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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13:25:03

第一章 空降

江河蹲在车间地上,手里攥着一块刚下线的加工件,对着灯光看上面的孔位。公差两丝,没问题。他把工件递给旁边的质检小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四十五岁的人了,头发黑白参半,脸上的皱纹比同龄人多得多。身上那件蓝色工装洗得发白,袖口和膝盖处有几块洗不掉的油渍。从建厂那年算起,他在这片地上已经站了整3年了。那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坡,他与施工方,经过平地、打地基、装设备,冬天手冻裂了口子,夏天工棚里四十多度。荒坡变成了年营收三亿的现代化工厂。

“江总!”一个穿便装的办公人员跑进车间,“包总来了,在大会议室,通知全体中层以上去开会。”

江河皱了皱眉。包斯是集团副总裁,分管工厂,但平时很少来。他来准没好事。

大会议室里坐了一百多号人。江河进去的时候,看见包斯已经站在主席台上了,光亮的大背头,西装革履,肚子把衬衫撑得溜圆,脸上挂着惯常的圆滑笑容。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寸头,眉眼锐利,深色西装笔挺,正目光炯炯地扫视会场。

江河在第一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下。他认得那个年轻人——包斯的司机,吴涞。给包斯开了五年车,逢年过节在集团总部端茶倒水,见谁都笑,但笑得让人不太舒服。

“我宣布,”包斯清了清嗓子,“经集团研究决定,吴涞同志任本鞍分工厂常务副厂长,分管人事、采购供应商管理。江河同志继续分管生产、安全。”

会场安静了一秒,然后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江河没鼓掌。他看着吴涞走到台前,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

散会的时候,江河走在人群里,听见身后有人小声嘀咕:“就包总的一个司机,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没回头。继续向车间走去。

第二章 消防器材

吴涞上任第一周就烧了三把火。所有采购必须走新流程,供应商准入制,不在名单上的一律不准买;加班必须填申请单,提前一天报综合事务处审批;考勤打卡严格化,迟到一分钟扣五十。

江河没吭声。制度就是制度,他认。

但他没想到吴涞能这么快。

那天是十五号,江河早上七点就到厂里了,习惯性围着厂区转了一圈。走到消防器材存放点的时候,他蹲下来看了看灭火器的压力表。又翻了翻钢瓶上的检验标签,过期两个月了。

“奚晓!”他喊了一声。

一个瘦瘦小小的年轻人跑过来,黑短发,蓝色工装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江师傅,咋了?”

“消防器材全过期了,你知不知道?”

奚晓脸色一下子白了:“我、我刚接手采购,还没顾上检查……”

“几天后有消防常规检查,这要是被查到,要接受整改、行政处罚。”江河站起来,“你马上联系供应商,加急送一批过来。”

“可是吴总刚发了制度,供应商必须从准入名单里选……”

“名单上有消防器材供应商吗?”

奚晓翻了半天手机,摇头。

“安泰消防,以前合作过,产品质量没问题。紧急采购一批,手续后补,出了问题我担着。”

当天晚上十一点,安泰的货车到了厂区门口。江河带着奚晓和几个工人卸货,把旧灭火器一具具搬出来,新的搬进去。干到凌晨一点,江河直起腰擦汗:“差不多了。大家辛苦了,回宿舍休息吧。”

话音刚落,三束手电筒的强光猛地打过来。

“干什么的!”

吴涞带着两个保安跑过来,手电筒直直照在江河脸上。江河抬手挡光,火了:“喊什么喊?看不到我们加班吗?”

奚晓赶紧上前解释,说消防器材过期了,江师傅发现后紧急安排更换,明天可能消防检查。吴涞把手电筒转向地上的旧器材,冷笑一声:“从哪家买的?”

“安泰消防,加急送过来的。”奚晓声音越来越小。

“安泰?在准入供应商库里吗?”

奚晓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说啊!”吴涞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头快戳到奚晓鼻子上,“我已经发了制度,供应商准入制,你们公然违反。谁安排的?”

“我安排的。”江河上前一步,把奚晓挡在身后。

吴涞看了他一眼,嘴角歪了歪:“江厂长,你好大的胆子。”

“消防器材过期,明天检查过不了,如厂子停业整顿,损失谁担?你担?”

