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的那年,窗外头响了一夜的炮。
是腊月二十九,街上有人放二踢脚,一声接一声,震得玻璃窗嗡嗡的。
我躺在里屋那张床上,喘气跟拉风箱似的,一口接不上口,婉儿坐在床边,拿棉签蘸着水,给我润嘴唇。
她那时候自己病着,脸白得像糊窗户的纸,颧骨上头两团红,是不该有的红,我看着都替她心慌,可她还笑,一下一下给我擦嘴,轻声说,妈,你喝口水。
我那喉咙眼儿像堵了棉花,话说不出来。我就那么看着她,看着看着,眼泪自己往下淌,淌到耳朵根子里。
她俯下身,拿袖子给我揩了揩,说,妈,你别难受。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我到死都咽不下去。
她说,妈,我不怪你。
就这五个字。
我心口像被人拿钝刀子来回剜,我想说婉儿啊,我对不住你,我对不住你一辈子。
我张了张嘴,气不够使,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我就攥着她的袖子,攥得指头都僵了。
后来我就昏迷过去了,失去意识之前,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要是能重来一次。
要是老天爷开开眼,让我重来一次,我绝不那么活了,我绝不。
……
我醒过来的时候,先闻见的是一股来苏水味。
那味儿我熟,生孩子那会儿,我在医院陪过床,走廊里成天是这个味。
我睁开眼,看见头顶一片白,是医院的天花板,墙皮有一小块剥了,露出里头灰扑扑的水泥,旁边一张隔帘,蓝的,拉了一半,透过缝能看见外头有人走动。
可是,我是死了的人啊,我明明已经喘不上气,明明攥着婉儿的袖子闭了眼,怎么又睁开眼了?
我慢慢抬手,想揉揉眼睛,手抬到半空,我停住了。
这不是我的手。
我的手,是那双皱得像核桃皮、爬满老年斑、指头弯下去伸不直的手,可眼前这只,皮肤还带着点血色,手背上只有几条浅浅的纹路,指关节粗大,虎口一层老茧——是我年轻时候干活磨出来的那种茧。
这是我四十多岁、五十岁出头的手。
我猛地坐起来,脑袋一阵晕,床边挂着一只旧挂历,红底烫金的那种,上头印着个大胖娃娃抱鲤鱼。
一九九八年,三月。
我盯着那几个字,浑身的血都往脑门上涌,又一下子退了个干净。
一九九八年,是婉儿嫁进我家门的那年。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一手细密的汗,我心里出现一个声音,说不清是从哪儿来的,可它清清楚楚地跟我说:桂兰,这是老天爷给你的机会。
就这一次,你别再糟蹋了。
我没敢声张,人到了这个岁数——不,我这会儿的身子还没到那个岁数,可我这颗心,已经是一颗活了几十年的老心了。
躺在硬邦邦的陪护床上,听着隔壁病房有人咳嗽,听着走廊里护士推车的轱辘声,一声一声,把我从二零几几年,一路拉回了一九九八年的春天。
婉儿这会儿,正怀着孩子。
我记得的。
前世这个时候,她刚查出怀孕不久,孕吐得厉害,天天早上趴在水池子边上干呕。我那会儿是怎么对她的?我想起来了——我嫌她娇气,我说我当年怀你男人那会儿,吐归吐,该干的活一样没落下,我连一碗热汤都没给她做过。
回想起往事,我坐在这张陪护床上,把脸埋进手掌里。
1 忆前世悔断肠
人的记性,有时候坏得很,有时候又好得残忍。
我把前世那些事,一件一件想起来,想得清清楚楚,像别人演给我看的一场戏,可戏里那个又蠢又狠的老婆子,就是我。
婉儿坐月子的那个月,我给她端过一碗小米粥。
凉的。
头天晚上剩的,我自己都忘了,早上起来看见灶台上搁着,就顺手端给她。上头漂着两片蔫巴巴的白菜叶,粥疙瘩都坨成一块了。
她接过去,一口一口吃完了,没吭声。
那碗粥,她没跟任何人提过。可我记了一辈子,到了我临死那会儿,我一张嘴,先想起来的就是那碗凉粥的味道。
还有那只碗。
那只白瓷碗,碗沿上磕了一个小豁口,是我们家的老物件。
前世婉儿坐月子,我拿那只碗给她盛过三回冷汤。鸡肉是头天炖的,凝了一层白油,我懒得热,端过去她还得自己拿勺子刮。
后来那碗不知怎么碎了,碎在灶台底下。我那会儿还想,碎了好,省得看着碍眼。
现在想起来,我恨不得拿那碗片子糊自己脸上。
孩子生下来,是个丫头。
