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既明说行李箱里只有换洗衣服,我却在夹层里摸到一张他签给陌生女人的房产认购书。
落款日期是明天,也是我们登记结婚的日子。
可纸张背面印着另一串身份证号,姓名栏写着我的名字。
婚礼彩排结束后,孤岛民宿的灯全部熄灭,房间里却响起了行李轮滚动的声音。
有人在门外催我出去看海,而我已经知道,那只行李箱刚从周既明房中运进我的婚房。
第1章
婚礼彩排还没结束,周既明就把通往码头的门锁了。
“测绘文件有一处对不上,授权书今天必须补签。”
我站在门边,看着他手里的文件夹。
八天前,我还以为自己只是找了一个合伙人。
八天前,我也以为自己只是忘了他从前用过的假名。
“哪里对不上?”我问。
周既明没翻文件,直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误差范围。”
“昨天你说是服务器时间误差,今天又变成文件误差了?”
他手顿了一下,随即笑开:“陈砚,今天先把彩排做完。”
我低头看协议。
授权方那一栏,写的是我的名字。
受托方没有公司抬头,只有一串个人账号,后面附着民宿的经营权编号。
这串编号我认得。
上一世,我把它交给周既明后,他用一份伪造的测绘报告,把澜屿码头的经营权转到了自己名下。
那一年母亲刚做完第二次手术,我急着筹医疗费,他站在病床走廊里告诉我,他已经替我安排好了一切。
我信了。
我把他当成白手起家的工程师,把民宿的旧账、产权原件和服务器权限一并交出去,换来一句“等病好起来,我们好好过日子”。
后来他拿着旧宅的认购书和民宿经营权离开,连母亲的住院押金都没结清。
再后来,我死在一场酒后车祸里。
死前最后一个联系人,是周既明。
邮件标题只有四个字:款项到账。
“陈砚。”
周既明伸手,文件页从我面前翻过去:“别让我为难。”
我把协议合上:“我没说不签。”
“那就签。”
“旧宅测绘档案还差两份原始记录。”我指了指民宿大厅,“我去拿。”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五分钟。”
“林夏知道档案柜密码。”
站在门边的林夏推了推眼镜:“砚哥,我跟你去。”
她是我的旧友,也是民宿合伙人。
上一世,她在我最信任她的时候,把民宿服务器日志交了出去。
周既明没有阻拦,只提醒我一句:“别耽误晚上的彩排。”
码头边的门重新落锁。
林夏跟在我身后,脚步压得很轻。
“其实不差那两份。”她说。
我没停:“你看过?”
“旧档案嘛,我整理过。”
“原始记录在哪?”
她顿了一下:“储物间最下面一层。”
我找出两只旧档案箱,蹲在水泥地上逐页核对。
林夏站在门口,忽然问:“周总给的授权书,你真要签?”
“他给了多少好处?”
她脸色一白:“什么好处?”
“背叛我这种事,总不会免费。”
“陈砚,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我翻到第三箱,手指停住。
文件右下角有一处签章,蓝色的印泥已经发灰。
章上是“周既明”。
签名的“既”字写得工整,末笔却故意往上挑。
我盯着那个习惯。
上一世,他签工程合同时也这样写。
我曾问过他,为什么“既”字要留钩。
他说名字是身份证的一部分,签习惯了,改不掉。
那时我还想,真是个严谨的人。
连自己名字里有没有一个“周”字都能算进习惯里。
“砚哥?”林夏走近一步,“你看到什么了?”
“空白页。”
我把档案箱合上。
上一世的记忆已经告诉我答案。
“周既明这个名字,你见过几次?”
林夏的呼吸停了一瞬:“你在说什么?”
“婚礼彩排单上,主持人问他全名,他说身份证没带,懒得念。”
“那有什么问题?”
“他的身份证叫周继明。”
“继明和既明,两个字而已。”
“差的不止两个字。”
我抬起档案箱,挡住她伸过来的手:“少一个字,他可以叫周既明。多一个字,他得先把过去二十多年全换掉。”
林夏没再说话。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周既明。
“还有两分钟。”
我把手机按灭,弯腰继续找记录。
“陈砚,”林夏压低声音,“你到底想问什么?”
“等我想清楚了,会告诉你。”
我没告诉她的是,上一世我死前,曾收到过她发来的邮件。
附件是民宿旧宅的测绘资料。
原始文件创建于七年前,作者栏写着周既明。
那时他告诉我,那是外包工程师的成果。
我打开手机相册,找到一张几个月前拍下的照片。
照片拍的是周既明的电脑屏幕。
当时他正在做民宿旧账,我替他拍过一张空白白板做背景,没舍得删。
我放大图片。
屏幕右下角闪过一行文件路径。
澜屿旧宅_终版_周既明。
我拿手机给顾云舟发去一份图片,没有附带任何请求。
三分钟后,他回了消息。
“这个名字,我查过。”
紧接着又是一条。
“二十七年前,有一份澜屿海防测绘档案以‘周既明’为项目联系人。那年他七岁。”
我盯着屏幕,指尖发凉。
七岁。
我抬头看向码头。
周既明站在玻璃门后,正低头摆弄手机。
他催我回去的手停在半空,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眼朝这边看过来。
我按灭屏幕,拿起一只旧档案箱。
“找到了。”我说。
回到大厅,我没再提授权书,只把三年的民宿旧账摊在桌上。
“签可以。”我看着周既明,“医疗费流水、经营权变更记录、码头维修单,都得附在后面。”
周既明坐下:“这些和授权无关。”
“那你急什么?”
他没回答。
林夏站在一旁,第三次扶眼镜:“陈砚,阿姨的医疗费不能拖。医院下午就催款了。”
我的手指一下收紧。
母亲的缴费单就在手机里。
上一世,她就是在费用不断上涨的时候,身体彻底垮下来的。
那一世,我为了钱什么都答应,签完字才发现,授权书里还藏着一条排他条款。
只要我签字,民宿现有的经营商户就必须全部撤出。
码头会空,老宅会落入周既明手里。
周既明把文件推近:“先签,医疗费我来处理。”
“你替我付过几次?”
“今天双方父母都在,别让阿姨跟着担心。”
林夏跟着劝:“砚哥,周总是自己人。”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可笑。
上一世,周既明也是从这句话开始的。
自己人。
我拿笔在授权书上写下名字,又停在最后一笔。
就在这时,周既明的手机亮了。
锁屏没有遮严。
一张文件封面停在屏幕上。
《澜屿旧宅产权认购书》。
最下方并列着两个名字。
周既明。
陈砚。
我抬头:“那是什么?”
他伸手把手机扣在桌面:“给你的惊喜。旧宅那边我已经提前买下,产权登记需要你到场。”
“什么时候买的?”
“最近。”
“认购比例呢?”
周既明眉心一压:“陈砚,别在这种时候扫兴。”
我把笔放下。
他扣着手机的动作太快,屏幕上的水印还没干。
文件名后面有一串日期。
今天下午四点。
比婚礼彩排早两个小时。
“你说旧宅已经买下,”我看着他,“为什么认购书上还有我的名字?”
大厅里安静下来。
林夏的指尖停在眼镜框上。
周既明笑了一声:“帮你加的共同产权,不满意?”
“我问的是,为什么需要我的签字?”
“你签授权,是为了民宿经营。旧宅认购,是另一件事。”
“把文件给我看。”
“还没生效,不方便。”
我盯着他:“我作为产权共有人,看自己的认购书,哪儿不方便?”
他没动。
母亲在电话里催我回岛,说医院的缴费窗口只剩下午两个时段。
那一刻我忽然很清楚,签下去的不是一份授权书。
是旧宅,是码头,是母亲最后的退路。
我合上旧账:“授权书我暂时不签。医疗费先走民宿公账,我下午去银行办授权。”
周既明脸上终于没了笑。
“你在拒绝我?”
“我在走程序。”
林夏急了:“陈砚,你这样会让我们很难做。”
“那就按程序做。”
我收好产权认购书的照片,转身离开大厅。
码头的锁还在。
我绕到民宿后面的杂物间,找到了旧锁的钥匙。
通往码头的路重新打开时,周既明正站在尽头。
“你想清楚了?”他问。
“慢慢想。”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回头。
下午四点,母亲的缴费单已经付了。
我赶回民宿时,大厅的抽屉被拉开过,桌上那份产权认购书的复印件不见了。
周既明靠在窗边喝咖啡。
“东西呢?”我问。
“什么?”
“认购书。”
他看了我两秒,说:“被唐婉提前拿走了。”
我愣住:“她怎么会有钥匙?”
周既明没有回答。
林夏从楼上下来,脚步越来越快。
她手里捏着一张被撕掉一半的认购书,脸色发白。
“陈砚,”她把纸递给我,“下面少了一页。”
我接过来。
被撕走的,正是产权共有人签字栏。
就在此时,唐婉发来一条消息。
一张照片。
码头上空着的婚礼拱门。
下面配了一句话:
“既明哥说,彩排取消。旧宅产权确认后,再谈婚礼。”
第2章
婚礼彩排被取消的第二天,周既明坐过的咖啡杯还在窗台上。
杯沿有一圈浅褐色咖啡渍。我拿起来闻了闻,里面是速溶。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装什么讲究。
林夏推门进来,先看窗边,又看桌上的电脑。
“他在哪?”
“去码头了。”
“又去锁路?”