“少跟我扯这些!”吴涞转头指着奚晓,“你是采购经办人,罚款三百,本月工资里扣。”

奚晓眼圈一下子红了,嘴唇抖了抖,没敢吭声。

吴涞话没说完,江河一把挡开吴涞指向奚晓的那只手。

“横什么?货是我让买的,要罚罚我。”

吴涞甩开他的手,脸色铁青。“好,你等着。”

他带着保安走了。奚晓低着头,眼泪掉在地上。

“哭啥?”江河拍了拍他肩膀,“大家辛苦了,回宿舍好好休息,明早正常上班。”

工人们三三两两散了。江河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吴涞离开的方向,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事儿没完。

第三章 六千块

果然没完。

三天后,吴涞通知全体中层以上干部到中会议室开会。江河进去的时候,看见会议桌上摆着一摞文件,吴涞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杯热茶,神态悠闲得像在等一场好戏。

人到齐了,吴涞站起来:“说个事。近期发现个别干部,不遵守公司制度,擅自采购,目无组织纪律。江河同志,三天前要求采购员工,未经审批,从非准入供应商处采购消防器材,严重违反采购管理制度。经研究决定——罚款六千元,本月工资中扣除,通报张贴厂区。”

会议室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江河站着没动。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就是个开车的,你算老几?”这句话从他牙缝里挤出来。

吴涞脸色一变,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文件弹起来又落回去。“老东西,你违反制度,就要处理你!”

“我违反制度?消防器材过期,第二天若检查,停业整顿,损失你担?我连夜换器材,你罚我六千,你安的什么心?”

“你少拿这些说事!制度就是制度,谁违反谁挨罚。今天罚你六千,就是让全厂看看,谁说了算!”

旁边的人赶紧上来拉架。七八只手把两人分开,江河被按回椅子上,吴涞被推到窗户边上。他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子,冷笑一声:“罚六千元,本月工资扣除,通报张贴厂区。散会。”

江河坐在椅子上没动。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站起来,走到吴涞面前。

“好,你有种。”他点了点头,语气忽然平静下来,但眼神冷得吓人,“你等着。”

说完,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沉得很。

第四章 超期要赔900万

第二天一早。

“江总,出事了!兴忠重工那批三千万的出口订单,客户反馈加工出来的孔位超差,整批货要退回!”质检小周跑过来,脸色煞白地说。

江河脑子嗡的一声。“哪家买的刀?”

“吴总新引进的供应商,比原来的便宜百分之三十。”

江河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走,找吴涞。”

吴涞办公室里,他正靠在老板椅上喝茶。看见江河带着奚晓进来,眼皮都没抬。

“吴厂长,兴忠重工的订单出问题了,刀具磨损超差,整批退货。这批刀谁买的?”

“我买的,怎么了?”

“你知不知道这批刀有问题?”

“你管得真宽,真把自己当功臣了。有问题你找供应商啊,找我干什么?”吴涞耸了耸肩,“再说了,刀是奚晓经手采购的,你问他。”

奚晓站在江河身后,脸涨得通红:“吴总,供应商是您指定的,价格也是您谈的,我只负责走流程……”

“行了。”江河拦住要吵起来的两人,“换刀。今天内把新刀换上,重做这批活。客户那边我去沟通。”

“你换刀可以,”吴涞慢悠悠地说,“但是采购得走我的流程。供应商准入、比价、审批,一套下来至少十天。”

江河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奚晓,尽快联系之前我们一直用的送刀的客户,下午将刀送到下班前调试好,吴涞这次你特批,我不管什么供应商准入。“

”另外,我来联系客户驻厂质检,三天后直发港口,节省时间。”

“那是你的事。特批可以,出了事你全责,写个承诺书签字。”涞冷笑:“特批可以,出了事你全责,写个承诺书签字。”江河当场签了,吴涞捏着鼻子认,摊了摊手,心里想,“当初包总说的没错,老东西。”

江河当场签了字,然后他转身离开了吴涞的办公室。

走廊里,奚晓跟在后面,声音压得很低:“江总,我有录音。吴涞和那个刀具供应商私下谈的回扣,每笔合同百分之十,我都录下来了。”

江河脚步一顿。“什么时候的事?”