我当场脸就沉了,气急败坏的说怎么是个丫头。
我儿子——也就是婉儿的男人,我叫他建国——他倒没说什么,可我那张嘴不饶人,当着接生婆的面就甩脸子。
婉儿躺在产床上,脸白得没有血色,听见我这句,眼圈一下红了。
那孩子,是我抢过来带的。我说我带过三个,有经验,你们年轻人不会带。
其实我会带个屁。
我就是把她绑在炕上,拿被子裹成一个卷,哭也不抱,孩子哭了我就喂点米汤,喂完接着裹上。
我那会儿还洋洋得意,跟邻居说,你看我这法子多省事,一觉睡到大天亮。
婉儿看不下去,要自己带,我不让,黑着脸说你懂什么。
她每月的工资,我也攥在手里,说是一起花,其实钱进了我的兜,就再没出来过,她想买双袜子,也得跟我张嘴。
她想考那个自考,把书都买回来了,我把书给塞到灶膛底下烧了——我说女人在家带孩子,考什么试,安心过日子吧。
我一件一件地想,想着想着,后背全湿透了。
我那时怎么就那么糊涂呢,我是被人挑拨的,可挑拨只是个由头。
根子上,是我自己心里那点阴暗——我苦了一辈子,熬成婆了,就该轮到我说了算了。我儿子是我养的,媳妇是外人,外人的钱、外人的心思,都得拢在我手心里才踏实。
所以我把婉儿往死里压,压了二十多年。
她后来是累病的,腰弯了,头发白得比我早,四十多岁的人,看着像六十。
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癌症晚期了。
她自己瞒着,照样做饭洗衣,照样叫我妈。到临了,还跟我说,妈,我不怪你。
我不怪你。
我配吗我。
我躺在陪护床上,把被角攥在手里,咬着牙,一点声都不敢出。哭了会儿,心里那股劲儿慢慢定下来了。
既然老天爷让我回来了,我就不能再当那个糊涂人。
婉儿遭的罪,我一桩一桩给她补回来。她不爱信我,那是我该受的。她恨我,那也是我该受的。
我这辈子——不,这一回,我不躲了。
我不再躲着她那双眼睛了。
2 递热汤递暖意
头一件事,我得先想清楚,今天是什么日子。
三月十六。
婉儿怀了有三个多月,正是吐得厉害的时候。
这会儿建国上班去了,在机床厂,早班,家里就我和婉儿两个。
我听见外屋有水声,是她又趴在池子边上吐。
我下了床,扶着墙站了一会儿,身子还虚,腿有点发飘。
我走到外屋,看见婉儿弓着背,一只手撑着池沿,一只手捶着胸口,吐得眼泪都出来了。她穿一件旧毛衣,袖口起了球,肚子已经微微隆起来,被毛衣撑出一道弧。
她听见动静,回过头,赶紧拿手背擦嘴。看见是我,她身子明显僵了一下,眼神躲开了。
那一眼我认得,那是怕我的眼神。
前世我看惯了,觉得理所当然,这一世,那眼神像根针,扎得我一踉跄。
我没依着老脾气训她,直接走了过去,从铁丝上扯下一条干净毛巾,递到她手里。
“婉儿,擦擦。”
她没接,她看着那条毛巾,像看着什么陷阱。
过了一会儿,才慢慢伸手过来,指尖碰到我的指头,又飞快地缩回去。
“妈,我没事,一会儿就好。”
婉儿说“妈”这个字的时候,声音是紧的,像怕叫我叫错了似的。
我不由得心里一酸。
“你吐完就回屋躺着,早饭我来做。”强忍着心酸,我拍了拍婉儿的肩膀。
听到我的话,婉儿一下子愣住了。
她看我的眼神,从害怕,变成了别的东西——怀疑。
“妈,你……你去歇着吧,我来弄。”
“我歇够了,你放着,让你去休息就去!”
说完我转身进厨房,没再让她看见我的脸。
厨房还是老样子,煤球炉子,铁锅,灶台上一个暖水瓶,瓶塞子豁了口。我拉开碗柜,看见那只白瓷碗,碗沿上一个豁口,正正好好摆在里头。
我盯着那只碗看了半天。
前世,就是这只碗,我端给她三回冷汤。
我伸手把它拿出来,搁到灶台最里头的角落里。我不舍得扔——这是该留着的,留着给我自己记着。我得看着它,才记得住我是从哪儿爬回来的。
然后我把那口砂锅从床底下拖了出来。
那口砂锅,是我前世烘干饭用的,后来搁在床底下落灰。这一世,我把它洗了三遍,里里外外擦干净。然后拎着砂锅出门,婉儿在屋里探头看我。
“妈,你买菜?”
“嗯,你等着。”
很快我便来到菜市场,一九九八年的菜市场,热闹得很,人来人往,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
猪肉一块八一斤,我挑了一块前腿肉,又买了半只鸡,两块钱一斤的活鸡,让摊主给杀了褪了毛。
卖菜的周嫂跟我打招呼,笑着说:“桂兰,今儿买这么些好东西,家里来客啦?”
