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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13:24:14

李铁牛在凡间工地干了二十年,穿到这地方第四年,带着两个人接了一单活:给云霄宗修护山大阵。

三十七层,一层一阶。

接活当天,李铁牛爬上第九层,看见一个人封在阵眼石里。

那人穿着工装,一只手露在石头外面,手里攥着一张欠条。

“包工头李大牛。”那人说,“三年前来的。活没干完,人先封在这儿了。”

“欠条上多少。”

“三万二千灵石。”李大牛说,“人在这儿,账也在这儿。他们说,人在就行,钱慢慢给。”

李铁牛把欠条接过来看了一眼。纸都脆了,字还在。

李铁牛见过这种条子。凡间管这个叫拖款。

三百六十级台阶,李铁牛一级一级往上走,一边走一边算:一座三十七层的阵,三年的半成品,一张被人动过的图,一个封在石头里的人。

他把欠条还给李大牛,掏出账本,翻到第一页。

“前辈,这单我接了。”

李大牛在石头里笑了一声。那笑不像高兴。

“小子,你知道上一个说这话的是谁吗。”

“知道。”

“下一个被封进去的,八成也是你。”

第一章 验料怼巡察

云霄宗在东洲北边。山门口站着一个元婴后期的老祖,道号云霄子。

李铁牛跟着云霄子上山,一路没说话。

阵基从山门铺到山顶,铺了三十七层,一层一种料:底下玄铁,中间云母,上头朱砂,最上面九层嵌灵石粉。

李铁牛蹲下去,抓了一把底层的料,在手心搓了搓。

“前辈,这玄铁不对。”

“哪里不对。”

“回炉料。”李铁牛把料摊在掌心,“新料断口是亮的,回炉的发乌。这东西再上两层,整座阵就是一块铁壳子,风大点自己散。”

云霄子没说话。

旁边一个人开口了,四十来岁,一身好料子,手里捏着一串玉珠。

“这位小师父,你是天工阁派来的。”

“不是。包工头。”

那人笑了。

“我姓葛,天工阁巡察。这座阵的图纸、验收、用料,都归我管。”

李铁牛站起来,拍了拍手。

“葛巡察。”

“规矩我先说一遍。”葛巡察说,“图纸不能改,料不能换,工不能加。验收合格,按层结三成。”

“明白。”

“上一任包工头就是不懂规矩。”葛巡察说,“他在阵眼里待着,你去问他。”

李铁牛把手里那把料往地上一撒。

“葛巡察,这料是回炉的。今天这一层,验料。”

“放屁。”

“那你闻。”李铁牛把料递到他鼻子底下,“或者切一块。切开来芯是灰的,就是回炉;芯是青的,就是新料。一句话的事。”

殿前二十几个人一下子全看葛巡察。

葛巡察的脸涨成猪肝色。

“这是灵脉潮气。”

“潮气切得出来。”李铁牛说,“切不切。”

葛巡察没接那块料。

他往后退了半步,转过脸去。

“李师傅,你先别得意。这阵的料是天工阁定的。”

李铁牛听见天工阁三个字,心里记了一笔。

踢回去的锅,落在一个他还没看见的地方。

临走前葛巡察把一个人叫了过来,三十来岁,瘦,左眉上一道疤。

“这是吕监工,天工阁派下来盯工的。”

吕监工伸出手,笑得很客气。

“李师傅,往后多照应。”

李铁牛看了他一眼,没伸手。

“吕监工,我这工地上有三件事你要知道。料我验,账我记,人我管。”

“那是那是。”

“你要是来盯我,我欢迎。你要是来卡我,我也欢迎。”李铁牛说,“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谁来卡我,我就把谁的话写进账本,一个字不改。”

吕监工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圆回来。

“李师傅说笑。”

“我不开玩笑。”李铁牛说,“我干了二十年工地,见的监工比你见的人多。”

那天下午王大力在工棚里小声问了一句。

“包工头,头一天就得罪监工。”

“不得罪他,往后天天得罪。”李铁牛说,“头一天把话说清,省得后头扯皮。”

第二章 殿上谈报价

报价是在云霄子殿里谈的。

云霄子坐上面,李铁牛坐下面,中间跪着一个捧茶的童子。

“多少灵石。”

“三十七层,分三十七笔,一层一结,验收后付三成,工料一体。”李铁牛翻到账本第一页,“三十八万灵石。”

云霄子笑了一声。

“上一任报的是十八万。”

“他报低了。”

“你倒实在。”云霄子说,“实在人在我这儿活不长。”

“前辈,报价低有两种。一种是不懂,一种是打算赔在里头,赔完走人。”李铁牛说,“我这个价,是因为我打算干完。”

云霄子端起茶,吹了吹。

“你要什么保证。”

“预付款,三成,十一万四千灵石,现钱,三天内到账。”

“太多。”

“十万。”

“五万。”

“八万。”李铁牛说,“再少我不接。”

“六万。”

“七万。”李铁牛把账本合上,“七万,今天给一半,明天开工。”

童子手一抖,茶水洒在袖子上。

云霄子笑了。

“你怕我赖你。”

“我不怕您。”李铁牛说,“您是元婴,赖一个包工头的钱,掉份。”

“那你怕谁。”

“我怕葛巡察。”

殿里的空气一下子变了。葛巡察站在屏风边上,脸都白了。

“还有一句。”李铁牛说。

“说。”

“图纸不能改,要改,价钱重算。料不能换,换要留样。工不能加,工加要加钱。”

“就这三条?”

“就这三条。”李铁牛说,“加多了人家嫌我麻烦。”

云霄子把茶盏放下。

“葛巡察,这活交给李铁牛。你那三条规矩,加上他这三条。”

“掌教。”

“另外我加一条。”云霄子说,“三十七层的账,我要看。”

李铁牛抱着账本退出殿门。

走出二十来步,葛巡察跟了上来。

“李师傅,七万灵石,你要得可真狠。”

“葛巡察,预付款要走七天是不是。”李铁牛没回头,“我跟你赌一句:第三天到账。不到,我下山。”

“天工阁的流程……”

“流程是给不给钱,还是给谁钱。”李铁牛回头看他,“您这册子上有一行字,我昨天看见了。'新阵第九层加引灵渠一道',落的是三年前的日期,签的是葛某两字。”

葛巡察的脚步停了。

“小师父,你看错行了。”

“看错没看错,三年后一比就知道。”李铁牛拍了拍账本,“我这人记性一般,就一个毛病:谁说过什么话,我当场写纸上。”

第三章 招人选工队

招人招了三天。

修仙界的工队李铁牛没见过,但看人这门手艺不分地方。

头一天来了十一个,一听是修护山大阵,走了一半,剩下几个听见现钱才留下。

第三天定下两个。

第一个叫王大力,三十二岁,力工。

李铁牛让他扛两百斤玄铁上九层,一趟一趟不吭声,扛到第七趟李铁牛叫了停。

“停什么。”

“你喘气不对。”

“我喘气一直这样。”

“扛第一趟你换了一次手。”李铁牛说,“两百斤上九层只换一次手,这是硬撑。硬撑的人到第七趟准趴,趴在这儿我还得找人抬你。”

王大力把麻袋卸下来。

“包工头,你以前干什么的。”

“工地。二十三岁扛水泥,一袋二百斤,一天四十趟。”李铁牛说,“扛得动不算本事,扛得动还知道省力才算。”