“今天没锁。”我把电脑转过去,“帮我找十年前的文件。”
林夏的手停在门把上。
“找什么文件?”
“民宿旧账。”
“旧账号不是停了吗?”
“我记错密码。”我指了指屏幕,“上次整理账目时,林姐说里面还有交接记录。”
她走过来,弯腰看屏幕。右手一直捏着包带,指节都捏白了。
“这账号三年前就注销了。”
“你怎么知道?”
“密码找回短信发到我手机。”
我看了她一眼。
她改口很快:“旧设备绑过我。”
“绑定也能收到?”
“我以前管过账号。”
行。
我点开回收站。几秒后,跳出上百个文件。
有婚礼场地报价,有周既明发来的技术证书,还有旧宅产权变更记录。
全在电脑本地。
“这些都是什么?”林夏凑近了些。
“旧账附件。”
“周既明为什么会有你的文件?”
“彩排时他帮我拷贝的。”
她没再问,俯身替我翻目录。肩膀离我很近,我闻到她香水里混着樟脑味。
“你说,”她忽然开口,“如果一个人在没学历、没履历的情况下,怎么拿到岛北旧码头的经营权?”
“偷证。”
“你不觉得奇怪吗?”
“有点。”
我点开一份名为“工程师履历”的压缩包。创建日期在四年前,修改日期却停在六天前。
文件里没有证书照片,全是扫描件。
我往下翻,找到附件属性。
上传时间:今天上午十点十七分。
周既明昨晚还说自己没碰过我的电脑。
骗子连谎都懒得撒圆。
我点开婚礼彩排的文件夹。预算表、场地平面图、流程单,最后一份是《婚前资产确认书》。
也是今天上传。
还有一个旧账号备份。
“这不是停了吗?”林夏问。
“备份还在。”
我输入周既明曾用在我这借充电器的密码。
不对。
换成民宿开业那天的日期。
屏幕解锁。
林夏站在旁边,半天没出声。
“陈砚,”她压低声音,“你在查周既明?”
“核对旧账。”
“旧账用得着查他的密码?”
“文件都在这里,为什么不用?”
她抿住嘴,转身去倒水。
我把目录一个个点开。
周既明第一次来岛上,是六年前。那天他在码头修坏了一台发电机,蹲在雨里拆零件,连工装都没有。
我问他学历。
他说高中没念完,后来跟工程队干活。
他说自己没房没车,手里只有一把扳手。
我当时信了。
蠢得挺完整。
履历最早的附件创建于六年前,修改日期却是三周前。
证书编号前两位相同,发放日期集中在同一天。
“批量做的。”我说。
林夏端着水杯回来,杯底磕在桌上。
“什么批量?”
“这些证书一天发完。后面十一年,全靠改日期。”
她抬眼看我:“你怀疑他造假?”
“我只查时间。”
“那也不能说明什么。文件随时可以补传。”
“可以。”
我点开旧宅产权文件。
周既明名下没有任何房产,申报的工程公司却持有旧宅周边两块商业用地。
文件账户藏在压缩包里,登录地址显示岛外一家旧工程公司。
公司名字很陌生。
我把它抄下来,发给顾云舟。
那边隔了十几分钟才回。
“公司还在,周氏曾经控股。”
“谁?”
“周既明的父亲,周承岳。”
我看着屏幕,指尖压住了那个名字。
周既明说自己父母早亡,家里欠债,去外地打工后才攒下第一笔钱。
他爸叫周承岳。
他欠的债,可能就是周家留下的烂账。
顾云舟又发来一句。
“别只查文件上传时间,查最早那份原始记录。”
我关掉聊天框,打开旧账号最底层的自动备份。
一排灰掉的日期里,只有六年前的记录能点开。
那是他第一次跟我讲身世后的第二天。
文件只有两项。
一份是周既明的“工程履历”,一份是岛民旧货市场的收据。
我点开收据。
买家:周既明。
购买内容:二手服务器硬盘,两块。
付款方式:现金。
旧货摊主叫赵成岳。
这个名字,我见过。
三年前他替民宿修过堤坝,后来因为材料费跟林夏大吵一架。她说他偷工减料,我还赔了他两千块。
“你认识赵成岳?”我问。
林夏杯里的水晃了一下。
“认识。岛上做工程的。”
“他还卖服务器硬盘?”
“什么硬盘?”
我指了指屏幕。
她看了一眼,立刻移开视线。
“老岛民什么都卖,旧手机、废铁、坏电脑。”
“收据还在。”
“陈砚,”她放下杯子,“你和周既明还没结婚,没必要查这么细。他要是有问题,对你名声也不好。”
“名声能帮我妈看病?”
她嘴唇动了动。
“能帮你妈看病的是我。”
“我知道。”
“账上的钱是我跟你妈谈下来的。”
“我没说你没功劳。”
我合上电脑。
林夏却没走。
她站在原地,盯着我桌上的咖啡杯。
“你是不是已经查到什么了?”
“没有。”
“你刚才看我的眼神——”
“林夏。”我叫住她,“你有旧账号的密码。”
她僵住。
“我记错了密码,打不开。”
“你试的那个,是周既明的生日。”
门外的风铃突然响了。
唐婉站在门口,肩上挂着风衣,脚边放着周既明的车钥匙。
“陈砚,”她走进来,语气很轻,“既明哥让我来拿他的电脑。”
“他为什么不来?”
“码头那边在修锁,他不想和你吵。”
“正好。”我把电脑合上,“密码是我生日。”
唐婉走到桌边,手已经搭上电脑。
我按住电脑。
“里面还有民宿账。”
“看完再拿。”
她的目光越过我,落到林夏身上。
林夏低头整理文件,一张纸从她手边滑落。
是一份旧账号权限表。
唐婉弯腰去捡。
我先一步踩住纸。
“,我来。”
她抬头,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陈砚,你防我?”
“民宿公账,谁都不能随便碰。”
“连我也不行?”
“你要碰可以。”我松开电脑,“先签字。”
她没签。
周既明很快从码头回来,进门先看唐婉,又看林夏。
“出什么事了?”
“没事。”唐婉笑着把车钥匙拿走,“你电脑里是不是存了我的照片?我想自己删掉一些。”
周既明看向我。
“陈砚,我们谈谈。”
“谈什么?”
“你查我。”
“查旧账。”
“旧账里没有我的履历。”
“有。”
他的下颌绷紧了。
“那些文件今天才上传,时间对不上。”
“你想说明什么?”
“说明你以前给我的履历,现在才补进电脑。”
“补传文件很正常。”
“那最初那份为什么没有创建日期?”
他没回答。
唐婉走到他身边,手轻轻搭着他的胳膊。
“陈砚,既明哥最近压力很大。公司那边催他交付旧宅方案,婚房还没过户,大家都在看他的笑话。你非要这个时候疑他,是想把他逼走吗?”
“你们演得挺累。”
周既明终于沉下脸。
“别拿你母亲的病逼我。”
我没说话。
这句话刺耳,偏偏扎得准。
母亲今天还问我婚礼要不要推迟。她说陈家欠周家的人情,总得有人先低头。
我的软肋,他们知道得太清楚。
周既明走近一步。
“把电脑给唐婉。里面涉及我的商业资料。”
“可以。”我说,“报警,让警察来取。”
他盯了我几秒,转头对唐婉说:“先走。”
唐婉却没动。
“你刚才说,公司催你交付?”
“这不关你的事。”
“旧宅的收购回执呢?”
周既明的眼神变了。
唐婉也闭嘴。
我打开邮箱,把顾云舟刚发来的另一份资料投到电视上。
“周氏旧工程公司,十一年前注销过一次。”
周既明没动。
“三年后重新注册,经营范围没变,法人通过了两层投资公司。”
“我在问你和我的关系。”
“还有赵成岳。”
林夏突然抬头。
赵成岳三个字落下,大厅安静了两秒。
我点开旧货收据的扫描件。
“周既明,你六年前买了两块旧服务器硬盘。付款人是现金,卖家是赵成岳。”
周既明盯着屏幕。
“你查这些,早晚会碰到你不该碰的人。”
“比如赵成岳?”
“他拿了钱,什么都能说。”
“你也拿了钱?”
“我拿到的是创业启动资金。”
“周承岳给你的?”
周既明脸色彻底冷下来。
唐婉拉了拉他的袖子。
“既明哥,别说了。”
我笑了。
“行,不说。”
我当着三个人的面,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名称:旧账号仍在使用。
压缩包没有加密。
我把链接发给唐婉。
“你不是要拿电脑吗?这个备份里有民宿旧账。”
唐婉盯着手机,没接。
“你要查,自己下载。”
“为什么给我?”
“你是唐婉,我信你。”
周既明猛地看向她。
唐婉避开他的目光。
“陈砚,”周既明沉声道,“删掉。”
“不删。”
“你在设套。”
“是又怎么样?”
他拉起唐婉往外走。
林夏也跟上来。
我按住门。
“谁都别走。等赵成岳来对账。”
周既明停住。
“赵成岳不会来。”
“那就等他卖记录的人来。”
唐婉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没看,手机又震了一次。
周既明伸手,替她扣住屏幕。
“婉婉。”
“没事,工作消息。”
“给我。”
唐婉往旁边躲了一步。
我没催。
她点开消息,脸色很快变了。
“谁找你?”我问。
“一个旧货商。”
“赵成岳?”
