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在自家花店的后仓,闺蜜抱着我的身体,哭得连保安都劝不住。
三天后,她拿着我生前签过的文件,宣布自己才是我名下全部财产的合法继承人。
可我明明记得,那份文件的最后一页,是她男友替我补上的空白页。
第1章
护士把沈知夏从病床上摇醒时,她第一件事不是问自己的伤,而是拔掉了手背上的输液针。
针眼里冒出两滴血,顺着白色被单往下淌。
“沈小姐,你别乱动。”护士慌忙按住她,“你烧还没退,昨晚那场火熏伤了肺,现在人是虚的。”
沈知夏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昨晚。
花店后仓起火,消防员破开门时,她已经闻不到烟味了。
可今天床头的电子屏显示,今天是九月十七号。
去年九月二十四号,她死在那场火里。
整整一周。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进地面的凉意里。护士拦了两下没拦住,她扶着墙走到窗边,一把拉开帘子。
外面是城南老街。
她开花店的地方就在街口。招牌还在,玻璃门上贴着程雨薇手写的营业时间,连红色感叹号都没换。
“现在是几点?”沈知夏问。
“下午两点四十。”
她看向床头柜。
手机正在充电,屏幕亮起来。锁屏壁纸是陆承舟去年送她的合照,她靠在他怀里,程雨薇举着酒杯站在旁边。
三个人笑得很齐。
上一世她临死前也看过这张照片。
那时陆承舟说,等她康复了,他们就去领证。程雨薇说,店里的事交给她,不用沈知夏操心。
沈知夏抓过手机,指腹用力按下关机键。
她想看看,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手机没反应。
她又按了几下,护士小声提醒:“沈小姐,医院规定,手机不能关机。”
“这不是我的手机。”沈知夏说。
护士愣住。
沈知夏没解释,掀开她刚才塞在被子下面的病号服口袋。里面有一张折了三折的纸,边角已经被汗浸软。
她展开。
最上方印着顾氏信托的标志。
《财产经营及处置长期授权书》。
授权人那一栏,写着“沈知夏”三个字。
沈知夏的手停住了。
纸上有她熟悉的字。
她写“夏”字时,最后一笔总会往上挑。这份文件上的签名却规矩得过分,每一笔都压得很平。
“我的字。”她低声说。
护士走近:“什么?”
沈知夏没理她,直接翻到第二页。
授权范围包括花店账户、经营资产、信托收益以及名下所有不动产。期限一栏写着:自签字日起生效,期限二十八年。
她记得这份文件。
火灾前一天,陆承舟把它送到医院,说是给她省心。
“知夏,你最近总住院,店里的事也不能不管。”陆承舟坐在床边,替她削苹果,“雨薇已经替你问好了专业机构。签了以后,资产有人打理,你安心养病就行。”
她当时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程雨薇也在电话里劝她:“我们姐妹这么多年,我替你管着,还能把你的东西弄丢?”
那一页右下角盖着日期章。
九月十八号。
沈知夏盯着那枚红章,指甲一点点掐进纸里。
还有六天,她就会签下它。
然后花店失火,她死在仓库。
“护士,”她忽然抬头,“今天有人来看过我吗?”
“上午来过一位程小姐,带了水果和花篮。刚才又来了一位陆先生,不过护士长说你需要休息,让他下午再来。”
沈知夏看向床尾。
果篮已经被拆掉外层包装,里面摆着苹果和橙子。旁边是一束白色雏菊。
程雨薇喜欢雏菊。
她说白花放在店里不显眼,客人不会觉得晦气。
上一世她死后,程雨薇接管了花店。陆承舟替她办完保险赔偿,拿着她签字的授权书和顾成峰给的信托文件,离开了这座城市。
而顾明礼成了沈知夏名下一笔信托资产的代持人。
那笔资产原本属于她父亲留下的老厂房。
她创业最困难的时候,顾成峰提出租下老厂房,还替她垫了装修款。她感激了整整五年。
直到死前那场火,她才知道自己的心脏为什么一直疼。
根本不是熏伤。
有人给她下了药。
“你脸色很差。”护士说,“要不要叫医生?”
沈知夏扶着床沿站稳。
“我要出院。”
“不行,至少得观察二十四小时。”
“我的店今天必须回去。”
“沈小姐,昨晚你送来的时候衣服都烧焦了,脸上还有伤口,验伤报告还没出。你现在离开,出了问题我们担不起责任。”
沈知夏没再争。
她拿出手机,拨给唐慧芳。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
“知夏?”唐慧芳声音发急,“店里出什么事了?我刚收到雨薇的消息,说你今天在医院,让你别惦记店里的账。”
沈知夏闭上眼。
上一世她就是从唐姨这里听说程雨薇进了她办公室,整理保险柜时“意外”碰到存放文件。
那之后,陆承舟才拿到第一份授权书。
“唐姨,”她压着声音,“我现在还活着,你别信程雨薇的话。”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什么叫还活着?”
沈知夏捏着那张授权书,背靠冰冷的墙壁。
“唐姨,去花店后仓,把保险柜里的文件全部拿出来。录像也好,找纸笔也好,一样都别让雨薇碰。”
“你到底怎么了?”
“先照我说的做。”
她挂断电话,立刻拨给陆承舟。
电话接通后,那边先是一阵风声,随后传来他压低的笑。
“知夏,醒了?我马上过去。”
“你别来。”
那边安静下来。
沈知夏听见他松开了车钥匙,金属碰撞声很短。
“你声音不对,是不是护士说了什么?”陆承舟语气依旧温和,“你是不是又看到那些赔偿条款了?都交给我处理,你现在别操心。”
“授权书是你准备的?”
“你说什么?”
沈知夏一字一句地说:“长期授权书,信托资产,二十八年期限。陆承舟,是还是不是?”
呼吸声停了半拍。
陆承舟没有回答,先问:“谁给你看的?”
这反应已经够了。
“你下午别来。”沈知夏说,“也别去找雨薇。”
“知夏,”他的声音沉下来,“你这两天情绪不稳定,我过去陪你。你把门打开,我们当面说。”
“我不会开。”
“那我就在外面等。”
电话被挂断。
沈知夏立刻拔掉病号手环,穿上护士刚拿来的外套。
走廊尽头,程雨薇抱着花篮站在那里。
她穿着沈知夏最爱的米色针织裙,妆哭过,眼下还留着一点红。
“知夏,你怎么下床了?”
沈知夏看着她,忽然想起那份授权书。
第三页,紧急联系人一栏也填了程雨薇的名字。
“雨薇,”她攥紧外套口袋里的纸,“那份长期授权书,你看过吗?”
程雨薇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是说顾先生送来的那份?陆承舟说只是让你过目。”她走近两步,伸手要扶沈知夏,“先回床上,你烧得脸都白了。”
沈知夏避开她的手。
“文件是真的,对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你怕什么?”
程雨薇咬住下唇,眼泪很快掉下来。
“知夏,我从小跟你一起长大,你现在连我都不信了?”
她没有再往前。
身后病房门打开,护士追出来,喊着让沈知夏回去。
走廊尽头的电梯却在这时打开。
顾成峰穿着深灰色大衣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抱公文包的陌生男人。
他先看了看沈知夏,又看了看她身后的程雨薇,脸上的笑意淡了。
“都到了。”
沈知夏浑身发冷。
她没有约顾成峰。
程雨薇擦着眼泪,声音很轻:“顾先生,文件还没签。”
顾成峰没看她,只盯着沈知夏手里的纸。
“不急。”
他走近,抬手要拿那张授权书。
沈知夏往后退了一步,将文件按在墙上。
顾成峰的手停在半空。
下一秒,程雨薇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彻底白了。
“出事了。”她捂住话筒,声音发颤,“花店后仓刚刚报警,有人在里面烧东西。”
顾成峰猛地转向她。
沈知夏趁这一瞬,转身推开护士,冲进电梯。
门合上前,她听见顾成峰冷声问了一句。
“知夏已经死过一次了,这到底怎么回事?”
