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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13:24:48

满京城都夸新科状元谢云章是个痴情种。

我缠绵病榻三个月,他便在太医院门前跪了三个月,额头磕得鲜血淋漓,求来百年老参亲手喂到我嘴边。

连当朝首辅都感念他重情重义,放话若我有个万一,愿将嫡女许他做继室。

可没人知道,送走登门探视的同僚后,这位眼眶通红的痴情夫君反手落了房门死栓。

他面无表情地擦净额角血迹,从袖中抽出一把裁衣红木尺,一寸寸量过我尚有余温的活人躯体,对着窗外木匠淡声吩咐:

“内棺再收窄半寸,后日亥时准时断气封钉,莫耽误了初六首辅大人过府吊唁。”

他以为我中了慢毒早已是个任人宰割的废人,正等着拿我苏家祖传的“九转龙涎香”献礼万寿节平步青云。

直到初六灵堂大设,百官齐聚,他披麻戴孝抱着我的楠木棺痛哭流涕、点燃贡香邀功请赏的那一刻——

金炉黑烟炸裂,我一袭素衣踹开灵堂大门,将他亲手签押的欺君死契甩在钦差案头:

“夫君棺材打得不错,可惜尺寸太窄,还是留着装你自己的无头尸罢!”

第1章

腊月初二的鹅毛大雪下了整整一天,把窗棂纸映得一片惨白。

拔步床外间围满了前来探病的翰林院同僚。

我的夫君谢云章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素青直裰,双膝还沾着未化的泥雪,双手捧着一只滚烫的白瓷药碗跪坐在我榻边。

他清隽白皙的额角破了一道口子,殷红血珠顺着眉骨滑落下来,滴在青衫前襟上,触目惊心。

“阿檀,张嘴,这是为夫刚在太医院院门外跪了三个时辰,求刘院判开恩赏下的百年辽东野山参汤。”

谢云章眼尾通红,声音沙哑哽咽得几乎不成调,拿着青瓷小勺舀起一口参汤,在唇边吹了又吹,才小心翼翼地喂到我嘴边。

站在屏风外的翰林院掌院学士看得直抹眼泪,长叹道:

“云章兄连中三元,年纪轻轻便入了翰林院,本该意气风发,如今为了尊夫人这怪病竟把自己熬得形销骨立!

方才在巷口瞧见你在雪地里一步一叩首,连首辅张阁老路过掀帘瞧见了,都连赞你至情至性,乃我朝文臣楷模啊!”

听到“首辅张阁老”五个字,谢云章端碗的指尖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一滴滚烫的眼泪恰到好处地砸落在我的手背上,泣不成声道:

“下官寒窗十年,若无阿檀散尽家财相伴,哪有今日的状元功名?

莫说在雪地里磕几个头,便是削去下官这身官袍、折下官二十年阳寿,只要能换阿檀多活一日,下官也甘之如饴!”

满屋同僚无不动容,纷纷上前拍着他的肩膀温言宽慰,又留下几匣补品,唯恐惊扰我歇息,唏嘘着结伴告辞离去。

我半阖着眼靠在引枕上,听着前院大门合拢落锁的声音,借着抬袖拭唇角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将含在舌底的那口参汤尽数吐进了锦帕夹层里。

外头风雪呼啸,内室很快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咔哒。”

谢云章走过去,反手插死了卧房的黄铜门栓。

再转过身走回灯下时,那个方才还哭得肝肠寸断、恨不得以命换命的痴情状元郎,脸上所有的悲戚与痛楚已褪得干干净净。

他走到铜盆架前,捞起热帕子往额角重重一抹。

大半片糊在眉骨上骇人无比的血渍瞬间被擦去——

那是他进门前特意拿鸽子血混着朱砂涂上去的,底下真正的伤口,不过是他自己拿银针浅浅刺破的一点油皮。

紧接着,他端起榻边那碗所谓“跪了三个时辰求来的救命参汤”,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随手倾倒进了床尾盛脏水的铜脚盆里。

“别装睡了,人都走干净了。”

谢云章擦干修长的手指,居高临下地看着病榻上的我,嗓音平淡冷漠得像在看一件死物。

我剧烈地喘息了两声,睁开眼望着这张同床共枕了整整三年的俊美面孔,指尖抓紧了身下的素锦褥单。

他没有再看我的眼睛,而是伸手探入宽大的青衫袖袋,慢条斯理地抽出了一把一尺五寸长的红木裁衣尺。

“啪”的一声轻响。

冰冷坚硬的红木尺头,直接抵上了我微敞领口下的左肩锁骨。

我浑身汗毛倒竖,干裂的嘴唇微微发抖:“云章……你拿尺子做什么?”

谢云章没理会我的颤音,手腕平稳地压着红木尺,顺着我的肩头、胸肋、细腰,一寸一寸缓慢而精准地往下丈量,直到尺尾重重抵住我冰凉的脚踝骨。

“身长五尺三寸半,肩宽一尺一寸八。”

他收起红木尺,转身走到北侧支开一条细缝的雕花木窗前,对着外头风雪阴影里候着的心腹老仆淡声吩咐:

“她这半个月水米难进,比上月中旬量的时候又瘦了一圈。

叫西城棺材铺连夜把那具金丝楠木内棺再往里收窄半寸、垫厚一层草纸,后日初四亥时准时断气入殓封钉——

切记卡死尺寸,莫要初六抬棺出殡时尸身在里头晃荡出声,惊了前来吊唁的首辅大人。”

窗外黑影低声应“是”,悄无声息地退入了风雪里。

我躺在昏黄的烛影下,听着自己的活人尺寸被枕边人报给棺材匠,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皮肉里,却连一丝疼痛都顾不上。

半个月前,谢云章第一次端来这碗“百年野山参汤”时,我这双自幼在江南制香世家泡大的鼻子,隔着三寸热气便嗅出了汤底沉淀的一丝异样甜腥。

那是产自西南瘴疠之地的蔓陀罗须,配着微量的寒水石粉末熬成的慢毒“软玉散”。

此毒阴损至极,初服不痛不痒,却能日复一日麻痹人的经络气血,令服毒者四肢绵软如烂泥、脉象微弱似游丝,太医来诊也只会断为“郁结气竭之绝症”;

待连服满二十日,便会在睡梦中心脉骤停、无声暴毙!

那一夜我才惊觉,我倾尽十万两嫁妆供出来的状元郎,在攀上当朝首辅这棵参天大树后,嫌我这个商贾孤女出身的正妻挡了他的青云路!

可我当时不能揭穿他,更逃不出这座四进宅院。

自他上月授官翰林院修撰起,院里原有的江南旧仆便被他寻由头全数遣散,换上了十几个护院打手;

我的户帖、路引与剩余银票全锁在他外书房的铁柜里,外头满京城又都在传颂他“散财求医”的贤名。

倘若我贸然冲出去喊冤,不出半刻钟便会被他扣上“久病疯魔”的帽子锁进后院柴房,连半朵水花都翻不起来就会被灌药害死。

于是这整整十五日,我每回喝药都借锦帕掩口,趁他背身擦泪时将毒汤尽数吐进拔步床内侧镂空雕花柱的储香暗槽里;

待他入夜来探我鼻息脉象前,我便提前在舌下含半粒苏家祖传、专供采香人闭气避瘴的“敛息香丸”,压出油尽灯枯的假死弱脉!

