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道孙家表小姐是来做侯爷姨娘的,连老夫人都是这般盘算。
偏她心中早有青梅竹马的书生,只等着那人金榜题名来娶她。
侯府上下从侯爷到妻妾,个个将她看作攀附权贵的破落户。却不料状元游街那日,新科状元抬着花轿停在了侯府门前。
第一章 初入侯府
孙月言到侯府那日,天刚下过雨,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
她提着半旧包袱立在角门前,衣裳是京中早就不时兴的豆绿色衫子,发间连钗环也无。身后跟着孙家唯一的丫鬟青萍。
看门的老仆上下打量她,拿腔拿调地问她寻谁。
孙月言报了老夫人名号,只说是娘家旁支的孙家姑娘。
老仆将信将疑进去通报,好半晌才出来引路,嘴里嘟囔着如今什么人都来打秋风。
穿过几重院落才到荣寿堂。
老夫人年逾花甲精神却好,见了她便招手叫近前,端详一回,见她眉眼温婉端正,说话细声细气,倒有几分满意。
“我的儿可怜见的,你母亲去了这些年,你一个人过得艰难。往后就在府里住着,只当自己家。”
孙月言屈膝行礼道谢,言谈间拘谨却不露怯。老夫人问一句她答一句,并不多话。
正说着外头丫鬟通报侯爷来了。时恒掀帘进来,向老夫人请安,目光便落在孙月言身上。
孙月言起身见礼,叫声表哥。时恒虚扶一把笑道:“表妹不必多礼,往后都是自家人。”
老夫人笑道:“恒儿来得正好,月言初来乍到,你往后多照应些。”
时恒应了一声又看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盘算,像已经在思量这表妹该如何安置。孙月言只作不知。
当晚家宴,侯夫人李氏并两位姨娘都在。
李氏端坐上首笑容得体,问些家中境况的话,听着关切,实则句句都在点她家道中落无依无靠。
赵姨娘更是热络过了头,一个劲往她碗里夹菜,嘴里说“表小姐多吃些看这瘦的”。
孙月言一一谢过,饭用到一半便推说身子乏了告退出来。出了花厅冷风一吹才松口气。
青萍跟在后头小声嘟囔:“姑娘,她们那眼神倒像咱们是来打秋风的。”
孙月言道:“少说两句,咱们本就是寄人篱下。”
青萍不服:“可老夫人分明存了那份心思,方才席上那些话分明是……”
孙月言截住话头:“我心里有数,你只管把嘴闭紧别惹事。”
过了几日府里便有了风声。
先是厨房送的饭菜一日比一日敷衍,再是分给她的炭火总不够数。
青萍去要,管事婆子阴阳怪气说表小姐既不是正经主子,用度自然比不得府里正经姑娘。
孙月言也不争,缺什么便自己拿银子添补,只当没这回事。
这日她在园中散步,转过假山撞见了时恒。时恒正与几个清客在亭中吃酒,见了她便招手叫过去。
孙月言避不过只得上前行礼。
时恒举着酒杯道:“表妹这几日住得可惯?底下人可有怠慢?”
孙月言道:“多谢表哥关怀,一切都好。”
旁边一个清客凑趣:“侯爷这表妹生得好模样又知书达理,侯爷好福气。”
这话轻佻,亭中几人便笑起来。
孙月言面上不显,垂首道:“表哥若没有旁吩咐,月言先告退了。”
时恒道:“急什么,坐下吃杯酒再走。”
孙月言道:“月言不会吃酒,怕扫了表哥兴致。”
时恒笑道:“不会吃便学着吃,往后在府里交际应酬总用得着。”这话已说得颇露骨了。
孙月言抬起头来不卑不亢回了一句:“表哥说笑了。月言不过是来探望姑母,小住几日便走的。应酬之事自有表嫂操持,月言不敢越俎。”
亭中一时静下来。时恒脸上笑意淡了几分,像没料到她这般不识抬举。
旁边清客赶紧打圆场,孙月言趁机告退转身便走。
背后传来时恒不轻不重一声:“这表妹倒有几分脾气。”孙月言只当没听见。
回到房中青萍急得直跺脚:“姑娘你怎的当面驳侯爷面子?往后的日子可怎么办?”