电梯里的女人僵在原地。
沈知夏死死按住电梯按钮。
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今天,是她第一次死后回来。
真正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她自己。
第2章
“程雨薇烧的不是废纸,是我花店半年的流水。”
沈知夏盯着电梯里的监控画面,后仓的报警灯一闪一闪。
她转身按下负一层。
上一世这个时候,花店已经被查封。账本上每一笔进货款都变成了她挪用顾成峰垫付资金的证据,程雨薇哭着说不知情,陆承舟拿着补好的授权书出现,劝她认下所有损失。
最后,她失去店铺,还被所有人认定她贪了钱。
这一世,她提前从医院逃出来,可账本还是少了一本。
电梯门刚打开,程雨薇便追了出来。
“知夏,你听我解释。”
她一把抓住沈知夏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后仓走水了,有人故意烧账。报警的是陆承舟,我拦不住。”
沈知夏低头看她。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报警,反而让顾成峰看文件?”
程雨薇的嘴唇动了动。
“我……我怕你误会。”
“趁我住院,给后仓泼汽油的人,不值我误会。”
程雨薇的脸白了一层,手却没松。
“你怎么知道是汽油?”
“我闻到的。”
走廊里全是消毒水味,程雨薇袖口却沾着一股刺鼻气味。
她大概想说是医院的味道,可这借口太蠢,连她自己都说不下去。
沈知夏忽然笑了一下。
“行,我信你。咱们回店里看。”
程雨薇松了口气,紧跟在她身边。
到了花店,卷帘门前停着消防车。两名店员蹲在台阶上,手里都捏着手机。
唐慧芳从后仓出来,围裙上沾着灰。
她看见沈知夏,眉头立刻皱起来。
“烧的是旧账。”
“哪本?”
“前年那本。进货、送货、现金收款都在里面。”
沈知夏心口一沉。
她重开花店时,第一年就定下规矩。所有现金收入当天入账,流水一式两份,一份放收银台,一份锁进后仓铁柜。电子账另存在两部手机里。
这是她吃过亏后才养成的习惯。
上一世,她太相信程雨薇,账本从来不过问。
程雨薇走到铁柜前,弯腰捡起烧焦的活页本。
“只烧了几页,真流水应该还在电脑里。”
沈知夏没接话,打开收银台下面的插座。
插线板上,一片黑色的小圆点贴得格外整齐。
她把手机举到唐慧芳面前。
“慧芳姐,你帮我收好。”
唐慧芳接过手机,没有问是什么。
屏幕里是花店近半年的完整流水。
沈知夏把另一部手机递给程雨薇。
“你帮我核一下,我要算下这次损失。”
程雨薇接过去,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两下。
“我不会弄这个,你直接告诉我数字就行。”
“那你刚才不是说账都在电脑里?”
“我只是……帮你问问陆承舟,他认识做数据的人。”
她说完就拨出了电话。
沈知夏垂眼整理桌上的残叶,一根一根把焦黑的叶梗放进废纸袋。
电话接通后,程雨薇走远了两步。
“承舟,店里的账烧了。你那边能查到知夏的流水吗?”
陆承舟的声音很轻。
“哪一版?”
程雨夏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也说不清。她手机里有一份。”
“你把账号发给我。”
程雨薇刚报出账号,陆承舟又问:
“顾总给花店垫的款,总共八十六万三千,对不对?”
程雨薇没回答。
沈知夏手里的枝剪停在半空。
八十六万三千。
这个数字只出现在一份账上。
那份账被顾成峰锁在花店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密码是程雨薇生日。上一世她直到被查封才知道,顾成峰所谓的垫款根本没有借给她,钱直接进了顾明礼控制的账户。
可陆承舟知道。
电话那头还在说。
“知夏真要把账交给顾总,你劝劝她。那笔钱本来就该转走,别拖。”
程雨薇捂住话筒,脸色已经没了血色。
沈知夏朝她走过去。
她却突然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挡在办公室门前。
“知夏,你病还没好,不能签那份授权书。”
“现在又不能签了?”
“你听我说,陆承舟是为了你好。你把店交给顾氏管理,债务有人处理,你也能安心养病。”
沈知夏看着她。
“授权书给我看看。”
程雨菲的手摸向口袋。
动作很轻,却一直没把文件拿出来。
“我没带。”
“刚才在医院,你催我签字的时候,文件就在你包里。”
“不是,我放车里了。”
“我帮你去拿。”
沈知夏往前一步。
程雨薇突然抬手推她。
沈知夏后腰撞上门把手,眼前一黑,胃里翻起恶心。她扶住桌角,半天没站稳。
唐慧芳赶紧过来扶她。
“程雨薇,你推她干什么?”
“我不是故意的。”
“出去。”
唐慧芳挡在沈知夏身前。
程雨薇眼圈一红,转身进了后仓。
沈知夏缓了口气,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枝剪。剪柄上沾着血。
不是她的。
办公室的保险柜被人打开了。
里面的授权书不见了。
我的心跳得很快,手却稳了下来。
上一世,这份授权书是陆承舟亲手拿来让我签的。我甚至记得签字笔掉在地上,他弯腰替我捡起来。
可保险柜的钥匙一直在程雨薇手里。
我盯着程雨薇刚才摸过的口袋。
她不是在护授权书。
她是在藏。
“慧芳姐,帮我报警。”
“已经报过了。”
“不是报火警。”
唐慧芳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一段监控。
画面里,程雨薇下午两点走进办公室。她在保险柜前蹲了十几分钟,随后拿着一只牛皮纸袋离开。
纸袋上印着顾氏资产咨询公司的标志。
沈知夏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上一世被忽略的细节。
陆承舟第一次带她见顾明礼时,对方称他为“小陆”,说公司刚起步,暂时替家族做些资产整理。
顾成峰也坐在旁边。
他们看我的眼神,从头到尾都在看保险柜。
不是看我。
是看我那间不起眼的小花店。
沈知夏刚要说话,程雨薇从后仓跑了出来。
她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朝上。
陆承舟的消息正在不断弹出。
“东西拿到了。”
“让她签。”
“签完带她回南桥会所。”
沈知夏弯腰捡起手机。
最后一条消息只有几个字。
“她要是还没死透呢?”
店里安静下来。
消防车的警笛声还在外面响,唐慧芳却没动。
程雨薇盯着我的手机,喉咙里挤出一声笑。
“你看,早说了让你听话,你偏要回来。”
她伸手去抢。
沈知夏没有躲。
她把手机塞进唐慧芳手里,自己抓住程雨薇的手腕。
“你想要那份授权书?”
“在里面。”
“在你身上?”
程雨薇不说话,右手却往衣服里侧摸。
沈知夏看清了她外套鼓起的轮廓。
文件袋就在里面。
她刚要伸手,程雨薇忽然抬脚踩住我的鞋。
“晚了。”
后仓的卷帘门轰然落下。
外面唐慧芳大喊了一声,紧接着没了动静。
程雨薇贴近我耳边,声音又轻又急。
“知夏,别怪我。你把店和信托交出来,雨薇还是你的好朋友。”
我低头看着她踩在我脚上的鞋,忽然想笑。
上一世我到死都以为,她只是贪钱。
她想要的确实不只是钱。
程雨薇从内侧口袋抽出文件袋,抽出第一页。
“签。”
她把笔塞进我手里。
我握住笔,却迟迟没落下。
后仓角落传来一声轻响。
有人打开了冷藏柜。
接着,里面传出手机震动的声音。
一下。
两下。
我盯着程雨薇骤然僵住的脸,慢慢把授权书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处,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
“沈知夏已于三年前签署全部股权转让协议,受托人:顾成峰。”
第3章
程雨薇把笔尖压在我的手腕上,冷藏柜里的手机还在震。
“谁让你签的?”我问。
“我的手机。”
“你的手机响铃声倒换了。”
程雨薇脸色一变,弯腰就要去捡。我抬脚踩住那份授权书,没让她碰到。
第三声震动结束后,外面的警笛声忽然远了。
后仓侧门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程雨薇松了口气。
“成峰来了。”
我看着那扇门,心里一点点凉透。
上一世也是这样。程雨薇把我骗进后仓,陆承舟负责让所有人以为我死于火灾,顾成峰出面签收我的店。
他们分得真干净。
门开了。
顾成峰提着一只黑色文件箱走进来。他四十岁上下,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腕上戴着我送他的那块表。
那块表是我父亲留下的。
“知夏,伤到没有?”