王大力把麻袋往肩上一甩。

“那我这趟算省了还是没省。”

“算你傻。”李铁牛说,“一趟多扛十斤,少走一趟。腿省下来,晚上还能喝酒。”

“给钱不。”

“按层结,现钱,不拖到年底。”

“行。”王大力说,“我认你。”

第二个叫阿七,十九岁,画符学徒。

李铁牛喊他,他不动,得喊两遍。

“你说大声点。”阿七说。

他左耳有点聋,小时候被雷劈过。

李铁牛在地上画了个手势,问他会不会画阵纹。

阿七捡了根树枝,蹲下来画了三笔。

李铁牛的脸沉了。

“师傅,这个拐角,画图纸的人写错了。”阿七说,“阵纹到这儿要往里收三分,图纸上写的是往外。”

“你怎么知道。”

“我爹是画阵纹的。他死之前留了一本册子。”

李铁牛把册子接过来翻,纸都黄了。

翻到第九层那一页,他停住了。

那页画着一个阵眼,旁边三个字:偏三尺。

“阿七。”李铁牛说,“这册子借我几天。”

招人第三天出了个插曲。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工头带着七个人堵在工棚门口,姓孙,自称在云霄宗修过两次偏殿。

“小兄弟。”孙工头笑得很和气,“你这活儿三十八万灵石,干不下来。”

“怎么干不下来。”

“护山大阵不比自己家院墙。三十七层,一层一层验,验一次卡一次。你没靠山,我有人。”孙工头说,“你把活儿让给我,我给你两万灵石,你带着人给我打下手。”

李铁牛没吭声。

“你别多想。”孙工头说,“这行当都这么干。”

“孙师傅。”李铁牛说,“你干过几层。”

“十一层。”

“十一层就敢接三十七层的活。”

“活儿是接的,干不干得完另说。”孙工头笑了一下,“干不完再转手,这行当转三道手。”

李铁牛把账本翻出来,推到他面前。

“你看这一页。”

孙工头低头看。那页写着三个人名,后头跟着日工钱和层数。

“王大力,二百灵石一天。阿七,一百五。我,不要钱,我拿尾款。”李铁牛说,“我这三十八万灵石,一层一层分到人头上,分到最后一个铜板都是清楚的。你转三道手,一人一天给你八十灵石,你猜他们干到第几层跑。”

“你这个人守死理。”

“守死理的人活得久。”李铁牛把账本收回去,“活儿我不让。你要么去接别家,要么来我这儿按天结,一天二百。”

孙工头站着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他那七个人里来了两个。

第四章 拒签免检书

材料是秦九娘供的。

供料行在城南,秦九娘五十来岁,一串算盘打得比谁都响。

“玄铁、朱砂、云母、灵石粉,按斤算,概不赊账。”

“按层结。”

“按层结是你的事。我的料先款。”

李铁牛付了三成,秦九娘笑眯眯地收下,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单子推过来。

“签了。”

李铁牛低头看。

《供料免检确认书》。

“这是什么。”

“省事的东西。”秦九娘说,“天工阁的巡察一个月来两趟,来一趟翻一遍料,翻一遍耽误工夫。你签了这个,巡察来了直接放行。”

“料就不用验了。”

“秦九娘供的料,三十年没出过事。”

李铁牛把单子看了两遍。

签了它,往后料是真是假,全凭秦九娘一张嘴。而他这块招牌,就成了替她担保的那一个。

“秦老板,这个我不能签。”

“为什么。”

“自己不亲眼看过的东西,我不签字。”李铁牛把单子推回去,“我上辈子签过一次,签出了人命。”

“我这儿没命给你签。”

“那正好。”

秦九娘的笑收了。

“小工头,你知不知道你这叫什么。”

“叫什么。”

“不识抬举。”秦九娘说,“我给你免检,是给你脸。”

“脸我不要,脸皮我更要不起。”李铁牛把货款放在柜上,“料我要留样,每批一块。”

“留什么样。”

“留到工程完。”李铁牛说,“到时候你送来的料跟当年对不对得上,一拍两瞪眼。”

“留就留。”秦九娘说,“你留一箱都行。”

“一块就够。”

“我说一箱。”秦九娘把算盘一推,“从今天起,我每一批也留一箱。你拿石头来,我拿石头对。对不上,咱俩一块儿去天工阁。”

李铁牛抬眼看了她一会儿。

这一手比他想得厉害。他要留样,秦九娘把留样变成了她自己的规矩。

“秦老板,您这账算得比我还细。”

“我在这行三十年。”秦九娘说,“三十年就学一件事:小工头要的东西,能变成规矩的,就让他要。”

第一层开工那天,工棚里摆了一张石案。

案上三样东西:一块留影石,一把小秤,一本账。

“留影石干什么用。”王大力问。

“拍照。”

“啥?”

“留个影。”李铁牛把石头举起来,“谁干到哪一步,一存就存下来。三年后有人说这活不是这么干的,翻石头。”

“你这是防谁。”

“防所有人。”李铁牛说,“包括你,包括我。”

阿七在旁边插了一句:“包括我爹?”

“包括你爹。”

第一层玄铁铺完,李铁牛蹲在边上,用炭笔在石头上写了一行:留石一,编号零三七。

“这什么意思。”

“第一块留样石,编号三十七。”李铁牛说,“三十七层,一层一块。”

“丢了呢。”

“丢不了。”李铁牛说,“我跟这石头睡一起。”

第五章 加渠漫天价

第五层的时候,云霄子改了需求。

那天李铁牛在第九层放线,监工的小修士跑上山来喊人。

云霄子殿上摊着一张图,图上多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第九层加一条引灵渠,从山门引到后山,护田。”

李铁牛看着那条线。

“前辈,后山那片灵田是谁的。”

“我的。”

“包进护山大阵的工程里了?”

“加进去。”

“加钱。”

“随你开价。”

李铁牛掏出账本。

“引灵渠穿第九层腰眼,第九层是全阵的腰,腰上开洞,上面八层全得改向。改向就是拆,拆了重铺,料另算,人工另算,工期另算。”李铁牛说,“三十八万灵石。”

云霄子抬头看他。

“多少。”

“三十八万。”

“你知道我这阵总共多少。”

“三十八万。”李铁牛说,“我也知道这活儿八成不是您临时起意。引灵渠的草图画在三年前,落款是葛某。”

殿里静了一下。

云霄子把茶盏放下。

“三十八万。”他说,“准。”

下殿的时候,葛巡察跟在后头。

“李师傅,这一单吃得可真饱。”

“葛巡察,规矩里写着工加要加钱。”李铁牛说,“我这不叫吃,叫按规矩办。”

“规矩是谁定的。”

“您自己说的。”

葛巡察脸僵了一下。

李铁牛没再答话。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后山那片灵田是云霄子的,葛巡察姓葛。

这活儿不是临时起意。

下到半山,他跟王大力说了一句。

“大力,你在山上少说话,多听。”

“包工头,你这话跟防贼似的。”

“就是防贼。”李铁牛说,“我这辈子防过三回贼。第一回偷煤,第二回偷钢筋,贼是包工头的小舅子。第三回我在矿上出了工伤,矿主说是我自己不小心。”

王大力顿了一下。

“我小舅子在矿上干监工,姓吕。”

李铁牛手里的墨线停了。

“姓吕。”

“姓吕。”