孙月言坐在窗前半晌才道:“我若一味顺着,他们便当我已经应了。今日这话不说明白,往后更难开口。”
青萍道:“可侯爷若恼了……”
孙月言道:“他恼不恼我都不给他做妾。你记着咱们迟早要走的。”
隔日老夫人便叫她过去说话,话里话外敲打她,说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太要强了反倒不好,又说你表哥待你不错你该知道好歹。
孙月言恭恭敬敬听着,一个字不辩驳。老夫人说到后来自己觉得没趣,便叫她回去了。
一出荣寿堂迎面碰上赵姨娘。赵姨娘拉着她的手笑得比往日更亲热:“表小姐,我那儿新得了两匹缎子颜色鲜亮得很,你拿去裁衣裳穿。”
孙月言抽回手道:“姨娘好意月言心领了,只是月言衣裳够穿不敢破费。”
赵姨娘眼珠一转压低声音:“表小姐别跟我见外。我跟你说句体己话,侯爷这人最念旧情,你若肯伏低做小,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孙月言道:“姨娘这话月言听不懂。月言是来探亲的,别的事一概不知。”
赵姨娘脸上挂不住,讪讪松了手,嘴里道:“表小姐可别后悔。”
孙月言回了房越想越觉得这府里一天也待不住,便提笔给闻宇微写信,问他秋闱准备得如何,又隐晦提了几句府中情形。
信末只写一句: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盼君折枝,莫负佳期。
青萍替她把信封好叹了口气:“闻公子今年要是中了就好了。”
孙月言望着窗外轻声道:“他会中的。”
这边信刚送出去,那头侯府里便起了风波。
第二章 侯府风波
三日后侯夫人李氏差人来请孙月言去正院喝茶。孙月言到时李氏正坐在榻上翻账本,见了她便笑着让座,亲自给她斟了盅茶。
“表妹来府里也有些日子了,我整日忙乱也没好好跟你说说话。”
孙月言接过茶道:“表嫂操持偌大一个侯府,原是极忙的。月言不敢叨扰。”
李氏叹了口气放下账本:“你是个懂事的。我今日叫你来,是有一桩事想问问你。前儿个我娘家送了一对赤金镯子来,我分明收在匣子里,昨日却不见了。我想着表妹屋里是不是收错了东西?”
孙月言道:“月言并未见过什么金镯子。表嫂若不信,可叫人来搜。”
李氏笑道:“表妹多心了,我不过是问问。只是那镯子是我母亲给的陪嫁,丢了实在心疼。”
正说着赵姨娘掀帘进来,手里捧个匣子道:“夫人,方才我房里的翠云说见表小姐的丫鬟青萍往咱们这边来过……”
孙月言道:“青杏今早一直在屋里替我缝衣裳,并未出过院门。”
赵姨娘道:“表小姐别急,叫青萍来问问就是了。”
不多时青萍被叫来,赵姨娘身边的翠云一口咬定今早看见青萍在正院后廊下转悠。
青萍急得脸通红:“我今早连院门都没出过,更没来过正院!”
李氏道:“既这么着,搜一搜这下人便知。表妹你不会介意吧?”
孙月言道:“表嫂要搜只管搜。只是若搜不出来,还请表嫂还青萍一个清白。”
李氏一挥手,几个婆子便往孙月言屋里去了。
翻箱倒柜闹了半日,竟真从孙月言包袱底下摸出那对赤金镯子来。
青萍当场哭喊起来:“我们姑娘根本没见过这个镯子!”
孙月言看了一眼那对镯子的成色,又看了一眼李氏和赵姨娘,反倒笑了。
“表嫂,这镯子既是嫂子的陪嫁,想必样式也是独特,不知可有什么特征?”
李氏道:“自然有内圈刻着我娘家姓氏。”
孙月言道:“既如此,烦请表嫂把镯子拿近些让我看看。”
李氏使个眼色,婆子把镯子递过来。孙月言却不接,只就着婆子的手看了一眼,便道:“这对镯子内圈刻的不是嫂子娘家那个‘李’字。”
“这是城南银楼去年新打的款式,楼里师傅姓周。嫂子若不信,可叫周师傅来认。”
李氏脸色微变。赵姨娘忙道:“表小姐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我们夫人还讹你不成?”