他的语气很温和,目光却先落在地上的文件袋上。
“报警的人是你?”我问。
“附近的巡逻车。”顾成峰把文件箱放在冷藏柜旁,“雨薇给我打电话,说你情绪失控。我怕你出事,就赶过来了。”
程雨薇立刻接话:“我刚才只是让她签份店务文件,她突然发疯,把冷藏柜里的手机藏起来,还说有人要杀她。”
顾成峰皱起眉。
“知夏,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我差点笑出来。
他每次这样,都会先把我当成一个可以被随意安抚的人。
当初他肯借我场地和启动资金,我就感动得哭了半天。 后来店里稍有起色,他便一步步把供应合同、账户和我的印章都接过去。
我还心疼他忙。
真蠢。
顾成峰弯腰捡起授权书,看清最后那行字,神情终于变了。
“这不是我写的。”
“上面有你的名字。”我说。
“字迹可以伪造。”
“那你怕什么?”
他抬头看我,眼里的温和没了。
程雨薇急了:“成峰,把正事办了。”
“闭嘴。”
顾成峰低斥一声,随后从文件箱里取出一份厚厚的合同,放到我面前。
“顾氏旗下有六家高端酒店和婚庆公司,每月鲜花采购量很稳定。你按这个价格供货,半年内能把断货的问题解决。”
我翻开合同。
价格给得高得离谱。
供货商名单里却空着。只要我签下名字,再盖上店里的章,后仓这批花就能直接送进顾氏的供应链。
以后我店里的每一束花,都从他们指定的仓库出。
账面上,我赚了钱。
实际上,货源、客户和定价全捏在顾成峰手里。
“条件呢?”我问。
“你把花店的经营权和信托名下的几项资产做一次担保。”顾成峰说,“我会让明礼帮你处理。你现在的情况不适合继续硬撑。”
顾明礼。
终于出来了。
上一世,我到死都没见过这个人,只知道顾成峰背后还有一只手。信托里的股份、顾氏的采购合同、甚至我那套被抵出去的房子,都经过他的手。
他一直藏在纸面上。
顾成峰把一支钢笔推到我面前。
“签完,我让人恢复你店里的授信。以后陆承舟再找你麻烦,我也能出面处理。”
我看着他。
“他知道你来了吗?”
顾成峰的手指停了一下。
“陆承舟的事,等你签完再说。”
“那就是不知道。”
我抓起合同,又放下。
“我签可以。但这份合同不能走普通流程。”
“为什么不走?”
“我喜欢南桥会所的账房。以前在那儿签过大单,认那儿的章。麻烦你让人把会所的见证人和归档编号补上。”
顾成峰没马上回答。
程雨薇却催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折腾这些。”
“文件放进私人会所,过几天就没人查了。”我说,“顾总既然想帮我,当然不会怕留个手续吧?”
顾成峰盯着我,指腹在合同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他不信我。
可他更想要我名下那点东西。
“可以。”他说,“不过会所的文件,要由明礼出面确认。”
我低头翻页。
“见证人写顾明礼,担保人还是你。这样安排有什么问题?”
程雨薇脱口而出:“当然有问题!”
“闭嘴。”
这次顾成峰没骂她。
他看着合同,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回去。
“知夏,你到底知道多少?”
“我知道的不少。”我说,“比如你拿我的印章签过七张空白的设备租赁单。还比如陆承舟帮你补的那份授权书,日期写在我爸去世以后。”
程雨薇猛地扑过来抓合同。
我按住最后一页,没松手。
“都想好了。”顾成峰忽然说,“他公司那批货,下个月就要验收。你不签,明天就会断货。”
“那是你的货。”我说,“我的店,不做。”
“我给你的价格,别人给不了。”
“我知道。”
“顾明礼替你担保,信托里的股份也不会动。”
“顾先生,”我看着他,“股份本来就写在我的名下。你想让它动,得先改信托协议。”
顾成峰没说话。
冷藏柜又响了一声。
这次不是手机。
是里面有人敲柜门。
一下。
程雨薇的脸白了。
顾成峰却低头笑了。
“钥匙拿去。”
他把一枚黄铜钥匙推到我手边。
“南桥会所地下档案室,保管着沈家信托的原始协议。你看完就知道,我为什么要替你担保。”
我捏住钥匙,没有立刻拿。
“什么条件?”
“签字以后,顾明礼带你去取协议。”
“若协议上的内容和我记得的不一样呢?”
“那你可以继续告我。”
他说得太稳了。
我看向合同最后一页。
见证人一栏果然已经印好了顾明礼的名字,只差签字和日期。
顾成峰似乎知道我在看什么,主动把钢笔递过来。
“签吧。”
我接过笔。
程雨薇盯着我的手,顾成峰也盯着。
落笔前,我忽然问:“陆承舟呢?”
“他在外面。”
“让他也进来。”
顾成峰皱眉:“这是我们之间的事。”
“他补的授权书,出了错总得当面说清楚。”
后仓外立刻响起陆承舟的声音。
“知夏,开门。”
我的手指顿了一下。
上一世我最熟悉的声音,现在听着全是恶心。
程雨薇却突然抢过合同,撕下最后一页塞进外套里。
“我不能让你签。”
我抬手抓住她的手腕。
这次没有松开。
“你撕得掉原件吗?”
顾成峰沉下脸:“雨薇。”
“她不会签的。”程雨薇看着我,眼里全是怨,“她装的。她上一辈子就装!”
后仓彻底安静。
顾成峰盯着我。
我也看着他。
“上一辈子?”
没人回答。
程雨薇自己却像被吓到了,捂住嘴往后退。
顾成峰伸手要拿她手里的纸。
就在这时,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钥匙已经送出。”
下一行紧跟着跳出来。
“沈小姐,协议不在南桥会所。”
我捏紧那枚钥匙,抬头看向顾成峰。
“骗我?”
他的视线落在我手机上,唇角慢慢勾起。
“知夏,有些门一旦打开,你就没资格回头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冷藏柜里的敲门声骤然变急。
紧接着,柜门缝里滑出一张沾血的照片。
照片上是顾明礼。
他躺在一张会议桌旁,睁着眼睛,胸口插着一支钢笔。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下一个,是你。”
第4章
“他们要是真在检修,你躲什么?”
我堵住后仓门口,手机里还放着顾明礼中刀的照片。
陆承舟手里攥着半截电线,听见我的声音,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我没躲。”
“那你拆消防栓干什么?”
他没回答,扭头看向墙角。
顾明礼就躺在那张破会议桌旁,睁着眼睛,胸口插着一支钢笔。
我靠,上一张照片已经够瘆人了,现在活人版也来了。
“知夏,把门关上。”顾成峰站在货架后面,声音不高,“有些事情,你不该碰。”
我死死盯着他。
“顾明礼是不是你们杀的?”
“照片是假的。”
“那他为什么睁着眼?”
