脸,你在等。”
“你等到了一个她以为是坏的、急着丢掉的东西。”
“然后你接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
“你接的不只是一门亲事,你接的是整盘棋的胜负手。”
我没有回答。
他自己笑了一下。
“往后的日子,不会再让你受这种委屈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
没有什么郑重其事的语气,就是坐在廊下,闻着桂花,随口说了一句。
我没有答话,低头拨了拨竹篓里的桂花。
后来又听说了一些零碎的消息。
姐姐被除族之后搬出了沈府,借住在城西一个远房亲戚家里。
身边只剩了巧莺一个人。
搬走那天,沈府没有一个人去送。
冯氏关在后院,一整天没出来。
再后来就没什么动静了。
京城的日子照过,新的事情盖住了旧的事情,没有人会一直记着一个被除族的姑娘。
九月初一,老侯爷第一回下了床。
他让人扶着走到前院,坐在廊下晒太阳。
刘妈妈在旁边伺候着,一边擦眼泪一边笑。
我端了一碗桂花糕过去,今年新做的,用的是院子里那棵老桂树上现摘的花。
糕点热腾腾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老侯爷接过去尝了一口,连点了两下头。
“好手艺。”
裴砚站在廊柱旁边,看着我给老侯爷添茶。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也看着我。
眼神跟最初拜堂那天全然不同了。
那天晚上他掀了盖头只说了三个字“委屈你了”,然后转身就走。
现在他不走了。
九月里的阳光透过桂树的枝叶洒下来,落了满身细碎的光斑。
我站在裴府的院子里,端着一碟新做的桂花糕。
从今往后,再没有人用谦让的名义递给我发霉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