我一直在等,等这头披着人皮的豺狼自己露出最致命的破绽。

窗边的谢云章合上木窗,随手将那把量完我尸身的红木尺搁在桌案上,重新走到拔步床沿坐下。

烛光映着他清雅端方的眉眼,他甚至伸出温热的手掌,像往常一样轻轻抚了抚我鬓边的冷汗,语气柔和得令人作呕:

“阿檀,你也莫怪我心狠。刘院判今日私下交了底,说你五脏早已衰败,至多也就这两三日的工夫了。

与其让你拖到初六浑身浮肿、死相难看,倒不如趁着如今体面,后日安安静静地走。”

我死死盯着帐顶的百蝶穿花绣纹,眼角滑下一行清泪,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

“首辅大人的千金……当真许了夫君么?”

“张阁老爱才,见我对你情深义重,确有招我入东阁之意。”

谢云章坦然颔首,眼底浮起一抹按捺不住的野心与热切,话锋倏然一转:

“不过张阁老门生故旧遍天下,我一个毫无根基的新科修撰若想真正入阁老的眼、名正言顺娶得高门贵女,还缺一份压得住满朝同僚的泼天大功——

阿檀,再过十日便是圣上万寿节,宫中传出密信,圣上近半年苦于头风顽疾夜不能寐,点名寻访失传已久的江南苏氏秘传‘九转龙涎香’。”

终于图穷匕见了!

既要我的命腾出正妻之位去攀附相府千金,临死前还要榨干我苏家传了五代人的命根子,踩着我的棺材板直上青云!

谢云章俯下身,双手紧紧握住我冰凉的手腕,放软了腔调哄诱道:

“阿檀,你我夫妻一体,你既带不走那张香方,留在世上也是便宜了外人。

今日把《九转龙涎香谱》交给我,待我在万寿节上献香圣前、入了南书房,来日我做了首辅内阁大臣,定亲自为你上表请封一品诰命夫人,每年清明给你烧十万贯纸钱,保你苏氏一门死后哀荣!”

我垂下剧烈颤抖的眼睫,遮住眸底翻涌的滔天杀意。

半个月前听闻圣上寻香的风声时,我便算准了他必有此求,早就为他量身备好了一份“大礼”。

我装作心死如灰又余情未了的蠢妇模样,闭上眼惨然苦笑了一声,泪水成串滚落枕畔:

“我爹娘早逝……这世上除了夫君,阿檀还能信谁呢……只求夫君日后娶了相府千金,莫忘了在祠堂给阿檀留一盏长明灯……”

说着,我用尽全身力气般颤巍巍抬起手指,指向鸳鸯软枕最下方的暗袋:

“香谱……就在枕下红锦囊里……”

谢云章呼吸骤然一急,一把掀开我的枕头,连我的头磕在硬木床板上都浑然不觉,迫不及待地扯开红锦囊,抽出了里头那页用陈年桑皮纸写就的古旧香方!

他凑到烛火旁逐字逐句细看。

纸上的字迹确是苏家老谱的蝇头小楷,十二味君臣辅佐香料分毫不差——

唯独他一个外行人永远看不出来,我在三天前用苏家秘制药水消去了倒数第二行“寒泉浸漂七日以拔火毒”的铁律,反添了半钱生白矾与川乌细末!

照此残方合出的香丸,未燃或初燃十息之内,冷香清幽绝伦,足以乱真;

可一旦置入密闭金炉、经银炭暗火煨透香芯,生白矾与川乌便会激发龙涎脂里的燥烈尸毒,当场炸开一股令人呕血失声、熏黑金漆的剧毒黑瘴!

“好!好一张绝世香方!”

谢云章连看三遍,确认印鉴纸张皆是老物件,喜得眉梢眼角都在发颤,小心翼翼地将香谱折好揣进了贴身胸口衣袋里。

我暗暗松出一口气,正准备闭目养精蓄锐应对后日的死局。

谁知谢云章揣好香谱后并没有转身离开,反而走到床尾那座红木五斗柜前,打开最底层暗锁,从一只保温棉套里端出了一只黑漆漆的小药碗!

一股浓烈刺鼻的苦杏仁混着腐草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钩吻根汁兑生半夏!

这不是慢毒“软玉散”,这是能在三息之内烧烂咽喉、让人连半声惨叫都发不出来便七窍窒息而亡的绝命断肠汤!

我瞳孔骤然缩紧如针尖!

谢云章端着那碗绝命毒汤一步步走回拔步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唇角竟还挂着那抹温文尔雅的新科状元浅笑:

“阿檀真乖,为夫定不会忘了你的大功。只是刘院判方才出门前说,明早辰时还要带两位太医令过来给你会诊施针——

万一叫太医院的人瞧出你脉象古怪可就糟了。”

左手铁钳般猛地伸出,一把死死捏住我的下巴强行撬开齿关,谢云章右手端起那碗黑褐毒汁,直接抵上了我的唇缝:

“左右不过早走两日,秘方既已到手,阿檀今夜便把这碗安神汤喝了,安安静静上路罢!”

第2章

冰冷粗硬的瓷碗边缘磕破了我的下唇,一丝铁锈血腥味混着钩吻腐草的剧毒腥苦,已经漫进了齿缝!

不能拼力气!

前院廊下就守着他从老家带出来的两个练家子护院,我此刻哪怕打翻这碗药,不出十息也会被他们按在榻上活活灌死!

生死悬于一线的刹那,我非但没有往后缩,反而顺着他捏住下巴的手猛地呛咳起来,喉咙里拉出破风箱般濒死的嘶鸣,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断断续续挤出半句话:

“夫君……慢着……没我苏家独门‘冷萃血竭香引’封芯……你怀里那张方子入炉……烧出来的只是腥臭黑泥……”

瓷碗边缘距离我的咽喉只剩毫厘,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谢云章端碗的右手一顿,狭长深邃的眼眸骤然眯起,像一条被踩中七寸的毒蛇死死盯住我的眼睛:

“你在诈我?方才交出香谱时,怎半个字都没提什么香引?”

捏在我下颌骨上的五指骤然收紧,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他在试探——只要我眼里露出一星半点的清醒与恐惧,这碗断魂汤立刻就会灌进我的喉咙!

我借着刚才呛咳的劲头,狠心咬破自己的一点舌尖,一缕殷红血丝顺着苍白的嘴角蜿蜒滑落,落在他的虎口上。

我抬起蓄满泪水、涣散无光的双眸痴痴望着他,气息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的残烛,语调里却只有满心替他着想的凄婉与委屈:

“制香行当……自古传方不传引,香引向来记在当家人脑子里,哪会写在纸上防贼……

那冷萃香引须用我母亲陪嫁的三十两西域百年龙涎母脂做底,如今连同十余味绝版冷香,全锁在东城四海银库的甲字铁柜里,非我的贴身双鱼玉佩与亲笔手书印信不能提货……”

我喘了两口粗气,眼泪大颗大颗砸在他的手背上,沙哑泣道:

“我原想着……撑到明早让夫君去银库取回母脂,阿檀趁着最后一口气,在榻前亲手替夫君合出第一炉九转龙涎香,亲眼瞧着夫君试香大成再安心闭眼……

只是夫君这碗安神药气味怎这般辛烈刺鼻,喝得阿檀舌尖都麻了……夫君莫不是嫌阿檀累赘,一刻都不愿多等了么?”