孙月言道:“姨娘别急。我还没说完。这对镯子若是嫂子娘家陪嫁,少说也有十来年了。可城南银楼去年才开张,这镯子满打满算不到一岁。嫂子那对十多年的老镯子,怎会变成去年新打的?”
屋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李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赵姨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孙月言站起来理了理衣袖:“月言虽穷,却也不至于偷东西。今日这事我本可以闹到老夫人跟前去,只是想着表嫂操持家务不易,闹大了脸上不好看。月言只当没这回事,镯子从哪来的还请表嫂自己查清楚。”
出了正院青萍腿还在发软:“姑娘你怎么知道那镯子的来历?”
孙月言道:“我母亲在世时替人做过首饰活计,城南周师傅的手艺我认得。她们要栽赃也该做得像些。这对镯子九成新,款式又是今年的时兴样子,一眼就瞧出来了。”
青萍气道:“那咱们就这么算了?”
孙月言道:“不算了还能怎样?闹到老夫人跟前,她只会说我们小题大做。不过经了这一遭,她们短时日内不敢再动手脚了。”
果然此后半月府里安生许多。李氏那边推了个替死鬼出来,说是底下婆子手脚不干净,打了二十板子撵出府去。
赵姨娘见了孙月言绕着走,再不敢当面招惹。
可孙月言知道这事没完。李氏这人最记仇,吃了暗亏必定要找补回来。她一面提防,一面暗地里打听闻宇微的消息。
这日青萍从外头采买回来,兴冲冲关上门道:“姑娘,闻公子托人带信来了!”
孙月言拆开信一看,眉间终于舒展开来。闻宇微信中说他秋闱中式,明年春闱有把握。
末尾写:府中之事我已尽知。你且忍耐些时日,等我。
孙月言把信看了几遍,小心翼翼折好收进匣子里。
青萍问道:“闻公子真中了?”
孙月言点头:“中了。明年春闱若再中了,他便来接我。”
青萍欢喜了一回又愁起来:“可侯爷那边……”
孙月言道:“他如今还是只当我拿乔。等闻宇微中了,我就把话挑明。”
这边主仆二人正说着,外头丫鬟来传话,说老夫人明日要去城外上香,叫表小姐跟着一道去。
孙月言应了下来。
第二日天未亮便起了身。侯府车马排了长长一队,老夫人带着孙月言坐头一辆车,李氏和赵姨娘坐后头。
到了寺里老夫人进殿烧香,孙月言跟在身后。
上完香老夫人去禅房歇息,孙月言便在寺中随意走走。
走到后院梅林时,迎面撞见个年轻男子,穿着簇新的宝蓝色锦袍,身边跟着两个小厮。
那人见了她便站住脚,上下打量一眼,笑问:“这是哪家的姑娘?”
身后寺中僧人赶忙道:“这是永宁侯府的老夫人和表小姐。”
那人“哦”了一声,目光在孙月言脸上转了一圈:“原来是时恒兄的表妹。我是威远伯府的沈瑜,与时恒兄是世交。”
孙月言屈膝行礼便要绕道走。沈瑜却侧身一步拦住去路:“表小姐别急着走,我常听时恒兄提起你,说府里来了个有趣的表妹。今日一见果然……”
话未说完,身后传来时恒的声音:“沈兄。”
时恒不知何时到了,脸色不太好看:“沈兄不是说要去找我吃酒,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沈瑜笑道:“碰巧遇上你表妹,正说请你引见引见。”
时恒道:“表妹年纪小不懂事,沈兄别吓着她。”说着看了孙月言一眼,“你先回去,老夫人那边该用茶了。”
孙月言应声告退,走出老远还听见沈瑜在笑:“时恒兄这般护着,莫非真打算收房?”
时恒低声说了句什么,沈瑜又笑起来。孙月言加快了脚步,心里只觉恶心。
回去路上老夫人问她:“方才在梅林碰见沈家公子了?”