她没回答。
周既明直接夺过她的手机。
屏幕上只有两句。
“旧服务器记录在吗?”
“要多少?”
周既明把手机摔在地上。
电池盖弹开,屏幕还亮着。
唐婉冲过去捡手机,声音尖了。
“你干什么!这是我接的线!”
“什么线?”
她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周既明拽住她的手腕。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替他跑腿?”
“我只是问问价。”
“旧账号的消息是你放出去的?”
“是你说婚礼前不能出事,让我盯紧陈砚!”
“所以你就把旧账号告诉他?”
唐婉抬起脸,眼圈已经红了。
“周既明,你答应过给我百分之五。”
大厅里没人说话。
林夏往后退了半步,鞋跟撞到椅子。
百分之五。
旧宅、码头、民宿经营权,她拿百分之五。胃口还真不小。
周既明放开唐婉。
“钱的事回去算。”
他转向我,眼里压着火。
“陈砚,你现在还没有证据。”
“有。”
“什么?”
我拿起地上的手机,交给林夏。
“林夏,打给岛民旧货市场。”
她没接。
“刚才卖记录的人会给唐婉打电话,付款账户能查到。”
周既明冷声道:“她不会承认。”
“她承不承认不重要。”
我看向唐婉。
“钱从哪儿来,账户会说话。”
唐婉弯腰捡起电池,把手机重新装回去。
她的动作很慢。
装好后,她转身往外走。
周既明一把拦住她。
“你去哪儿?”
“取钱。”
“谁让你取?”
“我怕来不及。”
林夏突然开口:“我来联系赵成岳。”
她说完就往柜台走。
我把装订好的旧账放到她面前。
“林姐,帮忙复印一份。”
她盯着账本。
“你早就知道是我?”
“现在才问?”
她的手抖了一下,复印件从纸面滑落。
我弯腰去捡。
手机响了。
唐婉站在门口,接通后只说了一句。
“东西我要,钱改成现金。”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可以。老规矩,旧货市场后巷。”
我抬头看向周既明。
他正盯着唐婉,额角跳了两下。
“拿现金也好。”他说,“省得留记录。”
唐婉回头看他。
“账户不能动,对不对?”
周既明没有回答。
她抹掉眼泪,拉上外套拉链。
“周既明,你总说感情不值钱。可你给我的钱,全有来处。”
她走进雨里。
我跟在后面,没打伞。
“唐婉。”
她停下。
“取完钱别走。周家的账户经过你一次,就留一次痕。”
“你在威胁我?”
“我在教你别把证据扔了。”
她笑了一声。
“你以为我会替你留?”
“不用替我。”
我看着她。
“留给自己。”
半小时后,唐婉从旧货市场后巷出来,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
接钱的人已经走了。
街角停着一辆黑色面包车,车牌被泥挡住了。
我站在民宿二楼,用手机拍下车辆。
钱到手后,唐婉没有回周既明的车。
她打了三通电话,第三通接通后说:“东西拿到了。付款账户我查不到。”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
唐婉脸色一变。
“你说什么?”
她低头看向牛皮纸袋。
袋口没有封。
她伸手进去摸了一下,立刻把整袋钱摔在地上。
红色钞票散了一地。
最下面压着一张折过的收购回执。
我下楼时,她正拿着回执发抖。
收款方:周承岳名下的旧工程公司。
付款账户一栏,印着周氏曾经控制的项目账户。
周既明从街口走来。
他捡起地上的回执,只看了一眼,便撕成两半。
“钱不是给你的。”他说。
唐婉盯着他。
“那是给谁的?”
周既明抬头看向我。
“陈砚,你妈今早转院了。”
我手机掉在地上。
母亲住的县医院,并没有转院通知。
他走到唐婉面前,压低声音。
“想知道自己拿的是谁的钱,就去问顾云舟。”
他松开手,撕碎的回执被风吹回我脚边。
其中半张翻过来。
上面除了周氏旧公司的账户名,还多了一行手写数字。
我母亲的住院号。
第3章
“你把密码给我,剩下的不用你管。”
林夏把交接单推到我面前,第一页已经签了她的名字。
我盯着她,没去接笔。
旧服务器还有六个小时停用,周既明的人正在清理民宿的旧档案。这个节骨眼上,林夏告诉我,测绘资料必须完整移交,否则后续审计会认定我私自修改数据。
“你什么时候成了周既明的人?”我问。
“我是民宿合伙人。”
她把笔往我这边推了两寸。
“陈砚,别把谁的话都当成真话。这个世道,只有落到纸面上的才有用。”
她说话时还在整理桌面,把我用过的咖啡杯挪开,杯底压住一张便签。
我没动。
密码是旧测绘资料的总索引。我一交,林夏就能打开地下泵房、旧岸线和两处礁石区的原始记录。
那些东西落到周既明手里,足够把民宿的经营边界重新画一遍。
“你先告诉我,”我说,“服务器日志是谁写的?”
林夏的手停了半秒。
“旧档案自动备份,谁写的有什么要紧?”
“设备指纹总要有。”
“你什么时候开始查这个了?”
“从周既明拿回执给我看的时候。”
她笑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
“陈砚,你在怀疑我?”
“怀疑不花钱。”
我把交接单翻到第二页。
纸下面垫着一张设备清单,列着旧服务器的终端编号、登录时间和文件大小。每一条都很整齐,连标点都没有错。
太整齐了。
林夏没看那张纸,只盯着我手里的笔。
“签吧。老服务器一停,你连自证清白都做不到。”
“我妈呢?”
她的眼神动了动。
“周既明说你母亲转院了。”
“你知道?”
“上午他提过一句。”
“她转到哪家医院?”
“我不清楚。”
“你连医院名字都不知道,怎么劝我把所有东西交给你?”
林夏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一下,重新戴上。
“因为你妈在县医院多住一天,周既明就多等一天。你不是最恨别人拿家人逼你吗?”
这句话扎得很准。
我母亲从脑梗后遗症后一直住在县医院。周既明捏住她的转院记录,我确实没有时间耗。
我把笔拿起来。
林夏的手从桌面移开,往回收了一半。
我却没有签。
笔尖停在签名栏上,迟迟没落下去。
“陈砚。”
“等一下。”
我点开交接单附带的日志链接。
页面转了两圈,跳出登录终端:LX-AUDIT-07。
“这个编号你熟吗?”
林夏没说话。
我抬眼看她。
她右手在桌边敲了一下。
“我的终端。”
“你说这是临时备份?”
“服务器迁移前,把处理过的文件临时放在审计终端上,很正常。”
“迁移几点?”
“昨天夜里。”
“周既明几点联系你?”
“你别拿这种问法审我。”
她把交接单抽走,笔帽扣上,啪的一声。
“资料我不要了。你自己处理吧。”
我按住那张纸。
她停了停。
我往下滑了一页,看到下载来源。
LX-AUDIT-07在凌晨两点十七分复制过完整目录,文件数量和原始目录一致。十分钟后,唐婉的终端也下载过一次。
“夏夏,”我叫她的旧称呼,“这份日志,你删不干净。”
她背对着我,肩膀绷住。
“我没删过。”
“那周既明为什么找你复制同一批文件?”
她转过头。
“他说要核对你有没有改动原始数据。”
“你答应了?”
“我只是做了一份副本。”
“副本的登录名是谁?”
她没回答。
我点开文件属性。
创建者那一栏没有名字,只有一串编号。
林夏看见后,脸上的血色淡了。
她伸手擦桌角,指腹反复蹭同一块灰。
“别看了。”
“这串编号是你的工号。”
“旧工号很多人用过。”
“那你为什么一直擦这块桌子?”
她猛地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因为这里脏。”
“林夏。”
“别叫这个名字。”
她抓过包,走到我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我只复制过文件,没改过日志。周既明答应我,拿到资料就替我清掉那笔债。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他拿这些资料做什么?”
“不知道。”
“你知道唐婉也在下载?”
她的嘴唇抿紧。
“她跟你说什么了?”
“周承岳名下的旧工程公司付了她钱。至于付的是谁的钱,周既明撕了回执。”
林夏没再说话。
她转身往楼下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没有拦。
这个人从民宿还没开起来就在了。哪年淡季客人睡错房,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她母亲生病时,我替她垫过两次药费。
我总想着,人总会为几两银子难看一次。也总想着,创业那几年谁没抓过瞎。
这毛病得改。
身后传来连续两声提示音。
旧服务器开始清理。
我冲到电脑前,原始测绘目录已经变成灰色。系统弹窗询问是否确认迁移,我只点了取消。
屏幕闪了一下。
目录彻底消失。
“靠。”
我立刻拔掉外网线,插上离线备份盘。
里面只剩一个没被覆盖的校验码。
十六进制字符很长,末尾标着地点编号。
我翻开旧项目册,找到对应的海图。
那个编号属于废弃的海防仓库。
手机在这时亮了。
是顾云舟。
他没有问候,开口便问:“你拿到校验码了?”
“你怎么知道?”
“林夏刚才给我发了一段终端录屏。”
我抬头看向楼梯。
林夏站在拐角,手机还举在耳边。
她冲我摇了摇头。
顾云舟继续说:“她承认给周既明复制过文件,但录屏只能证明她登录过终端。还有一样东西,周既明不会留在服务器上。”
“什么?”
“仓库的原始图纸交接码。”
楼下传来砸门声。
有人在喊:“陈砚,开门!海关和税务的人已经到了!”