屋内安静得只听见红烛灯芯“噼啪”轻爆的声响。

谢云章死死盯着我嘴角溢出的鲜血与毫无破绽的痴恋眼神,脑子里飞快盘算着利弊——

四海银库是京城第一大商号,认契认人极其森严,若我今夜不明不白暴毙,没有我的亲笔提货手书与合香指点,他单拿着一张干巴巴的纸方子去抓药,万一真在万寿节前合不出正宗贡香,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至于明早太医院复诊,他只需提前派人去太医院报信,就说病妇夜里受寒畏风、谢绝外客探视,一样能轻松挡回去!

短短三息权衡,谢云章眼底的森冷杀机瞬间冰消瓦解,重新换上了那副痛心疾首的深情丈夫面孔!

“啪——!”

他猛地松开捏着我下巴的手,反手一扬,竟自己将那碗黑漆漆的断肠毒汤狠狠摔砸在了脚踏青砖之上!

黑褐毒汁四溅,把砖缝里的灰尘都腐蚀出了一层细小的白沫。

“我怎会嫌阿檀累赘!我恨不能替你去死!”

谢云章顺势扑在拔步床沿,一把将我冰冷单薄的肩膀搂进怀里,声音哽咽自责得比刚才演给同僚看时还要逼真十倍:

“都是为夫不好!

这是白日里一个游方道人塞给我的偏方,说是以毒攻毒能止你的咳喘,我也是病急乱投医才端来试试——既然气味冲着了阿檀,咱们一口都不喝了!

为夫这就给你倒温水漱口!”

我靠在他带着淡淡墨香的怀里,听着他胸腔里平稳冷酷的心跳,垂眸掩去眼底刺骨的讥诮。

接过他端来的温水漱净唇齿间的余毒,我没有急着歇息,而是反手轻轻抓住了他的青衫袖口,替他“未雨绸缪”起来:

“云章……方才掌院学士他们在门外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如今你在翰林院风头正盛,眼红你的政敌不知凡几。

只是有桩天大的隐患,阿檀若今夜不说透,只怕死后到了九泉之下也难瞑目……”

谢云章端着水盏的动作一顿,立刻追问:“什么隐患?阿檀快说!”

“京城权贵谁人不知,江南苏家乃是五代制香名门,而夫君是寒门书生出身。”

我喘息着抬起头,满眼忧虑地看着他:

“倘若我前脚刚入殓下葬,夫君后脚便在万寿节上献出苏氏不传之秘‘九转龙涎香’,都察院那些闻风奏事的御史言官会怎么参你?

他们定会骂夫君‘强占亡妻祖传秘宝、踩着发妻尸骨谄媚邀功’!

便是张首辅嘴上不言,心里难道不会忌惮夫君凉薄寡恩么?”

一语正中谢云章心底最隐秘的痛脚!

他脸色骤变,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川字:“阿檀所言极是!

那些清流言官嘴毒如刀,若被他们揪住‘亡妻遗方’做文章,纵使圣上收了贡香,我的清名与相府亲事也要大打折扣……

只是苏家香名太盛,这该如何撇清?”

鱼儿咬钩了。

我强撑着半边身子,伸手从床头内侧暗格里摸出一份我早在五日前便拟好、左下角已端正盖上我苏氏宗女私印的红格公文纸,递到了他的掌心:

“阿檀这几日清醒时,早替夫君铺好路了。这是一纸呈报内务府尚香局与礼科廊备案的《贡香源流自陈状》。

头由我亲口立证,苏氏女自三年前丧父受惊后便忘了祖传香谱,一窍不通;而

今献世的‘九转龙涎香’,实乃夫君心疼圣躬辛劳,耗时整整三年搜集前朝残卷、独自一人于书房彻夜试百草研制而成,从选料到合香皆系夫君一人亲手所为,与苏氏绝无半点干系!”

烛火跳动,映亮了纸面上工整娟秀的黑字。

谢云章捧着那张《自陈状》,呼吸越看越粗重,眼珠子都快贴到了纸面上!

在他眼里,这是一张能让他名正言顺把苏家五代心血彻底洗白成他个人才学、堵死天下悠悠众口的绝世护身符!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张纸更是我亲手为他量身定做的催命断头契——

一旦初六那日炉中假香炸开剧毒黑瘴,这张写满“苏氏一窍不通、一草一木皆系微臣谢云章一人独创亲制”的铁证,便会彻底焊死他把罪责推给死人的唯一退路,将他死死钉死在“蓄意制毒、欺君弑上”的株连大罪之上!

“阿檀……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谢云章激动得双手都在发抖,连演戏都带上了三分真心实意的狂喜:“有了这份备案自陈状,看满朝上下谁还敢嚼我半句舌根!”

“此状一式两份,须夫君亲笔签字画押,再盖上你翰林院修撰的官印方具律例之效。”

我柔声指点着他走向深渊,顺手摘下颈间那枚贴身佩戴的双鱼白玉佩一并递过去:

“明早辰时一开城门,夫君便拿玉佩与我的手书去四海银库提出龙涎母脂,顺道将其中一份《自陈状》送去内务府尚香局挂号存档,先把‘状元独创奇香’的名声坐实了;

待午后母脂取回,阿檀便亲手替夫君封制贡香。”

狂喜之下的谢云章再无半点怀疑,当场跑去外桌取来紫毫笔与他视若性命的翰林院修撰铜印,在一式两份的《自陈状》末尾龙飞凤舞地签下“谢云章”三个大字,蘸满鲜红朱砂印泥,重重盖下了官印与指模!

看着那两方鲜红刺目的官印落下,我缓缓闭上眼,掩去了眸底最后一丝波澜。

谢云章宝贝似的收起两份文书与双鱼玉佩,替我拉好帐幔,借口“怕夜间翻身惊扰阿檀静养”,端着烛台心满意足地去前院暖房歇息了。

……

三更梆子敲响时,风雪渐歇,整座谢宅万籁俱寂。

守夜的粗使婆子早躲进耳房烤火打鼾去了。

我睁开清明锐利的双眼,吐出舌下含着的敛息丸,掀开锦被赤脚踩在脚踏上,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踝。

没有了“软玉散”的侵害,加之我每夜暗中用床头藏着的参片调养,这具身体的气力早已恢复了七八成。

谢云章明早就要去四海银库提货,后日初四他必定会在我合完香的瞬间痛下杀手。

在明晚假死脱身之前,我必须先潜入他从不许人靠近的外书房,拿回我被扣押的江南良籍户帖、十万两嫁妆银票底账,以及留在家里的那份《自陈状》副件!

我披上一件深青色暗纹披风,用一根细铜簪悄无声息地拨开卧房后窗木栓,借着回廊抄手暗影的遮掩,猫腰避开前院巡夜护院的视线,一路摸到了东跨院谢云章的外书房后墙下。

作为陪他从江南微末时一路走来的枕边人,我太清楚他多疑吝啬的习性了。

他从不把真正要命的私密物件交给仆人看管,书房博古架第三格那尊青铜香炉底座下,就藏着开启墙内铁暗格的机括钥匙。

我用细银丝挑开书房北窗插销,翻窗落地的瞬间未发出一丝声响。

为了防备万一有人夜巡起疑,进屋后我特意将一根早已备好的极细蚕丝线系在北窗木栓上,另一端牵在指间,随后屏住呼吸摸到博古架前,取出青铜炉底的黄铜钥匙,对准书架内侧的暗格锁孔轻轻一旋。

“咔哒。”

铁皮暗门弹开寸许。

借着窗外雪地反射进来的清冷微光,我伸手探入暗格上层——我的江南户帖、《自陈状》副件、还有一摞汇通天下银号的四万两剩余嫁妆存单全在里头!