“吴总要换供应商时,我就觉得不对劲。那个供应商老板戴着鸭舌帽来厂里,跟吴涞在楼梯间说了半天。我留了个心眼。”

江河沉默了一会儿。“录音先放着,不要给任何人看。”

“为什么?”

“所有销售都会说的事,不足为证。”江河继续说,“你手里的东西,先放着,得等。”

三天后,兴忠重工的三千万订单如期交付。

客户驻厂质检那天,吴涞站在车间门口迎客,笑呵呵地跟客户握手:“我们厂对质量把控一直很严格,这次多亏我们采购部及时调整了刀具方案……”

江河站在车间里面,听着这话,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五章 通报

通报贴出来的那天早上,七点四十,太阳刚从厂区东边的围墙探出头,把水泥地面照出一层薄薄的金色。工人三三两两从大门涌进来,蓝色工装连成一片,间或有几个穿便装的办公人员夹在中间,手里提着豆浆包子,边走边聊。

江河站在车间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已经放凉了的茶。他来得比谁都早,这是他十五年的习惯——每天上班前围着厂区转一圈,消防水压看一眼,配电房听一耳朵,CNC开机预热的声音对不对,他不用看仪表,凭耳朵就能判断。

但今天他没转完。走到二车间拐角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群人围在公告栏前面,交头接耳。

他没凑过去,因为不用看也知道上面贴的是什么。昨天下午吴涞让人把通报送过来的时候,他还瞥了一眼——红底黑字,A4纸大小,“关于江河同志违反采购管理制度的处理决定”,罚款六千,全厂通报。贴得端端正正,四个角用透明胶带贴得很牢固。

“江总。”质检小周从人群里挤出来,看见他站在不远处,脸上的表情像是自己做错了事,“那个……通报贴出来了。”

“嗯。”江河喝了口凉茶,往车间里走,“都围那儿干啥?散了,尽快各自干活去。”

人群窸窸窣窣地散开,有人走远了才敢小声嘀咕:“什么吴总,不就是集团副总裁包斯的司机吗,来了就欺负江总……”

“可不是嘛,一来就针对江总,这厂子谁不知道是江总一手建起来的。”

“嘘——小声点。”

江河听见了,没回头。他走进车间,CNC加工中心的低鸣声扑面而来,空气里有切削液和热金属混合的味道。他在这声音里站了十五年,闭着眼都知道哪台机器今天状态不对。

此时的江河,想到三个月前人包斯对于吴涞的人事任命。

至今江河仍不明白,一个给领导开了五年车的人,连车间里CNC的型号都认不全,来管采购?管人事?但集团任命下来了,他服从。十五年来,他什么都服从——服从建厂时住工棚的安排,服从连续三个月不休息赶订单的安排,服从把刚培养出来的技术骨干调给兄弟厂,服从空降一个司机来当他的领导。服从就服从,活总得有人干。

他走到自己惯常待的那台CNC旁边,蹲下来看地上的加工件。一批新活的样品,复杂多孔的铝合金件,孔位公差要求两丝。他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心里就有数了——没问题。

然后他就想起了那个通报。六千块。他一个月工资一万出头,六千是扣掉房贷和女儿生活费之后剩不下什么了。但钱不是最要紧的。那张红纸贴在公告栏上,全厂人都看得见。江河从荒坡到三亿营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一张通报贴出来,跟打脸没什么区别。

他把加工件放回去,站起来,往车间深处走。

三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坡。夏天工棚里四十多度,冬天水管冻了得用开水浇。第一台设备是二手买来的,安装调试那几天他三天三夜没怎么合眼,困了就在机器旁边的纸板上躺一会儿。后来设备一台一台进来,厂房一栋一栋盖起来,工人从十几个变成几百个,年营收从零到一亿到三亿。一砖一瓦,他都在场。

现在呢?老东西。六千块。全厂通报。

他低着头往前走,脚步沉得很。

第六章 新任技术副厂长

“江总!江总!”

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江河回过头,质检小周跑得气喘吁吁,手里攥着一份产品检测报告,脸都白了。

“江总,砥盾公司索赔投诉,说我们上批产品有问题,要追诉三百万!第二批次货还没发出去,他们直接发了正式函件过来,说如果今天下班前不给答复,就走法律程序。”

江河脚步一顿。砥盾是去年刚签的大客户,全年供货合同金额不小,如果真索赔起来,不仅赔钱,客户关系也得崩。

“哪批货?”