“我儿媳妇怀了,给她补补。”
听到我的话,周嫂咂了咂嘴:“哟,那你可得好好伺候着,头胎金贵。”
我笑笑,没接话。
前世我在这儿买的,全是些处理品——蔫了的菜,快变味的肉,图便宜。那会儿还振振有词,说孕妇吃那么好干什么,浪费钱。
把想买的都买好后,我拎着东西往回走,太阳照在背上,暖洋洋的。脚步不快,一只手护着砂锅,生怕怕磕了。
3 热汤暖化寒心
那锅鸡汤,我炖了整整一个上午。
砂锅坐在煤球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着小泡。我撇了三回沫子,最后一回放了几片姜,几颗红枣。
我不放别的东西,前世就听人说的,孕妇不能乱补。熬到差不多了,我拿勺子舀了一点汤,吹凉了尝,咸淡刚好。
婉儿一直躺在屋里。
中间她又吐了一回,我端着热水进去,她接过杯子,看我的眼神又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看出她心里在打鼓,她大约想,这老婆子今天怎么了,是不是又要搞什么名堂,是不是等我生了孩子好把孩子抢走,是不是这汤里下了什么。
这些念头,我在前世都干过。所以我能猜着她现在在想什么。
我也不恼,该她想,就让她想。
汤炖好,我盛了一碗。这次我没用那只豁口碗,我用的是砂锅本身,连锅端进屋。
我把砂锅搁在她床头的小桌上,掀开盖,热气腾腾地扑上来。
“婉儿,趁热喝。”
听到我的话,婉儿撑着坐起来,眼睛盯着那锅汤,眼睛里头那点怀疑,跟馋意搅在一块儿。
过了好一会才开口:“妈,这……这太麻烦了。”
“不麻烦,专门煮给你补身子的,你喝。”
犹豫了好一会,婉儿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然后她停住了。
她端着碗——端着砂锅的手,抖了一下。一点汤洒在她手背上,她也没擦。
她小声说:“妈,这汤……”
没等她说完,我直接打断:“炖了一个上午,你爱喝,我明天接着炖。”
她没再说什么,低着头,一口一口把那碗汤喝完了,喝到最后,我看见有滴东西掉进砂锅里,她赶紧拿袖子抹了下眼睛,说,烫的。
我没再开口,等婉儿把汤都喝完后,接过砂锅,退出屋,把门轻轻带上。走到外屋,我靠着墙站住。
我这只手,刚才端砂锅的时候,一直在抖。
我把它攥成拳头,攥得指节咯咯响。
一碗汤而已,我前世欠她的,何止一碗汤。可这一碗热汤端出去,我心里那块憋了几十年的石头,松动了那么一丝缝。
我知道,这只是个开头。
4 归还工资卡
工资卡的事,我是憋了两天才敢动的。
那张卡,是婉儿结婚那天,她自己揣进门来的,厂里发的,蓝底,上头印着一行小字。
前世,我用了不到半年,就把它从她手里要过来了。那时候我说:“婉儿啊,你跟建国是一家人,钱呢,放我这儿拢着,按月给你们花,省得你们年轻人乱花。”
她当时愣了一下,没吭声,把卡递给了我。
那卡一到我手里,就成了我口袋里的一块死钱,她花一分,得跟我报账。
她要买毛线给孩子织衣裳,我就说:“织什么织,买的又便宜。”她想给她妈买盒点心,我甩脸子:“嫁出去的女儿,娘家的事少操心。”
我那时候,管这叫“会过日子”。
那张卡在我兜里揣了二十多年,揣得边都磨毛了。
我想起婉儿生孩子那年,她娘家妈拎来一兜鸡蛋,二十个,红纸包着,我转手就送给了桂芬,说你补补身子。
婉儿在里屋躺着,一口鸡蛋都没吃着,她也没吭声,可我看见她眼睛盯着那兜鸡蛋,从进门一直盯到出门。
还有一回,厂里招工,有个名额,婉儿想报名,她把报名表都填好了,藏在围裙兜里。
我翻出来,三下两下撕了,指着她鼻子说:“你一个月挣那点钱还不够给孩子买奶粉的,上什么班,在家老实待着。”
她那天跟我吵了一架。
那是她嫁进来以后,头一回跟我红脸。她把碗往桌上一顿:“妈,我也有手有脚,我想工作。”
我也拍了桌子:“你工作谁带孩子?这个家谁管?”
她嘴唇哆嗦着,到底没吵过我。她回屋哭了一场,第二天照旧起来做饭,眼睛肿着,一声不吭。
我那时候赢了,还得意。现在想起来,我赢的是什么?我赢的是一个女人二十年的志气。
她会做衣服,手艺好,工友都说她做的衣裳比裁缝铺的还合身。
她想下了班接点活,挣点零花钱。
我不同意。“家里又不缺你那点钱,你安分点。”
那时候她说:“那是我的钱。”
我也回怼:“你的钱?你人都是我们老赵家的,还你的钱。”
从那之后,那台缝纫机,被我用一块旧布盖着,塞在床底下,落了二十年的灰。
她一回都没敢动。
婉儿也不是个软性子,她憋急了,也反抗。
她偷偷给她妈写过信,信里诉苦,写我怎么苛待她,那信被我截了,没寄出去,我拆开看了,又烧了。
她问我信呢,我说没见着,她盯着我看了半天,什么也没说。
从那以后,她再没给她妈写过信。
她是被我一点一点磨没脾气的,磨到最后,她不吵了,不闹了,连哭都不出声了,我那时候还说,看,她终于懂事了。
我哪里懂,那不是懂事,那是心死了。
这一回,我摸着那张卡,跟摸着一块烧红的铁。
头一天晚上建国下班回来,我把他堵在门口:“建国,你媳妇的工资卡,在哪儿呢。”
他愣了一下:“在妈你手里啊,怎么了?”