顾成峰皱眉。
陆承舟突然把电线往消防栓后面一塞。
“你先出去。”他对我说,“这里有电。”
我往前走了一步。
顾明礼的右手压在桌沿,中指上有一圈发黑的印痕。胸前的钢笔露出半截笔帽,黑色笔身,银色笔夹。
那支笔,我见过。
上一世签假遗嘱那天,顾成峰就拿着它。
当时我还以为他只是随手递给我的。
“顾成峰。”我盯着那支笔,“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顾成峰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才注意到自己的钢笔。
“笔而已。”
“拿过来。”
“知夏,别闹。”
“我没闹。”我摸到门边的铁架,抓紧一根拆花用的钳子,“把笔扔过来。还有,把陆承舟手里的线放下。”
陆承舟往后退。
后仓本就窄,他后面就是消防栓。铁箱的盖子被撬开了一半,里面接出一捆新线,红的接在报警器上,黑的接在卷帘门电源上。
再错一步,开门时就会触发警报,甚至短路。
这不是检修。
陆承舟也看出我不准备让步,索性把线扔在地上。
“行,你非要看。”他抹了把汗,“顾总都说了,只是换老化的线路。”
“那你刚才拆它干什么?”
“动作慢,不行?”
顾成峰看了陆承舟一眼,后者立刻闭嘴。
这两人平时一个演,一个圆,默契倒是从来没断过。
“沈小姐。”
仓库深处忽然传来咳嗽声。
我手一紧,钳子差点脱手。
一个穿灰工装的男人从冷库后面走出来,帽子压得很低,手里还提着工具箱。
“这里不能进。”他看见我,转身就往外走,“漏电。”
“站住。”
男人没停。
顾成峰却开口了:“让他走。”
我看向他。
“他是这里的维修工。”顾成峰说,“后仓电路老化,需要重新排查。你误会了。”
“可他刚才说漏电。”
“消防栓改装有专门的规范,出了事故他要负责。你现在拦着他,出了事,你负责?”
这话很毒。
我知道他说得不讲理,可那个维修工缩着肩膀,已经快退出去了。
我手里的钳子攥了又松。
上一世就是这张嘴。
别人拿工作拿捏我,我就心软。签不该签的字,借不该借的钱,赔不该赔的罪。最后所有人都觉得我好拿捏。
“让他走。”我说。
陆承舟笑了一声。
“早这样不就好了。”
我没理他,低头把手机往袖口里塞。
屏幕还亮着。
刚才那一幕,录进去了。
“把手机给我。”顾成峰忽然说。
我抬起手,直接关机。
“你看到了什么?”他问。
“一个胆小鬼躲着一个杀人犯,听证收费应该不便宜。”
维修工的脚步停在门口。
陆承舟骂了一句,冲过来抓我的胳膊。
“把手机交出来!”
我往旁边一躲,钳子横在他胸前。
他停住了。
门外传来唐慧芳的声音。
“知夏?你在里面吗?”
我心里一松。
来得正好。
可下一秒,她又说:“成峰也在啊?他刚给我发了消息,说你在后仓,让我别过来。”
我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顾成峰看着她发消息的号码,眼皮压了下来。
唐慧芳不可能进来看见手机。
是顾成峰提前发了消息。
她若真闯进来,程雨薇和陆承舟就能把事情全推到她身上。唐慧芳在花店干了七年,合同还没到期。
程雨薇一定会拿合同做文章。
顾成峰太清楚我会护着谁。
“知夏。”唐慧芳在门外又喊,“你在跟谁说话?”
“没事。”我扯着嗓子回答,“我马上出去。”
我看向顾成峰。
“今天先到这儿。”
他没有拦,只侧身让开一条路。
经过桌边时,我故意撞了一下桌角。
顾明礼的胳膊垂下去,那支钢笔滚了出来。
笔帽摔开,里面掉出一小片沾血的纱布。
顾成峰弯腰去捡。
“不用。”我先一步踩住笔帽,“这是证物。”
他的动作停住了。
我弯腰捡起钢笔,放在鼻下闻了闻。
淡淡的铁锈味里混着酒精。
消防栓旁用的是绝缘胶带,那块纱布却是医用酒精浸过的。
陆承舟往门口挪了一步。
顾成峰沉声道:“别动。”
我盯着顾成峰手里的笔。
黑色笔身,银色笔夹,笔帽边缘有一道很浅的缺口。
当年那支假遗嘱,也是这个型号。
我把照片放大。
顾明礼胸口插着的笔,笔夹位置缺了一角。
同一个缺口。
“顾成峰。”我的声音有点发干,“顾明礼临死前,手里是不是也有一支笔?”
仓库里没人说话。
门外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接着是陆承舟的喊声:“有人倒地了!”
我转头看去。
唐慧芳倒在门边,手机还亮着。
屏幕上是顾成峰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沈知夏可能在后仓发现顾明礼的尸体,带她过来,劝她签监护授权。”
下面还有一条。
“别让雨薇知道,她会坏事。”
第5章
后仓的卷帘门落下来时,沈知夏才明白,顾成峰根本没打算让她活着离开。
门外传来金属碰撞声。
陆承舟隔着门喊:“知夏,你在里面吗?顾明礼出事了,大家都在等你。”
她没有回答。
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把雨薇支开”的消息横在最上面。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货架,几枝白玫瑰掉在地上。
“开门!”陆承舟又拍了两下,“你再不出来,我就报警了。”
沈知夏盯着门缝里冒进来的烟。
报警?
顾明礼胸口那支带血的钢笔还躺在她口袋里。报警以后,第一个被带走的人只会是她。
门外安静了两秒。
顾成峰开口:“再敲,她会躲得更深。把后仓的通风管封上。”
“封死?”
“她习惯往没人的地方钻。耗不了多久。”
沈知夏咬住牙。
真够了解她的。
她转身去找维修记录。后仓左边第三排铁柜,维修记录应该放在最下层。如果消防系统被人动过,唐慧芳不可能没发现。
抽屉是空的。
柜门上的灰擦出一条新鲜指印。
沈知夏心里一沉。
唐慧芳提前拿走了。
那个总说她年纪大、学不会新设备的老太太,前几天还因为她不肯换灭火器急得拍桌子。可现在,唐慧芳一定不在店里。
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跳出“陆承舟”。
沈知夏按下接听,没出声。
“知夏?”陆承舟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到底在哪儿?”
门外有人在走动,鞋底擦过水泥地。
沈知夏没回答,直接挂断。
信号断了,电话没有拨通记录。
她翻开手机相册,找到一条今晚刚收到的语音。发送人是唐慧芳。
语音只有十一秒。
“旧冷藏库的后面有一条排水沟,能通到隔壁花市。灭火器年检单在文件夹第三层。别回头。”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急。
沈知夏点开文件,维修记录果然在里面。
她把手机塞进外套内侧,弯腰钻到旧冷藏库后面。货架和墙面之间有条窄缝,缝里全是碎花叶。排水沟的盖板已经被人撬开,旁边掉了两颗新拧过的螺丝。
有人知道这条路。
是唐慧芳提前动的手,还是有人故意引她进去?
后仓的灯突然灭了。
“着火了!”
程雨薇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哭腔。
“承舟,快把卷帘门撬开!知夏还在里面!”
陆承舟骂了一声。
下一秒,烟从通风口压了下来。
沈知夏抬头,顶部先亮起一点红光,接着窜出火苗。塑料薄膜卷迅速烧软,黑烟压得越来越低。
她没往门口跑。
门外至少有顾成峰和陆承舟。
她用消防斧砸开排水沟盖板,弯腰钻进去。沟里全是污水,鞋踩进去就湿透。爬到第三米,她听见头顶传来玻璃爆裂声。
冷藏库连着前面店铺。
只要火烧穿货架,她就得被堵死。
沈知夏爬到隔壁花市后门,用肩膀撞开门栓。门没锁,她滚进一地空花桶里。
店里警报器还在响。
她刚坐起来,手机又震了。
还是陆承舟。
她接通,故意咳了两声。
“知夏,你在哪儿?”他问。
“后仓。”沈知夏哑着嗓子,“有人放火。”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你别乱说。”
“陆承舟,我听见顾明礼倒下去的声音了。现在店里也起火了,你还要我出去和你们一起谈?”