工棚那边阿七在喊吃饭。李铁牛把墨线在手里绕了两圈。

“吃饭。”他说。

第六章 硬刚扣款令

葛巡察是第六层来查账的。

带了四个人:一个提箱子,一个拿笔,一个捧册子,一个背秤。

“李铁牛,天工阁例行查账。”

李铁牛把账本递过去。

葛巡察翻了两页,脸上露出一点笑。

“预付款七万,你只花了一万二千。”

“料款在结算时付。”

“按天工阁的规矩,预付款七日内须用掉七成,用不掉,扣。”

“这条规矩我今天第一次听。”

“你以前没接过天工阁的活。”

“我以前也没接过元婴的活。”

葛巡察把账本合上。

“预付款退回来。”

“退多少。”

“剩多少退多少,五万八千灵石。”

李铁牛心里算了算。五万八千,够买三千斤玄铁,够干五层。

“葛巡察,扣款要有依据。”

“依据就是规矩。”

“哪一条。”

葛巡察没翻册子。

李铁牛上辈子见过这种眼神。问依据他不答,只等你认怂。

“把扣款那一页翻开。”

“我不用翻。”

“翻开。”

后头那个拿笔的翻了,翻到一半停住。

那页上写着:今日扣款七万,扣除未用部分五万八千。后头画了一道杠,杠上批注:九月初九,天工阁令,预付款核查专项。

李铁牛看了一眼日子。

今天九月初七。

“葛巡察。”他说,“这一页写的是九月初九。”

后头四个人一起抬头。

“今天初七。”李铁牛说,“初九的令,今天来扣我的钱?”

葛巡察一把把册子夺过去,合上。

“我记错了。”

“记错了就改。改完在边上写个改字,签名。”

“我说记错了就是记错了。”

李铁牛把账本拿回来,翻到第一页,念了一句。

“先说价,再说活。说完不认,翻石头。”

殿里没人说话。

葛巡察站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走到门口又回头。

“李铁牛。”他说,“规矩是我定的。”

李铁牛掏出炭笔,在账本新的一页写了一行。

某年某月某日,葛巡察言:“规矩是我定的。”

写完他把笔一放。

王大力在旁边看了半天。

“包工头,刚才那一下,我差点动手。”

“我看出来了。”

“你怎么不拦我。”

“拦不住。”李铁牛说,“你那一拳打出去,今天预付款要不回来,明天咱们仨一起进山神庙。”

“我知道。”王大力说,“我就是咽不下去。”

“咽不下去就记下来。”李铁牛把账本转过去,“我这一行,就是给你记的。”

“他要是把本子撕了呢。”

“撕得了原件,撕不了留影石。”李铁牛说,“上个月每层我都拍了。”

第七章 退贿留样证

第八层的玄铁是中层料,要打薄片,一层贴三百片。

王大力卸完货,在工棚里骂了一句。

“包工头,这料不对。”

“怎么不对。”

“太轻。同样一箱,上个月沉,这个月飘。”

李铁牛抓了一把在手里。

第七层也是这样。

“包工头。”吕监工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第八层的料,你验了。”

“验了。”

“验出什么了。”

“回炉的。”

吕监工的脸没变。

“天工阁的料,只由天工阁的人验。”

“那你去验。”

“我验过了,是好的。”

李铁牛那天没去找秦九娘,先改了一条规矩:料到了,不入库,全部堆棚外,谁也不许动。

“为什么。”王大力问。

“这批料要是好的,秦九娘何必托人塞话叫我别验。”

那天夜里他睡得不实。

他上辈子栽过一回。监理让把一车次品水泥先浇了,说先干着回头换。他浇了。后来那根柱子断了,砸在一个孩子头上,孩子没死,瘸了一条腿。

项目部说是他擅自使用不合格材料。

那句话他记了二十年。

第二天一早,秦九娘的人送来三车补料。送货的小伙计绕着工棚转了两圈。

“李师傅,这批怎么不进库。”

“上批还没验完,这批不能进。”

小伙计走了以后,李铁牛看见吕监工站在远处棚子边上,一直在看。

来城南之前,李铁牛以为对手是秦九娘。

到了城南才知道,秦九娘只是个卖货的。

秦九娘正在拨算盘,看他进门,把算盘一推。

“小工头又来啦。”

“第八层的料,你再看看。”

“料有什么问题。”

“回炉的。”李铁牛把料拍在柜台上,“看断口。”

秦九娘翻了两下,笑了。

“这是玄铁的边角料。正料贵,边角便宜。你图便宜用边角,我卖你边角还给你情面价,你还想怎样。”

“回炉渣叫边角料。”

秦九娘的手停了。

“小工头,这话你出去别乱说。”

“我不跟别人说。”李铁牛把料收回来,“我留着。”

“留什么。”

“留着当样。我们工队的规矩,每批料留一块。”李铁牛盯着她,“您三千斤货,四万六千灵石。明天下午我来提。要是换成别的,我就拿着这块样石去天工阁。”

“你威胁我。”

“我不威胁人,我留证据。”

秦九娘把算盘一推。

“照收?”

“照收,照价,全数入库。”李铁牛把单子推过去,“不过我留样,您也留样。对不上,一块去天工阁。”

秦九娘盯了他三息,忽然笑了。

“小工头,你这一手挺狠。”

“工地上学的。”李铁牛说,“进场材料不封样,监理敢让你直接浇混凝土。那种楼盖起来,十年后塌了,钢筋头一露,一查是三级钢冒充一级。”

“你以前盖楼。”

“盖过。二十三到二十六,六栋。”

“塌过。”

李铁牛停了一下。

“没塌。”他说,“我有个规矩叫‘钢筋捆完要拍照’。这规矩是被一个塌了的工地养出来的。”

阿七把那块样石抱回工棚,在上头刻了号。

留石三千七。

秦九娘在旁边笑。

“你这是要留三千七百块石头。”

“留三千七百块证据。”

“留到什么时候。”

“留到工程完。”李铁牛说,“工程完了,我把它摆在你店里头,正中间。”

停工前一天夜里,王大力被人叫出去了一趟。

回来的时候脸不对。

“包工头。”

“嗯。”

“吕监工给我塞了钱。”

李铁牛放下账本。

“多少。”

“三千灵石。”王大力把钱袋放在桌上,袋子没拆,“他说让我劝你一句:这活干到第十层就停,剩下的交回天工阁重新发包,钱照给我。”

“他还说什么。”

“他说许我以后在天工阁的活里挑。”

李铁牛看着那袋钱,看了很久。

“你怎么想。”

“我要想拿,就不告诉你了。”王大力说,“我就是想问你一句,这三千灵石我能不能收。收了,我就当没听过这话,明天照样开工。”

“不能收。”李铁牛说,“收了,你就是他的把柄。往后他一句话,你就得替他办第二件事。”

“那我怎么拒绝。”

“明天他问起,你就说:钱我给包工头看了,包工头让我退给你,还让我带一句话。”

“什么话。”

“工地上,钱能买到人,买不到手艺。”

第二天王大力把钱退了回去。

退完他回来,李铁牛在账本上写了一行:某月某日,天工阁吕监工以三千灵石私下许王大力,已退。

写完他抬头看了一眼王大力。

“记上了。往后他要问,你就说这行字在账本上,编号二百七十四。”

第八章 念账要工钱

停工是第十层。

预付款被扣了一半,料款压在秦九娘手里。

那天下午王大力把家伙一撂。

“包工头,没钱我干不了。”