“上个月中旬发的,三百件,客户说尺寸超差,装配不上。但我查了咱们出厂检测记录,全部合格。”小周把检测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签字栏,“每一件都有双人签字,不可能有问题。”

“客户那边怎么说?”

“他们发过来的检测数据,超差量很不均匀,有的件大有的件小,看着不像同一批工艺出来的。”

江河皱了皱眉。干了这么多年生产,他太清楚了——如果刀具磨损导致的超差,应该是渐进式的一头大一头小;如果是夹具问题,应该是同一位置重复偏差。这种大小不一、毫无规律的偏差,最大的可能性只有一个:客户自己的测量方法或者设备出了问题。

“走,去看看库存。”

他转身往仓库方向走。小周跟在后面,小声嘟囔:“江总,这个砥盾的采购负责人,我听说跟吴总关系挺好的,之前来厂里参观,吴总亲自陪着喝的酒。”

江河没接话。他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来什么:“吴涞知道这事儿了吗?”

“知道了。他说他安排了新到任的技术副厂长来处理,让您不用管了。”

“新到任的技术副厂长?”

“嗯,今天早上刚到,叫狄一戈。吴总在车间那头正介绍着呢。”

江河走到车间中段的时候,果然看见前面围了一群人。吴涞站在人群中间,西装革履,寸头锃亮,身边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三十五岁上下,西装料子不算差但皱巴巴的,像在箱子里压了很久才拿出来穿。嘴角两撇小胡子修得整整齐齐,眼睛眯成一条缝,正冲着围观的工人点头微笑,笑得挺和善,但江河总觉得那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看不透。

吴涞一抬眼看见江河,立刻热情洋溢地招手:“江总!来来来,正好正好,给你介绍一下。”

江河走过去,脚步不急不缓。

“这位是刚到任的技术副厂长,狄一戈狄总。狄总之前在他们集团干过技术管理,经验丰富得很。”吴涞笑得特别灿烂,一只手拍着狄一戈的肩膀,另一只手朝江河比划了一下,“狄总,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江总,咱们厂的生产副厂长,元老级人物。”

狄一戈伸出手,眯缝眼弯成月牙:“江总好,久仰久仰。”

江河跟他握了一下手。手掌不厚,手指头上没有老茧,指甲修得干干净净——这双手没在车间摸过铁。

“狄总。”江河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吴涞接着说:“是这样的江总,砥盾公司的客诉,集团那边也很重视。我想着您生产上的事已经够忙了,客诉这块就交给狄总全权处理,技术上的事他专业对口,您就不用操心了。”

江河看了吴涞一眼。吴涞脸上挂着笑,但眼神里有一种很熟悉的东西——得意的、笃定的,像在说“离开你,地球照样转。你拿我没办法”。

“好。”江河说,“那辛苦狄总了。”

“应该的应该的。”狄一戈笑着点头。

江河没再多说,转身就走了。他听见身后吴涞压低声音跟狄一戈说“你看,我就说他好对付吧”,声音不大,但他耳朵尖,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回头。走到仓库门口的时候,他站了一会儿,点了根烟。烟雾在车间和仓库之间的过道里慢慢散开,头顶的风扇嗡嗡地转着,把烟吹成一道斜线。

傍晚五点二十,下班铃还没响,车间里的机器陆续停了。工人开始收拾工具、擦拭设备、清理铁屑。江河换下工装,穿上自己的深灰色夹克,走出车间大门。

夕阳把整个厂区染成橘红色,厂门口的梧桐树影子拉得老长。他刚走到门口,奚晓从后面追上来,瘦瘦小小的个子,黑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江总,江总等等我。”

江河放慢脚步。奚晓凑近了,声音压得很低:“江总,我打听了一下,这个狄总,之前是我们竞争对手那家厂的技术员,干了七八年,连个主管都没混上,不知道怎么就突然到我们这儿当技术副厂长了。”

“嗯。”

“吴总把他弄过来,明摆着就是……”奚晓没往下说,但意思很明白。

江河拍了拍他肩膀:“别瞎琢磨,干好自己的活。”

“可是江总,他们这是明摆着——”

“奚晓。”江河打断他,“你今年二十二,好好学本事,比什么都强。这些事,看着就行了。”