“我马上过去。”
背景里有程雨薇的声音,离得不远。
沈知夏立刻挂断。
手机左上角跳出一段新的录音。
不是她录的。
来电显示是陆承舟,时间却是两分钟前。
她点开,里面先是一阵杂音。
“雨薇,东西都拿走了吗?”陆承舟问。
程雨薇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保险柜里的那份呢?”
“我已经拿到顾明礼的授权。保险柜里只有遗嘱副本。”
“副本在哪?”
“楼上办公室。真正的原件还在顾家老宅,顾成峰今晚会让人送过来。”
程雨薇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沈知夏已经死了?”
“她活着一天,监护授权就多一天麻烦。火再大一点,谁都救不了她。”
“可她手机一直在响。”
“那就让它响。”
录音到这里断了。
沈知夏坐在湿地上,手指还按着播放键。
楼上办公室。
保险柜里的遗嘱副本。
真正的原件今晚会送到。
她终于明白顾成峰为什么急着让她签监护授权。
只要她活着提出异议,陆承舟手里的授权就能作废。
可顾成峰不会留下这种漏洞。
除非那份副本是假的。
真正的遗嘱,也早就被人动过。
隔壁突然传来消防警报的广播。
“后仓发现人员烧毁。请现场人员确认身份。”
沈知夏盯着黑掉的手机屏幕。
他们已经找到尸体了。
冷藏库后面只有一个人。
老员工福利箱里放着一件她的工作外套。
那件外套下面,装着花店开业时买的人体模特。
模特很旧,头上缠着塑料花布。唐慧芳嫌晦气,一直想扔,最后塞进了后仓。
沈知夏撑着墙站起来,重新钻进排水沟。
浓烟已经从沟口往下压。
她爬回冷藏库,把模特拖到货架边,脱下自己的外套套在模特身上,又扯下窗帘布缠住它的头。
火已经烧到冷柜。
她按下手机里早就录好的语音。
“承舟,我腿被货架压住了……”
录音从后仓角落一只旧音箱里传出来。
接着,她抓起灭火器朝自己身上喷了一遍,再用烧黑的纸屑抹脸和手。脱下的毛衣塞进模特怀里,塞得鼓鼓囊囊。
货架轰然倒下。
沈知夏翻身钻进排水沟,把盖板拉回来。
身后只剩火。
她趴在水里爬到花市后门,掀开垃圾桶旁边的排水铁网。铁网割破手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她没停。
翻进花市时,手机又响了。
陆承舟的号码。
这一次,电话接通了。
“知夏?”他的声音很近,“你到底在哪儿?顾明礼烧死了,大家都以为是你。”
沈知夏没有回答。
电话里传来高跟鞋踩过地面的声音。
程雨薇走到他身边。
“保险柜开了吗?”她问。
“开了。”
“遗嘱副本呢?”
陆承舟没有立刻回答。
程雨薇又问:“你说真正的原件会送到。那保险柜里的这一份,你看过没有?”
沈知夏捂住嘴,血从指缝渗到手机边缘。
陆承舟压低声音。
“看过。”
“上面写的继承人是谁?”
他笑了一声。
“还是你,程雨薇。”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几秒后,程雨薇的声音贴近了听筒。
“把保险柜里的遗嘱副本烧掉。现在就烧。”
陆承舟问:“原件到了,我们怎么解释?”
“不用解释。”
程雨薇笑了。
“沈知夏已经死过一次了。”
第6章
保险柜里的遗嘱副本烧掉后,陆承舟和程雨薇没有离开花市。
沈知夏躲在花市外侧的废料棚后,听见后门落锁,消防车还没来。湿衣服贴在皮肤上,手心的伤口一碰就疼。
她掏出手机,屏幕右上角跳着母亲的电话。
不能接。
陆承舟已经知道她活着。不管程雨薇刚才那句“死过一次”是什么意思,他们很快就会出来找她。
沈知夏给唐慧芳发了一条消息。
“芳姨,我需要旧租赁合同。还有建店时所有见证记录。”
唐慧芳很快回复。
“你在哪?”
“别问,带纸箱来临江信托中心。”
她走出两公里,在公共厕所洗掉手上的血。纸巾塞进洗手池,水还是红。镜子里的人头发结成一团,右肩擦伤,衣服上全是排水沟的臭味。
沈知夏把湿外套脱下来,装进垃圾袋。
上一条命已经替她死过一次了。
她不想再来一遍。
临江信托中心还有二十分钟上班。
八点四十分,玻璃门刚开,沈知夏抱着垃圾袋走进去。保安让她登记,她填了假名,理由写“补办花店股权见证材料”。
柜员皱着眉。
“见证材料要本人身份证明,还有顾经理的签字。”
“顾明礼在里面吗?”
柜员抬头看她。
“你认识顾经理?”
“认识。”
“那你预约了吗?”
“没有。”
“那不能见。”
沈知夏把垃圾袋放到地上,从里面抽出那张塑封的纸。
“但这项变更缺少原始见证页,信托中心应该先暂停。”
柜员没接。
“这张纸有法律效力?”
“没有。所以我来补材料。”
她说完,抬脚往里走。
保安伸手拦她,她停在原地,没硬闯。
“芳姨到了吗?”
柜员不耐烦地拨通内线。
“顾经理,外面有位沈女士,说花店的股份变更缺少见证记录。”
电话里的声音很轻,柜员却立刻站了起来。
“沈女士,请稍等。”
沈知夏低头看表。
八点四十七。
陆承舟要拿到新的授权书,至少还需要一个程序。只要变更没有冻结,他们拿到签字后就能进入继承程序。
手机震了一下。
陆承舟发来消息。
“知夏,你在哪?雨薇说保险柜里的文件不对。顾明礼已经在等你。你别做傻事。”
沈知夏看完,删掉。
很快,程雨薇也发来消息。
“夏夏,承舟一直在找你。你躲着也没用。顾叔答应帮我了。”
顾叔。
沈知夏盯着那个称呼。
顾成峰比她父亲小八岁。三年前他资助她盘下花店时说,只看她有经商头脑,不图回报。
那时陆承舟刚从一家资产公司离职,天天陪她跑场地、谈租金。
程雨薇负责做账和整理合同。
沈知夏信了整整三年。
电梯门打开,顾明礼走出来。他六十岁上下,头发梳得整齐,胸前别着临江信托的工牌。
“知夏,你还好吗?”
顾明礼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肩膀的伤口上。
她没有回答。
顾明礼对柜员低声交代了几句,柜员拿着文件去了里面。
“你昨晚去了花店?”顾明礼问。
“去过。”
“听说发生了火灾。”
“已经上新闻了?”
他顿了顿。
“还没有。”
“我死没死,新闻可能不关心。”
顾明礼摘下眼镜,用镜布擦了一遍。
“承峰给我看了你之前的体检报告。医生说你有严重的焦虑和失眠,长期受压会影响判断。雨薇那孩子陪了你很久,她说你最近经营状态很差。”
“所以你们趁我不在,替我判断?”
“不是替你判断,是保护你。”
顾明礼把眼镜戴回去。
“你名下的花店股份和场地授权牵涉家族信托。你父亲去世前做过一份风险安排,只是受益人一直空缺。承峰认为,你不适合继续管理这些资产。”
“谁是受益人?”
“目前是雨薇。”
沈知夏笑了一声。
“她什么时候成我父亲安排的人了?”
“正因为是你父亲安排的人,才应该由信托中心核验。口头遗嘱、授权书和见证记录都要齐全。”
“那为什么急着今天办?”
顾明礼没回答。
沈知夏把塑封纸放到桌上。
“这是建店第一年的设备见证记录。程雨薇当时在场,她亲眼看见我在转让协议上写下异议。”
顾明礼低头看。
“这张纸和股份变更有什么关系?”