孙月言道:“是。”
老夫人道:“沈家是世交,他家公子人品家世都不差。只是到底比不得咱们侯府根基深。”
孙月言低头道:“月言不懂这些。”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当晚回府,赵姨娘便凑到李氏房里嘀咕了半日。第二日府里便传开了,说表小姐在寺里不检点,主动去招惹威远伯府的公子。
这话传到孙月言耳朵里时已经变了七八个样,连“两人在梅林里拉拉扯扯”都编出来了。
孙月言这回没忍。她径直去了荣寿堂,当着老夫人的面把昨日情形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姑母明鉴。昨日是沈公子拦着月言问话,月言连话都没多接几句便回来伺候姑母用茶了。若姑母觉得月言行事不妥,月言今日便可收拾东西家去,绝不给侯府添麻烦。”
老夫人正喝着茶,闻言放下茶盏:“你这孩子急什么,我还没说什么呢。”
孙月言道:“月言知道姑母疼我。只是月言虽穷,却也懂得爱惜名声。这些日子府里传的话越来越不像样,月言再待下去只怕连累姑母清誉。”
老夫人沉吟半晌,到底把李氏叫来训了几句,让她管好下人的嘴。李氏挨了训脸上挂不住,回去便摔了一套茶具。
赵姨娘劝道:“夫人别急,一个小丫头片子能翻出什么浪来。等侯爷开口收了房,捏圆捏扁还不是由着夫人。”
李氏咬牙道:“你没瞧出来?侯爷对她还有几分新鲜劲儿,这时候动她反倒显得咱们不容人。等侯爷那点新鲜劲儿过了再说。”
这话说得没错。时恒确实还惦记着孙月言。
那日从寺里回来他便寻了个由头往孙月言院子里送东西,一匣子宫里的珠花,一匹新贡的蜀锦。
孙月言原封不动退了回去,只留了句话:月言福薄,受不起这些。
时恒听了也不恼,反笑道:“这表妹倒真有意思。”
他越是这样,李氏和赵姨娘越急。两人一合计,定下一条更毒的计谋。
第三章 明枪暗箭
腊月初八,侯府照例要熬腊八粥分送各房。
李氏特意吩咐厨房给孙月言那院多送两碗,里头加了上好的桂圆莲子。
青萍贪嘴先尝了一碗,吃下去不到半盏茶功夫便捂着肚子喊疼,脸色煞白满头冷汗。
孙月言急得不行,一面叫人请大夫,一面灌青萍喝绿豆汤催吐。折腾了大半夜青萍才缓过来,大夫说是吃了巴豆粉,量不大,但再多吃些只怕要出大事。
孙月言坐在青萍床边想了一夜。第二日一早她径直去了时恒的书房。
时恒正在看公文,见她进来有些意外。孙月言却二话不说跪了下去。
时恒吓了一跳:“表妹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孙月言道:“月言有一事求表哥做主。昨日腊八粥里有人下了巴豆,青萍替我尝了一碗便中了招。月言斗胆问表哥一句,这府里到底容不容得下月言?若容得下,请表哥查清此事给月言一个交代。若容不下,月言今日便走,绝不再给表哥添半分麻烦。”
时恒脸色沉下来:“竟有这种事?”
他亲自去查了厨房,又叫人验了剩下的粥。七拐八绕查到一个粗使婆子头上,那婆子一口咬定是自己跟青萍有私怨,旁人再问便装疯卖傻。
时恒心里明白这婆子背后有人指使,可查到此处便查不下去了,再往上就是李氏的陪房。
时恒把孙月言叫来道:“表妹受委屈了。那婆子我已撵了出去。只是再往深里查牵涉太多,于府上颜面有损。”
孙月言道:“表哥的意思月言明白了。只是月言还想问一句,表哥打算如何安置月言?”
时恒看着她,斟酌着道:“表妹若愿意,我抬你做贵妾。吃穿用度比照正经主子,绝不叫你受委屈。”
孙月言道:“若月言不愿意呢?”
时恒一愣:“不愿意?”
孙月言道:“表哥,月言虽是穷家女,却也知道婚姻大事该明媒正娶。做妾的滋味赵姨娘她们已经做给月言看了,表哥若真为月言好,便放月言家去吧。”
时恒脸色变了:“你一个姑娘家无依无靠的,回去靠什么过活?”
孙月言道:“月言有手有脚,饿不死。”
时恒沉默半晌道:“你再想想。我不逼你。”
孙月言行礼告退。出了书房门她脚步飞快,青萍小跑着跟上来:“姑娘,侯爷怎么说?”