“我要还给她。”
听到我的话,他愣在那儿,半天没反应过来。
“妈,你这是咋了?好好的,还什么卡。”
“这卡本来就是她的,我们做长辈的,不能攥着小辈的钱不放,你别管,把卡给我。”
他站着没动,眼睛盯着我看,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你看我干什么?去,把卡拿来。”
他犹豫了一阵,到底还是进屋,从抽屉里把那张卡翻出来,递给我。嘴里还在嘟囔“妈,你今天可真奇怪。”
我没理他。
第二天早上,婉儿起来吐完,我进了屋,把那张卡搁在她床头的小桌上。
卡底下,我压了张纸条,是我让建国写的——我字丑,怕她看不清。
纸条上就一句话:婉儿,卡还你,以后你的钱你自己管。
我把卡搁下就走,走到门口,听见身后没动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婉儿坐在床边,盯着那张卡,一动不动。
她的手指头攥着被角,攥得发白。
她没叫我,也没谢我,她就把那张卡拿起来,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好半天。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站的地方——我人已经闪到门后头了——她眼睛里那点怀疑,浓得化不开。
我心里说“婉儿,你怀疑就对了,前世那张卡,我攥了你二十多年,你怀疑我,是你该有的记性。”
我没露面。我在门后头站着,听着屋里窸窸窣窣的响动,站了好一会儿。
5 月子悉心照料
孩子是那年七月生的,还是个闺女。
这回我没甩脸子,我在产房外头,来来回回走,走得腿都酸了,等护士抱出来,说是个千金,我第一句话是,好,闺女好,闺女贴心。
建国看我那样,直眨眼睛。
他前前后后看了我三回,到底没忍住说:“妈,你……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笑着回答:“我好着呢,你别大惊小怪的。”
他把孩子递给我。
那么小一团,红通通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抱着,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前世我是怎么带孩子的?裹成卷,扔炕上,哭就喂口米汤,我抱都抱不对姿势。
这回我下了功夫。
我找隔壁的张婶请教——张婶带过四个,有经验,我抱着孩子上门,问她怎么拍嗝,怎么换尿布,怎么哄睡。张婶看我的眼神怪怪的,问道:“桂兰,你不是带过仨吗,怎么还来问我?”
我赔着笑说:“年头久了,忘干净了。”
我把孩子抱回家,照着张婶教的,一样一样来。孩子哭,我就抱着走,走了一圈又一圈,走到胳膊酸了换另一只手。
夜里我起来三回,给她换尿布,喂奶,拍嗝。我不会像前世那样,把孩子往炕上一扔就不管了。
婉儿月子里头,前世我是怎么对她的?我记得,我给她喝的是凉粥,是剩饭。
这回,我一天三顿,顿顿现做。
早上小米粥卧鸡蛋,中午鲫鱼汤下面条,晚上红糖醪糟。
我换着花样来,砂锅天天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没停过。
婉儿躺在床上,看着我忙前忙后,那眼神一天变一个样。
头几天是防备,后来是疑惑,再后来,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到第五天上,她开口了。
那天我端着一碗鲫鱼汤进去,正要扶她起来,就听见她说:“妈,你歇歇吧。”
我手一顿。
“你这几天,夜里起来好几趟,我听见了,孩子哭,都是你抱的。”
“我抱自己的孙女,应该啊?”
她没接这话。
她低头看着那碗汤,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手里的勺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
我等着她往下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头那点说不清的东西,这会儿清楚了——是不安。
“妈,你突然对我这么好,我心里发慌,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我办?”
我明白了,她是在等我开口提条件。
前世我就是这样,对她好一分,背后必有一桩事等着她。她被我磨了二十多年,磨出一身的本能——天上不会掉馅饼,婆婆不会无缘无故地好。
我看着她,心里那个疼啊。
把汤碗搁下,我坐在床沿上,拉着她的手说“婉儿,我没别的意思。”
她盯着我不说话。
“我就是想对你好点,前头那些年,是我对不住你。”
她眼睛一下睁大了。
这句话,我前世这辈子,从来没跟她说过。前世我到死都觉得自己没错——我错什么了?我这个婆婆,还能亏待了儿媳妇?
婉儿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把脸转向墙那边,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我也没再往下说,我知道,说一句“对不住”,抵不了我前世欠她的万分之一,她不信,也应该。
我把汤吹凉了些,递了过去“趁热喝。”
她转过脸来,接过碗,手抖了一下,汤洒在手背上,她缩了一下,这回,我拿过毛巾,替她擦了手背,她也没躲,可她整个人,僵得像块木头。
又过了些日子,孩子一天天见长,也胖了些。
那天中午大太阳,我抱着她在院里晒,怕她冷,里三层外三层裹着,还盖了条小棉被。前世我就是这么带的,捂得孩子直哭,我还以为是她饿,等我抱回屋,婉儿一看,脸就沉了。
她把孩子接过去,一层一层解开,孩子背上、脖子上,起了一片红痱子,密密麻麻的。
她抬头看我,声音压着,可压不住那股火。“妈,你这是要捂死她吗?”
我愣在那儿。
前世,她要是敢这么跟我说话,我早炸了。我准得拍桌子,说你懂什么,我带过三个孩子,还能害了她?我准得把孩子抢回来,说这个家我说了算。
可这一回,我没炸,我看着那片红痱子,心里那个悔啊,像被人拿针扎。
“婉儿,是我错了,我按老法子带的,没想着现在不兴这么捂了。”
她愣了一下,大约她没料到,我会认错。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了。
“妈,带孩子不能凭老经验,书上说了,孩子不能捂,捂出痱子事小,捂出毛病事大。”
“你说得对往后孩子怎么带,你教我,你说怎么来,我就怎么来。”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孩子放下,转身去拿爽身粉。一边给孩子扑粉,一边低声说:“妈,我不是故意冲你,我就是……看不得孩子遭罪。”
“我知道,你做得对。”
她没再说话,可那天傍晚,她主动把孩子抱到我屋里说:“妈,你抱会儿,我去给妞妞洗件衣裳。”
把孩子交到我手里后,她就走了。
我抱着那小一团,坐在炕沿上,一动不敢动。眼泪掉在孩子的襁褓上,我赶紧拿手抹掉,怕她看见。
那是她头一回,主动把孩子交给我。
又过了一阵,婉儿半夜发起烧来,烧到三十九度,她想扛着,不吭声,硬撑着给孩子喂奶。
前世她就是这么扛的,扛出了一身的病。
我前世发现她发烧,说了什么?我说,女人生孩子,哪有不发烧的,喝点热水发发汗就好了。
这一回,我半夜摸到她身上滚烫,一下就急了。连忙叫醒建国:“快,你媳妇发烧了,去请医生。”
建国还在迷迷糊糊“妈,大半夜的……”
“你媳妇烧成这样,你还睡得着?快去!”