奚晓咬了咬嘴唇,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两人走到厂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江河回头,吴涞带着狄一戈快步追上来,吴涞脸上还是那副招牌笑容:“江总!等一下等一下,正好狄总也在,有个事想跟你了解一下情况。”

江河站住了,看了一眼手表——五点二十八分。

“江总,砥盾那个客诉,有些技术细节想跟您确认一下,耽误您几分钟。”吴涞说得客气,但语气里没有半点商量的意思。

江河把夹克拉链拉好,语气平平淡淡的:“按制度下班了。要不这样,吴总,我现在写个加班申请单,您审批一下,批了我马上配合,聊到几点都行。”

吴涞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江河继续说:“对了,加班申请单是您上任后新发的制度,要求提前一天交综合事务处审批。我今天没提前交,现在补的话算不算违反制度?会不会又罚六千?”

厂门口人来人往,下班的工人三三两两从旁边经过,有人放慢了脚步往这边瞅。

吴涞的脸从笑变成不笑,又从尴尬变回皮笑肉不笑,他张了张嘴,一时竟没说出话来。

江河拉了奚晓一把:“走了,下班。”

他转身汇入下班的人流,往厂区宿舍的方向走去。走了十几步,奚晓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吴涞和狄一戈还站在原地,两个人都僵着,吴涞的西服在夕阳下显得特别不合时宜,狄一戈眯缝着眼看不清楚表情,但嘴角那两撇小胡子已经不怎么翘了。

“江总,”奚晓憋着笑,声音都在抖,“您这……”

“这叫按制度办事。”江河头也不回,脚步轻快了些许。十五年来头一回,他觉得下班的路走起来这么舒坦。

第七章 抢功与甩锅

很快吴涞到任后,一个月过去了,月度会议。

中会议室里坐了二十来号人,方形会议桌两边排开,蓝色工装占了大半,几个穿便装的坐在角落。吴涞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月度报告,MAXHUB大屏亮着,显示着会议议程。江河坐在他对面,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会议前半段是各部门例行汇报,生产、质量、安全,流水账一样过了一遍。快结束的时候,吴涞清了清嗓子,站起来,脸上又挂上了那种志得意满的笑。

“最后我汇报一下我分管的工作。”他环顾全场,特意在江河那边多停了一拍,“上月兴忠重工的订单出了点问题,刀具磨损导致加工超差。由于我们采购部及时介入,紧急更换了铣刀,三千万订单如期交货,挽回了重大损失。”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台下:“当然,也有工人们的辛苦付出。大家鼓掌。”

会议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稀稀落落到什么程度——二十个人,鼓掌的不到一半,剩下的有的低着头在本子上写字,有的端着茶杯喝水,有的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花板。角落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但会议室就这么点地方,都听得见:“切,小人,抢了江厂长的功。”

吴涞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过来。他翻了一页PPT:“另外宣布一个人事任免。狄一戈同志到任后,在处理砥盾公司客诉过程中工作不力,导致客户索赔三百万,流失一个重要客户。经研究决定,免去狄一戈技术副厂长职务。”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狄一戈坐在角落里,小眼睛眯得更细了,嘴角的小胡子微微抽动,一句话没说。他来厂里满打满算二十天,板凳还没坐热就下了台。

“任命那布途同志为技术副厂长。”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从后排站起来,穿一件灰色夹克,头发两鬓花白,尖嘴猴腮,眼睛小得像两颗老鼠屎,朝大家点了点头,笑得挺客气,但江河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人眼熟——想了半天想起来了,之前在集团后勤管食堂的,年会的时候坐在角落里负责发盒饭。

吴涞带头鼓掌,这回掌声比刚才还稀,像是有人拿两根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

江河靠在椅背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看着那布途坐下来,看着狄一戈默默收拾东西走出会议室,看着吴涞一脸得意地关掉PPT,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狄一戈来了这段时间,检测报告改错、跟客户吵架,蠢事干了一箩筐。这一个管食堂的来管技术,一个开车的来管人事。这厂子,迟早要被他们玩坏。

但他没说话。制度就是制度,分工就是分工,他一个生产副厂长,管不着人事任免。他能做的,就是把活干好,把订单交出去,把质量守住。别的,等着就是了。

散会的时候,奚晓在走廊里追上他,急得脸通红:“江总,那布途以前是管食堂的!他连加工中心是什么都不知道!”