林夏脸色一下变了。
她转身往下跑。
我看着电脑上的校验码,又看向那串十六进制字符。
校验码最后两位不是字母。
是坐标。
废弃海防仓库的地下库房,入口就在东侧防波堤下。
周既明的人已经先到了。
第4章
海关的人刚上楼,后脚就有人敲响了民宿大门。
门外站着一个黑夹克男人,手里拎着银色工具箱。
林夏拦在楼梯口,压低声音:“那是赵成岳。以前修防波堤的包工头,后来跟周家搭上了线。”
陈砚关掉电脑,把校验码抄在纸板上,拔下备份盘。
“先开门。”
赵成岳没带人硬闯。他身后只跟着一个夹公文包的律师,身前摆着两箱矿泉水。
“海警刚撤,海关和税务的检查也结束了。”赵成岳把一只纸箱推过来,“陈老板,耽误你半天。这个是周家给的补偿,签完字,今天的事就算翻篇。”
陈砚没碰。
“什么字?”
律师打开公文包,取出一摞文件。
“陈国梁先生名下旧宅的处置确认书。”他说,“早年你父亲已经同意把宅子并入澜屿文旅融资项目。你只要确认这份见证有效,房屋估值、过渡安置费,都可以重新谈。”
陈砚翻到附件。
纸上写着父亲的姓名,身份证号,下面是见证日期。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
“你说这是哪一年?”
律师报出日期。
陈砚抬眼:“我父亲住院的第二年。”
那一周,他每天守在病房走廊。主治医生不让探视,说病人需要静养,连 Fernsby 家族都打过招呼,不许任何人带合同过去。
“见证地点写的是旧宅。”律师说,“你父亲亲笔确认。”
陈砚把纸抽出来,对着窗户看了看。
“笔迹挺像。”
赵成岳笑了笑:“父子之间,总不至于认不出来。”
陈砚没理他。
他走到柜台后,翻出旧项目册。册子夹层里还存着几份作废的见证书,都是父亲签字时留下的底稿。
父亲写“澜”字,最后一笔总会往上挑。这个附件没有。
更麻烦的是日期。
附件用的是周正廷律师常用的见证日期。
“笔迹是复制出来的,日期是套模板。”陈砚把资料放回桌面,“你们拿一份假见证来让我签第二份?”
赵成岳脸上的笑淡了。
“陈砚,你别把事情做绝。”
“我还没开始。”
“周家愿意补八十万。”赵成岳敲了敲纸箱,“你签完字,旧宅的事归我们解决。你那个服务器和备份盘,我们也不追究。”
“你们已经进过我的电脑了。”
赵成岳的手停在半空。
林夏攥紧了手机。
陈砚继续说:“目录消失前,原始测绘文件被人导出过。刚才喊海关和税务上楼,也是你们安排的。”
律师低声提醒:“赵总,别说无关的。”
“怎么,相关吗?”陈砚抬眼,“非法取数,伪造日志,再借监管检查压现场的人。你们想把事情做成我一个人操作服务器数据?”
赵成岳终于没了耐心。
“周家的项目已经投了两个亿。你父亲当年拿过第一笔款,现在不过是把旧宅还回来。”
陈砚拿起那份伪造见证,从中间撕开。
纸张声很脆。
“当年那笔钱进了养老院账户,流水我留着。”他又撕了一次,“我父亲住院以后,见过他的律师只有周正廷。你拿这个来骗我,胆子不小。”
律师将撕开的纸收拢,没拦。
赵成岳反倒笑了一声。
“你可以不信我们,但你母亲的转院单,总不能也是假的吧?”
陈砚手指一紧。
赵成岳从工具箱里拿出手机,拨通电话,开了免提。
“周医生,我这边确认一下。老人今天检查结果怎么样?”
电话里传出陌生的女声。
“陈女士转院申请已经交上去了。车下午到,接送人员也安排好了。”
“我没同意转院。”陈砚说。
女声顿了一下。
“陈先生,院方收到家属签字和主治医生意见后,认为转院更有利于恢复。”
“我是家属。”
“那您需要重新提交书面异议。”
电话挂断。
陈砚盯着赵成岳。
没有立即撕第二份,也没有再骂人。
他母亲已经在县医院住了四年。病房靠窗,冬天漏风,护士换药慢一点,她都要疼上半天。
他想过去。
这一件事上,他没法硬。
赵成岳看出了他的软肋,语气缓下来。
“配合调查的人,总有好处。八十万只是第一笔。”
“不转院。”陈砚说。
“那你慢慢交异议。老人家的身体耽误不得。”
“签字。”律师递来一支笔,“不签,明天之前,陈女士就会转到市里的康复机构。那边条件好,也有人照顾。”
陈砚没接。
他望向林夏。
“你刚才说,母亲的主治医生是谁?”
林夏没明白,仍旧答道:“周医生。怎么了?”
陈砚把笔拨开。
“我母亲的病,一直是县医院张医生负责。”
赵成岳脸色变了。
律师伸手拦他:“陈先生,先看协议条款。”
陈砚已经拿起那份所谓的和解协议。
第一页是补偿数字。
第二页开始,字体突然变小。
“乙方确认放弃民宿经营权在旧城改造项目中的相关权益,并承认甲方对项目前期测绘资料享有独立使用权。”
他一行行看下去,看到最后。
“还有这一条。乙方不得就历史见证文件及相关数据向监管部门提出异议。”
“否则,视为自愿接受全部处置结果。”
“说得挺好听。”陈砚把协议翻过来,“翻译一下,你们想拿走旧宅和经营权,再堵住我的嘴。拿我妈的转院做价码,这叫和解?”
赵成岳沉下脸:“陈砚,你别逼我。”
“我今天还真被逼习惯了。”
陈砚拿起协议,从装订线处撕开。
律师没有阻止,只把录音笔从桌上拿起来,按亮红灯。
“陈先生,我最后提醒你一次。拒绝签署,可能影响你母亲的医疗安排。”
陈砚的手停在第二页。
母亲的电话没打通。
他站在原地,指节压着纸边,半晌没动。
赵成岳重新提起那只纸箱。
“签字。八十万先到账。”
这时,楼下传来汽车刹车声。
赵成岳的手机亮了。
他看了一眼,脸色骤然沉下去。
屏幕上是林夏刚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张照片。
废弃海防仓库的地下库房里,一具旧式录音终端被拆开,硬盘已经不见。墙边却多了一个纸箱,箱盖上压着一份盖过红章的转院通知。
通知上的签名不是周医生。
是陈砚。
林夏站在库房门边,镜头正对通知末尾那行日期。
正是今天。
第5章
我把和解协议撕成两半,纸箱却在下一秒砸上了桌角。
赵成岳脸色彻底沉下来。
“陈砚,你母亲的转院通知还在我手里。”
“那你最好祈祷她能等到我去签这份废纸。”
我拨通医院值班电话。
没人接。
母亲的主治医生也关机。
律师把录音笔往前推了半寸:“陈先生,先冷静。”
“我冷静得很。”我盯着赵成岳,“现金从哪儿来?”
“什么钱?”
“你收周既明多少钱,给我开了多少价,又有多少进了你账户。”
赵成岳往后退了半步。
“我只是替人办事。钱不过我手。”
“少装。”我把撕开的协议扔到他脚边,“你老婆孩子还在城里吧?要不要我现在给他们打电话,让他们听听你替谁办事?”
“你敢!”
“我连自己的婚约都不要了,你拿什么吓我?”
赵成岳喉结动了一下,摸出烟盒,又没点。
“今晚八点,旧货市场后巷。”他说,“钱和货都在那儿。谈不拢,你母亲的病历也别想找到。”
“带现金。”
我抬眼看他。
“带多少?”
“你有多少,我要多少。”
赵成岳没再说话,提着纸箱转身就走。
林夏站在门边,手机还亮着。
仓库里那份转院通知是我的签名,日期却是今天。
我盯着她:“人呢?”
“死了。”她说,“赵成岳的人转移硬盘时惊动了巡岛队。我提前拿走硬盘,也提前撤了。”
“通知呢?”
“假的。”
“签名呢?”
“真的。提前从旧文件里复制的。”
她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里的照片拍得很清楚,连我签名末尾那道习惯性回锋都一模一样。
“原件在哪儿?”
“周既明手上。”
我收起手机,没有追问。
她和周既明之间有一笔账,迟早会算。现在我更在意母亲的病历。
旧货市场晚上八点还没开门。
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后巷,靠着一扇卷闸门抽烟。附近全是卖旧收音机、旧家具和修相机的摊子,地上铺着发黄的纸箱。空气里混着樟脑丸和烤红薯的味道。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陈老板,买点旧货?”
我转头,看见一个穿灰色雨衣的女人。
她四十岁上下,左手戴着褪色的红绳,右手里拎着两本旧杂志。
“唐婉让我来的。”她把杂志递过来,“里面夹着赵成岳的账户流水。”
我没接。
“你是谁?”
“市场里的旧货商,大家都叫我梅姨。”
“这几年谁来找过你,我都知道。谁拿了钱,谁经手了东西,我也有账。”
我这才接过杂志。
流水只有三页。
赵成岳的账户在半个月前收到十二万元,付款方是一家咨询公司。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没有直接写出来,但地址和周既明公司的新办公点一致。
更下面还有一笔。
八万元,收款账户属于“陈素芬”。
我母亲的名字。
“这是什么钱?”