“原来的场地租赁合同附加了特殊条款。只要登记见证人对文件提出异议,信托中心必须暂停后续授权,直到原始档案复核。”
“合同不是在你店里?”
“在。”
顾明礼抬眼看她。
“花店烧了。”
“烧了后仓和冷柜。档案室在二楼,有防火柜。”
顾明礼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两次,没有人接。
他脸色沉下来。
沈知夏看见柜员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顾经理,滨江旧档库的原始租赁合同刚送到。需要沈女士本人到场核验。”
“原件怎么会在旧档库?”
“合同变更时做过异地备份。”
顾明礼拿起档案袋,封口已经拆开。他抽出第一页,翻到签字页。
“沈知夏,租用人。”
“对。”
“场地使用授权人也是你。”
“对。”
沈知夏指着页面下方。
“这些只是登记名。实际权益由家族信托持有。”
顾明礼没有接话,直接翻页。
沈知夏趁机按下了桌上的呼叫铃。
柜员快步过来。
“沈女士,怎么了?”
“我要申请查阅信托受益人变更记录,还有原始合同附件。”
“需要顾经理授权。”
“那就请你们把顾成峰叫来。他不是一直说自己是保护我吗?”
顾明礼的手停在纸页上。
“你没有权利要求调取这些。”
“我有。文件涉及我的股份、我的场地授权,还有你们准备转给程雨薇的受益权。”
沈知夏看着他。
“如果原始合同和补充协议不一致,这份变更就是无效的。”
顾明礼把文件放回桌面。
“知夏,你在逼我?”
“我在等你们别逼我。”
大厅另一侧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程雨薇冲进来,头发乱着,手里攥着一份文件。
“顾叔,不能启动复核!重新核验至少要两天,沈知夏已经死了,继承程序会被卡住!”
顾明礼看着她。
“你不是说她只是失踪吗?”
程雨薇僵住。
沈知夏伸手,从她手里抽走文件。
封面写着《花店经营授权及股份受益权变更书》。
最下方已经有顾明礼的签名。
程雨薇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放手!”
“你杀我一次,还要我放手?”
她脸色发白。
“什么杀一次?夏夏,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你和陆承舟烧的是后仓,不是全部资料。程雨薇,你右手怕冷,一直把手插在袖子里。刚才拿文件时,我看见你食指缠着纱布。签字磨破的,对吧?”
程雨薇下意识松开手。
顾明厉声打断她。
“够了。”
沈知夏把变更书拍在桌上。
“见证人在场,异议记录存在,原始合同刚从旧档库调出来。你们现在只有两个选择:按程序复核,或者当着柜员的面承认,这份受益人变更是为了配合伪造文件。”
顾明礼盯着她,额角冒汗。
“唐慧芳到了。”
门外的保安领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走进来。她怀里抱着纸箱,箱角磨得发白。
唐慧芳把纸箱放到桌上。
“这是旧柜里的全部见证记录。二楼防火柜的钥匙在我这。”
她看了程雨薇一眼。
“雨薇,前年换冰柜时,你说档案丢了。我去旧柜找过,没找到。”
程雨薇的嘴唇动了动。
“芳姨,你也不信我了?”
“我不是不信你。我只是记得,谁在什么时候来过店里。”
唐慧芳从纸箱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登记单。
“记录人沈知夏,见证人程雨薇,异议人沈知夏。”
顾明礼拿起登记单,看完,又看向那份变更书。
柜员已经在变更系统里按下暂停键。
屏幕上跳出红色提示:原文件存在待核验争议,变更冻结。
程雨薇突然抓起桌上的签字笔,狠狠划掉顾明礼的签名。
“重新签!现在就签!等陆承舟把原件送来,一切都来不及了!”
顾明礼按住文件。
“你急什么?”
“原件根本不会送进来!”
话一出口,大厅安静了。
程雨薇也知道自己说错了,猛地住嘴。
沈知夏看向她。
“那陆承舟送来的会是什么?”
程雨薇往后退了一步。
唐慧芳却弯腰从纸箱底部抽出一本发黄的合同册。
“旧档库送来的只是复印件。原件当年由我登记,我留了复写页。”
她翻到最后一页,把纸推到顾明礼面前。
“顾经理,顾成峰不是这份信托的委托人。”
顾明礼没有去接。
沈知夏却先看见了那一行。
原委托人:沈成岳。
现任受托变更人:顾成峰。
受益人栏里写着她父亲的名字,后面还有一行小字。
“指定继承受益人:沈知夏。”
她盯着那五个字。
“这不是变更书里的内容。”
顾明礼的手开始发抖。
唐慧芳翻到下一页。
页脚贴着一张窄纸条,是当年档案员手写的备注。
“沈先生去世前亲自来过。他说,如果顾成峰要求更换受益人,不要交出原件,先联系女儿。”
沈知夏刚要开口,手机在口袋里响了。
屏幕上是临江信托内部系统。
一条紧急通知。
“沈成岳先生已于今日凌晨死亡。”
她猛地抬头。
“不可能。我妈还活着,我父亲十年前就死了。”
通知下面还有一行附件提示。
“死亡证明提交人:程雨薇。”
程雨薇退到玻璃门前,手已经搭上门锁。
门外停着陆承舟的车。
引擎没有熄火。
第7章
“开门!”
我一把按住玻璃门,程雨薇却反锁了。
门外的陆承舟隔着雨幕敲了两下车窗,没出声。
我盯着程雨薇按在门锁上的手。
十分钟前,她亲手把临江信托的股东会通知发了出去。
通知上写着,沈成岳的股权变更涉及重大争议,临时召开表决会。
我父亲死了十年。
那张死亡证明是假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
程雨薇没回答,悄悄把手机塞进花裙口袋。
大厅里坐了七个人。
顾明礼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变更书、授权书,还有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财产清单。
顾成峰没来。
他只发来一段视频,说自己在外地处理资产,今天不方便露面。
视频里的他坐在车后座,窗帘拉了一半。
“知夏,”他看着我,“你父亲留下的一切,我都会替你守住。”
我差点把手机砸了。
守?
花店后仓那场火,就是他让人点的。
消防记录写得清楚,起火点靠近配电箱,维修台的电路当天刚被人动过。
我赶到时,墙边一排金属架全烧变了形。
好在唐慧芳提前把合同和旧设备挪进了冷库。
“程雨薇说仓库一直没人进。”她当时告诉我。
我信了。
蠢得我现在想给自己一巴掌。
“现在开始吧。”顾明礼扶了扶眼镜,“临时股东会只讨论一项议题,是否确认顾成峰先生为沈成岳先生遗产的受托变更人。”
“我不同意。”
我把一只旧铁盒放到桌上。
盒盖有一道凹痕,是我父亲留下的。
顾明礼扫了一眼,没有打开。
“这些文件缺少沈先生本人签字。”
顾明礼把授权书推过来。
“沈知夏本人已经授权顾成峰先生代为处理。”
“我什么时候签的?”
顾明礼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栏里写着我的名字。
字很熟。
连右下角那个习惯性拖长的钩都很熟。
我胸口发闷,右手却先伸向铁盒。
里面是一支黑色钢笔。
笔帽缺了一小块漆,是去年冬天摔的。
陆承舟当时说,送去修太贵,我用胶水粘一下就行。
我嫌麻烦,还是让他留下了。
后来程雨薇拿走修了两天。
“笔能证明什么?”顾明礼问。
“不能证明。”
我把钢笔放到签字页旁,又拿出一沓维修记录。
“能证明有人动过我的笔。”
大厅里没人说话。
程雨薇盯着那支笔,脸色一点点发白。
维修单上写着,钢笔笔尖更换,金属杆拆修。
经手人签名是陆承舟。
交件时间是三天前。
陆承舟的授权书,正好也是三天前签的。
顾明礼翻看记录,眉头压了下去。
“这只能说明笔经过维修。”
“还能说明我的签名有人模仿。”
我打开手机里的云盘。
“先听第一段。”
录音里传出程雨薇的声音。
“知夏最信陆哥。只要说是为了她店里的产权,陆哥开口,她肯定签。”
顾明礼抬头。
程雨薇僵在座位上。
“这是你编的。”
我把进度条拉回去。
“设备、日期、时间都在。你要不要先听自己怎么说的?”