我将户帖与文书迅速收进贴身内袋,指尖刚要去拿最底下一只压箱底的乌木扁盒,盒盖却因未扣严实滑开了半寸,露出里头两样东西。

借着雪光看清盒中之物的刹那,我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彻底冻成了寒冰!

乌木盒内侧,摆着半枚染满黑褐陈年血迹的青田石账房印——

那是我父亲生前贴身老账房林叔从不离身的算盘印!

而在血印下方,整整齐齐压着一封落款“大盛元丰三年八月十五”、字迹与谢云章分毫不差的密信回执,上头只有短短三行朱批小字:

“太湖黑风寨孙当家亲启:八月十八子时,苏氏家主苏怀仁押贡香大船过鼋头渚水域,凿底沉船,船上十七口勿留活口。

事成之后,奉纹银三千两,船沉香毁,苏氏十万两家资尽归谢某囊中。”

轰隆——!

脑子里像有万钧惊雷轰然炸裂,我死死捂住嘴巴,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死白,眼眶瞬间漫上一片刺骨血红!

元丰三年八月十八!

三年前我父亲押运贡香北上,一夜之间在太湖鼋头渚船毁人亡,连具全尸都没捞上来!

那时我哭晕在灵堂前,旁支族人纷纷逼门抢夺家产,是当时还在我家西席借读的寒门举子谢云章披麻戴孝挡在我身前,哭着发誓替我撑起门户、照顾我一辈子!

我感念他雪中送炭的情义,将苏家十万两白银家财尽数交予他进京赶考打点关系……

原来从头到尾,根本没有什么太湖风浪天灾!

害死我父亲与船上十七条无辜人命、害我家破人亡沦为孤女的幕后真凶,竟就是这个睡在我枕边整整三年、日日唤我“阿檀”的衣冠恶鬼!

滔天恨意如烈火灼烧五脏六腑,我颤抖着指尖将那封染血密信与账房半印死死揣进怀中,刚按回暗格铁门——

“咯吱。”

书房门外积满白雪的青石回廊上,毫无预兆地响起了一声极轻的靴底踩雪声!

我的心脏骤然提到了嗓子眼!

一团惨白森冷的羊角灯笼光晕猛地穿透书房格扇门纸,将门外一道修长挺拔的黑影清晰投映在门槛前。

本该在前院暖房熟睡的谢云章,不知何时披着一件玄色大氅站在了书房门外三步之处,右手垂在身侧,一柄出鞘半尺的精钢短匕在雪夜灯火下泛着幽蓝寒光!

“奇怪,外廊门锁上的积雪,怎么被人碰掉了一块……”

门外传来金属铜锁插入锁孔的清脆摩擦声,谢云章温和却透着猫捉老鼠般残忍戏谑的嗓音,贴着门缝一字一顿钻进了死寂的书房:

“阿檀,瘫在榻上连端碗水都费劲的将死之人,深更半夜……怎会摸进为夫的书房里来了?”

第3章

黄铜锁簧“咔嗒”弹开的瞬间,我屏住呼吸,反手从北窗轻巧翻出,落地踩在廊后无人踏足的窄夹道青石上。

指尖捻着那根早已系在窗栓上的极细蚕丝线往回稳稳一拉,里头木栓顺滑归位;

随即我借着窗台铜灯余温将丝线齐根捻断收好,猫腰贴着抄手回廊的死角暗影,疾步掠向后院卧房。

身后大书房的方向,“砰”的一声闷响,格扇门被谢云章一脚踹开!

寒光凛冽的匕首划破黑暗,屋里却空无一人。

谢云章举着羊角灯笼快步扑到博古架与北窗前仔细查看。

青铜香炉分毫未动,北窗木栓更从里侧严丝合缝地插死着,唯有院墙根蹿过一只觅食的野狸猫,撞落了檐角一捧积雪。

“莫非是我熬夜看花了眼……”

谢云章狐疑地眯了眯眼,多疑的本性让他不敢大意,收起匕首拢入袖中,提着灯笼转身便朝后院主屋疾步赶去!

而此时,我已抄近路从卧房虚掩的后窗翻回室内。

将深青披风塞进床底暗箱,把怀里滚烫的杀父血书与户帖存单贴身藏进中衣夹层,我迅速往舌下压入半粒“敛息香丸”,狠狠一咬舌尖旧伤逼出一缕腥甜血丝,伸手抓过椅背上谢云章白日里落下的那件玄狐裘,猛地将榻边矮几上的黄铜手炉扫落在地!

“哐当——!”

铜炉砸在青砖上滚出老远,半冷的炭灰撒了一地。

几乎就在我顺势扑倒在冰冷脚踏旁、剧烈呛咳出声的同一刹那,卧房大门被谢云章从外头一把推开!

冷风裹着雪沫灌入屋内。

谢云章左手提着灯笼,右手死死按着袖中匕首柄,目光如鹰隼般往地上狠狠一扫——

只见我只穿一件单薄素白中衣,整个人狼狈不堪地跌扑在冰冷刺骨的青砖地上,散乱乌发沾满炭灰,双手却死死抱紧了他那件厚实的玄狐裘,嘴角溢出一缕鲜红血迹,冻得浑身筛糠般发抖。

“云章……你怎还没歇下……”

我艰难地抬起涣散无光的双眸,被炭灰烫红的指尖颤巍巍地将玄狐裘往前递了半寸,气若游丝地泣道:

“方才半梦半醒间……听见外头北风紧,梦见夫君在书房批公文冻病了……我想爬起来让婆子把这件狐裘给夫君送去,哪知喊了两声没人应,刚下榻两腿一软便栽了下来……”

谢云章钉在门槛边,袖中紧握匕首的五指僵了足足三息。

他大步走上前,借着搀扶我的动作,右手食中二指如铁钳般精准搭上了我的左腕寸口脉门!

敛息香丸早已发作,我的脉搏微弱迟缓得十息难得一跳,两条小腿更是软绵绵地拖在冰砖上毫无知觉。

最后一丝怀疑彻底从谢云章眼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隐秘的轻蔑与得意。

也是,一个被“软玉散”侵蚀了半个月、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废人,怎可能翻墙潜入他的书房?

“傻阿檀,前院炭火足得很,为夫哪会冻着!”

谢云章当即收起冷色,心疼万分地弯腰将我打横抱回拔步床上,替我掖紧锦被,温声哄道:

“仔细摔坏了身子!明早为夫便去四海银库取回龙涎母脂,你且安心睡上一觉,养足精神替为夫合出贡香便是。”

我顺从地闭上眼,掩去眼底淬毒般的冷芒。

谢云章,好好享受你最后两日的状元风光罢。

……

腊月初三一早,谢云章果然一刻未停。

他先派老仆去太医院传话,推说我夜里受寒畏风,婉拒了刘院判的复诊;

自己则穿上一身簇新的绯色官袍,拿着我的双鱼玉佩与手书直奔东城四海银库提走了三十两西域龙涎母脂,转头便敲锣打鼓般赶去内务府尚香局与礼科廊,将那份盖着他鲜红官印的《贡香源流自陈状》正式挂号归档!