梅姨往卷帘门阴影里退了退。
“我也以为是她的住院费。后来才知道,这八万不是给她治病。”
“那是给谁?”
“买她病历复印件的。”
我捏紧杂志。
“谁买的?”
“周家。”
她从雨衣内袋摸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医院登记表、缴费单和几张检查报告的复印件。
“去年你母亲在县医院住过一次院。周家拿到的不只是病历,还有她转院时留下的联系人、用药记录。后来你妈转到岛上,他们又来找过。”
“你为什么给我?”
“周家没给梅姨我该得的那笔钱。”她点了点赵成岳的流水,“十二万进账后,赵成岳抽走三万,剩下九万。周家的人拿走了病历,只给了我两万封口。”
“所以你把东西还给我。”
“对。”
“你想要什么?”
“剩下七万,还有我女儿下个月的房租。”
她回答得干脆。
我没有立刻答应。
“唐婉找过你?”
“找过。她套我的话,说要替周既明买些旧东西。”
“你说了什么?”
“我说赵成岳每次拿货都在周三晚上来。他没有固定账户,可有一本手写账,旧货市场西边卖缝纫机配件的老吴见过。”
我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二十。
“账现在在哪儿?”
“应该还在老吴那儿。”
我转头就走。
梅姨在后面喊:“陈老板,周家要我找的不是普通病历。”
我停下。
“他们还问我,你母亲以前在澜屿疗养院住哪间房。病历只是借口,他们想找的是疗养院封存的老档案。”
“哪间房?”
“203。”
我记住了。
老吴的摊位在市场最里面,缝纫机零件堆了半张桌子。
我说明来意,老吴立刻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油腻的账本。
“赵成岳周三来过两次。”他翻到其中一页,“第一次买了两卷录音带,第二次问我要旧服务器图纸。”
“账呢?”
“没记名字,只记了货。录音带藏在货架后面的铁盒里。”
我打开铁盒。
里面没有录音带,只有一张被剪下来的纸。
纸角印着周既明公司的标志。
上面写着一个时间。
今晚九点半,澜屿旧疗养院203档案室。
我拨通赵成岳的电话。
他没接。
紧接着,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陈先生。”周既明的声音很稳,“听说你在找我?”
“你给我下套,还问得这么客气?”
“赵成岳拿了我的钱,也替我办了一点不该办的事。账我会结,人我也会处理。”
“我母亲的病历是不是在你手上?”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你说哪一份?”
“少废话。”
“陈砚,你回来一趟。”周既明说,“九点半,疗养院见。带上你找到的所有东西。”
“然后呢?”
“谈你母亲的治疗费用。”
“你敢动她一根头发,我让你的律师函先到。”
“那就九点半见。”
电话挂断。
我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四十八。
手机忽然响了,是许知秋。
她进民宿后一直躲着我和周既明,连彩排都没露面。此刻她站在后门,头发乱着,眼眶发红。
“陈砚,我有事告诉你。”
“进来说。”
她把一个旧硬盘放到桌上。
“婚房夹层里有两套监控。主监控录的是彩排那晚,唐婉在你们出去后进去过。”
我打开硬盘。
画面里,唐婉穿着高跟鞋,从婚房侧门进入。她在夹层停了四分钟,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
“东西呢?”
“我拿走了。”许知秋说,“她走后,我进夹层拿到这个。”
她推过来一张存储卡。
“这是离线备份。原系统被清过,婚房那晚的录像全没了,只有这个没联网的备份还在。”
“里面还有什么?”
“唐婉和老吴的转账记录。还有周既明给她发的消息。”
我点开记录。
唐婉问:“病历拿到了吗?”
周既明回答:“不用病历,拿203房旧档案的调阅单。”
“林夏那边呢?”
“她会处理服务器日志。”
许知秋的手一直攥着衣角。
“唐婉进夹层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她说,“她说,旧宅地契复印件已经拿到。”
“然后?”
“她发现夹层里有监控,跟我说删掉。”
我抬头。
“你删了?”
“删了。”
许知秋把存储卡往我这边推了推,又收回去。
“我怕了。她拿着我爸公司的欠条来找我,说只要我不说,就不让我家出事。我爸还在轮椅上,我不能拿他赌。”
“所以你让我妈转院通知差点被送进仓库,你也没告诉我。”
“我没想害你。”
“那你为什么现在来?”
许知秋没回答。
她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手机,调出一段音频,又按了停止。
“我爸没事以后,我会把所有证据交给你。”她说,“可现在不行。”
“那你走吧。”
“陈砚。”
“滚。”
她站在门口没动。
“我妈也是被周家拿病历逼着签过字。我不想再看到有人被逼着走。”
我停了一下。
“你妈的事,我不信你。”我把硬盘拔下来,“但这份备份我收下。作证的事等你爸安全,再谈。”
许知秋抹掉眼泪,转身离开。
我刚锁上门,赵成岳来了。
他没带纸箱,只夹着一只黑色文件袋。
“梅姨找你了。”他说。
“你跟踪我?”
“这岛上的旧货市场,是周家的地盘。”
“周家的地盘上,你还敢吞七万?”
赵成岳没接这句话。
他打开文件袋,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转院材料都给你。”
我拆开信封。
最上面是一份住院费用清单。
母亲的名字后面标着“暂停结算”。
我往下翻。
账户余额被冻结。
上一栏余额还有四万六,后续款项直接归零。备注栏只有六个字。
“家属待确认。”
我抬起头:“你们把我妈的钱冻了?”
“不是冻结。”赵成岳说,“是医院那边暂停划账。周家打过招呼,没他们签字,谁也不能动。”
“所以她现在拿不到钱。”
“只要她转院,费用会重新计算。”
“少拿我妈当筹码。”
我抓起桌上的裁纸刀。
赵成岳退了一步:“别急。你想查钱,我不会拦你。十二万里有三万是我拿的,剩下九万是唐婉转的。周既明那笔钱没直接进账户。”
“那他给了你什么?”
“一份口述承诺。证明陈砚在测绘资料上做过手脚。”
我手里的刀停住。
“他让你伪造我的口供。”
“本来谈的是十万。你临时加价,才十二万。”赵成岳抹了把脸,“我说了,证词可以改,价钱不能乱。你非拿我妈压我,我才留了后手。”
“后手?”
他从文件袋底部抽出一叠纸。
第一页是转录件。
页码从一数到十七。
我的手指刚碰到纸边,赵成岳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脸色立刻变了。
“什么?周总已经到了?”
“203房?他不是让我……”
电话里说了几句,赵成岳挂断,把转录件塞进我手里。
“你不是要证据吗?拿走。”
我没有马上翻。
“这里面是什么?”
“赵成岳与周既明交易录音的逐字转录。”
“你为什么给我?”
“周家不认账。”
我看着文件名。
录音长度四十三分钟。
我随手点开第一页。
“我的证词值十二万,不是十万。”
“再多加五万,你母亲下个月的转院费,我负责。”
“先冻结她现在的账户,她会主动找你。”
“我只负责说看见陈砚复制测绘资料,其他事别管。”
我把纸按在桌上。
每页都有录音时间、说话人和校对编号,连赵成岳敲桌子的间隔都标了出来。
这东西公开出去,足够送他进去。
赵成岳盯着我的脸:“别现在放。”
“为什么?”
“周既明已经在疗养院。他手里有你母亲的病历,也有转账冻结的操作权限。你先动手,他就会把费用彻底断掉。”
“你提醒我?”
“我把东西给你,是想让你帮我拖到明天。明天上午,我拿到尾款。”
我低头看了看费用清单。
母亲的药不能停。
转账不能等。
“现在几点?”
“七点五十。”
“周既明在203房等了四十分钟,没等到我。”赵成岳说,“你不去,他会以为你怕了。你去了,他还会开价。”
我抽出转录件,塞进外套内袋。
“明天上午几点?”
“九点。旧码头候船室。”
“你拿到钱后呢?”
“我离开澜屿。”
“录音留在我手里。”
“那当然。”
赵成岳转身要走。
我叫住他。
“七万。”
“什么?”
“唐婉欠梅姨七万。你拿到尾款,先替我付了。”
赵成岳脸色难看:“凭什么?”
“凭我知道周既明不认你那十二万。”
他盯了我几秒,咬着牙点头。
我关掉店里的灯,走向码头。
九点半,203档案室。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顾云舟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份二十年前的疗养院资产清单。
203房间名下,挂着一份尚未解除的抵押合同。
抵押人不是陈素芬。
是周正廷。
也就是周既明的父亲。
附件只有一行备注。
“周正廷将于明日十点抵达澜屿,处理全部遗留资产。”
我停在旧码头门口。
九点整。
赵成岳还没到。
周既明的人先封了候船室门口,只留下一个人朝我招手。
“陈先生,周总等你很久了。”
我摸了摸内袋里的转录件。
二十七页。
足够让赵成岳认罪,也足够证明周家伪造测绘资料。
可我只有一夜时间。
我抬头看向疗养院亮着灯的二楼。
周既明已经替我选好了桌子。
他手里有我妈的病历、费用冻结单,还有一份我至今不知道内容的抵押合同。
我握紧手机,没有进候船室。
“告诉周既明,”我说,“要谈,让他亲自下来。”
第6章
“你妈的主治医生已经被换掉了。”
周正廷把一份暂停治疗通知推到我面前,纸张停在桌角,没有松手。
“只要你在放弃协议上签字,疗养院会立刻恢复转院申请,取消停诊。”
我看着通知落款,没有伸手。
候船室的灯坏了两盏,剩下那盏照得桌面发白。周既明坐在他父亲右侧,唐婉站在门边,正低头看手机。
桌上摆着三杯咖啡。
我的那杯没动,杯套上印着“澜屿旧事”四个字。
“谁换的医生?”