“嗯。”

“您就不说点什么?”

江河站住了,看了奚晓一眼:“说什么?说他们瞎搞?有用吗?”

奚晓张了张嘴。

“奚晓,记住我跟你说的话。”江河转身往车间走,“把活干好,别的看着就行了。等着。”

“等到什么时候?”

江河没回头。车间门口的阳光打在他肩上,蓝色工装上的灰尘在光柱里看得清清楚楚。

“等到该收场的时候。”

他走进车间,CNC加工中心的低鸣声又响起来了。下午的生产计划还排得满满的,砥盾的索赔问题还悬着,那布途上任第一天连车间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江河蹲下来,拿起一个刚下线的加工件,对着光看孔位。

公差一丝,没问题。

他站起来,把工件递给小周:“装吧,发走。”

机器轰隆隆地转着,铁屑飞溅,切削液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江河在车间里走了一圈,东边看看,西边摸摸,偶尔停下来跟工人说两句。这是他的地盘,他的战场,他的十五年。

至于外面那些事,急什么。

第八章 四二重工订单来了

四二重工的订单是集团董事长亲自盯的。八千万的新产品,对方要技术方案和质量保证计划,一周之内交。之前那布途拖了半个月没动静,四二重工董事长直接把电话打到了集团董事长办公室。

包斯急了。他带着吴涞赶到厂里,在车间找到江河的时候,江河正蹲在一台CNC旁边看加工件,手上沾着油污。

“包总来了。”江河抬头看了一眼,点点头,转身要走。

“老江,找你有事呢!你这个臭脾气,我还没说话呢。”包斯赶紧上前拦人。

江河站住了,冷冷看着他:“那,请包总快说,我还忙着呢。”

包斯尴尬地咳了一声:“四二重工要上新品,八千万订单,得尽快出技术方案和质量保证计划。那布途到现在没拿出来,董事长要我处理。”

江河扫了一眼包斯身后低着头的吴涞:“请包总让吴总按制度办就是了。那布途是技术副厂长,我不能违反领导分工的制度。”

“这都什么时候了,老江!那布途来了这段时间,四二重工的方案一个字没写出来,天天在办公室喝茶看报,这种人留着干什么?那布途我已经开除了。你就不要置气了。”

江河没说话,继续低头看设备。

包斯拉过吴涞,按着他的肩膀往江河面前推:“吴涞,你当初来的时候我怎么跟你说的?多向江总请教,多注意江总的脾气。你怎么办的事!快给江总道歉!”

吴涞涨红了脸,嘴张了半天,挤出一句:“江总……之前是我不对。”

江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包斯:“董事长的安排,我会执行好。但我有个条件。请吴总同意奚晓按我的要求采购原材料,恢复吴涞清除的几家老供应商。”

包斯连连点头:“没问题!吴涞,一切按江总的要求办,集团审计部已经在查你了,你还在这跟我耍横。”

那天晚上,江河把奚晓和技术组的人叫到办公室,通宵赶方案。大屏上显示着“四二重工新产品技术方案”“质量保证计划”两行标题,桌上摊满了图纸和样品。

奚晓出去上厕所的时候,路过隔壁会议室,看见里面坐着五个人,两男三女,穿着集团办公室的便服。其中一个三十五岁左右的男人抬头看见他:“你好,有什么事吗?是有什么线索要提供给我们吗?”

奚晓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手有点抖:“这里有吴涞和供应商私下交易的录音,还有他和前两任技术副厂长见面的视频。”

男人接过U盘,站起来跟他握手:“太感谢了。我们是集团审计监察部的,每年这个时候都来例行检查,今年来得特别早,外部供应商匿名举报了采购问题,来了一周了,也掌握了部分情况。感谢你对我们工作的支持。”

奚晓笑了一下,露出两个酒窝:“但愿对你们有帮助。”

第九章 审计

审计结果比江河预想的来得快。

那天早上,集团人事部和审计部的人同时到了厂里,通知全体中层到会议室开会。包斯也在,脸色不太好看。

集团人事部的人宣读了处分决定:吴涞任常务副厂长期间,私聘竞争对手厂辞退人员担任技术副厂长,泄露公司商业秘密,收受供应商回扣,倒卖客户信息。即日起开除公职,违法线索移交公安机关。

吴涞当场就软了。他扑通一声跪在包斯面前,抱着他的腿哭:“包总,我错了,我一时糊涂!我给您开了五年车,鞍前马后的份上,您跟董事长说说,我退钱,我把钱全退了,别把我送公安……”

包斯一脚把他踢开:“滚!我给了你机会,让你来协助江总,你干了什么?”他揪着吴涞的耳朵把人拎起来往外推,“收拾东西走人,公安那边自己去交代!”