“继续放。”
顾明礼按下播放键。
这次是陆承舟。
“她店里的贷款快到期了,别告诉她。只要把授权书签了,顾总那边会替她安排。”
录音结束。
陆承舟推门进来,西装肩头沾着雨。
“知夏,这东西是合成的。”
“那你的维修单呢?”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钢笔和记录,喉结动了动。
“笔坏了拿去修,很正常。”
“修的是笔尖,为什么要拆金属杆?”
顾明礼问。
陆承舟没接话。
我点开银行流水。
一笔十九万八千元的转账,在花店被烧后的第二天进入陆承舟账户。
备注是“设备补偿款”。
程雨薇猛地站起来。
“那是顾总答应给雨薇的安置费!”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陆承舟转头看她。
“你说什么?”
程雨薇捂住嘴。
我把第二段录音点开。
顾成峰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陆承舟负责让知夏签字,雨薇核对受益人。事成之后,信托代持收益一人一份。”
顾成峰的老婆是程雨薇的债主。
她欠了六十多万,利滚利已经拖不下去。
程雨薇盯着屏幕,声音发颤。
“顾总,你不能这么说。”
“现在装什么?”
陆承舟一把扯松领带。
“雨薇,文件上的字是不是你描的?”
“是你拿来的空白纸!”
“我拿来的纸,为什么钢笔会在你店里?”
程雨薇嘴唇动了几下。
“我只是照着陆哥教我的写。”
“你还盖了店里的章!”陆承舟一脚踢开椅子。
“章是你拿走的!”
顾明礼拍了下桌子。
“都闭嘴!”
大厅重新安静。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两次。
“顾成峰不是委托人。”他说,“沈先生才是。”
程雨薇的脸没了血色。
顾明礼看向陆承舟。
“代为签名的文件是谁补写的?”
陆承舟盯着桌面。
我看见他右手食指在桌边敲了两下。
“是我。”
“授权来自谁?”
“知夏。”
“当面?”
陆承舟抬起眼。
“电话里说的。”
“那你承认伪造了授权?”
“我承认补过签名。”
他声音很低。
“拿刀架着她签字的是顾成峰。”
我手指一僵。
那是我的软肋。
别人拿刀,我不会立刻报警。
他们知道我舍不得店,也舍不得身边这几个人。
程雨薇趁我愣神,猛地拔掉投影电源。
屏幕黑了。
“录音都是剪的!”
她声音尖得刺耳。
“知夏,别信他!是陆承舟和顾成峰一起算计你,我什么都没做!”
唐慧芳突然站了起来。
“你没做?”
她走到顾明礼身边,从那只旧铁盒底下抽出一本维修台账。
“火起来以后,我回店里拿东西。配电箱的门锁被换过。”
程雨薇脸色变了。
“锁是我换的。”唐慧芳说,“可焊点是陆承舟的工具压出来的。”
我看向陆承舟。
他没再辩解。
顾明礼翻到台账最后一页。
上面贴着半张烧焦的封条。
封条编号还剩三位:817。
顾明礼只看了一眼,手就抖得压不住纸。
“这份编号……”
唐慧芳盯着他。
“你认识?”
顾明礼把台账合上。
“去我车上。”
“谁在那儿?”
“我妻子。”
大厅的门被推开。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站在外面,手里捏着一份泛黄的维修单。
单子右下角,编号817。
顾明礼猛地站起来。
“你不是去年就死了吗?”
女人看着他,没有回答。
她把单子翻到背面。
上面只有一行手写字。
“沈先生让我等着,不要让任何一把火带走那支笔。”
顾明礼伸手去抢。
女人后退一步。
就在这时,我放在桌上的旧铁盒自己响了一声。
咔。
盒底弹开一条缝。
一支没有登记过的录音笔滚了出来。
第8章
“那支笔里装的,是程雨薇亲口承认换锁的视频。”
我话音刚落,程雨薇便朝桌边扑来。
顾明礼拦住她,两个保安也跟了上来。她一脚踢翻椅子,指着我的鼻子骂:“沈知夏,你他妈敢录像!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对。”我没有躲,“从你第一次让我把店抵押给顾成峰开始。”
她还想扑过来,被保安死死扣住手臂。
她头发散了大半,脸上的妆哭花了。平时她总嫌店里香味重,喷香水能盖掉一半,现在香水和眼泪混在一起,恶心得我胃里直翻。
陆承舟坐在另一侧,一句话没说。
三天前,他还抱着我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我。
我差点信了。
顾明礼拿起那支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程雨薇的声音立刻响起来。
“配电箱锁换好了,陆哥说凌晨动手。到时候把账本和授权书都放进火里,查不出字迹。”
后面还有一段。
她压着声音问:“知夏要是伤得重一点呢?”
陆承舟答:“伤重一点才省事。保险里写了意外身故,赔款归信托。”
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挺响。
“别按了。”我抓住顾明礼的手腕。
他抬头看我。
“再放下去,我今天可能会在这里动手。”
顾明礼看了我几秒,把录音笔放到桌上。
“该保存的证据已经全部备份。”他说,“这段留在警方那里。”
我松开手,指甲在掌心掐出四道红印。
还是软。
上一世我就是太心软。程雨薇说周转不开,我把自己的存款借给她;陆承舟说店铺经营需要授权,我连复核都没看,就把文件签了。
这一世我留了后手,可他们真动手的时候,我仍旧迟疑了几秒。
这点毛病,差点要了我的命。
程雨薇看着我,突然笑了。
“你装什么狠?顾成峰答应过我,只要拿到信托股份,就给我三成。陆承舟那边也有钱。你们男人争来争去,最后还不是要靠女人上床?”
陆承舟猛地抬头。
“闭嘴。”
“我为什么闭嘴?”她甩开保安的手,“你们杀过人,还怕我说几句?”
陆承舟脸色发白,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他从前给我削苹果的样子。苹果皮断一次,他就会低声骂一句,然后重新削。
那时我还想,这人过日子真仔细。
原来他仔细的地方,全在刀口上。
“沈知夏。”陆承舟叫我。
我没应。
“你最恨别人骗你,可你骗了我们所有人。”他说,“你开这家店,根本不只是为了卖花,对不对?你早就知道信托的事。”
“对。”
他怔住。
程雨薇也安静下来。
“我母亲留给我的,不只是这间店。”我说,“顾成峰拿着假遗嘱来找我,是因为真正生效的那份遗嘱里,写明由我决定信托资金怎么处置。他想拿股份,程雨薇想要店,陆承舟想拿保险金。他们分赃分得好,不关我事。”
顾明礼低声说:“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烧掉店的那天。”
我的视线落在旧铁盒上。
盒底自己弹开以后,我看见那支笔,就已经猜到里面是什么。顾成峰当年帮我,不是因为心善。他想让陆承舟接近我,程雨薇进店,再由顾明礼出面保管信托文件。
只要他们拿到授权,我母亲留下的股份就能被分掉。
只是顾明礼也是被顾成峰骗了。
他一直以为那些股份有问题,以为我年纪轻,守不住财产,所以替他所谓的“知夏”代持。
可笑的是,真正的顾明礼从来没想过要害我。
他只是信错了人。
证据送到法院后的第四天,开庭了。
程雨薇不认账。
她把纵火说成意外,把陆承舟的工具说成店里旧物,还说那支录音笔经过剪辑。
检方把维修台账、焊痕检验报告、监控恢复画面和购买记录一份份摆上去。
轮到她时,她突然指着我。
“录音是沈知夏剪的!她想独吞信托,故意把罪名扣在我们头上!”