医生来了,打了针,开了药。
我坐在床边,拿热毛巾给她擦身子,一遍一遍,擦到天亮。
她烧得迷糊,嘴里说胡话,说的都是小时候的事——说我妈重男轻女,说我哥又拿了我的学费。
我听着,拿毛巾的手,一下一下地抖。
天快亮的时候,她退了烧,她睁开眼,看见我坐在床边,愣了一下。
高烧后声音有些沙哑:“妈,你……一宿没睡?”
我笑了一下,“没事,你退了就好,现在还难受不”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红血丝,“妈,我小时候发烧,我妈都不管我,她总说小孩子发烧是正常的,扛扛就好了。”
“那种妈,不是好妈。”说出这句话时候,我心里也是一阵阵悔恨。
婉儿听到我的话,笑了一下,笑得很开心,“妈,你现在……比我自己妈还上心。”
“你就是我的闺女,不对你好对谁好哦,傻姑娘”
她没再说话,把手伸过来,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又缩回去。
那一下,握得很轻,可我心里,“咚”的一声,像被人敲了一记鼓。
婉儿那回病好以后,身子骨还是虚,我想着法子给她补。
我托人从乡下买了两只老母鸡,炖了给她喝汤,鸡蛋一天三个,她吃不下,我就变着法儿做,卧面里,炒着吃,蒸蛋羹。
那只豁口碗,我也彻底搁了起来,再不拿出来盛她的吃食,她问我那只碗哪去了,我就说碎了。
我没说实话,那只碗,我洗得干干净净,用布包着,压在柜子最底下。
我得留着它,它是我前世的罪证,我得天天看着,才记得住自己是从哪儿爬回来的。
婉儿的身子,一天天养了回来,脸上有了血色,人也精神了,她抱着孩子,在院里晒太阳,看见我,会笑着说:“妈,过来坐。”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太阳晒在背上,暖洋洋的,孩子在她怀里咿咿呀呀,伸手要抓我的头发。
“婉儿,你小时候,也这么爱笑吗?”
“我小时候啊,我妈说我笑起来没个正形。”
“我看你笑起来,好看。”
她愣了一下,低下头,笑了。
那笑容,跟我前世记忆里那个愁眉苦脸、四十多岁就白了头的女人,一点都不像。
我心里也开始舒坦,这才对,人就该这么笑。
6 怒怼挑事小姑
小姑子叫赵桂芬,是我闺女,比建国小两岁。她嫁在城郊,男人蹬三轮,日子过得紧巴。
她从小就护着我,我也护着她。
前世,就是她三天两头在我耳朵边嘀咕,说“嫂子不是省油的灯,说嫂子攒私房钱,说嫂子迟早要把这个家掏空。”我信了她一辈子,到死都觉得闺女是为我好。
这一回,她照样来了。
那天是七月二十,孩子满月。
我杀了鸡,炖了肉,摆了一桌。婉儿的娘家妈也来了,坐了一小会儿就走了——前世她来的时候,我冷着脸,人家没坐热乎就走了。
这回我留她多坐了会儿,还塞给她一兜鸡蛋。
婉儿她妈走的时候,拉着婉儿的手,眼泪汪汪的,我看在眼里,没上前,我知道,前世婉儿在娘家哭过多少回,都是我给逼的。
满月酒吃到一半,赵桂芬来了。
她一进门,眼睛就往婉儿身上瞄,又往孩子身上瞄,嘴角挂着那种笑——我前世看着觉得是亲热,这一回看着,只觉得疹得慌。
她抱起孩子,逗了两下,忽然说:“哟,这孩子长得,怎么不大像咱老赵家的人呢。”
桌上一下静了。
婉儿的脸,刷地白了。
我站起来,把孩子从她怀里接过来。黑着脸说:“桂芬,你胡说八道什么。”
她撇撇嘴:“妈,我就是随便说说。你急什么。”
“你随便说说?孩子刚满月,你说这话,安的什么心?”
她愣了一下,大约没料到我会当众呛她。前世这个时候,我准是跟着一起笑,甚至还帮腔两句。
她脸上挂不住,转向婉儿,说:“嫂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听说你那工资卡,自己攥手里了?”
婉儿没吭声。
桂芬一拍大腿,理直气壮的说:“妈,你看见没有?她把钱攥自己手里了。一个嫁进来的外人,钱不往家里交,自己藏着,这是要干什么?我可听人说,她娘家那边正催着她拿钱回去呢。”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又可气,又可笑。
前世,就是这样一句一句,我信了,把一个好好的儿媳妇,逼成了哑巴。
“桂芬,那卡是我还给她的。”
听到我的话,她一下子瞪大眼睛:“妈,你疯了?你还给她?那咱们家的钱……”
“咱们家的钱?那是婉儿的钱,是她自己在厂里上班,一个钟头一个钟头挣来的。她挣的钱,凭什么要交给你妈我?又凭什么要交给你?”
桂芬涨红了脸,“妈,你怎么帮着外人说话?我可是你闺女!”