阿七没说话,把画笔也收了。

“我跟过三个包工头,三个都没给钱。”王大力说,“这第四个我本来想着能行。可你看看咱们这棚子,监工住隔壁,料不让进库,账本人家随时能翻。”

李铁牛看着他摔家伙那一下。声音在空院子里响得很脆。

“你摔了,明天咱们仨一起下山。”李铁牛说,“下山以后,那三千七百块石头留在棚里,你猜葛巡察搬不搬。”

王大力不吭声了。

“工钱我今天就发。第六层到第十层,一人一百二,现钱。”李铁牛把账本一合,“跟我上殿。”

“钱在人家手里。”

“那就去要。他要是不给,我站他殿门口不走。”

云霄子殿上,李铁牛把账本摊开。

三十七层,一层一行。料多少,人多少天,工钱多少,结算多少。

他从头念到尾。

“前辈,这三十七行的数,有没有错。”

云霄子没看账本。

“你要干什么。”

“这钱从您这儿出。葛巡察扣的、秦九娘压的,我一分不要,我就按层跟您结。”

“账上写着。”

“账上写着,葛巡察今天让我先退五万八千灵石。”李铁牛说,“我一退,第七层的料就没了。我拿什么干到第十层。”

云霄子转头。

“葛巡察。”

“掌教,我照规矩……”

“规矩是你定的。”云霄子说,“那就照你的规矩办。扣款单上写清楚没有。”

“写清楚了让他看。”

葛巡察站着不动。

“今天写。”云霄子说,“我等着。”

一刻钟后,扣款单拿回来了,多了一行字:扣款依据不足,撤销。

“从今天起,护山大阵的账,他自己看。”云霄子指了指李铁牛,“我只看他递上来的。”

李铁牛抱着账本退出殿门,手心全是汗。

上辈子他跟甲方拍过三次桌子,三次都没好过。这一回他没拍桌子,念了三十七行数。

吵架吵不赢,念账念得过谁。

第九章 阵眼藏冤魂

第九层是全阵的腰。

放完线第三天,李铁牛又下去找李大牛。

阵眼是一块半人高的黑石,九个凹槽,每个槽里嵌一颗灵石。李大牛卡在第九层和第十层中间,一只手露在外面,攥着那张欠条。

“前辈,你在这儿三年了。”

“三年零两个月。”

“你修到第几层。”

“第九层。”李大牛说,“差三尺没放对。”

“什么叫差三尺。”

李大牛用露在外面那根手指了指石底。

李铁牛趴下去看。

石底有一道很浅的刻痕,像钉子划的。旁边三个字:偏三尺。

跟阿七他爹那本册子上的,一模一样。

“这阵眼该在哪儿。”

“东边三尺。”李大牛说,“一层偏三尺,三十七层全跟着偏。”

李铁牛把三件事串起来了。

为什么大阵修了三年修不完。为什么云霄子要在第九层开洞引灵渠。为什么葛巡察一直不让他看原图。

“这阵眼是谁挪的。”

“我不知道。”李大牛说,“我只知道,我放线的时候是对的。我干活那天,图纸跟放线差三尺。我去找葛巡察,他说图纸就是放线。”

“你没查。”

“我查了。我放线有桩。”李大牛说,“他说我错了,然后我人封在这儿了。”

“怎么封的。”

“合阵前一夜,天工阁来了三十个人,说夜里补阵眼,让我先撤。我撤到一半,他们说要重校,让我站底下看着。”

“看着什么。”

“看着他们把新阵眼往东挪了三尺。”李大牛说,“挪完他们说:李师傅,麻烦把梯子收了。”

“然后呢。”

“然后梯子没了。”

李铁牛没说话。

“我在底下喊,他们喊什么喊,阵马上要合。”李大牛说,“我最后喊了一句:我的工钱还没结。”

“就这一句,他们就没管了。”

李大牛说到这儿停了很久。

“我不是死在阵里。”他说,“我是死在账上。”

“那天还有谁在场。”

“一个女的。供料行的。”

“她说了什么。”

李大牛不吭声了。

“你是不敢说,还是不能说。”

“都不是。”李大牛说,“我在等。等你问我一句。”

“我现在问。”

“她说这阵眼偏三尺,料也得跟着改。改一次料,吃一次差价。”

李铁牛低头看那张欠条。

三万二千灵石。

纸都脆了,字还在。

第十章 量角破改图

放线、抄平、对角线。

这三样东西修仙界没有,只有工地有。

第二天一早,李铁牛带着王大力和阿七上第九层。

“包工头,咱仨就这么点人,能量三尺。”

“不量三尺。”李铁牛说,“量角。”

他把第九层的原放线桩一根根拔出来。桩是李大牛插的,插得很规整。

“齐就对了。”李铁牛说,“齐,说明他是按规矩放的。”

他把炭笔绑在一根直木头上,一头抵住第一个桩,拉直,顶住第二个。

“对角线。王大力,你压住这头。”

三个人压着木头量到最后一个桩。

“偏多少。”

“三尺。”王大力说,“一个桩不多,一个桩不少。”

“三十七根桩,全偏三尺,方向一致。”李铁牛把现图和抄平线叠在一块石板上,“施工手抖,抖不出三十七根一个方向。”

“那是有人改了图。”

“图纸是葛巡察签的字。”李铁牛把纸卷起来,“改图的人有印,我扣款那天见过那道批注,九月初九,天工阁令。”

“那我们告他。”

“告谁。图纸签的是天工阁的章。”李铁牛从怀里摸出一块留影石,“我上个月每层完工都留了影。第三层完工那天,葛巡察在这儿站过。”

石头刚举起来,山道上下来一个人。

吕监工,手里拎着一杆秤。

“李师傅,天工阁例行复称。”

“称什么。”

“你这六车料,跟单子对不上。”

李铁牛看了一眼那六车料。

“没开封。”

“没开封你怎么知道对不上。”

“因为对不上的是我买的。”李铁牛说,“吕监工,你这秤上刚才趴过人。”

“什么趴在秤上。”

“压磅。”李铁牛说,“磅上趴人,料就短。短了多少。”

吕监工把秤往地上一放。

“一车短十三斤。”

“十三斤玄铁,铺到第三层就是半寸。半寸我认了,往后每一层都得认。”李铁牛说,“我不认。”

“你不认,我就把这句写进单子。”

“写。”李铁牛说,“写完了我拿这单子去云霄子殿上,请他看看六车料为什么没开封就短八十七斤。”

吕监工看着他,把秤收了,一句话没说,走了。

走到拐弯的地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李铁牛记下来了。

那天夜里他带阿七把六车料重过两遍磅,短了八十七斤,一车一车写清。

八十七斤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知道料没开封。

第十一章 运石存铁证

排证据排了三天。

第三层一块,第四层一块,一直排到第十层,二十七块留影石摆在长案上。

散着的证据不算证据,排成一条线的才算。

排到第十七块,工棚门口有人。

葛巡察,背着手,看着案子那一排石头。

“哟,李师傅留影用。”

“是。”

“二十七块。”葛巡察走进来,伸手要拿。

李铁牛往前半步,挡在案前。

“石头不能拿。”

“为什么不能拿。”

“每一块都编号,从留石一排到留石二十七。您一拿,我这儿就断了档。”

“我就看看。”

“看完也得放下。”李铁牛说,“您看,我给您倒茶。”

葛巡察的手停在半空。

“李师傅,你这些石头能证明什么。”