“我。”周正廷说。
他手指按住通知,力道不重,却没让我拿到。
“陈先生,别把医院当成讲道理的地方。你母亲的肾功能撑不了多久,疗养院的护工、药品、仪器,也都归资产接收方调配。”
“你们扣着我的资料谈和解,不觉得可笑吗?”
“可笑的是你。”周正廷看着我,“周家愿意给陈素芬留一条活路。你握着几份转录件,以为能换回一个院子?”
“我要的是你们公开承认测绘造假。”
周正廷笑了。
“承认之后,再把真正的原始资料交出来,对吗?”
唐婉抬眼看了我一下,又低下头。
她的咖啡放在门边桌上,一口没喝。
“你凭什么觉得原始资料在我手里?”我问。
周既明靠回椅背:“赵成岳已经把位置说了。”
我的手指在桌下收紧。
“他说海防仓库?”
他没回答。
律师坐在旁边,推了推眼镜:“陈先生,我建议您先看放弃协议。周氏可以承担您母亲后续治疗费用,作为补偿,澜屿民宿的经营权归周家,原有测绘资料由我们封存处理。”
“你们封存?”
“对。”
“那是在销毁。”
律师脸色沉下来:“这是保全措施。”
我没再看他,目光落向那份协议。
协议只有两页,最后一页空着,留给我签名。
周正廷收回通知,纸角在桌面划出一道轻响。
“你还有十分钟。”
我拿起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原本应该只有签名栏,纸张却比前面厚了一截。
我把纸凑近灯下。
右下角有一小块褐色印子,干了以后颜色发深。咖啡渍,边缘还沾着一点细细的颗粒。
我盯着那块污渍,胸口忽然发紧。
前世,我就是在候船室签的字。
那年周既明拿来一份疗养院抢救协议,说只要我放弃民宿经营权,就替我妈转院。后来我才知道,所谓转院不过是换一家方便他们控制的地方。
我在最后一页落了笔。
签完以后才发现,右下角那杯咖啡被周正廷故意打翻,褐色的印子盖住了半行小字。
那行字写的是:原始测绘资料由乙方自行封存。
乙方是周家。
我当时没看懂。
这一世,咖啡还在,协议上却多了一行我从未见过的字。
“陈先生。”律师提醒,“还有五分钟。”
我翻回第一页,指腹擦过纸背。
“周先生,原始资料不在仓库。”
周既明眉头动了一下。
“你说什么?”
“赵成岳只见过封存服务器。他没进过夹层。”
周正廷把笔放到我面前。
“签了,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要是现在签,你们拿什么证明测绘资料造假?”
律师立刻接话:“协议会注明资料来源合法。”
“合法的假资料?”
“陈砚,别得寸进尺。”周既明站了起来,“你母亲的医疗费,今晚就会断。”
我握着那页协议,掌心出了汗。
这句话是真的。
我妈住在疗养院两年,周家握着旧宅抵押,也握着疗养院接收方的关系。她转院要院方签字,急诊用药要走新账户。只要周正廷一句话,他们就能让那张费用单再拖几天。
我没法拿她冒险。
可我也没打算再替他们守秘密。
“这份协议不能签。”我说。
周正廷看着我:“你母亲现在就可以转院。”
我抬起手机,拨通疗养院值班室的号码。
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周既明笑了。
“你以为我在吓你?”
我没理他,翻开协议的最后一页,用指甲刮开被咖啡渍盖住的边角。
一张薄薄的复写纸粘在下面。
是我妈留下的旧账单。
纸页发黄,右上角写着“1998年3月”。下面是一串手写数字:旧海防仓库租赁费、设备维护费、测绘资料保管费。
收款人那栏没有公司名称,只有一枚蓝色印章。
印章右下角缺了一角。
我见过它。
就在我妈给我收拾行李时,她从旧相册里掉出过一张同样的票据。我当时问她这是什么,她只说“别人寄存的东西”,让我别碰。
我捏着账单,忽然想起那晚咖啡的气味。
前世,我坐在这个位置,满脑子都是我妈会不会断药。周既明把笔推过来,我几乎没有看最后一页。
这一世,先前那张旧账单也不在协议里。
它被人换成了新的咖啡渍,藏住一行新的标签。
新货标签上写着:原始测绘资料存于东侧夹层,封存编号H-17。
我把手机里的照片放大,和账单上的印章对照。
缺角的位置、编号格式,都对得上。
“陈砚。”周正廷伸手来拿账单,“那不是你现在该看的东西。”
我按住纸页。
账单最下面还有一行字。
“林夏,债务及资料保管费,已由周氏代偿。”
后面列着六笔转账日期。
金额从八万到三十万不等。
收款账户备注里,反复出现同一个名字:林夏。
我盯着那几行字,指尖慢慢发冷。
林夏。
她在我民宿里做了两年合伙账,替我整理旧设备,也接触过二楼档案室的钥匙。她说那些资料已经全部备份,原件早该销毁。
现在看来,她不是忘了。
她是收钱替周家把原件藏了起来。
“你在查林夏?”周正廷问。
他问得太快了。
我没回答,抬头看他。
“周总,你们给林夏还了多少赌债?”
周正廷脸色一沉。
律师把协议抽走:“陈先生,时间到了。”
周既明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疗养院那边,按原计划办。”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他挂断电话,看向我:“你母亲的透析设备和护工,今天下午就会停。你还有机会签。”
我看着那块咖啡渍。
前世我怕的是失去她。
这一世我更怕的是,我还在用她的命替自己的软弱找理由。
“协议我不签。”
我抓起账单,起身往门外走。
“拦住他。”周既明说。
门边的保镖挡住出口。
我停在原地,转头看他。
周正廷把那杯没动过的咖啡推到我面前。
“你想去仓库?”
“跟你有什么关系?”
“周家在那里封存了二十年资料。你拿着一张旧账单闯进去,出了事,谁负责?”
“我自己负责。”
“你拿什么负责?你母亲的命?”
这句话很毒。
毒得很准。
我捏着账单,想起我妈每周给我打电话时,第一句都是“别回来,外面冷不冷”。她从来不问我赚钱多少,只问我有没有吃饭。
我差点又软下去。
周既明看出了我的犹豫,语气放缓:“签了字,你还能见到她。”
“然后看着她死在你们安排的疗养院里?”
“你可以带她离开。”
“费用呢?”
“周家承担。”
“条件还是经营权?”
他没回答。
律师替他说了:“陈先生,这已经是很有诚意的条件了。”
我看着周正廷,忽然明白了他的算盘。
他不敢直接抢走原始资料。
那东西能证明周家二十年前做假账,也能证明林夏这些年从他们手里拿过什么。只要原始账本现世,周既明所谓的白手起家、唐婉所谓的闺蜜身份,都会变成一桩早有安排的骗局。
他们不是怕我不签。
他们怕我拿到原件。
门外传来汽车发动声。
我看了一眼时间,十点二十七分。
顾云舟昨晚发来的资料里写过,澜屿旧海防仓库每天十一点清点封存物。周正廷选择这个时间谈和解,不是巧合。
他们准备在清点前转移资料。
我抓起桌上的咖啡,泼在那份放弃协议上。
褐色液体浸开,签名栏彻底皱成一团。
“我不签。”
周正廷的脸沉下来。
“把门锁了。”
保镖伸手来夺我的手机。
我侧身避开,按下早已录好的录音键。
“周先生,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交给审计中心。”
“你以为一段录音有用?”
“对你没用。对林夏有用。”
周正廷盯着我。
我没有再解释,转身抬脚踹开旁边的旧木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响声,冷风灌进候船室。
门外是废弃码头,后面那条山路通往仓库。
我跑出去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疗养院发来的通知。
“陈素芬患者非紧急治疗已暂停,急诊通道费用需家属确认。”
下面附着一张新账单。
账户收款人:周氏医疗管理有限公司。
我站在风里,喘了两口气,按下顾云舟的号码。
“原始账本不在服务器后面。”我说,“在东侧夹层,编号H-17。”
顾云舟没有立刻回答。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随后是他压低的声音。
“陈先生,原始账本不能由你私自取走。我们正在申请保全,但最快也要下午。”
“来不及了。”
“你现在过去,等于承认你持有未登记资料。周家会报警。”
“我知道。”
我看着山路尽头被铁网封住的仓库。
“那就让他们报警。”
顾云舟顿了顿:“我会把海防仓库的旧产权争议发出去。你只有二十分钟。文件出来前,任何人都不能拿走它。”
“好。”
“你母亲那边,我会联系疗养院。但医院很可能只拖延,不会恢复治疗。”
“我知道了。”
我挂断电话,沿着山路往下跑。
风把外套吹得贴在背上。
跑过第三个弯时,身后传来车声。
我没有回头。
十分钟后,仓库的铁门被我推开。
里面一片漆黑,只有服务器机房指示灯亮着绿点。
我打开手机手电,按照旧图纸找到东侧货架,搬开两只落满灰的纸箱。
夹层入口就在后面。
没有把手,只有一道窄缝。
我用螺丝刀撬开木板,一股霉味扑出来。
里面放着一个铁盒。
盒盖上贴着那张新标签,编号H-17。
我刚碰到铁盒,手机忽然震动。
周既明发来一条消息。
“陈砚,别打开。”
紧接着,疗养院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按下接听。
那边的声音很急:“陈先生,您母亲突然昏厥,血压下降。疗养院说今晚不能再用急救设备,除非家属补缴费用。”
我握紧铁盒,指节泛白。
“你等着。”
电话那头停顿一下。
“周先生让我问您,”对方压低声音,“那份放弃协议,真的不签吗?”