孙月言道:“他让我再想想。咱们不等了,今晚你悄悄去后门等个人。”
青萍道:“谁?”
孙月言道:“闻宇微托的人。”
当夜青萍从后门领进来一个短打扮的汉子,是闻宇微的同窗好友周砚。
周砚见了孙月言拱拱手道:“孙姑娘,宇微兄让我带话。他春闱已报了名,三月开考。他叫姑娘再忍耐两个月,到时候他若中了自有安排。若没中,他也会来接姑娘,绝不叫姑娘在侯府受委屈。”
孙月言道:“替我多谢周公子。还有一事烦你转告他。侯府这边怕要生变,让他把接我的日子往前提一提。若三月不行,二月末可好?”
周砚想了想:“我回去跟他说。”
周砚走后青萍急道:“姑娘,万一闻公子二月末还没准备好呢?”
孙月言道:“他若真心要娶我,二月末便没准备好也会来。若不来,那便是我看错了人。”
好在闻宇微没叫她失望。
二月末周砚又来了,这回带来的是好消息:闻宇微的文章得了主考官的青眼,虽未放榜但已有八九分把握。他已租定了宅子,三月初便来接人。
孙月言听了只觉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她叫青萍收拾细软,不动声色地一样样往外倒腾。
青萍每日出门采买便带出去一个包袱寄放在周砚处,十来日功夫竟也运出去大半。
三月放榜那日,侯府里也得了消息。赵姨娘的大丫鬟从外头跑回来,说今科状元姓闻,才二十出头,好生年轻。又说了些状元游街的热闹光景。
赵姨娘嗑着瓜子笑道:“姓闻?倒是巧了,表小姐那个相好的不也姓闻?”
李氏也笑:“天底下姓闻的多了去了。不过是个穷书生,还能真中了状元不成。”
这话传到孙月言耳朵里时她正在绣一方帕子。青萍憋着笑,孙月言拿针的手稳得很,只嘴角微微翘了一翘。
第二日一早侯府大门外忽然热闹起来。门房慌慌张张跑进来报:“侯爷,外头来了个新科状元,说是来拜会侯府,还抬着花轿吹吹打打……”
时恒皱眉道:“新科状元?他拜会侯府做什么?”
门房道:“他说来迎娶表小姐。”
满屋子人都愣住了。时恒搁下茶盏站起来:“你说什么?”
门房又重复了一遍:“新科状元闻宇微,说跟咱们府上的表小姐自幼定亲,今日来迎娶。”
赵姨娘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李氏脸色铁青。
时恒走到门口又停住脚,回头看了一眼孙月言住的院子方向。那院子里正传出青萍的笑声:“姑娘,闻公子来了!”
第四章 暗渡陈仓
时恒走到前厅时,闻宇微已经进了门。
新科状元一身大红袍,腰间系着御赐的彩带,生得清俊挺拔,站在那里不卑不亢地向时恒拱手。
“侯爷,下官闻宇微,今日特来迎娶孙月言。”
时恒打量他半晌:“闻大人说与表妹自幼定亲,可据我所知表妹家中并无婚约。”
闻宇微道:“侯爷有所不知。下官与月言自幼一处长大。月言母亲在世时曾与家母口头约定,待月言及笄便成婚。只是后来孙家败落,月言母亲过世,此事便搁下了。下官这些年苦读,一是为功名,二是为能堂堂正正来迎娶她。”
时恒道:“口头约定岂能作数?”