为了提前造势,他甚至在翰林院午膳时“无意”向同僚透露,自己为替圣上分忧,苦研古籍三年终得奇香,引得满院官员纷纷道贺。

到了腊月初四午后,谢云章屏退全院仆役,亲自将整套银制合香器具与全副香料搬进了我的卧房。

我靠在床头软枕上,当着他寸步不离的监视目光,按着那张篡改过的毒香谱,将生白矾、川乌细末与未经寒泉拔毒的龙涎脂一层层揉合压模,制成三枚龙纹大香饼;

最后用纯正无毒的百年龙涎母脂与苏合香油调成冷萃香衣,厚厚封裹在香饼外层,端端正正装入了那尊御赐规制的鎏金双龙博山炉内。

合上炉盖时,已是初四戌时末刻。

谢云章迫不及待地拈起案上残留的一点外层香屑,凑到烛火边轻轻一烘。

刹那间,一股清幽奇绝、仿佛能涤荡肺腑的冷梅龙涎香盈满全室,连他熬夜批文攒下的头昏脑涨都一扫而空!

“成了!当真是绝世神品!”

谢云章闭目深吸了一口气,狂喜得满面红光,小心翼翼地将鎏金双龙博山炉锁进紫檀锦盒里搁在桌案正中。

屋里安静了下来。

更夫在巷口敲响了亥时初刻的梆子声。

距离他前夜向棺材铺定下的“初四亥时准时断气封钉”,一分不差。

我靠在床头,静静看着转过身来的谢云章。

这一次,他没有再装出半分悲天悯人的模样,慢条斯理地挽起青衫袖口,缓步走到床沿边,伸手抽出了我脑后垫着的那只厚实沉重的织金软枕。

“香已替夫君合好了。”我面色惨白地望着他,轻声开口,“夫君连最后一夜,都不肯容我活到天亮么?”

“留你到天亮,谁替我赶制满院的白幡孝幔?”

谢云章居高临下地睨着我,双手捏着软枕两端,俊雅面孔在昏暗烛火下扭曲出一种彻底卸下伪装的残忍快意:

“初六辰时,首辅张阁老与司礼监曹公公便要亲临谢府吊唁迎香。

今夜亥时你准时咽气,明早报丧入殓,一切方才顺理成章!”

似是觉得对着一个死人再无隐瞒的必要,他俯低身躯凑近我耳畔,带着一丝猫戏残鼠般的愉悦低声笑道:

“对了阿檀,你每逢八月十八都要去河边给你爹烧纸,总哭着怪老天爷不开眼掀翻了大船。

你既要去底下见苏怀仁那个老东西了,为夫便做件善事让你做个明白鬼。”

他一字一顿,轻飘飘吐出淬血的恶言:

“三年前太湖鼋头渚根本没有风浪,那船底的窟窿,是我花三千两银子请黑风寨水匪亲手凿开的。

听说你爹沉进冰水里咽气前,手里还死死攥着账房印喊人回来护住你呢……哈

哈,你们苏家父女积攒五代的泼天富贵,合该做我谢云章入阁拜相的垫脚石!”

心脏像被一柄钝刀生生剖开,我双眼瞬间漫上血泪,沙哑嘶声道:“谢云章……你不得好死!”

“死人咒我,可不管用。”

谢云章冷笑一声,眼神骤然凶狠,双手猛地高举那只厚重织金软枕,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摁死在了我的口鼻之上!

窒息的黑暗轰然压顶!

我双手虚弱地抓挠了两下他的手腕,在软枕隔绝视线的阴影里,毫不犹豫地用后槽牙狠狠咬碎了早藏在舌根底下的那枚蜡封“龟息雪蟾丸”!

一股彻骨寒流瞬间顺着喉管炸向四肢百骸,强行封死了周身大穴气机。

我双腿剧烈蹬动了两下,随即彻底瘫软下去。

胸口停止起伏,脉搏隐入死寂,整张脸在三息之内褪成死灰惨白!

上方的谢云章死死摁了足足半盏茶工夫,才喘着粗气松开软枕,伸指探了探我的鼻息与颈侧动脉。

触手冰凉,生机断绝!

这位新科状元郎满意地勾起唇角,从容不迫地将软枕拍松放回我的颈下,转身走到铜镜前一把扯散自己的发髻,狠狠揉红眼眶,猛地拉开门栓扑出廊下,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响彻夜空的悲呼:

“阿檀——!!来人啊!夫人薨了——!!”

前院早备妥当的仆役护院轰然应声,白灯笼与素缟在半个时辰内挂满了整座谢宅!

深夜闻讯赶来的两位翰林院同僚只瞧见谢云章披头散发扑在床前哭晕了两次,无不跟着落泪叹息,连声劝他“死者为大,早入棺木为安”。

谢云章被老仆架着手臂,涕泪纵横地哽咽摆手:“抬棺……快把为夫给阿檀备下的上好金丝楠木棺抬进来……”

四名精壮汉子抬着那具内里收窄了半寸的沉重楠木棺踏入正堂,将“气绝身亡”的我放入逼仄的棺木正中。

“砰——!”

厚达三寸的金丝楠木棺盖轰然合拢,夺走了最后一丝光线!

外头响起阴阳先生尖利悠长的唱礼声:“吉时已到,下七寸镇魂铁钉,封棺大吉——!”

“铛!铛!铛!”

铁锤重重砸落,七寸长的精钢棺钉一根接一根刺穿木板,震耳欲聋的闷响在死寂棺内回荡。

就在最后一根铁钉落定的刹那,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棺底深处,我缓缓睁开了寒星般冰冷刺骨的双眼!

第4章

狭窄漆黑的棺木里空气稀薄,换作旁人被七根铁钉封死在三寸厚的楠木棺中,纵使不闷死也要活活绝望疯魔。

可我听着外头谢云章假惺惺拍打棺盖痛哭的动静,心底却平静如冰,默默在心里数着更漏。

我敢拿命布下这局假死棋,自然不会把自己真钉死在绝路里。

京城西市能打造整料水波纹金丝楠木寿材的,唯有“福寿堂”掌案大匠鲁老爹一人。

谢云章机关算尽,却不知五年前鲁老爹唯一的幼孙突发疫痢濒死,正是进京送香的我父亲苏怀仁无偿赠予半两极品婆罗洲冰片,才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了那孩子的命!

半个月前,谢云章的心腹老仆深夜摸去福寿堂,偷偷报出一组活人尺寸定制寿材、还要在棺底刻死“腊月初四卒”的忌日时,鲁老爹一眼认出那是谢状元府的管家,惊觉恩公之女有性命之祸,次日便借着送炭火杂役的门路,在倾倒药渣的竹篓夹层里给我递了密信!

