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章晴,穿成古言虐文女主的第一天,我就把和离书拍在了王爷脸上。
他冷笑:“女人,你欲擒故纵的样子真丑。”
三个月后,他跪在我医馆门口咳血:“晴晴,我好像得了不治之症……”
我一边嗑瓜子一边翻白眼:“哦,那叫恋爱脑,晚期没救了,抬走下一个。”
直到他掏出我当初写的承诺,背面赫然是我亲笔备注——
“若此人对天发誓真诚道歉,可获得一次原谅,有效期三年。”
云昼眼睛红了:“章晴,你玩我?”
我笑眯眯收起协议:“王爷,过期不候哦。”
1
我叫章晴,穿书前是个996的社畜,穿书后成了古言虐文里同名同姓的炮灰王妃。
原主爱云昼爱得死去活来,最后被白月光害得家破人亡,一杯毒酒送走。
我穿来的时间点很妙,正好是新婚夜。
红烛高烧,喜帕还没掀,云昼就冷着脸进来,说了句经典台词:“章晴,你费尽心机嫁进王府,就该知道自己的位置,别妄想本王会爱你。”
我一把扯下盖头,从袖子里掏出一沓纸:“王爷,签字吧,财产对半分,嫁妆我带走,你那堆破古董字画归你,咱们好聚好散。”
云昼愣住了,他接过协议扫了两眼,表情从冷漠变成讥诮:“女人,你欲擒故纵的样子真丑。”
我:???
大哥,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欲擒故纵了?我连你后院那个荷花池都算进共同财产了好吗!
云昼把协议往桌上一拍:“本王不会签的,章晴,你既然嫁进来了,就老老实实当你的摆设。”说完甩袖走了,洞房都没圆。
行,不签是吧?那我跑。
第二天我就收拾包袱搬出了王府主院,在京城东街租了个铺面,挂匾“晴晴医馆”。
原主是太医世家出身,医术底子还在,我穿过来又带了点现代急救常识,治个风寒跌打绰绰有余。
开业头三天免费看诊,排队的人从巷口堵到城门口。
云昼听说后冷笑:“哗众取宠。”
我数着铜板回嘴:“比某些人靠祖荫吃饭强。”
2
第一个月,云昼没来找我。
第二个月,他路过医馆门口,看见我给一个俊俏书生包扎手指,脸色不太好看。
第三个月,他开始“生病”。
先是“偶感风寒”,派小厮来请我回府看诊。
我让人带话:“王爷有太医署伺候,民女不敢僭越。”
第二天他“风寒加重”,亲自来了医馆,捂着胸口咳嗽,咳得惊天动地,恨不得把肺管子咳出来。
我正嗑瓜子,翘着二郎腿坐在诊台后面:“王爷,您这咳法不对,再使劲点儿,隔壁棺材铺能给你打折。”
云昼的脸绿了。
颤巍巍掏出一块帕子捂嘴,我眼尖,看见帕子上提前抹了鸡血。
“章晴,”他声音沙哑,眼圈泛红,“本王好像得了不治之症。”
我翻了个白眼:“哦,那叫恋爱脑,晚期没救了,抬走下一个。”
旁边等着看诊的大妈噗嗤笑出声。
云昼耳根红了,终于不装了,啪地把帕子摔在桌上:“章晴你够了!本王都屈尊来找你了,你还想怎样?”