我也不客气,直接回怼:“你是我闺女,所以你更该懂点事。婉儿嫁到咱家,给孩子生孩子,洗衣做饭,哪一样她没干?她的钱,她自己管,天经地义。你要是再嚼这个舌根,别怪我不认你。”
满屋子人都看着我。
建国张着嘴,半天合不上。婉儿坐在那儿,端着碗,面无表情。
桂芬气得摔了筷子,摔门走了。
我看着她摔门出去,心里没有半分痛快。
我知道,桂芬不是坏人,她只是穷怕了,又从小被我惯着,觉得这个家欠她的。前世我顺着她,把她养成了一张嘴。这一回,我得把她这张嘴,给堵上。
饭桌上,剩下的人谁也不说话。
婉儿忽然站起来,端着那碗没喝完的汤,走到我面前。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半天。
然后她说了一声,“妈。”
就一声,声音不大,可那声“妈”,跟前世临终她叫我的那一声,一模一样。
7 重启缝纫机
那顿饭之后,婉儿对我,还是客客气气的,还是带着那么点防备。
我知道,一声“妈”不代表什么,二十多年的寒心,不是一碗汤、一句对不住、一张工资卡就能捂热的。
可我看见,她看我的眼神里,那层冰,裂开了一道缝。
我得一点一点,把那道缝,捂成大口子。
我有的是耐心。
前世我用了二十多年把她压垮,这一回,我就用二十多年把她暖回来——不,我等不了二十多年了。我这条命是捡来的,我不知道老天爷给我留了多长时间。
我得抓紧。
于是我开始琢磨,婉儿最想要什么。
前世我知道,她想考自考,她把书买回来,藏在柜子后头,被我翻出来烧了。
她那会儿眼睛红红的,可她不敢跟我闹,只能背着我偷偷哭。她想有个文凭,想出去工作,想不靠男人养着——这些念头,前世被我踩在脚底下,踩了二十多年。
这一回,我把她的书,从柜子后头翻出来。
书页都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上头有她做的笔记,密密麻麻。我拿在手里,一页一页翻着,心里像被虫子咬。
她下班回来,看见书摆在她床头,愣住了。
“妈,这书……”
“我给你找出来了,你想考,就考。”
她站在那儿,看了我很久才开口:“妈,你知道我想考?”
“知道。”
我没告诉她,我是从火坑里把这本书扒出来的——前世它被我烧成了灰。我不能说。说了她也不会信。
“可是孩子还小,家务……”
“家务我做,孩子我带,你安心看书。”
她看着我,那眼神,比看那张工资卡的时候,还复杂。
“妈,你到底图什么?”
“我不图什么,我就图你高兴。”
第二天,我又干了一件事。
我把床底下那台缝纫机,拖了出来。
蜜蜂牌的,黑漆机身,金花贴面。
前世它被我拿一块旧布盖着,塞在床底下,落了二十年的灰。我嫌它碍眼,嫌婉儿心思活泛,总想靠它挣点“不本分”的钱。
这一回,我拿抹布把它里里外外擦了三遍,又找隔壁张婶借了缝纫机油,给轴承上了油,把皮带也紧了紧。
婉儿下班回来,一进门就看见了。
她站在那儿,盯着那台机器,脚像钉在地上。
“妈,你把它……翻出来了?”
“嗯,搁着也是搁着,落灰,你想接活就接,机器我给你拾掇好了。”
她没说话。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机身,摸到一手黑,又缩回来,从围裙兜里掏出块布,自己擦起来。
“我擦过了。”
“我再擦擦。”
她擦得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擦一件丢了好久、又突然找回来的东西。
那天晚上,她把机器搬到桌上,踩起踏板。哒哒哒,哒哒哒。
声音在夜里响起来,匀匀称称的。她做了一条裤子,是给隔壁张婶家孩子改的,收了三块五。
她把那三块五捏在手里,站在我面前,要给我。
我没接。
“你自己收着,这是你挣的。”
“妈,我……”
“你收着,往后你接了活,钱都你自己收,你想买线买布,自己买,不用跟我报账。”
她站在那儿,捏着那三块五,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妈,我嫁进来二十多年——不,我才嫁进来几个月——我都没敢想过,还能自己挣钱自己花。”
“想挣就挣,女人手里得有点钱,心里才不慌。”
她把那三块五攥紧了,擦了擦眼睛,坐回机器前头。
哒哒哒,哒哒哒,又踩了起来。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的背影。那台机器,前世闲了二十年,这回,它总算又能转了。
她摇了摇头,像是觉得我这句话荒唐。可那天晚上,我看见她屋里的灯,亮到很晚。她在看书。
我坐在外屋,听着里头翻书的声,一下一下,像在给我自己的心,一下一下地敲。
敲门声很轻,可我听着,比二踢脚还响。
8 存折少了
有些事,不是你不找它,它就不来找你。
我发现存折不对劲,是个星期二。
那天厂里提前下班,我到家比平常早了半个钟头。一进门,就听见厨房里有人说话。是两个人的声音,一个是我男人德发,一个是我闺女桂芬。
我把脚步放轻,站在外屋门口。
德发的声音压得低,可我听得分明。
他说:“那钱你先拿着,别声张。等过了这阵子,房子的事一成,咱们就……”
桂芬回应道:“爸,我知道,我就是气不过,嫂子那钱攥得死死的,我看着都眼红。”
“急什么,她一个外人,迟早是要走的人,她的钱,还不都是咱们老赵家的。你妈现在糊涂了,净帮着外人说话,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听我的。”
我站在门口,气得浑身发抖。
外人,又是外人。
这两个字,前世我听了二十多年,听惯了,觉得在理。可这一回,它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我轻轻退回院子,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八月的太阳晒得地皮发烫,我却冷得直哆嗦。
我上楼,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厨房里两人也散了,桂芬走的时候,还冲我笑了一下,那笑里藏着东西。
等他们走了,我进了屋,径直去翻婉儿的柜子。
柜子是婉儿的,里头搁着她的衣裳。
我前世翻过无数回,找她“藏”起来的钱。这一世,我本不想再翻。
可那天,我的手自己伸了过去。
衣裳底下,压着一个红塑料皮的存折。
我把它拿出来,翻开。
上头的数字,我记得清清楚楚——婉儿每个月把工资剩下的钱存进去,攒了小半年,该有一千二。
可存折上,只剩四百三。
少了八百。
八百块钱,在一九九八年,不是个小数目。够买一辆新自行车,够置办半屋子家具。
我想起来了。
前世,桂芬那会儿突然换了新自行车,还打了金耳环。
我那时候还夸她,说你男人真能耐,她撇嘴笑,说是攒的,那时候我信了。
我怎么就没想过,她哪来的钱?