闻宇微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这是月言母亲临终前写给家母的信,上头写得清清楚楚。家母一直收着,就等着今日。”
时恒接过信看了,脸色变了几变。那信上确实还盖了孙家的私印。
此时老夫人得了消息也赶了过来,见了闻宇微先是一怔,待听明白前因后果,倒笑了。
“我说这丫头怎么死活不肯呢,原来心里早有人了。既这么着,你把月言叫来问问她自己的意思。”
孙月言很快被叫到前厅。她见了闻宇微也不扭捏,大大方方行了礼叫声宇微哥哥,又向老夫人和时恒道:“姑母表哥容禀。月言在府中这些日子承蒙照拂,心里感激不尽。只是月言与闻家哥哥确有婚约在先,不敢背信。”
老夫人看看闻宇微又看看孙月言,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强扭的瓜不甜。既是你母亲定下的亲事,我做姑母的也不拦你。只是侯府嫁姑娘,嫁妆总不能太寒碜。”
这话说得体面,时恒虽心里不太痛快,当着新科状元的面也不好发作,只沉着脸不出声。
李氏和赵姨娘站在屏风后头听了满耳朵,赵姨娘嘴快:“还真让那穷书生中了状元?”李氏拧了她一把,两人讪讪退了出去。
闻宇微当日便接走了孙月言。
花轿从侯府大门抬出去时,青萍跟在轿子旁边走得昂首挺胸。
门房老仆看着花轿远去,摸了摸后脑勺:“这表小姐还真没打算给侯爷做妾啊。”
孙月言嫁进闻家后日子过得清静。闻宇微在翰林院领了差事,俸禄虽不高却够用。
孙月言操持家务井井有条,小两口有商有量过得和和美美。
可侯府那边却没消停。李氏咽不下这口气,跟时恒闹了几场,说表小姐嫁状元打了侯府的脸。
时恒本就为这事不痛快,两口子吵了几回,李氏气得回了娘家。
赵姨娘趁这空当往时恒跟前凑,又是送汤又是做衣裳。时恒受用了两回,到底嫌她轻浮,又冷了下来。赵姨娘两头没落好,整日在屋里骂丫鬟撒气。
这边侯府鸡飞狗跳,那边闻宇微却步步高升。他文章写得好人又机灵,不到半年便升了侍读学士。
孙月言跟着沾光得了诰命,虽是最低一等的孺人,到底也是正经官夫人了。
这日闻宇微下朝回来脸色不大好。孙月言问他怎么了,他道:“今日在朝房碰见永宁侯了。他说话阴阳怪气的,说什么‘闻大人好福气捡了侯府不要的表小姐’。”
孙月言道:“你别理他。他这人最要面子,当初我没顺着他,他心里过不去。”
闻宇微道:“我倒没什么。只是怕他在外头说你闲话。”
孙月言想了想:“他若真说闲话,我倒有个法子。”
隔了几日侯府老夫人做寿,照例给各府发了帖子。闻宇微和孙月言也得了。孙月言备了寿礼大大方方去了。
寿宴上各府女眷都在。李氏见孙月言来了脸色不太好看,可当着众人面不好失礼,勉强笑着招呼。
赵姨娘凑过来话里有话:“表小姐如今是官夫人了,可别忘了本。”
孙月言笑道:“姨娘说笑了。月言在侯府住了几个月,吃了府上不少米粮,这份恩情自然记着。今日特备了薄礼给姑母添寿,也算还一还当初的饭钱。”
说得众人都笑了。赵姨娘讨了个没趣,讪讪走开。
席间有人提起闻宇微年轻有为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李氏听着心里发酸,嘴上一时没管住,说了句:“再有为也是穷书生出身,比不得我们侯府。”
这话正巧让过来敬酒的老夫人听见了。
老夫人沉下脸道:“李氏,你这话不妥。闻大人是朝廷命官,你一个内宅妇人议论朝臣出身,传出去像什么话?还不快给闻夫人赔礼。”
李氏脸涨得通红,当着满堂宾客给孙月言赔了不是。孙月言忙扶住道:“表嫂言重了,月言不敢当。”
这一出闹得满府皆知。时恒在男客那边也听见了风声,脸上挂不住,席散后回去把李氏狠狠数落了一顿。
李氏又哭又闹,两口子闹了半宿。
孙月言和闻宇微回府路上,闻宇微笑问:“你今日是不是故意的?”
孙月言道:“我故意什么了?我老老实实去拜寿,是表嫂自己说错话。”
闻宇微摇头笑道:“你这个人精。”
日子一晃到了秋天。闻宇微外放做了一任学政,回京后升了礼部侍郎。
孙月言跟着他搬进了侍郎府,虽比不得侯府气派,却处处自在。
这日青萍从外头买了针线回来,进门便笑:“姑娘,侯府那边又闹笑话了。赵姨娘不知怎的跟侯爷闹翻了,卷了些细软要跑,半道上被侯夫人截住,两人在门房里撕打起来,头发都扯散了。”
孙月言正绣花,头也没抬:“后来呢?”