我看着盒盖上熟悉的蓝色印章。
那下面压着的不只是周家的旧账。
还有林夏这些年一笔笔被喂进赌债里的转账。
我伸手揭开了标签。
就在这时,铁盒里传来手机震动声。
不是我的手机。
那部旧手机屏幕上,只有两个字。
“林夏。”
我盯着它,没有立刻接。
下一条短信自动弹出来。
“别报警,账本里有你妈的名字。”
我心里一沉。
手指停在半空。
铁盒里,账本和那部还在震动的手机并排摆着。
第7章
林夏把电话打到陈砚面前时,第一句话就是:“你要是敢把这些东西交给顾云舟,我让民宿明天关门。”
陈砚看着铁盒里的旧手机,没有立刻回答。
疗养院还在等他补缴费用。母亲刚昏厥进去,周既明已经拿急救设备逼他签放弃协议。
现在林夏又拿民宿员工的工作威胁他。
“你动民宿员工做什么?”他问。
“你不把证据交出去,我没理由动他们。”
“账本里有我妈的名字,你也看见了?”
林夏那边安静了两秒。
“你先把铁盒里的手机拿走,别看里面的内容。账本只交给顾云舟,不能进警方程序。”
陈砚的手指停在盒盖上。
“你怎么知道我要找顾云舟?”
“你开了那个夹层,就说明你已经查到审计中心了。”林夏声音压得很低,“陈砚,我帮你,是因为民宿里二十多个人都指着我吃饭。你真把我送进去,他们怎么办?”
陈砚把旧手机装进证物袋,拎起铁盒。
“赵成岳留了转录件,上面有你复制测绘资料的时间。”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
“他威胁我,说不给钱就把事情捅出去。我只是借了点钱。”
“赌债原件也在?”
林夏没说话。
陈砚走出仓库,山风灌进领口。他开上车,单手给顾云舟打电话。
“我找到原始账本了。”
顾云舟在那头问:“赵成岳的转录件呢?”
“也在。”
“原件保存好,两个小时后来离岸审计中心。不要联系警方,也不要惊动周既明。”
“我妈进了疗养院。”
陈砚把车停在路边,盯着疗养院发来的缴费通知。
顾云舟沉默片刻,说:“医院那边我联系不了。你母亲的账,周既明不会替你付。”
“材料先给你。”
“你想用这些逼他交钱?”
“材料不拿来换钱。”
陈砚挂断电话,把转账记录转给顾云舟,又拨给赵成岳。
电话响到第五声才接通。
“陈老板,想好了?”赵成岳问,“那五十万,我可以退你一半。”
“谁让你退?”
“你要证据,总得让我看到诚意。”
“转录件在哪?”
赵成岳笑了两声:“周少爷昨晚找过我。他让我交一份原始记录,开价两百万。”
陈砚踩下油门。
“你要是真拿了,两百万应该够你把牙补齐。”
“陈砚,东西没了,你也别找我。”
赵成岳挂断前,又补了一句:“可惜啊,你妈今晚要是不用机器,可能撑不过明早。”
陈砚把车速压慢,指节捏得发白。
母亲的呼吸机、母亲的名字、周家的旧账,全被周既明串在一起。前世他就是这么一点点退让,最后连民宿的经营权也交了出去。
这次不会。
两个小时后,离岸审计中心。
顾云舟没有在门口接他,只让助理把陈砚带进三号核验室。
桌上摆着两台离线电脑。顾云舟先验了铁盒封口,又逐页扫描账本。
“周家洗钱记录做了七层拆分,设备日志却只留下服务器访问时间。”他说,“时间对不上。”
陈砚把赵成岳的转录件推过去。
“林夏利用测绘员权限进过机房。原始记录被人覆盖,她拿旧服务器做了假日志。”
顾云舟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确定是她?”
“账号是她的,设备序列号也对得上。”
“这只能证明她登录过。”顾云舟把转录件放进扫描仪,“不能证明她替换了服务器。”
“我知道。”
顾云舟抬头:“你还差什么?”
“查设备出入记录、服务器编号和周家那批设备的采购单。”
“审计中心可以做。但陈砚,我帮你,是因为周家当年做局毁了我父亲的项目。”他敲了敲账本,“不是为了替你报私仇。私人恩怨不能变成定罪证据。”
“我明白。”
门外忽然传来争执声。
林夏站在核验室外,手里攥着车钥匙。
“陈砚。”她看见顾云舟,立刻改了语气,“我能不能单独跟你谈?”
顾云舟让助理把她带进来。
林夏关上门,第一句话就是:“撤掉证据。民宿不能停。”
“员工安置可以依法处理。”陈砚说。
“你知道民宿账上还有多少窟窿?客人退房、员工工资、供应商货款,全压在我身上。你现在把服务器交出去,调查组一进岛,谁还来住?”
“你拿了多少钱?”陈砚问。
“我说了,是借的。”
顾云舟拿出一份文件,放到她面前。
“赌债协议原件。”他说,“债权人是周既明旗下的离岸公司。金额一百二十万,签署日期是你第一次复制测绘资料前三天。”
林夏的手指离开文件。
“他替我还了赌债。”
“所以你不是临时被收买。”陈砚看着她,“你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份资料值多少钱。”
林夏咬住嘴唇:“我只拿了一次。”
“账本上有二十七次转账。”
“那是利息。”
顾云舟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笔是昨天。你签了新的确认书,承认以民宿数据授权抵偿债务。”
林夏往后退了一步。
陈砚没有发火,只问:“唐婉知道这些吗?”
“她只管谈分成。”
“你把测绘资料给了她?”
“不是给,是借她验货。”
顾云舟按灭扫描仪的提示灯。
“林夏,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交出所有设备编号和原始服务器位置。”
林夏看向陈砚:“你真要把所有员工的工作都搭进去?”
“我要的是证据,不是他们的工作。”
“你不懂。这里靠我撑着。”
陈砚盯着她:“我开民宿,是为了让他们有地方吃饭睡觉。你拿我的信任去填赌债,那是你欠我的。”
林夏没有再说话。
顾云舟把赌债原件收进档案袋,随后拿起手机。
“陈砚,去医院吧。你母亲那边不能等。”
他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疗养院。
陈砚接通,那边很快说:“陈先生,您母亲情况恶化,必须马上转入监护室。家属如果不能及时补缴费用,我们只能先停掉部分设备。”
“我马上过去。”
“陈先生,周先生刚才来过。”护士压低声音,“他说可以替您交钱,但您得带全部材料去码头。”
陈砚闭了闭眼。
“我妈要是出事,你担不起。”
“我只负责通知您。”
电话挂断。
林夏趁他接电话,弯腰整理桌上的文件。她把两页审计记录抽出来,叠好,放进自己的文件夹。
顾云舟抬眼看她:“那两页是我准备交给他的副本。”
林夏动作一僵。
“原始记录在离线电脑里,副本拿走也没用。”
“我知道。”她合上文件夹,“我只是留个备份。”
陈砚转身就走。
顾云舟叫住他:“账本留在这里。你去处理医院,材料暂时不能离开审计中心。”
“我知道。”
陈砚拉开门时,林夏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
“周既明让我现在下楼。”
她刚迈出一步,陈砚的手机也震了。
周既明发来一张照片。
疗养院走廊里,母亲的氧气面罩放在地上,旁边的监护仪没有亮。
照片下面只有一行字:
“带上林夏手机里的备份,一个人来码头。否则,你今晚只能给陈女士收尸。”
第8章
医院的人把母亲推进监护室时,我正往轮渡码头赶。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陈先生,疗养院那边真不去?”
“不去。”
“她设备都停了。”
“所以更要去码头。”
周既明敢拿我妈逼我,就说明他手里的牌快输完了。真想让我低头,他不会只发一张照片。
他缺材料。
缺材料还肯约在码头,说明那地方有他想要的东西,也可能有接应。
我把顾云舟给我的离线硬盘交给许知秋,让她送医院缴费。
“不够就找周既明要。”
“找死人?”
“他还没死呢。”
林夏跟我坐在后排。她从上车起就抱着那只文件夹,手指第三次伸向拉链。
我按住她的手。
“林夏,手机给我。”
“陈砚,我没有备份。”
“那你抖什么?”
她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到座位中间。
“周既明刚才说,原始服务器日志只有我知道在哪。”
“那就劳驾你带路。”
她盯着我,眼镜后面的手停在半空。
码头已经封了。
旧轮渡停在外侧,卷帘门拉下一半。门口停着两辆没有牌照的商务车,几个穿深色夹克的人守着入口。
我给警方和审计中心打过电话,他们都在路上。
周既明算准了时间。
林夏忽然说:“我从后门进。那里有值班室。”
“不用。”
我捡起地上一块碎石,砸在卷帘门上。
金属门响了三声,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声。
周既明从阴影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唐婉。
他换了一身白衬衫,领口扣得整齐。看见我,他先看我的手。
“硬盘呢?”