还有更早的事。
前世婉儿的工资卡在我手里,每个月我取出来,德发就说,“桂兰啊,取点出来给桂芬周转周转,她那日子紧巴。”我一笔一笔取,一笔一笔给他,从没多问。我那时候觉得,一家人嘛,帮衬帮衬应该的。
我心里的那个“应该”,是被人喂出来的。
我把存折放回原处,按原样摆好,没声张。我得想清楚,这笔账,该怎么算。
9 看清枕边人
我这一辈子,活到六十二——不,这会儿的身子还没到,可我的心,已经老得不能再老了——我头一回发现,我枕边这个人,我嫁了几十年的人,我竟然没看透过。
前世我一直以为,我们家的毛病,是婆媳关系不好。是我这个婆婆太刻薄,是我跟婉儿合不来。
我把所有错都揽在自己身上——不,我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还带着点委屈,觉得我这么辛苦操持这个家,怎么就落不着好。
可那天,站在厨房门口,我忽然看清了另一层。
婉儿刚嫁进来的时候,是德发先说的话。他说“桂兰,媳妇是外人,你得压得住她,不然这个家迟早散在她手里。”
他还说“钱不能让她攥着,攥着就飞了。桂芬日子不好过,你这个当妈的,得帮着点,一碗水要端平”——端平的意思是,多给桂芬,少给婉儿。
这些话,前世我一句一句听进去,当成金科玉律。我照着做,做了二十多年。
我以为是我跟婉儿不合,其实是德发在背后,一把一把地往我手里塞刀子。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想了整整一夜,想明白了。
他要把这个家,把房子,把钱,稳稳当当地留给建国,婉儿是“外人”,是个“迟早要跑的人”,得压住,得防着。
桂芬是他的亲闺女,是“自己人”,得贴补。他挑拨我和婉儿的关系,好让婉儿在这个家待不下去,好让婉儿的钱,神不知鬼不觉地流到桂芬那里去。
他算得真好,他算了一辈子。
前世婉儿被逼走了——没走成,被我压着,压出了病,压没了命。
她到死都没能离开这个家,我那时候还得意,说看吧,她离不开我。
我哪里知道,她不是离不开,她是被我困死的。
10 为儿媳怒撕老伴
第二天,我把德发堵在了屋里。
“德发,婉儿存折里的八百块钱,哪儿去了?”
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那点慌,就没了。坐了下来,慢悠悠地说:“哦,那钱啊,我拿去给桂芬了。她男人蹬三轮,摔了一跤,歇了半个月,家里揭不开锅。”
“你拿她的钱,跟她说一声了吗?”
“说什么的,都是一家人。”
“她攒那钱,是打算报个培训班的,她跟我提过。”
听到我的话他站了起来,脸沉了:“桂兰,你今天是怎么了?一个外人,报什么培训班。她的钱,拿给自家闺女花,怎么了?你别为了个儿媳妇,跟我翻脸。”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跟了一辈子的男人,忽然觉得陌生。他的每一句话,都跟前世那些苦日子,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德发,婉儿不是外人。”
“她不是外人,谁是外人?”
“她是给咱家生孩子的人,她怀孩子的时候吐得站不住,是我端着汤喂她的,她坐月子的时候,是我一夜一夜起来给她熬粥的。她挣的每一分钱,是她在厂里站八个钟头站出来的。你说拿就拿,你问过她吗?”
德发冷笑一声:“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了?以前你不是挺听我的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穿了我。
以前。
以前我听他的,听了一辈子,听到婉儿病死,听到我自己临死,听到那句“妈,我不怪你”。
“以前是我糊涂!”
“德发,我跟你说实话,这些日子,我夜里睡不着,我把前头那些年的事,一件一件想了一遍,我想明白了,婉儿这些年在咱家遭的罪,不全是我的错,你也有份。”
“你一直在背后递刀子,你在旁边看着,看着我一个人唱白脸,看着婉儿恨我恨得牙痒痒,你在中间,落得个好人做。”
“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心里清楚,那八百块钱,你现在就去还回来,往后,婉儿的钱,一分一厘,谁也不许动!”
看德发还站着不动,我一下子气急了抄起扫把就要跟他干架。
“你去不去?!”
我生平头一回,没给他留脸。
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他愣在那儿,看看我,又看看他爸,“妈,爸,你们……这是怎么了?”
我转向儿子,“建国,你媳妇存折里的钱,你爸拿了八百,给她姑花,没告诉她。”
建国愣住了,他看向他爸,“爸,有这回事?”
德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建国的脸,一点一点涨红了。
他不是个坏孩子,他只是粗心,前世他对媳妇的委屈,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这一回,他站在了那儿,站了很久。
“爸,那钱,您得还,那是婉儿的钱。”
德发不敢置信地看着儿子。
“建国,你小子也帮着外人?”