“屈尊?”我嗑瓜子的手一顿,“王爷,您搞清楚,现在是您有病求我治,我是大夫您是患者,咱俩是平等的医患关系,您要是再摆王爷架子,出门左转不送。”
云昼噎住,他瞪了我半天,憋出一句:“……本王头疼。”
“头疼医头,挂号费十文,谢谢。”
他真掏了十文钱。
从此云昼成了晴晴医馆的常客。
今天头晕,明天胸闷,后天又说腿疼。
我给他扎针,专门挑最疼的穴位,他龇牙咧嘴还嘴硬:“章晴你公报私仇。”
“王爷,针灸这玩意儿讲究缘分,穴位它自己就爱往疼的地方扎,您忍忍。”
自然不是这样的,医者仁心,我可替他解决了不少身体上的小麻烦。
最离谱的是有一次他假装晕倒,直挺挺往我诊台上倒。
我眼疾手快闪开,他哐当摔地上,后脑勺磕了个包。
我蹲下来戳他脸:“王爷,装晕之前记得把眼皮闭严实,眼珠子还转呢。”
云昼睁开眼,恶狠狠瞪我,下一秒突然抓住我手腕:“章晴,你跟我回府,侧妃的位置……本王给你留着。”
我甩开他的手,笑眯眯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和离书:“王爷,先把字签了,离完婚咱俩好商量。”
他盯着协议上“自愿放弃夫妻共同财产”那行字,咬牙切齿:“你做梦。”
3
这事传到宫里,太后把我叫去训话。
老太太拐杖敲得咚咚响:“章晴,你一个王妃天天在外抛头露面成何体统?赶紧回府跟云昼好好过日子。”
我当场表演了一个医学奇迹:“太后,您最近是不是头晕眼花夜尿频多?来我给您把个脉,不收钱。”
太后:“……”
老太太被我捏了半小时肩膀,末了赏了盒点心,挥挥手放我走了,临走还嘀咕:“云昼那小子确实欠收拾。”
云昼的白月光——原书女主刘渺云回京了。
这姐们儿段位高,一回来就装柔弱,在云昼面前嘤嘤嘤:“王爷,当年是云云不好,不该离开您……”
按照原情节,云昼该把我踹了迎她进门。
但他没有,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刘渺云一眼,突然说了句:“云云,你先回去。”
刘渺云:?
我也:?
云昼把人打发走后,跑到我医馆门口淋雨,淋得浑身湿透跟落汤鸡似的。
他咳了两声,“章晴,”他声音闷闷的,“本王没答应她。”
“哦。”我继续捣药。
“本王把后院那些通房都遣散了。”
“嗯。”
“本王还……还把你算进共同财产的那个荷花池填了,改成了药圃。”
我捣药的手停了。
他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你种的那个什么板蓝根,本王给你浇水了。”
我差点把药杵扔他脸上。
我种的是紫苏!这傻子认了三个月草真是白认了!
但雨下这么大,他嘴唇都冻紫了,我到底没忍心,扔了块干毛巾过去:“擦擦,别死我门口,晦气。”
云昼接过毛巾,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皱巴巴湿淋淋的,背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我凑近一看,差点背过气去。
那是我当初随手写的备注:“若此人对天发誓真诚道歉,可获得一次原谅,有效期三年。”
我当时就是写着玩的,鬼知道他从哪儿翻出来的!
云昼眼睛红红:“章晴,你玩我?”
我面不改色心不跳,把协议抽回来叠好塞袖子里:“王爷,过期不候哦。”
他急了:“才三个月!”
“哦,我写错了,有效期三个月。”我转身就往里走。
云昼一把抱住我腰,脑袋埋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章晴,本王错了,以前是本王眼瞎,你骂得对,我就是恋爱脑晚期,你治治我呗,别放弃治疗。”
旁边看热闹的街坊开始起哄:“答应他!答应他!”
我翻了个白眼,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云昼,我们之间再无可能了……”
4
云昼走的那天,京城下了场大雪。
我没去送,医馆照常开门,排队的人从巷口堵到街尾,我一边给人把脉一边听街坊唠嗑:“听说靖王今儿出征,皇上亲自送到城门口呢。”
“可不是嘛,北边蛮子来势汹汹,这一仗估计不好打。”
我手上动作没停,心里却莫名堵了一下。
这感觉很奇怪。
按说我一个穿书的,跟云昼满打满算也就纠缠了仨月,还净是他装病碰瓷我扎针报复的破事,有什么好惦记的?
可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翻药柜,鬼使神差包了一包紫苏叶,又塞了两瓶金疮药、一罐冻疮膏,天亮前托人送去了靖王府。
送东西的小厮回来禀报:“王妃,王爷笑了呢。”
我:……早知道塞把黄连进去苦死他。
云昼走后第二个月,战报一封接一封往京城递。
头两封还是“靖王率军大破敌军前锋,斩首三千”,到第三封就变了味——“北境苦寒,粮道被断,靖王退守孤城”。
第四封直接是八百里加急:“孤城被围,靖王重伤,城中粮草仅支半月。”
我捏着那张抄来的战报看了半天,纸角都攥烂了。
第五天,蛮子骑兵绕道南下,京城戒严。
太后下旨让各府女眷暂避南边,我二话没说关了医馆,把药材打包了三大车,雇了条船沿运河南下。
临走前我把那块“晴晴医馆”的匾额摘下来擦了又擦,挂在船舱里当招牌——到哪儿不是看病?南边说不定更缺大夫呢。
船行到扬州地界,遇上暴雨,靠岸歇了两天。
我在码头支了个临时摊子给人看诊,治了几个水土不服的,挣了一小串铜板。
正准备收摊,旁边茶棚里有人吵起来了。
一个穿青布长衫的年轻书生被茶棚老板揪着袖子:“没钱喝什么茶?三文钱你赊了八天了!”