这半个月来,那具看似天衣无缝的金丝楠木棺,早被鲁老爹使出祖传鲁班绝活做了手脚——

棺木两侧留了极细的透气暗缝,七根七寸镇魂铁钉看似钉穿棺盖,实则顺着预先挖空的斜槽滑入了外侧虚木;而在整块棺底正中央,更嵌着一道唯有从内外同时错开双簧铜扣方能滑开的“子母活底暗榫”,正对着谢府正堂灵台下方空置的青砖暖道!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直到外头吊唁邻里散尽,四更梆子敲响,灵堂守夜的两个小厮缩在墙角火盆边打起了呼噜。

“笃、笃笃。”

棺材底板正下方,准时传来了三声极轻巧的指节叩击声!

我立刻伸手摸向身侧棺壁内沿,用力按下内簧铜扣。

只听“咔”的一声微不可闻的机括轻响,整块厚重的棺底木板悄无声息地向侧面滑开了尺许宽的豁口!

一道披着黑衣的苍老身影自高高的白麻祭台桌帏下探手进来,稳稳托住我的手臂将我接出棺外,随即手脚麻利地将两袋早已备好、足有八十斤重的沙土草人塞进棺内原位,重新推合子母活底暗榫,抹平地上半丝灰迹!

整个偷梁换柱的过程,前后不过短短二十息!

钻出灵堂后侧偏门的小巷风雪里,头发花白的鲁老爹望着死里逃生的我,激动得老泪纵横,压低声音拱手道:

“苏姑娘,马车已在巷口候着了!老汉按您的吩咐,前日已托老门房将状词递进了都察院左都御史韩大人的私邸!”

我摸了摸贴身衣袋里藏得严严实实的《贡香源流自陈状》副件、杀父血书、还有入殓前我亲手从床柱储香暗槽里刮出来的整整一大包“软玉散”干毒渣,朝着鲁老爹深深福了一礼:

“大恩不言谢。鲁老爹先随我一道去韩御史府上暂避,防着谢云章狗急跳墙灭口——待后日初六正午,咱们一块儿回谢府看大戏!”

……

两日后,腊月初六,雪霁天晴。

谢宅大门外车水马龙,白绸挽联挂满高门,半条长街都被前来吊唁的朝臣车轿堵得水泄不通。

谢云章这出“泣血丧妻”的大戏唱得实在太漂亮了。

谁人不知这位二十四岁连中三元的新科状元郎重情重义,发妻病逝两日水米未进,日夜抱着棺材啼血不止?

巳时三刻,两顶规格极高的八抬大轿先后停在了谢府阶前!

前头走下来的,是身穿绯袍仙鹤补服、门生遍天下的当朝首辅张阁老;后头簇拥着锦衣校卫踏入灵堂的,更是御前最得宠的司礼监掌印大太监曹公公,身后还跟着太医院院判刘老大人!

满堂百官哗然起敬,纷纷退避行礼。

披麻戴孝、脸上扑了一层白粉显得憔悴欲绝的谢云章眼睛骤亮,连滚带爬地从蒲团上扑过去叩首痛哭:

“罪臣谢云章叩见曹公公、叩见张阁老!寒门贱内福薄薨逝,怎敢劳动公公与阁老玉趾亲临啊!”

首辅张阁老亲自弯腰扶起他,捻须看着堂中那具气派非凡的金丝楠木大棺,满眼赞许地叹道:

“云章莫要过于哀毁伤身。老夫在朝三十载,见惯了富贵易妻之辈,似你这般对糟糠病妻赤诚至此的纯臣,实乃凤毛麟角!”

说着,张阁老当着满堂六部九卿同僚的面,拍了拍谢云章的肩膀朗声许诺:

“尊夫人既已仙去,斯人难追。待百日孝满除服之后,老夫亲自做媒,将小女许配于你续弦持家,也算全了尊夫人在天之灵的嘱托!”

满堂道贺与艳羡之声轰然四起!

一步登天!当朝首辅的嫡亲女婿,这意味着不出三年,谢云章便可直入内阁中枢!

谢云章激动得浑身血液都在沸腾,面上却还要死死咬着嘴唇挤出两滴热泪:“阁老厚爱……云章唯恐德薄……”

“诶,谢修撰何止至情至性,更有一片忠君体国的赤胆忠心呐!”

司礼监掌印曹公公笑眯眯地走上前一步,扬手亮出了一卷明黄圣旨:

“前儿个内务府尚香局呈上了谢修撰亲笔立下的《自陈状》,圣上得知谢修撰为治圣躬头风,苦心孤诣三年独创出绝世奇香‘九转龙涎香’,龙颜大悦!特命咱家今日携刘院判过府,一则赐祭尊夫人,二则当堂试验贡香——只要此香确有奇效,谢修撰即刻连升三级,钦授从四品翰林院侍讲学士,入值南书房!”

从七品修撰一步跨入从四品南书房近臣,外加首辅东床快婿!

两桩泼天富贵同时砸在头上,谢云章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裂开来,重重在金砖上磕了三个响头,高呼“万岁”起身,亲自捧出那只紫檀锦盒搁在灵堂正中央的白玉祭案之上!

在满堂百官屏息羡慕的注视下,谢云章揭开鎏金双龙博山炉盖,用银箸夹起烧红的无烟银炭置入炉底,虔诚万分地将那枚我“临死前”替他封好的龙纹香饼放了进去!

一息,两息,三息……

外层包裹的纯正百年龙涎母脂遇热化开,一缕清冽甘醇、宛若九天云霞般的绝妙冷香瞬间顺着双龙炉口袅袅漫出,飘满了整座灵堂大殿!

站在最前头的曹公公与张阁老深吸了一口,原本冬日早朝攒下的眉心沉郁顿时一清,两人齐齐眼睛大亮,抚掌惊叹:

“妙极!清而不寒,润入百会,果真是失传百年的绝世贡香!”

刘院判亦连连颔首称奇。

谢云章站在金炉之畔,挺直了麻衣脊背,嘴角终于再也压不住那抹睥睨全场的狂傲笑意,拱手朗声道:

“此香乃微臣耗时三年、翻遍百卷古方一味味亲手试药合制而成,能为圣上分忧,微臣万死不辞——”

最后一个“辞”字尚未落地!

炉底银炭的炽烈暗火,终于彻底烧穿了薄薄的外层母脂香衣,直透核心处那半钱生白矾、川乌毒末与未经拔毒的腐烈尸脂!

“噗——砰!!”

白玉祭案上的鎏金双龙博山炉内部骤然发出一声沉闷爆响!

原本袅袅升腾的清白香雾在眨眼间剧烈翻滚变色,化作两股浓稠如墨汁、散发着刺鼻腐尸酸臭与辛辣剧毒的滚滚黑瘴,如两条毒蟒般从双龙口中狂喷而出!

黑烟直冲房梁,当场将正上方御赐的鎏金牌匾熏成了一片焦黑腐烂!

离祭案不足三步的曹公公、张阁老与谢云章猝不及防,结结实实地吸进了两大口剧毒黑烟!

“咳咳咳——呕!!”

生白矾混着川乌火毒瞬间灼伤喉管气道,曹公公双眼暴突,一把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跪倒在地,“噗”地喷出一大口黑红毒血溅在明黄圣旨边缘;年迈的张阁老更是当场头晕目眩,翻着白眼仰面栽倒在椅子边呕吐不止!

“有毒!!护驾!快屏住呼吸退后——!”