青萍道:“后来侯爷回来了,气得把赵姨娘关进柴房。赵姨娘在里面又哭又骂,说侯爷没良心,说当年为了帮他留住表小姐她出了多少力,如今反倒落得这下场。”
孙月言道:“她倒有脸说。当年下巴豆的事我还没跟她算呢。”
青萍道:“可不是。听说侯爷听了这话更气,说要休了她。赵姨娘又怕了,哭着求饶,说都是夫人指使的。这下把侯夫人也攀扯进来了。”
孙月言放下绣绷叹了口气:“这府里往后怕是更热闹了。”
果然没几日侯府便闹翻了天。
李氏咬死赵姨娘诬陷,赵姨娘拿出了李氏亲笔写的条子当证据。时恒看了条子才知道当年那些事全是李氏主使,气得写了休书要休妻。
李氏的娘家不干了,闹上门来要说法。两家人扯了几个月皮,最后李氏没被休,但府里中馈交了出去,时恒另抬了个老实本分的姨娘管事。
经了这一闹,永宁侯府与李氏生了嫌隙,时恒在朝中也受了些牵连,仕途大不如前。闻宇微反倒越走越稳,三年后升了尚书。
孙月言这日在家中整理旧物,翻出当初从侯府带出来的包袱。
包袱皮还是当年那个半旧的,里头只剩几件旧衣裳。青萍道:“这些还留着做什么?扔了罢。”
孙月言道:“留着。放在箱子底下,等日后有了闺女,给她看看她娘当年是怎么从侯府走出来的。”
青萍笑道:“姑娘还记恨侯府呢?”
孙月言道:“谈不上记恨。只是那几个月让我明白一个理,女人这辈子靠谁都不如靠自己立得住。侯爷当初若真一心一意为我,我或许还能高看他一眼。”
“可他只当我是个玩意儿,高兴了抬举两日,不高兴了扔在一边。这样的人,我孙月言不稀罕。”
第五章 高升
又过了两年,闻宇微做了正三品侍郎,孙月言也跟着水涨船高得了淑人诰命。
这年秋天闻宇微奉命去江南主考秋闱,孙月言随行。回京时路过金陵,闻宇微特意绕道去了一趟孙家老宅。
老宅早已易主,如今住着户姓赵的人家。闻宇微托人说了半天情,那家人才答应让他们进去看看。
孙月言站在当年自己住过的小院里头,见院里那棵桂花树还在,只是比从前粗了许多。
闻宇微道:“要不要把宅子买回来?”
孙月言摇头:“买回来做什么?留着这份念想就够了。”
正说着隔壁出来个老婆婆,眯着眼看了孙月言半天,忽然拍手道:“这不是月言丫头吗?长这么大了!你小时候天天跟隔壁闻家小子一块儿爬树掏鸟窝,有一回掉下来把腿摔了,哭得整条巷子都听见。”
孙月言脸一红:“婆婆还记着这些。”
老婆婆又看闻宇微:“哟,闻家小子也回来了?你俩到底成亲了没有?当年你娘说要把月言说给你,你还害臊不肯答应呢。”
闻宇微笑道:“成了成了,孩子都两个了。”
老婆婆高兴得直抹泪。孙月言和闻宇微在巷子里转了一圈,给街坊四邻都散了果子点心才走。
回京路上孙月言道:“当年我娘走的时候,这巷子里的人还凑了份子帮我办丧事。如今总算能还上这份情了。”
闻宇微道:“往后每年都叫人送些东西来。”
两人正说着话,马车忽然停了。车夫在外头道:“大人,前头有人拦路,说是永宁侯府的。”
孙月言掀帘一看,时恒骑着马立在道旁,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身风尘仆仆的样子,比前两年见时憔悴了不少。
闻宇微下车拱手:“侯爷怎么在这儿?”