“你先把我妈转进监护室。”
“可以。”
“让护士跟我视频。”
“陈砚,你没资格谈条件。”
唐婉抱着胳膊,鞋尖点了点地面:“你妈一个小时前就进监护室了。现在该你拿东西换命。”
我看着她:“你作伪证、伪造签字的时候,手也这么稳?”
她的脚停住了。
周既明笑了一声:“都到这儿了,你还装清白?”
“你说自己白手起家,学历、履历、资产都是真的。我信了两年。”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结婚认购书,扔到他脚边。
“假的。”
唐婉弯腰去捡,被周既明抬手拦住。
他盯着纸角的公证章:“你什么时候做的公证?”
“昨天。”
“谁替你担保?”
“我自己。”
他脸上的笑没变,手指却慢慢握紧。
就在这时,一辆审计公司的车停在警戒线外。
顾云舟从车里下来,没往我这边走。他拿着封存袋,先问码头值班员:“这里是项目临时封存区?”
值班员点头。
顾云舟把证件交给警方值班民警:“那就按封存程序走。我只提交核验结果,不参与扣押。”
他始终没多看我一眼。
周既明说:“顾总,你真要为了旧账得罪周家?”
“我查的是周家的账。”
顾云舟将一张接收清单交给民警。
“原始账本、继承见证、婚房认购书、服务器日志副本、赵成岳的录音转录件,都有来源记录。”
周既明转头看林夏。
“你复制的那批资料呢?”
林夏抱紧文件夹:“我没带。”
“你不是有备份吗?”
她没回答。
我走到她面前:“林夏,去年旧宅测绘图是谁给你的?”
“不是他。”
“那是谁?”
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到车门。
“周既明只让我复制文件,没让我碰原始账本。”
“谁让你做的?”
她沉默几秒,忽然把文件夹扔到地上。
“周既明。”
周既明骂了一声,抬手要抓她。唐婉先拦住他。
“先听录像。”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按下播放。
画面里,林夏坐在审计中心机房,登录服务器,复制测绘资料和日志文件。她身后有人递来一个牛皮纸袋,袋口印着周氏旧宅的标记。
周既明冲过去抢手机。
值班民警抬手拦住他:“所有人别动。”
录像播到最后,林夏抬头看了看摄像头,伸手拔掉了局域网线。
画面断了。
我盯着她:“你早就知道这里有监控?”
她抿紧嘴:“操作录像会自动备份到异地节点。”
“备份谁给你的?”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一直催我删服务器日志?”
“因为里面有我伪造的部分。”
码头安静下来。
周既明忽然笑了:“一段剪辑过的录像,能说明什么?”
“服务器完整校验值已经交给警方了。”顾云舟说,“录像里的操作时间、文件哈希和登录日志对得上。”
我看向林夏。
她低声说:“赵成岳也录了。”
“谁让他录的?”
“周既明让我删原始文件,赵成岳怕被灭口,偷偷留了转录。”
警方车灯扫进码头。
赵成岳从值班室里走出来,手里抱着一个旧工具包。他两只手都在抖,鞋上沾着泥。
“警察同志,我自首。”
周既明厉声道:“赵成岳!”
“别喊。”赵成岳把工具包放在地上,“我收过周家的钱,替他们出具过验收报告,也作过伪证。你们要抓我,我认。”
他拉开夹层,取出一叠转账凭证。
“现金转账的原始凭证都在这里。收款人、备注、后续流向都有。金额太大,我没敢全放进自己的账户。”
周既明闭上眼。
审计人员接过凭证,当着所有人核对编号。
赵成岳抹了把汗:“我举报。婚房认购书上的工程结算不是真实交易,旧宅继承见证也是补签的。周家想用这两份文件拿走民宿经营权,再把旧城更新份额转到境外公司。”
唐婉突然拔高了声音:“赵成岳胡说!”
警方打开她提交的证词袋:“唐婉,你出具过产权人签字证明。”
“那是被骗的!”
“周既明给你的转账为什么备注是咨询费?”
“我……”
她摸了摸无名指上的戒指。
周既明看着她:“你敢说?”
唐婉把手缩回去:“我什么都不知道。”
赵成岳低声骂了一句:“装什么装。你收的钱比我多。”
她猛地推了他一把。
民警很快分开两人。
周既明忽然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你以为拿到这些就能赢?周家撤资,澜屿项目照样烂尾。”
“那就换托管方。”
“旧宅有我爷爷留下的份额。”
“继承见证是假的。”
“血缘关系是真的。”
“继承顺序是假的。你父亲先把你妈名下的份额转进家族信托,再补见证,日期都在项目停工后。”
周既明的脸彻底沉下去。
那份日期,是我从原始账本里一笔笔对出来的。
“你提前查过我?”他问。
“是你急着骗婚,还把假材料做得太干净。”
“你妈那边,我可以继续付。”
“不用。”
我拿出付款确认单,递给民警。
“周氏信托向我母亲账户强行划款,备注写的是‘历史借款偿还’。医院已经退还,相关款项进入争议保全。”
他盯着那张纸,第一次没说出话。
警方正式宣布对周既明、唐婉和林夏立案调查。周既明涉嫌伪造文件、诈骗及洗钱协助,唐婉的伪证和诈骗责任一并核查,林夏因伪造证据、协助转移赃款被带走。
她经过我身边时停了停。
“陈砚,对不起。”
我没看她。
有些话说完太轻,赔偿单上会替我说。
顾云舟把最终核验结果交给警方和项目托管方,随后上了车。
“你母亲的医疗赔偿、项目权益恢复,我会按协议推进。”
“谢谢你。”
“别谢我。”他关上车门,“我只拿回属于审计中心的项目款。你的民宿,我不管。”
他离开后,托管方代表当众确认,封闭文件全部失效,澜屿民宿经营权及旧城更新中属于我母亲的权益恢复至项目账户。
项目总值十亿元,仍由我控制的民宿项目公司持有。
周既明费尽心机想一次拿走经营权、婚房和改造份额,最后只带走了一份刑事案号。
母亲在傍晚醒来。
许知秋守在监护室门口,手里攥着缴费单。
“医生说情况稳住了。”
我坐在床边,给她剥了个橘子。
“妈,旧宅的事解决了。”
她握了握我的手,没力气说话。
一个月后,彩排厅重新开放。
这里曾经放过我的婚纱照,也放过周既明 plans 好的一场婚礼。如今墙上刷了新漆,旧照片全部撤下,只留下几排空座位。
许知秋问我:“真不办婚礼了?”
“不办。”
“那你穿这么好看干什么?”
“剪彩。”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身上的深色礼服:“剪个彩还要穿成这样?”
“托管方要求正式。”
“那你手抖什么?”
我把剪刀握紧。
“我妈今天也来。”
“那你更该抖。”许知秋说,“她昨天还骂我,说我把新床单买成灰色,不吉利。”
我笑了。
十亿元权益没有全落进我口袋。赔偿先补母亲的治疗费用,剩余资金按旧宅原住居民意愿重新投入更新。民宿保留经营权,收益先偿还林夏参与伪造造成的损失,剩下的才用于修船和翻修房屋。
被周家诱签的文件全部撤下。
周既明的账户被冻结,唐婉退还违法所得后被强制执行,赵成岳因主动提供原始凭证获得依法处理,具体刑期还要等法院判决。林夏没有替任何人顶罪,她自己的责任也没人替她承担。
至于周既明口中那个境外信托,我配合审计和警方查到了资金回流节点。剩下的程序,会有人依法办完。
我没再去找他。
不值得。
彩排厅的灯全部亮起时,我剪断红绸。
掌声响起,母亲坐在第一排,笑着骂我剪得太慢。
许知秋在后台忙着清点礼盒,谁也没空管我。
这就是我要的新生活。
离岛那天,我带母亲回民宿。渡轮装满米、油和修船用的木板,工人推着货箱往船上走。
最下面那只木箱很旧,铜锁已经发黑。
“陈老板,这箱不是你的。”船工说,“昨天从老宅那边送来的。”
我没有老宅钥匙了。
箱子里只有一只旧怀表。
表盖内侧刻着前世那场婚礼彩排的日期,背面多了一行陌生刻痕。
“第二次,别再把密码交给旧朋友。”
我握着怀表,站在码头上很久。
前世我把密码交给林夏,周既明拿走了民宿;这一世,我提前公证原始材料,把所有交接留痕,连林夏碰过的电脑都交由第三方审计。
可这行字是谁刻的?
怀表背面没有名字,刻痕边缘却还带着新鲜的工具痕。
我把箱子交给警方检查,又把怀表装进证物袋。
母亲在船上催我:“陈砚,发什么呆?开船了。”
“来了。”
我关上货箱,踏上渡轮。
旧城的灯从两边退开,彩排厅那面新墙还亮着。母亲在甲板上晒太阳,抱怨船上风大。许知秋正为床单颜色跟她争个不停。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证物袋。
这一次,没有人能再借我的信任,换走我的家。
至于怀表上的警告,我会查清楚。
但那已经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母亲在等我开船,民宿也还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
我拉响汽笛,渡轮驶离澜屿。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