刘院判吓得魂飞魄散,抄起茶壶一把浇灭金炉炭火,指着黑烟失声尖叫:“香芯里掺了剧毒生川乌与腐脂瘴毒!吸多了要烧烂肺腑出人命的啊!”

整座灵堂瞬间乱作一团,数十名吊唁官员捂着口鼻惊恐万状地往院子里逃窜!

随行而来的十几名东厂番子与锦衣校卫“铮”地拔出绣春刀,寒光凛冽的刀锋当场架上了同样呛出眼泪鼻涕的谢云章脖颈!

从云端一步跌进诛九族的万丈深渊,不过短短十息工夫!

谢云章吓得肝胆俱裂,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血泊旁,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疯了似的转身指着身后那具钉死的金丝楠木棺凄厉尖叫:

“冤枉啊曹公公!!下官一介书生连药铲都没摸过,哪里懂得合什么香!这炉香是棺材里那个死鬼苏檀临咽气前亲手合出来的——定是苏檀那毒妇自知命短,嫉恨下官前程似锦,故意在香芯里藏了剧毒想拉下官和圣上垫背啊!!与下官半点干系都没有!!”

满院百官惊疑不定地齐齐望向那具黑沉沉的楠木大棺。

就在谢云章拼命磕头、企图把死罪全扣在一具“死尸”头上的刹那——

“砰——!!”

灵堂外那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突然被人从风雪外头一脚狠狠踹飞了门栓,轰然向两侧撞开!

凛冽寒光倾泻而入。

在满堂百官宛如见鬼般死寂惊骇的目光中,我穿一袭纤尘不染的素白衣裙,一步步稳稳跨过谢府高耸的门槛!

身后两侧,铁面无私的都察院左都御史韩铮手捧乌木弹劾铁匣大步随行,三十名全副武装的五城兵马司精锐瞬间将整座灵堂围得水泄不通!

我迎着瘫坐在地、瞳孔骤缩到极致的谢云章,抬手扬起那份盖着他鲜红官印的《贡香源流自陈状》副件,狠狠拍在了白玉灵案之上,清越冷冽的嗓音字字如刀劈进大殿:

“谢状元好记性!三天前你白纸黑字盖着翰林院官印向圣上立状,赌咒发誓说我苏氏女一窍不通,这炉贡香一草一木皆是你一人在书房独创亲制——怎么金炉一炸,你倒想起棺材里的亡妻来了?!”

第5

死寂。

整座挂满白幡的谢府正堂落针可闻,落雪声里紧接着爆发出一片惊恐倒抽冷气的哗然!

“鬼、鬼啊!棺材里的苏氏活过来了?!”

几个胆小的翰林官员吓得连退数步撞翻了花圈,直到瞧见冬日惨白阳光下我脚边清晰修长的影子,以及我身后神色冷肃的左都御史韩铮,众人才猛然反应过来——

谢云章口口声声哭得死去活来、已经钉进棺材整整两天的亡妻,根本没死!

祭案之旁,谢云章那张俊雅斯文的面孔扭曲得不成人形,浑身筛糠般抖了两下。

可这个精致利己到骨子里的毒蛇反应极快,绝境之中眼珠子一转,竟猛地从地上扑爬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声嘶力竭地反咬一口:

“好哇!苏檀你果真没死!!曹公公、张阁老、韩大人明鉴啊!”

谢云章涕泪横流,指着金炉黑灰歇斯底里地嘶吼:

“下官全明白了!这毒妇分明是听闻张阁老赏识下官,心怀怨毒,故意买通外人吃药诈死欺瞒百官!这炉贡香原本好端端的,定是她诈死藏在暗处,昨夜潜入房中偷偷把下官炼好的贡香调包成了川乌毒香,只为今日当众陷害下官这朝廷命官!诈死欺官、调包毒香,求公公速速将这毒妇就地正法!!”

好一张颠倒黑白的巧嘴!

都到了这步田地,还想拿“朝廷命官”的身份压死我!

我站在灵堂正中,连半丝怒意都懒得施舍给他,只转向服下解毒丸缓过一口气的曹公公与张阁老,盈盈一拜:

“公公与阁老容禀。谢云章口口声声说我调包了他的真香,那敢问谢状元——这‘九转龙涎香’十二味君臣香料配伍几何?火毒用何物浸漂?你既耗时三年亲手研制,现场就有太医院药箱,不如当着公公与百官的面,把香方背上一遍、再合出一钱真香自证清白?”

谢云章脸色唰地惨白如纸,张口结舌:“我……古方机密繁复,刚才吸了毒烟头晕,一时怎背得全……”

“你背不出,是因为你怀里揣着的那张方子,根本就是初二夜里刚从我病榻枕下抢走的!”

左都御史韩铮冷哼一声,大步出列,先从曹公公随从手里取过内务府存档的《贡香源流自陈状》正本,与我拍在案上的副本并排亮示百官,再一挥手带上了东城四海银库的大掌柜:

“曹公公请看!两份自陈状皆有谢云章亲笔签名与翰林院修撰官印;四海银库周大掌柜亦可作证,谢云章初三辰时持苏氏双鱼玉佩提走三十两西域龙涎母脂时,亲口向银库伙计炫耀此乃他独创秘方!若香是他亲手所制,便是蓄意制毒谋害圣躬;若香非他所制却立状欺瞒内务府骗取四品官职,便是罪不容诛的欺君罔上——谢修撰,这两桩死罪你挑哪一桩?!”

铁钳锁喉,避无可避!

谢云章额头冷汗如浆滚落,瘫软在冰砖上哑口无言。

“至于我一个三从四德的内宅妇人,为何要逼不得已吞药假死——”

我转过身,目光冷如万载寒冰,指向堂中那具披着红绸白幡的金丝楠木棺:

“因为我不假死,早在初四亥时便已被这位‘痴情状元郎’拿织金软枕活活捂死在榻上,钉进这具早就备好的窄棺里了!请韩大人下令开棺!”

四名兵马司力士上前,铁撬一别,“刺啦”掀开了金丝楠木棺盖——里头哪有什么尸首,只有两袋沉甸甸的黄沙草人!

紧接着,韩铮将都察院捕快半个时辰前刚从谢宅后院拔步床镂空雕花柱里起出的那一大包黑褐色药渣,连同卧房青砖缝里刮取的毒汤残渍,一并呈到了太医院刘院判面前!

刘院判拈起药渣凑近鼻端一嗅,再用银针试过砖缝残液,须发皆张,气得浑身发抖,反手一记响亮耳光狠狠抽在了谢云章脸上:

“畜生!衣冠禽兽!!”

老院判指着谢云章的鼻子痛骂得声音都在哆嗦:

“老夫怜你在太医院门外雪地里磕得满头是血,把老夫留着救命的百年辽东老山参都分了你一半!你倒好,额头上的血是拿鸽子血混朱砂涂出来骗老夫的,求回去的救命参汤里,竟让你日日掺入西南蔓陀罗与寒水石配成的慢毒‘软玉散’!砖缝里这滩更是三息断魂的钩吻根汁!你这是天天盼着发妻早死啊!!”

轰——!

满堂百官彻底炸开了锅!