书生脸涨得通红:“老板您行行好,在下盘缠丢了,等到了金陵寻着亲戚,连本带利还您……”
老板呸了一声:“你们这些穷秀才我见多了!个个说寻亲戚,寻着寻着人就没了!”
我看那书生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袖口磨得发毛,但手指头干净细长,指甲缝里一点泥都没有,确实是读书人的手。
我过去把三文钱搁柜台上:“他的茶钱我付了,再来碗阳春面,我请客。”
书生回头看我,愣了一瞬,随即长揖到地:“多谢姑娘仗义!在下姓沈,名孝之,金陵人士,进京赶考路上遭了贼,实在狼狈……”
“行了行了,先吃面。”我最看不得人啰嗦,“吃完帮我把药箱搬船上,抵面钱。”
沈孝之干活利索,搬完药箱还帮我把船头的缆绳重新系了一遍,说是“家父做过水手,略懂一二”。
路上唠起来,这哥们儿确实是个秀才,学问不知道咋样,穷是真穷——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就那方砚台,还缺了个角。
船到金陵,沈孝之非要请我“到寒舍小坐”表示谢意。
我寻思着反正要在这边找铺面,跟着去瞅瞅呗。
结果七拐八拐进了条窄巷子,推开门是个巴掌大的小院,院里有棵歪脖子枣树,树下石桌上摊着一摞手抄的书稿。
“姑娘见笑,在下平日靠抄书糊口。”
沈孝之挠头,“这院子是我舅母的,她去外地帮佣了,让我看房子。”
我随手翻了翻那些书稿,字是真漂亮,蝇头小楷写得跟印出来似的。
再一细看内容——好家伙,他抄的是《千金方》和《本草纲目》的节选,还自己加了批注。
“你懂医?”我抬头看他。
沈孝之不好意思地笑笑:“家母生前多病,久病成医,抄书时专挑医书抄,抄多了就记下点儿。”
人才啊!我当场拍板:铺面你帮我找,坐堂大夫我来,利润对半分,你管账。
沈孝之眼睛都亮了:“当真?”
“当真,不过丑话说前头,我脾气不好,病人跟你哭穷可以打折,跟我哭穷我直接扎针。”
“那……那工钱……”
“先干活,挣着钱再说。”
5
金陵这地方富庶,有钱人怕死,穷人怕花钱,我定价灵活——富商诊金翻三倍,穷苦人免费还倒贴药钱。
沈孝之管账管得井井有条,还发明了个“赊账簿”,专记那些看病没带钱的,下回再来补上,补不上的就当积德。
开业半个月,生意红火,隔壁包子铺老板娘天天给我送包子,说治好了她儿子的积食。
这天正给人拔火罐呢,外头突然一阵骚动,有人嚷嚷:“北边来的急报!靖王突围了!蛮子退兵了!”
我手一抖,火罐差点扣歪。
那病人龇牙咧嘴:“章大夫您悠着点!”
“对不住对不住。”我定了定神,把火罐起下来,心里那口气不知怎么就松了——突围了就好,没死就行。
结果第二天沈孝之拿着张新来的邸报进来,脸色不太对:“章大夫,您看这个。”
我接过来一瞧,靖王云昼孤军守城四十余日,粮尽援绝,城破之际率残部巷战,身中三箭仍不退,最终等来援军合围,大破蛮军主力。
朝廷嘉奖的旨意写得花团锦簇,但最后附了句:靖王伤势过重,已送回京城调养,恐有性命之忧。
邸报上还提了一嘴,说靖王突围前夜,把身边亲卫全派去护送城中百姓撤离,自己带几十个死士断后。
有个随军书记官记了句靖王的原话——“本王媳妇儿在京城开医馆,最见不得人枉死,本王要是把这一城人丢给蛮子砍了,回去她能把本王扎成筛子。”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把邸报折好塞进抽屉,转头对沈孝之说:“今天下午的号全推了,我出趟门。”
沈孝之没多问,只说了句:“章大夫,我帮您备马车。”
我去了码头,找了个北上的商队,把铺子里最好的参茸膏药打包了三大箱,包括我自己手搓的几味丹药统统打包给他寄去了。
6
药箱寄出去第三天,沈孝之磨磨蹭蹭蹭到我诊台边上,手里攥着本《千金方》,眼睛瞟来瞟去就是不看我。
“有话直说,别跟个新媳妇似的扭扭捏捏。”
“章大夫,您那三箱药……寄给靖王的吧?”