“她不是外人。她是我媳妇。”
我听见这句,眼眶一下热了。
前世,这句话,是我该说的,我拖了一辈子,拖到婉儿死,都没说出口,这一回,我儿子替我说了。
11 砸烂偏心秤
钱是当天下午还回来的。
德发板着脸,把八百块钱拍在桌上,一个字没说。
桂芬来拿钱的时候——不,是来还钱的时候,脸色难看得很,把钱往婉儿跟前一放,语气很冲说了句,“嫂子,钱还你。”
婉儿看着桌上那叠钱,又看看我,没伸手。
我把钱推到她面前,“婉儿,收好,这是你的。”
她慢慢把钱拿起来,捏在手里,没说话。
桂芬站在旁边,脸上挂不住,嘟囔了一句,“不就八百块钱吗,至于的。”
我看了她一眼,说:“桂芬,这不是钱的事,这是人心的事,你嫂子起早贪黑挣钱,你爸偷偷拿走,拿你的名义花,你花得心安吗?”
她脸一白,嘴硬说,“我爸愿意给我,碍着我什么事了。”
“从今天起,这个家的钱,谁也不能偷偷摸摸拿!你要用钱,跟我开口,我按规矩给你。你要是再嚼舌根,挑你嫂子的不是,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她瞪了我一眼,摔门走了。
门摔得震天响,我看着那扇门,心里没有半分痛快。
我知道,桂芬不是天生的坏,她是被我惯坏的,是被德发那套“亲的自己人,远的外人”喂大的。
她跟婉儿,本来该是姑嫂,是一家人。是我和德发,把她教成了现在这样。
这个家真正的毛病,不是我这个婆婆刻薄,是德发心里那杆秤——一头压着“传宗接代”,一头压着“肥水不流外人田”。
婉儿在这杆秤上,永远是个外人,我前世不过是他手里的一杆枪。
这一回,我把枪放下了。
我得把那杆秤,也砸了。
12 儿媳试着信我
那天晚上,婉儿没回屋睡觉,她坐在外屋的板凳上,就着灯,给那八百块钱,一张一张地捋平。
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还在那儿。
不由得开口询问:“婉儿,怎么还不睡?”
她没抬头。
“妈,我在想,这钱该放哪儿。”
“存回折子里,存折你收好,别搁柜子里了,贴身放着。”
“嗯。”
她把钱理齐,捏在手里,还是不动。
“你还在想那八百块钱的事?”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点东西,亮晶晶的。
“妈,我不是想钱,我在想,你今天……为什么帮我。”
我坐到她旁边,牵住她的手来回搓帮她取暖,“我说过了,前头那些年,是我对不住你。”
“一句对不住,换不来八百块钱。”
“我知道。”
“也换不回我那些年。”
“我知道。”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钱,好久,说了一句,“妈,我不是不领你的情。我就是……不敢信。”
“我知道,你慢慢来,我不急。”
我就坐在她旁边,陪她坐着,灯芯爆了一下,啪的一声。
她把钱收进贴身的口袋里,站起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回头。
“妈,那钱……谢谢你。”
这是她头一回,跟我说谢谢。
我坐在板凳上,听着里屋的动静,听着她躺下,听着孩子翻了个身。
我抬手摸了摸脸,湿的。
我想,前世我要是能听见这一句谢谢,哪怕是拿命换,我都值了。
可前世,我到死都没听见。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索性披件衣裳,坐到外屋,婉儿屋里的灯,还亮着一条缝,我听见里头有动静,轻手轻脚的,像是也在翻身。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婉儿走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也没睡?”
“睡不着,你呢,孩子闹了?”
“没有,就是……心里有事。”
她在我旁边坐下,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妈,今天下午,我爸拿我钱的事,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
“我嫁过来这些年——不,这几个月——我一直觉得,这个家里,没人把我当自己人。我爸防着我,你……以前也防着我。桂芬更是,张嘴就是外人长外人短,我以为,我这一辈子,就是这个家的外人。”
“婉儿,不是的。”
“妈,你让我说完。”
她安静了一会儿,“今天你替我说话,当着桂芬的面,当着建国的面,我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人当着全家人的面,替我说话,我以前……连想都不敢想。”
我的鼻子一酸。
“,妈,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变了,可我想跟你说一句,我以前,是恨过你的,恨得牙痒痒的那种恨。”
“我知道,该的。”
“你现在对我这么好,我不敢一下子就信,我这人心眼小,受过伤,记仇,可我……我想试着信一回。”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在暗处,亮亮的。
“妈,你要是哪天又变回去了,我还是会恨你。”
“好,你恨得对。”
婉儿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点孩子气。
“妈,你怎么什么都说好?”
“因为我说不过你。”
我们俩都笑了,笑完,屋里静下来,她起身回屋,走到门口,回头说:“妈,明天早上,我给你做早饭。”
我摆了摆手拒绝:“我会做。”
婉儿不放弃,还是坚持说:“我想做。”
她进屋了,我坐在外屋,听着里头的动静,听着她躺下,听着她轻轻地,哼起了歌。
那调子我认识,是她年轻时候爱唱的一首老歌。
前世她嫁进来以后,就没再唱过,我那时候还嫌吵,说过她一回,说一个已婚妇人,哼哼唱唱像什么样子。
她从那以后,再没出过声。
这一回,她又唱了。
我坐在暗处,听着那支歌,眼泪顺着满脸的皱纹,一道一道往下淌。
我没擦,我就那么坐着,听她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