“证明不了什么。它们就一块石头。”

“证明不了你留它干什么。”

“今天证明不了,明天能。”

葛巡察盯着他看了三息。

“你这人跟上个不一样。上一个见我,笑着的。”

“他笑着的时候,跟我现在一样。”李铁牛说,“心里想的都是怎么把您这尊请走。我笑不出来,我得站着。”

葛巡察走的时候手一直没离开袖口。

门一关上,王大力插了栓。

“包工头,我刚才手抖。”

“我看见了。”

“他要是真把石头拿走呢。”

“他不敢。拿了,这一案子的东西就说不清了。”

“那他要是先告我们私藏。”

“私藏不是罪,私藏说不清才是罪。”李铁牛把账本摊开,“这二十七块,加上柜子里那三千七块,谁想说我一句不是,先过这一排石头。”

第八层那块的影像里,阵眼在正中。

第九层那块的影像里,阵眼还在正中。

第十层那块的影像里,阵眼到了东边。

“第九层到第十层中间变的。”王大力说。

“中间就是我被扣款那天。他扣我钱,是为了让我停下别看。”

阿七一直盯着第九层那块。

“包工头,这块影里我爹在。”

影像里,阵眼边上站着一个人,穿工装,手里拿一根墨线,是李大牛。

“他为什么不改。”

“他改不了。桩是现成的,改三尺得同时挪六根。”李铁牛把第十层那块翻过来,用炭笔在背面写:留石一八七,第九层阵眼,摄于葛巡察查账后第三日。

写完他抬头。

“走。”

“去哪儿。”

“城南。”

三千七百块留样石装了六个麻袋,两百多斤。阿七背两袋,王大力背两袋,李铁牛背两袋。

出门的时候,吕监工站在棚子边上。

“李师傅这是去哪。”

“送货。”

“送什么货。”

“样石。工程完了摆进秦老板店里,正中间。”李铁牛说,“我答应过她。”

吕监工没再问,站在那儿看他们下山,看得很仔细。

走到半山腰,王大力说了一句。

“包工头,那小子记住了。”

“让他记。”李铁牛说,“我怕的不是他记,是我记不住。”

第十二章 对账怼秦九娘

秦九娘不认。

李铁牛带着三千七百块石头进了供料行。秦九娘正在对账,抬头笑了一下。

“小工头,又来验料。”

“第八层的玄铁,回炉的还是新的。”

“新料。”

“那把送货单、入库单、料商签收,三样给我看。”

秦九娘把算盘一推。

“小工头,你要查我。”

“查你。”李铁牛把第一块石头放在柜台上,“留石一千零一,八月十二,第七层用,回炉料。”

“这一块怎么证明是回炉料。”

“看断口。新料断口亮,回炉的发乌。这一条您上个月亲口讲过。”

“我讲过。”

“您说潮气减一钱。”

秦九娘不说话了。

李铁牛一块一块往下摆。一千零三,一千零五,一千一百二。

摆到第一千一百块,她的手停在算盘上。

“上个月起,你送来的全是回炉料。”

“那是你自己验收不合格。”

“验收不合格我当场退。我为什么不退。”李铁牛说,“因为我要留样。”

“三千七百块石头,一块料一块石。”他把手一摊,“三个月,你吃了我六万四千灵石的差价。”

“我没吃。”

“你吃了。”李铁牛说,“李大牛账上三万二千灵石至今没结。他干到第九层,第九层的料是回炉料,推倒重来,全是白干。”

秦九娘站起来了。

算盘被带翻,珠子撒了一地。

“你这三千七百块石头能证明什么。”

“证明料。”

“我供二十年的料,宗门都认。你一个包工头来查我。”

“我不查你,我对账。”李铁牛把石头一块一块往案上排,“编号跳着走的是第七、第八两层,正好是你送回炉料那两批。”

“那说明料有毛病。有毛病你退。”

“退了,我拿什么铺第八层。”李铁牛说,“我没退,不是我不挑。我签的包工包料,料不好我认。”

“那你还留石头干什么。”

“留着的意思是,这两批我认了,但账上要写清楚是谁的。”

“写谁的。”

“写你的。”

秦九娘把最后一颗珠子往地上一摔。

“小工头。”她说,“你这人做生意,路子太窄。”

“秦老板。”李铁牛把最后一块石头放在桌上,“珠子可以捡,账不能捡。”

第十三章 反查栽赃局

吕监工动手,是在三天后。

天工阁来了一队人,五个,领头的是他。

“李铁牛,接举报:工队私卖阵料。”

李铁牛正在铺第九层。

“卖了多少。”

“三百斤玄铁。买主是城西的兵器铺。”

“三百斤。”李铁牛说,“我库里有几车料。”

“六车。”

“六车料里少了三百斤,我怎么不知道。”

“你自己心里清楚。”

李铁牛把账本拿过来,翻到入库页。

“六车料,一车二百斤,共一千二百斤。今天在场七个人,谁都看得到少没少。”他把账本一拍,“吕监工,你现在去码一遍。少一两,我认这举报;不少,那你得给我一句解释。”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工地上三十几个人全停了手。

吕监工没动。

“你不敢码。”李铁牛说,“那我替你码。”

他带着王大力把六车料一车一车抬上秤,一车一车报数。

“二百,二百,一百八十七,二百,一百九十八,二百。”

“一千一百七十五斤。”李铁牛念完,把秤杆往地上一顿,“少了二十五斤。二十五斤是我昨天裁下来的边角,编号留石三零一七,就在工棚里。”

他把那块石头扔到吕监工脚边。

“这块石头上有我刻的号。你现在拿着这块石头去兵器铺,问问那三百斤玄铁上头,有没有这个号。”

吕监工的脸白了。

“李铁牛,你说话注意点。”

“我注意。”李铁牛说,“我特别注意。从今天起,我这工棚的每一样东西都编号入库,出库也编号。你要查,随时来查。”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这儿的东西都有账。”李铁牛把账本翻开,对着围观的人念了一句,“吕监工今天来查我,没查出来。我记一笔。”

那天下午他在账本上写了一行:

某月某日,天工阁吕监工来查私卖阵料,实称六车料一千一百七十五斤,与账相符。举报人未署名。

写完他把这句念给在场的人听。

三十几个人站着听完了,谁也没走。

递证据前一夜,工棚进了人。

后半夜,李铁牛睡在案边上,听见一声木头的轻响。

他睁开眼。

一个人影站在长案前,手里捧着一块留影石,正往怀里揣。

李铁牛没喊。

他从后头走过去,一把攥住那只手腕,把石头接了回来。

那人一挣,转身就跑。跑出三步,被门槛绊倒,滚到棚外头。

李铁牛追出去,认出是谁了。

天工阁的一个杂役,二十来岁,姓周,白天在吕监工身边打过杂。

“谁让你来的。”

“没人让我来。”

“那这块石头你自己揣的。”

周杂役跪在地上,脸贴在泥里,一句话不说。

李铁牛蹲下去。

“我不报官。”他说,“你只说一句:让你来的是什么人。”

“我不能说。”

“那我换个问法。”李铁牛说,“他给你的钱,够不够你干满这一趟。”

周杂役的肩膀抖了一下。

“李师傅,我娘病了。”

李铁牛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工棚。

那二十七块留影石还摆在案上,一块没少。

“起来。”他说,“你回去跟他说,石头你拿到了。”

“拿、拿到了。”