吴涞佝偻着腰,西装皱巴巴的,垂着头走出了会议室。

包斯喘了口气,扯了扯被吴涞抓皱的西装下摆,低声骂了一句‘丢人现眼’,才转身面向会议室里的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集团人事部的人又拿出一份文件:“任命奚晓同志为采购供应商部部长。”

江河转头看了一眼奚晓。小伙子坐在角落里,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

散会后,奚晓追着江河出来:“江总,我……我没想到……”

“好好干。”江河拍了拍他肩膀,“采购这块,以后按规矩来,但也别死脑筋。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

奚晓使劲点头。

第十章 升任副总裁

四二重工的方案交上去之后,对方董事长亲自带队来厂里考察。

那天厂区挂起了红色横幅:“热烈欢迎大尚集团年度合作伙伴莅临指导”。集团董事长陪着四二重工董事长走在前面,江河和包斯跟在后面,再后面是五十多人的参观队伍。

四二重工董事长边走边看,走到一台机床前面停下来,拿起一个加工件翻来覆去地看。“尚董事长,今天一看我放心了。上次那八千万的订单,你们出的技术方案和质量保证计划都挺好。后续我们海外市场还有十倍的量。”

集团董事长笑得合不拢嘴:“感谢伺董事长认可。”

四二重工董事长话锋一转:“不过前段时间那批海外订单,有些插曲,我本还有些担心。今天一看,我彻底放心了。后续我们两家进一步加大战略合作。”

集团董事长点头:“前期技术侧确实有些问题,现在已经解决了。”他转头看向江河,“一直是我们江河同志在负责,我们一定加倍努力,不辜负伺董事长信任。”

江河微微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余光瞥见包斯在擦汗。

参观结束,送走客人之后,集团董事长上车前叫住了江河:“江河,明天上午九点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好的,董事长。”

第二天上午,江河走进集团总部大楼的时候,看见走廊里有几个工人在换办公室门牌。包斯的名牌被摘下来,换上了新的——上面写着“副总裁 江河”两个字。

江河愣了一下。旁边一个路过的同事笑着说:“江总,恭喜啊。”

江河没接话,继续往前走。董事长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进来吧。”

江河心里清楚,董事长要跟他明确的是:先干技术副总裁,分管生产和采购,把集团的技术和采购流程拉通。这事HR那边已经提前透过风了。

尾声

集团年度大会上,江河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捧着“卓越贡献奖”的水晶奖杯。台下坐了上千号人,有他带过的工人,有合作过的客户,有集团各分公司的负责人。

董事长亲自给他颁的奖,握着他的手说:“江河同志从一片荒坡地开始,建起了我们集团最好的工厂。这些年受了委屈,但一心为公,默默奉献,是我们所有人的榜样。”

江河对着话筒想了半天,只说了一句:“我就是个干活的,把活干好,对得起这份工作。”

台下掌声雷动。

散会后,江河在走廊里碰见奚晓。小伙子现在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再也不是那个被人一骂就掉眼泪的采购员了。

“江总,集团让您下周去总部报到,技术副总裁。还有,包斯退出高管团队了,职务侵占的数额不大,主动上交了。”

江河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江总,”奚晓追上来,“您说,董事长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些事?”

江河站住了。他想了一会儿,笑了一下:“知道不知道的,重要吗?”

奚晓没听懂。

江河拍了拍他脑袋:“干活去。”

他走进电梯,按了楼层,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会儿眼睛。从一进集团,到将分厂从荒坡到现代化厂房,从被人骂“老东西”到集团技术副总裁,这条路他走了十五年。中间被人穿过小鞋,被人抢过功,被人罚过款,也被人跪着求放过。但说到底,他就是个干活的,把活干好,别的随他去。

电梯门开了,江河整了整工装领子,走了出去。

外面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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