旁听席一阵乱响。
法官问她:“你承认换过配电箱锁吗?”
“锁可以换anyone。”
“回答问题。”
程雨薇咬住嘴唇,半天挤出一句:“是。”
“是否明知火灾会扩大?”
“陆承舟说只是烧几份文件。”
“你购买助燃剂的电商店主已经作证,钱是你付的。”
“我想烧文件!店是我的,凭什么连她的破花也一起烧?”
说到最后,她彻底没了声音。
我坐在原告席上,胸口还是堵。
那间店里有我母亲留下的旧木桌,有我第一年进的红玫瑰,也有唐慧芳用了十几年的养花剪。
火起来的时候,我最想抢的不是钱,是那块招牌。
可我不能否认,签下变更登记申请,把股权和房产一并转给顾成峰的人,就是我的错。
我上一世恨他们骗我,却没想过自己给过他们多少方便。
唐慧芳知道这些。
休庭时,她把一杯温水推到我手边。
“你妈以前总说,开店的人心软,最容易被熟人拿捏。”
我握住纸杯。
“我知道。”
“知道还签?”
“我当时想着,都是自己人。”
她叹了口气,把柜台上那本总账推过来。
“以后别这么想了。亲兄弟都得明算账。”
陆承舟最终被判了。
伪造文件、故意杀人未遂、纵火、伪造见证,数罪并罚,有期徒刑二十二年。
他经营公司涉嫌的非法资产转移被罚没全部违法所得,冻结账户继续追缴。
宣判那天,他隔着栏杆看我。
“知夏,我给你留过退路。”
“哪天?”
“什么?”
“你让程雨薇换锁,给我留退路那天,还是你篡改授权书,把我骗去指定停车位那天?”
他没说话。
“你真恶心。”我说,“别再拿情分给自己贴金。你每做一件伤我的事,都先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你不是爱我,你只是怕没有退路。”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程雨薇判得比我预想的轻一些。
她有自首情节,又提供了陆承舟购买助燃剂的记录,构成了立功表现。纵火罪与其他罪行合并后,她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三年。
顾成峰没有等到二审。
得知程雨薇倒戈后,他试图销毁海外账户资料,又伪造了新的见证文件。警方冻结账户时,他已经买好了出国的机票。
他在机场被拦下来。
顾明礼替他签下的那些代持文件,也全部认定为无效。
有人骂顾明礼糊涂。他坐在被告席上,只说:“我愿意承担我的责任,但请把沈家的东西还回去。”
顾成峰侵占信托资产、妨碍调查、伪造见证,数罪并罚,判了十五年。
顾明礼主动配合追查,又退还了代持期间取得的收益,最后被判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三年。
他离开法院前,来找我。
“股份和花店的产权登记,月底前就能恢复。”
“信托收益呢?”
“本金都在。最后一笔款被转进匿名账户,我们已经申请冻结。”
我的手指蜷了一下。
最关键的一笔,三天前刚转出去。
如果追不回来,我这辈子还是得背着债过日子。
银行账户被冻结后,追踪资金流向用了六天。
钱先转进一家注册在外的投资平台,又分成七笔,进了几个空壳公司。
警方查到第九天,顾成峰提前安排好的律师主动交代了资金路径。最后一笔款还在境外一个账户里,没有来得及再次转走。
冻结令送达时,账户余额一分没少。
顾明礼把追回款项的清单交给我。
“本金、收益,还有他们从信托里挪走的经营款,都在这里。”
我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在数字上。
没有全追回来。
程雨薇转走的一小部分现金,在追查前已经被花掉。律师退了一部分,她和陆承舟的家人又赔了一部分,仍旧差着二十七万。
那家花店被烧得不成样子,修复费用也要二十七万多。
我看着两张单子,喉咙发紧。
唐慧芳在旁边算了算,把围裙往桌上一拍。
“我出五万。”
我抬头看她。
“当年你妈借我八千开这个店,我一直没还。现在店要重开,我总不能站在旁边看。”
“唐姨……”
“别跟我煽情。”她把银行卡推过来,“钱借你,开店再慢慢还我。”
我的眼睛一下发热。
我低头算账,不想让她看见。
算到一半,我忽然发现少了什么。
顾明礼还没走。
“还有事?”
“程雨薇那边还有一份东西。”他说,“她在看守所申请见你。”
我手里的笔停了。
“不见。”
“你确定?”
“确定。”
我怕自己心软。
上一世我见过她几面,听她哭着说日子不好过,还是替她垫过钱。
这辈子我不想再替她圆任何窟窿。
“不见最好。”唐慧芳说,“我替你回她一句,程雨薇,以后别再找我借账本。”
一个月后,花店重新开门。
墙刷成原来的暖白色,窗框重新换过。烧坏的木桌没能救回来,我换了一张颜色浅一些的。养花剪还在,剪柄上那道旧裂痕也还在。
陆承舟留下的那把裁纸刀,被我装进证物袋,交给警方了。
我没有留下一件他的东西。
程雨薇送我的项链,陆承舟送我的手表,卧室里那个装满共同照片的相册,我全处理掉了。
照片烧掉时,我没哭。
我只是觉得可笑。相册里每一张笑脸都挺正常,没有一张能看出他们准备害死我。
门重新打开那天,唐慧芳剪下第一枝白玫瑰,插进门前的细口瓶。
她问我:“还做婚庆吗?”
“做,但不接熟人的单。”
“程雨薇要是来了呢?”
“店门有监控。进来了,我报警。”
唐慧芳笑了,又把花剪递给我。
“来,第一单,你自己的。”
我接过花剪。
剪刀开合,清脆一声。
新花枝被修掉坏叶,断口整整齐齐。
我把它插进水桶,掏出账本,在今天这一页写下:花店重新营业。
后面还有几行,是要付的修复款,要追的欠款,要重新谈的供货商。唐慧芳帮我核了三遍,催我把信用卡还款日标红。
“过日子呢,眼睛别总往远处看。”
“知道了。”
我笑了一下。
门外有人送来第一束预订的郁金香,付款单上写着:祝贺重新开业。
没有署名。
我让唐慧芳插进展示桶,没再追问。
有些客人不想露面,有些告别也不需要仪式。店门开起来,生意慢慢做,日子总得往前过。
傍晚收工后,我关掉店里的灯,把新到的一束桔梗抱回楼上。
手机里跳出一条银行提醒。
那二十七万缺口,终于补齐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拿出母亲留下的旧账本。前面记着每一笔进货款和修理费,最后一页却夹着一张她没来得及填完的收据。
收据下面,是她写给我的地址。
不是花店。
是市郊一栋旧院子的门牌号。
背面只有一句话:
“等你站稳了,再去看看。”
这一次,我没有当天就收拾行李。
我把地址夹进账本,和唐慧芳约好第二天照常开门,又给店里的花材供应商逐个打了电话。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照常到店。
七点开门。
八点,第一束预订的花送出去。
十点,一个陌生女孩捧着一盆营养不良的绿萝进来,问我能不能救活。
我蹲下来翻看盆底,根没有全烂。
“能救。”我说,“但你得少浇点水。”
她把花盆放到柜台上,问我贵姓。
“沈知夏。”
“沈老板,这盆先放你这里养。养好了,我来接。”
我给她开了单子。
金额不大,姓名和电话都写得清清楚楚。
送走女孩,我重新拿起那本账本,把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
窗外有人拉下卷帘门,风把门上的风铃吹响。
我想起那场烧过店、烧过旧账本,也差点烧掉我的火。
火已经灭了。
该关的门关上,该断的人断开,该还的钱也一笔笔还了。
至于母亲留下的那间旧院子,等我把今天的账收完,再去开门。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