“你说这话他给你多少,我不问。明天大殿上,你站在廊下别走。有人叫你名字,你应一声。”

周杂役抬头看他。

“李师傅,我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李铁牛说,“今晚你只要记住一句话:你拿的那块,是我给你的。”

那块拿走的石头,编号留石一七,第三层的留影。

早三天他就把第三层那块换成了同号的空石,真的那块,在柜子最底下压着。

第十四章 殿上亮证据

算账那天,殿上坐了十一个人。

九个是九宗派来观礼的元婴,一个是云霄子,还有一个坐在最末位,是葛巡察。

李铁牛让人抬了三张案进去:一张是账,一张是料,一张是石头。

三千七百块留样石,摞成七摞。

“李铁牛,包工头。前世在凡间工地干了二十年,这一世接云霄宗护山大阵三十七层。”他先报了人,“力工王大力,画符阿七,上一任包工头李大牛,封在第九层阵眼,三年零两个月。”

云霄子看了那排石头一眼。

“这些是什么。”

“三千七百块留样石,一块料一块石。今天当着诸位前辈的面,一块一块对。”

“对什么。”

“对秦九娘的账。”

秦九娘坐在殿外廊下,没资格进来。

“她就在外面。”李铁牛抬手指了指,“她要不服,可以进来听。”

殿里有人笑了一声。

“第一层,玄铁三百二十斤,料款四千八百灵石,人工六人十二天,工钱一千二百灵石,合计六千灵石。”

“第二层,云母一百四十斤,料款三千一百灵石,人工五人十天,工钱八百灵石。”

“第三层,玄铁二百九十斤。”

李铁牛念了半个时辰。

三十七层,一层一行,料、工、时、钱,四样。

底下人一开始还在喝茶,后来茶凉了,没人再动。

“第九层。”李铁牛停了一下,“玄铁三百一十斤,朱砂四十斤,云母二百斤,灵石粉九斤。人工十九人四十天,工钱三千一百灵石。合计七千二百灵石。”

“为什么第九层人工这么多。”云霄子问。

“因为第九层修了两遍。”

殿里一下子静了。

“第一遍是三年前李大牛修的,照当时的图。他修完,人封在阵眼里,工程款没结。这一遍是我修的,照现在的图。”

“你怎么知道现在的图是错的。”

李铁牛把拓纸举起来。

“我量了。放线、抄平、对角线,凡间工地量尺寸的三样东西。三十七根桩,全偏三尺,方向一致。施工手抖,抖不出三十七根一个方向。”

“留影石呢。”

他按亮第三层那块。影像里,阵眼在正中。

再按第九层。阵眼在正中,石头边上站着李大牛。

再按第十层。阵眼到了东边。

“第三层到第九层,阵眼在正中。第九层到第十层之间,阵眼挪了三尺。”李铁牛转身看着最末位,“这中间的第三天,葛巡察来查了我的账,扣了七万灵石。葛巡察,您那天在阵眼边上站过,这块留影石是那天拍的,石头里还有您。”

“胡说。”

“石头不会说谎。”

殿里九个元婴,一个一个坐直了。

李铁牛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三十七层的数我念完了。第五层那条引灵渠是后加的,加价三十八万,那条我算在里头。现在问一句。”

云霄子看着他。

“这数对不对。”

第十五章 试阵揭黑幕

试阵是葛巡察提的。

他从末位站起来,拱了拱手。

“掌教。此人来历不明,所言全凭一块石头。依天工阁规矩,阵法合拢前必须试阵。既然他说阵眼偏三尺,那就当场合阵试试。”

殿里有人点头。

这话说得毒。

合阵要三十七层同时亮,一层错,全错。他要把三年的活和李铁牛的活一起押上去。

云霄子看过来。

“李铁牛,你敢不敢试。”

“敢。”李铁牛说,“一个条件。”

“说。”

“试阵的时候,葛巡察站在第九层。”

葛巡察的脸一下白了。

“为什么。”

“我要他站在他能说话的地方。”李铁牛说,“各位前辈在场,他要是说我量的三尺是假的,那就站阵眼边上说。”

云霄子笑了。

“准。”

合阵的时辰定在申时。

那天云压得低。

李铁牛站在第九层,看着两个执事把葛巡察架到阵眼边上。

“葛巡察,您站好了。”

合阵之前他把阿七撤了下去。

“我在这儿看着。”

“你耳朵不好使。”李铁牛说,“一会儿阵亮起来声音大,你听不清我喊什么,看手势也慢一步。”

阿七脸涨红了,还是下去了。

王大力不肯走。

“我不下去。三年前李大牛就是在第九层被封的。”

李铁牛没劝,把他往身后拽了半步,自己挡在阵眼前面。

申时到。

前八层亮得很顺,青光一层一层往上爬。

爬到第九层,青光忽然一歪。

往东偏了三尺。

整座大阵“嗡”的一声,像一口钟被人敲歪了。

第九层的灵石粉炸了。

李铁牛第一反应是往后退,第二反应是往前扑。

他把王大力按倒在地,用背盖住他。

阵光从侧边扫过来,扫过去的时候是热的。

一道青光从阵眼里横着扫出去,正扫在葛巡察身上。

葛巡察整个人被掀起来,撞在殿柱上,摔在阶下。

李铁牛站起来,抖了抖背上的灰。

“我来报个数。”他把留影石举起来,“我这三十七层,每层完工都留了影。第三层到第九层,阵眼在正中;第九层到第十层,阵眼偏三尺。这块影是葛巡察查账那天拍的,影像里他站在阵眼边上。”

“还有三千七百块留样石,一块料一块石。第三层到第八层用的是新料,第九层往后,全是回炉料。”

葛巡察趴在阶下,吐了一口血。

殿里九个人,没有一个去扶。

“葛巡察,你挪阵眼,是为了给后山那片灵田引一条灵脉通道。”李铁牛说,“秦九娘跟着你,改一次图,吃一次料。这两件事是一件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秦九娘在殿外。”

廊下传来一声尖叫。

有人跑。

李铁牛追出去,秦九娘正往山门外跑,跑出三十步,被云霄子的两个侍者按住。

她怀里抱着一本账。

第十六章 立规拒低价

审了七天。

文书出来,李铁牛逐条看过,一共九条。

第一条:护山大阵第九层至第十层阵眼偏三尺,实为天工阁巡察葛某勾结供料行秦某,擅改图纸、以回炉料充新料。

第二条:葛某革职,移交仙庭,通缉。

第三条:秦某退还差价六万四千灵石,供料行封停,刑责另议。

第四条:护山大阵重修第九层至第十三层,工料由天工阁承担。

第五条:上一任包工头李大牛,工程款三万二千灵石,连本带利结算,另给三年误工补偿二万一千灵石。

第六条:护山大阵全部三十七层,重新核算验收。

第七条:竣工后第九层李大牛补修所留一段,刻名留念。

第八条:李铁牛自荐承包余下各层,天工阁不得以资质驳之。

第九条:自即日起,护山大阵工料取样留验之法,通行九宗。

结清那天,李大牛从阵眼石里出来。

躺了三年零两个月,出来第一件事是找账本。

李铁牛把账本递给他。他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半天。

“三万二千。”李大牛说,“连本带利五万三千。”

“云霄子多给了二万一千。”

“多给了二万一千。”李大牛笑了一声,“我封在石头里,他们多给我二万一千。”