方才还对谢云章赞不绝口的掌院学士与同僚们面红耳赤,恶心到了极点;坐在椅中的首辅张阁老更是听得老脸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想起自己方才竟当众许诺把掌上明珠嫁给这么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毒狼,抬起官靴一脚将爬过来求救的谢云章狠狠踹翻在地:

“滚开!老夫今日瞎了眼踏进你这腌臜畜生门庭,险些害了小女一生!来人,备轿,老夫即刻进宫向圣上请罪参奏此贼!”

“阁老且慢走一步,这畜生身上的人命血债,可不止我这一桩!”

我往前迈出一步,在谢云章惊恐欲裂的注视下,缓缓解开素衣袖袋,取出了那半枚染满黑褐陈年人血的青田石算盘印,以及那封落款“元丰三年八月十五”的太湖买凶密信!

看清那封本该锁死在书房铁暗格最底层的密信刹那,谢云章如同被抽干了最后一丝魂魄,发出一声绝望凄厉的哀嚎:“不可能……你怎么会拿到这封信的?!”

“天网恢恢,你夜路走多了,自然撞见索命的鬼!”

韩铮双手接过血书高高举起,声若洪钟响彻全场:

“诸位同僚听真了!两个月前江南水师围剿太湖水匪,黑风寨匪首孙彪已被生擒押入刑部大牢候斩!就在今日辰时开堂前,本官携谢云章书房起出的这封亲笔买凶回执提审孙彪,孙彪已画押招认——三年前八月十八夜,正是寒门举子谢云章贪图恩师苏怀仁十万两家产,暗出三千两白银买通水匪凿沉贡船,活活溺毙苏氏满船十七口人命,再披麻戴孝骗娶孤女苏檀,吸干苏家十万两血汗银进京买通关节!”

话音未落,两名差役又押上了福寿堂鲁老爹与早已被都察院秘密拿获的谢府心腹老仆!

老仆吓破了苦胆,竹筒倒豆子般当堂哭招了半月前奉谢云章之命涂抹假血、偷偷按活人尺寸去棺材铺定做寿材、初二夜里隔窗吩咐“内棺收窄半寸,初四亥时断气封钉”的全部罪状!

一桩桩,一件件,人证、物证、毒渣、官印、匪首口供环环咬死,铁证如山!

满堂文武百官听得目眦欲裂,不知是谁先呸了一口,紧接着茶盏、花圈砸了谢云章满头满脸:“猪狗不如的畜生!枉读圣贤书!杀恩师灭门还要活钉发妻,千刀万剐都不解恨!”

司礼监掌印曹公公擦干嘴角血迹,尖利阴寒的嗓音带着雷霆震怒砸下:

“好一个连中三元的状元郎!欺君献毒、买凶灭门、毒害发妻,十恶不赦!来人呐——当场剥去这畜生的乌纱帽与身上孝皮,打断两条狗腿锁入诏狱!咱家与张阁老、韩大人即刻联名入宫面圣,请旨明正典刑!”

“遵命!”

四名如狼似虎的锦衣校卫扑上前去,一把扯碎谢云章头顶视若性命的官帽,重重两水火棍砸断他的双膝骨节!

“咔嚓——啊!!”

凄厉惨叫响彻庭院,曾经风光无限、只差一步便能入值南书房娶相府千金的状元郎,像滩烂泥一样瘫在冰冷刺骨的雪水泥血里。

直到这一刻真正嗅到了断头台上的死亡气息,谢云章彻底崩溃了!

他顾不上断腿剧痛,双手抠着青砖地面,拖着两条血淋淋的废腿一步一嚎地朝我脚边爬过来,生平头一回流下了悔恨惊恐的真眼泪,伸出满是泥污的手想去抓我的素白裙摆:

“阿檀!阿檀救我!我是你拜过天地的夫君啊!求你看在我陪了你三年的份上,跟曹公公求个情……只要留我一条贱命,状元功名我不要了,十万两银子我全还给你,下辈子我给你当牛做马赎罪啊阿檀……”

我冷冷垂眸看着脚边摇尾乞怜的恶鬼,退后半步避开他的脏手,从捕快呈证物的木托盘里,拿起了那把一尺五寸长的红木裁衣尺。

正是初二雪夜,他一寸寸抵着我温热活躯量棺材的那一把。

我当着他的面,双手握住红木尺两端,抵在楠木棺沿上猛然发力——

“啪嚓!”

红木尺应声从中折成两截断木,被我随手掷在了他血肉模糊的脸前!

“三年夫妻情分,早在你拿这把尺子量我活人尸身的时候,便已寸寸断绝了。”

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灰败绝望的双眼,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谢状元定做的这具金丝楠木棺收窄了半寸,装我嫌挤;留着过两日菜市口行刑,装你自己的无头尸身,倒是合身得很。”

“拖走——!”韩铮厉喝挥手。

谢云章绝望嘶吼着被铁链锁死咽喉,在满街百姓闻讯掷来的烂菜叶与唾骂声中,如死狗般被拖进了暗无天日的死牢!

……

三日后,御批朱笔圣旨轰动九城。

罪犯谢云章犯欺君罔上、进献毒物、买凶灭门、谋杀发妻数罪,罪大恶极,无需秋后候审,钦判剥皮褫禄,于腊月十六正午押赴菜市口——斩立决!太湖水匪孙彪等一干从犯同日问斩;谢宅一应家产田庄尽数查抄,连同书房起出的四万两存单及谢云章私藏的六万两赃银,分文不少全数发还苏氏!

宣旨同日午后,我换上一袭素雅端庄的月白袄裙,手捧我提前七日在鲁老爹家中以寒泉拔尽火毒、真正按苏氏五代秘谱合制而成的“九转龙涎香”,随曹公公入宫觐见。

养心殿内,紫金炉青烟袅袅。

真正的九转龙涎香燃起不过半刻钟,困扰圣上整整半年的顽固头风便豁然消散!

龙颜大悦之下,圣上感念我苏氏一门忠义仁善、惨遭奸人毒手,当殿准奏了我呈上的《析户自立状》——钦准江南苏氏女苏檀彻底革除谢姓羁绊,于京师堂堂正正自立女户;更亲赐一面镌刻龙纹的纯金“御赐皇商”金印,钦定苏氏独掌南北两京宫廷贡香采办大权,皇亲国戚亦不得欺压半分!

腊月十六,岁末大晴,积雪初融的阳光将十里长街照得金碧辉煌。

正午三刻,西城菜市口刑场人山人海,随着监斩官韩铮手中的红头火签重重掷落,鬼头大刀寒光一闪——

曾经不可一世的伪善状元郎人头落地,鲜血染红泥雪,一具无头残尸被差役随手塞进了那口他亲手定做、窄了整整半寸的旧楠木棺里,草草拉去乱葬岗掩埋。

而在相隔五条街外最繁华的东城朱雀大街正中央,震耳欲聋的万响迎新鞭炮轰然炸开,满地碎红如锦!

一座修缮一新、气派恢弘的三层雕花飞檐大铺面门前,鲁老爹领着二十名伙计齐齐扯下红绸,“御赐皇商·苏氏万和香行”十个鎏金大字在冬日烈阳下熠熠生辉!

我穿一袭明艳端庄的绛紫织金鹤氅立于二楼凭栏处,掌心里稳稳托着那枚沉甸甸的皇商金印。

长风吹散前尘血雾,满城瑞香浮动。

从今往后,这世间再无任人拿尺量棺的谢门病妇,唯有执掌天下名香、前路繁花似锦的苏大当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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