时恒翻身下马道:“我外放此地做官,听说闻大人路过,特来迎一迎。”
这话说得客气,可孙月言在车里听得明白。时恒外放的地方是个穷州府,比起京官的差事差远了。他这是放低身段来交好闻宇微。
闻宇微道:“侯爷太客气了。下官不过路过,不敢劳烦。”
时恒道:“闻大人别这么说。当年的事是我不对,今日特来赔个不是。”说着朝马车方向拱了拱手,“表妹,从前的事是我糊涂。你大人大量别跟我计较。”
孙月言在车里道:“表哥言重了。过去的事月言早忘了。表哥保重身子要紧。”
时恒听了这话站了一会儿便告辞。
青萍从后头车里探过头来小声道:“姑娘,侯爷这是想跟咱们修好呢。”
孙月言道:“他修好他的,咱们过咱们的。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别的不用多提。”
回京后孙月言把这事跟闻宇微说了。闻宇微道:“时恒这人能力是有的,就是耳根子软,被后宅那些事拖累了。我若有机会在朝中替他说两句话,也不算什么事。”
孙月言道:“你看着办。不过别太着痕迹,他这人好面子。”
后来闻宇微果然在吏部考核时替时恒说了几句公道话,时恒得以调回京中做了个闲职。
时恒心里明白这是闻宇微还他人情,逢年过节便往闻府送些土仪。孙月言收了东西也回些礼,两家便这么不远不近地处着。
这日闻宇微休沐在家,孙月言叫他看着两个孩子写字。大儿子闻琛八岁,小女儿闻玥六岁,一个比一个皮。
闻琛写着写着忽然问:“娘,为什么外头人说你差点给侯爷做妾?”
孙月言一口茶差点呛住。闻宇微在旁边憋笑。
孙月言放下茶盏道:“外头人还说什么了?”
闻琛道:“还说爹是穷书生的时候你就等着他了,等了好些年。”
孙月言看了闻宇微一眼,闻宇微赶紧低头翻书。
孙月言道:“这话倒没错。你爹是穷书生不假,可他中了状元啊。你娘我眼光好,挑中了个状元郎。”
闻玥仰着小脸问:“那侯爷呢?”
孙月言道:“侯爷是好人,只是跟娘没缘分。你俩记着,往后找人要擦亮眼睛,别光看门第,得看人心。”
闻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闻玥又问:“那娘你后悔吗?”
孙月言笑了,摸了摸女儿的脑袋:“后悔什么?后悔没当上侯爷的妾?你娘我如今是侍郎夫人,有儿有女有诰命,日子过得比侯府自在多了。后悔的是你爹,当年娶我的时候连聘礼都凑不齐,如今倒好意思天天吃我做的饭。”
闻宇微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我那不是穷嘛。再说了,你当年要是不肯嫁,我也不能硬抢啊。”
孙月言道:“你敢。”
两个孩子在旁边笑得直拍手。窗外桂花正开得热闹,一阵风过,满院子都是甜香。
晚上孩子们睡了,孙月言坐在灯下习字。闻宇微在旁边看公文,忽然说了句:“月言。”
“嗯?”
“谢谢你当年没答应时恒。”
孙月言头也没抬:“你要是对不起我,我随时能改嫁。”
闻宇微把公文一合:“那我可得好好做官,不然连夫人都留不住。”
孙月言拿针比了比他:“知道就好。”
窗外秋虫唧唧,屋里灯火融融。青萍端了夜宵进来,见两人这样忍不住笑:“都老夫老妻了还贫嘴。”
孙月言道:“谁跟他贫嘴。我是督促他上进。”
闻宇微点头:“对对对,督促我上进。”
青萍放下夜宵笑着退了出去。
后来孙月言四十岁那年做寿,侯府老夫人已经过世了。
时恒托人送了份厚礼来,礼单上写着“表妹妆次”。孙月言看了礼单笑了笑,叫人收了东西,回了一匹自己绣的抹额过去,附了张字条:表哥珍重。
再后来闻宇微做了尚书,孙月言封了一品诰命夫人。闻琛中了进士,闻玥嫁了户好人家。孙月言晚年含饴弄孙,偶尔想起当年在侯府那几个月,只觉得像上辈子的事。
有一回她跟青萍在院子里晒书,翻出一本旧册子,里头夹着当年那张写着“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的信笺。青萍见了笑道:“姑娘还留着呢?”
孙月言把信笺抽出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留着吧。好歹是个念想。”
青萍道:“念想什么?念想闻公子当年的穷酸样?”
孙月言道:“念想我当年没犯糊涂。”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院子里桂花落了一地,小丫鬟们正拿着扫帚追着落花打转,嘻嘻哈哈闹成一团。
孙月言坐在廊下看着她们,觉得这辈子过得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