笑完他坐在地上哭了,哭得很响。

三个人谁也没劝。

阿七蹲在他旁边,等他哭完,问了一句。

“李伯伯,我爹那本册子,是你给的吗。”

“你是阿七。”

“我是阿七。”

“你爹画得比我好。”李大牛顿了顿,“第九层那个三尺,他算出来了,告诉我,我不信。”

他把欠条折好塞进怀里,站起来。

“小子,你比我强。”

“前辈。”

“叫我老李。”李大牛说,“我干这一行三十年,没得着你这一句前辈。”

他抹了把脸,转身往城里走。

“李伯伯去哪儿。”王大力喊。

“买锤。”李大牛头也不回,“我得买把新锤。”

立规矩那天,殿上还来了一家别的工队,姓黄的包头,带着四个伙计,站在九宗代表后头听。

听完他出声了。

“掌教,我有一句话。”

“说。”

“这位李师傅报的价,我们报一半。”

殿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一半。”黄包头说,“九座阵,十八万灵石一座,我全包。”

云霄子看向李铁牛。

李铁牛没有站起来。

“黄师傅。”他说,“十八万灵石一座,你怎么算的。”

“料、工、料具,我算得清。”

“那你算给我听。”

黄包头摊开一张纸,念了一遍。念完李铁牛问了一句。

“你这十八万里头,留样石的钱在哪。”

“什么留样石。”

“每层留一块,三十七层三十七块,一块算一百灵石的料钱,三千七百灵石。”李铁牛说,“你这张纸上没有这一笔。”

“这一笔不用花。”

“不用花,那就没有样石。”李铁牛说,“眼下省三千七,出事赔三百万。这买卖我不做。”

殿里有人笑了一声。

黄包头的脸红了。

“你这个价钱,是把话说满了才报出来的。”

“我把话说满了。”李铁牛说,“我这一行,价钱是写在纸上的,承诺也是写在纸上的。两样写在一起,叫规矩。”

九宗代表一个一个点了头。

黄包头带着人出了殿。走到门口他回头问了一句。

“李师傅,你那三十八万里头,赚多少。”

“你算算。”李铁牛说,“算得出来,你就干得了这一行。”

第十七章 揽新活

九宗的活,是云霄子当众说的。

那天殿上九宗代表都在,云霄子一句“护山大阵余下各层,李铁牛一揽”,底下立刻有人反对。

“掌教,此人不过一个包工头。”

“我这一座阵,包给过三个包工头。”云霄子说,“三个都封在里头了。”

没人接话。

坐在最边上一个站了起来,白鹿宗崔长老,金丹后期,东洲管着三家护山大阵。

“掌教,我有三问。”崔长老说,“一,图是天工阁出的,图错了谁担。二,料是供料行供的,料坏了谁担。三,工队是你自己挑的,工队跑了谁担。”

李铁牛把账本掏出来。

“图错了,工队担三成,监理担四成,出图的担三成,得写纸上。料坏了,我留过样,我担。”他说,“可要是有人让我验完再改口,那是有人偷。”

“工队跑了呢。”

“我这条命押上。”

崔长老冷笑一声。

“你的命值几个钱。”

“不值几个钱。”李铁牛说,“可我死了,我那三千七百块石头还在。”

殿里安静了一下。

“白鹿宗上回那个包工头。”崔长老说,“也是这么讲的。”

“后来呢。”

“后来他的石头被人搬走了。”

“谁搬的。”

崔长老看了他一眼。

“天工阁。说他留的石头是伪造的。”

李铁牛站在殿上,把这句话记住了。

搬石头这件事,天工阁干过。

“各位前辈。”他把账本翻开,“余下九宗护山大阵,我接。三条。”

“你说。”

“按层结,验收后三成,尾款合阵后一月结清,欠一日按日计息。料留样,一批一块,交工时连样带账交宗门。图纸不得改,改一次加一次价。”

“就这三条。”

“加多了人家嫌我麻烦。”

九宗代表互相看了看,一个一个点了头。

云霄子最后问了一句。

“李铁牛,这一座阵三十七层,你都有把握?”

“我没有。”

殿里响起一片低响。

“我今年四十二,干了二十年工地。我修过三十七层的阵,也塌过一层楼。”李铁牛说,“我不保证不出事。我保证出了事有人知道。样石在,留影在,账在,出了事我自己认,不用宗门替我认。”

云霄子看了他很久。

“你这话说得像凡间的工头。”

“我本来就是。”

下山走的是那三百六十级台阶。李大牛拄着拐,走得很慢。

“小子,你今年多大。”

“四十二。”

“上辈子也是四十二。”

“上辈子六十二。这辈子的四十二,是上辈子的二十二。”

李大牛笑出声。

“二十二就带工队。我二十二还在学徒。”

第一桩验收出事,是在规矩立了半年之后。

一座新阵铺到第十九层,验的时候查出三片云母规格差了半分。

差半分,肉眼看不出来。可李铁牛的规矩是每批抽样上秤,秤上看的。

监理报上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李铁牛去看了一眼。

“这三片哪来的。”

“秦九娘那边的尾料。”

“退。”

“退了这层要停两天。”王大力说,“两天就是四千灵石。”

“停。”李铁牛说,“十九层往下,全部重铺。”

第二天秦九娘本人来了,站在工地上跟他吵了半个时辰。

“三片云母,你停两层。”

“三片能让人摸进来,三百片就能让人摸进来。”李铁牛说,“今天你说差半分不碍事,明天就有人拿着这个话去开一条道。”

“你这样干,我供料行的名声就没了。”

“你的名声是你的,我这阵是我的。”李铁牛说,“我把三片退给你,一分不扣你的钱。可这两层我要重铺。”

那天重铺铺到天亮。

第四天,天工阁的新巡察来看现场,翻了两页账本,说了一句。

“李师傅,你这账本比我们天工阁的还细。”

“我这一行就靠这个吃饭。”

第十八章 工队定规矩

三年后,工队二十七个人。

规矩七条,贴在工棚门口。

一、按层结,现钱,不过夜。

二、料留样,一批一块,编号编到七千。

三、留影,每层完工一块,编号跟留样石同序。

四、图纸不改。要改,先停工,重算,重签,加价。

五、工不加。加人要加钱,加工期要加钱,加活要加钱。

六、工伤算工队的。

七、上一任的账,也算工队的。

第七条是李大牛逼他写的。

“凭什么。”李铁牛问。

“你写第一条的时候说欠钱不给的坑人。我封三年,账上三万二千灵石没人给。”李大牛说,“可我骂天工阁骂了三年,骂不着了。”

“那你想写什么。”

“写上:客人欠的钱,客人记不住,咱们替客人记着。”

第七条就这样写上了。

李大牛当了监理。他这个监理比葛巡察狠十倍。

谁的活儿没留影,当场打回。谁的样石编号对不上,当场罢工。谁嫌他烦,他一句“你按规矩来”能把人堵死。

有一回李铁牛自己的第九层出了错,样石编号写串了两位。

李大牛当着二十七个人的面把石头摔了。

“包工头,你编号都写不对,你还带什么队。”

那天李铁牛把自己的样石砸了重刻。

阿七成了画符的头儿,手底下带九个人。左耳还是聋,李铁牛跟他说话还是得喊。

有一回阿七说:“包工头,我爹那本册子我抄了一份。以后再有人错三尺,我拿得出来。”

那本册子放在工棚柜子里,跟留样石一格。

三千七百块石头,一块没少。

第九层阵眼重修那天,云霄子来了,站在新阵眼前面看了很久。

“三年前你在这位置跟我说,你没有把握。”

“我现在也没把握。”

“那你今天敢不敢说一句。”

“敢。这三十七层,我保证它亮。要是亮歪了,我认。”

云霄子笑了。

“这句才像话。”

第十九章 接修小洞府

新单是第四年来的。

来之前先出了件事。

那年夏天来了个新巡察,姓温,年轻,看那三千七百块石头看了半个时辰,临走塞过来一块天工阁的牌子,说往后图纸直接给。

李铁牛把牌子推回去了。

“为什么。”

“收了牌子,人家就该问我该给多少好处。”李铁牛说,“我不会给好处,也不想欠人情。”

温巡察看着他,看了几息,把牌子收回去。

“李师傅,您这句话,我在天工阁二十六年,头一回听人这么说。”

“那我是头一回遇到您这样的巡察。”

“不是。”温巡察说,“是我头一回遇到您这样的包工头。”

牌子没留,石头留了。

他想找的是第三千六百九十九块,对应葛巡察改图那天的留影;第三千七百块,对应他自己。

石头不证明料,证明人。

来的是个小姑娘,筑基期,一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宗门服。

“李师傅在吗。”

“在。”

“听说您给人修护山大阵。”

“修过。”

“我不修护山大阵。我修后山一个洞府。”小姑娘说,“三丈见方,我要在里面种点东西。”

“种什么。”

“药。我师父病了,我要种九幽草。九幽草要引阴泉,我那洞府底下有一眼泉,可阴泉的方位跟图纸对不上。”

“图谁画的。”

“我画的。”小姑娘说,“我量了三遍都对不上。我以为是我量错了。”

“你用的什么分量法。”

“……角尺。”

“角尺量方角用的。测偏三尺这种活儿,得用分矩。”李铁牛进屋取了工具箱,把那把铜制的分矩拿出来,“量长量短量偏斜,一把够了。”

小姑娘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多少钱。”

“工具不收钱。”

“那修洞府多少。”

“先问三样。洞府多大,料多少,按方算;工多少天,按天算;引阴泉要不要动山体,动山体加钱,山体底下有什么谁也保不准。”

“您修个洞府还问这么多。”

“不问清楚,开工以后你说我加钱。”李铁牛说,“这行当里最烦的不是加钱,是干完了说我加钱没提前说。”

“三丈见方,三十天,引阴泉要动山体。”

“八万灵石。”

“八万?”小姑娘叫起来,“我一年俸禄三万!”

“那就三万。”

“怎么又三万了。”

“熟人不加价。”李铁牛说,“条件只有一个:料你出,人我出。样石照留,工影照拍,账本我留十年。十年后你发现这活儿有问题,你翻得出来,我也翻得出来。”

小姑娘看了他半天,把手一伸。

“李师傅,我叫姜小满。”

“姜小满。工期三十天,先付三成,九千灵石。”

“能不能五千。”

“不能。”

“一万。”

“行。”

她掏钱的时候手在抖。

第二天一早四个人上山,王大力、阿七、李铁牛,加上姜小满。

上山之前照例立规矩。

“按方结,现钱,不过夜。料留样。图纸不改。”

姜小满听着,忽然笑了一下。

“李师傅,您这三条,跟我师父那本册子上写的一模一样。”

“你师父叫什么。”

“我师父叫李大牛。”

姜小满带着他们上山那天,山道上有人拦。

三个筑基后期的同门,站在台阶中间,抱着胳膊。

“姜小满,你带的什么人。”

“修洞府的师傅。”

“洞府是宗门的,动土要过执事堂。”

“我过了。”

“你过了哪一关。”领头的那个笑了一下,“你那点俸禄,过得了哪一关。”

姜小满把身子一横,站在李铁牛前面。

“李师傅,我们走。”

“站住。”那人伸手要拽她。

李铁牛往前半步。

他没动手,先把工具箱放在地上,慢慢打开,取出一张纸。

“这位小道友。”他说,“这是动土的批文,执事堂盖的印。上头的日期是昨天。你现在拦着,我就把这批文送到执事堂,说有人私自阻拦动土。”

“你一个包工头,管得了执事堂。”

“我管不了执事堂。可我有这张纸。”李铁牛把纸递到他面前,“你今天拦我一趟,我明天就拿这张纸去问一句:执事堂盖的印,还算不算数。”

那人把手收回去了。

三个人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往上走。

走远以后,姜小满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

“李师傅,我连累你了。”

“你连累什么。”李铁牛说,“我上辈子在工地上,最烦的就是这种拿资历压人的。压得一次,压得一辈子。”

“可我确实没钱。”

“没钱就按没钱的规矩来。”李铁牛说,“我给你写一张条:三万灵石,分三期。你按期付,我按期干。一天不拖。”

姜小满抬起头,眼睛红了。

第二十章 井边留新账

姜小满的洞府修到第二十天,挖出东西来了。

挖到四尺,锄头碰到一块石板。石板下面是一口井,井里还有水。

是一眼灵泉,往上冒灵气,比阴泉好十倍。

“李师傅,这算谁的。”姜小满蹲在井边。

“算你的。图上画的是阴泉,底下是灵泉,好事。”

“可这井不是我的。”

“它是这座山的。这座山是你们宗门的,你种药用的就是自己宗门的灵泉。宗门要收钱,你认。”李铁牛说,“道理上算你的,账上算不算,那是你们宗门的事。”

他把那块石板翻过来。

背面刻着字,歪歪扭扭三个:李七。

阿七凑过来看了一眼,忽然叫了一声。

“包工头,这口井有人挖过。石板上有我爹的字。”

李铁牛蹲下去看。

这种刻法他见过。石匠在隐蔽工程上留的记号,意思是这一段是李七做的。

“我爹在这座山底下藏了一口井。”阿七说,“藏了三十年。”

“他图什么。”

“引灵渠。从山门上来,第一站就是山后这片药田。”阿七说,“我爹当年算的那三尺,就是给这片药田留的。”

李铁牛蹲在井边把这几句过了一遍。

第九层,阵眼偏三尺。山后,一片药田。云霄子的灵田。

三年前葛巡察挪阵眼,是为了给那片灵田引一条灵脉通道。

阿七的爹当年就算到了那一笔,算出来告诉李大牛,李大牛不信。

李铁牛伸手摸了摸那三个字。

“老李,你这一手,比我的留样石还早。”

那天收工天已经黑透。

下山的路上姜小满走在最前面,忽然回头。

“李师傅,以后这山上的洞府,我都包给您。”

“行。”

“价钱照三万。”

“照三万。熟人价。”

“那您什么时候涨价。”

“等哪天真涨了,我一定先告诉去年干过活的人。”

走到山门口,姜小满回头看了一眼。

台阶上有一排灯笼,一共三十七盏,一层一盏,是云霄子后来点的,说给夜里干活的人照路。

灯照的是路。

当年要是有一盏灯照着账,就好了。

天底下没有这种灯。

所以只有留样石。

李铁牛把账本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写着新的一行:工队六十三人,工期按层,料按样,影按层,账按年。

末尾一行是他给自己写的:

先说价,再说活。

说完不认,翻石头。

他把笔一插,背上工具箱。

“走了。”

“包工头。”王大力在前面喊,“明天哪个山。”

“明天。”李铁牛说,“看谁的活儿先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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