“嗯,怎么了?”
沈孝之把书往桌上一放,神情突然正经起来:“您是不是还……放不下他?”
我正给人抓黄连,手一抖多抓了二两,那大爷直嘬牙花子。
我一边给人道歉重抓一边回他:“惦记啊,咋了,你吃醋?”
其实不是,云昼好歹是我来这世上遇到的第一个人。
沈孝之耳朵尖儿红了,吭哧半天憋出一句:“我就是觉得,您这医术搁金陵城都排得上号,犯不着为个王爷……”
“打住。”我把药包往柜台上一墩,“沈孝之我告诉你,我章晴这辈子最烦两件事,一是别人替我拿主意,二是不让我挣钱,我寄药是因为靖王那小子打仗确实护了老百姓,跟私情半文钱关系都没有,你要是觉得我恋爱脑附体了,现在就收拾铺盖卷走人,隔壁包子铺正缺个揉面的。”
沈孝之当场给我鞠了个九十度的躬:“章大夫我错了,我不该妄议东家。”
“知道错了就干活去,后院还泡着三筐紫苏呢,再不捞出来就烂了。”
他麻溜儿滚去后院捞紫苏了。
我坐回诊台后头,心里那点堵得慌的劲儿却下不去。
说实话,寄药那会儿我是真没多想,手比脑子快,等反应过来包裹已经在码头装船了。
但沈孝之这话倒是给我提了个醒,云昼那狗东西最擅长顺杆爬,我寄药归寄药,他要是脑补成“章晴还爱我”,那我这招牌算是砸了。
果然,半个月后,靖王府的谢礼到了。
整整一船。
绸缎布匹、金银首饰、古籍字画,还有一块据说从北境带回来的千年老参,拿锦盒装着,盒盖上贴了个条,云昼亲笔:“晴晴,补补身子,你瘦了。”
我看了一眼那参,又看了一眼那字,把沈孝之叫过来:“这参拿去切片,入药,条子撕了,谁都不许往外说。”
沈孝之拎着锦盒问:“那这些绸缎首饰呢?”
“绸缎裁了做绷带,首饰当了换银子,字画……字画挂后院茅房,谁便秘谁去瞅两眼,说不定能通。”
沈孝之嘴角抽了抽,老老实实去办。
太后第二次召我进宫,老太太靠在软榻上让我给她针灸,扎着扎着突然来一句:“章晴啊,云昼那孩子从小嘴硬,他爹罚他跪太庙他都不肯认错,你能让他连着三次主动低头,哀家瞧着……要不你再考虑考虑?”
我把银针转了个角度:“太后,您这风池穴堵得厉害,平时是不是老爱操心小辈婚事?”
太后:“……你这丫头。”
“谢太后体恤。”
老太太最后也没劝动我,倒走的时候赏了两匹云锦,说让我做两身新衣裳,“大夫也得打扮打扮,成天灰扑扑的像什么话”。
我欢欢喜喜收下了,转头让沈孝之拿到当铺换了银子,添了三套银针。
7
日子一天天过,医馆的名声从金陵往周边府县传。
沈孝之管账管出了门道,把富商诊金翻倍那套玩得比我还溜,还整了个“会员制”——预存十两银子,全年诊金九折,送三次艾灸。
我骂他奸商,他说章大夫您定的规矩,我照章办事罢了。
我说的是预存一两好吧!
但好景不长。
入冬以后,北边战事又紧了。
这回蛮子换了打法,不攻城了专抢粮道,小股骑兵跟跳蚤似的到处蹦跶,今天烧个粮仓,明天劫个辎重队。
朝廷调了三次粮,两次被截,前线将士饿着肚子打仗,冻伤冻死的不比战死的少。
邸报一天比一天难看,沈孝之每天读完脸色都白一层。
到了腊月初八,前线下来一批伤兵,路过金陵歇脚,我去码头帮忙义诊,一掀帘子差点吐出来——
冻疮烂到骨头里的,箭伤化脓生蛆的,还有两个年轻的,脚趾头全黑了,军医说保不住,只能锯。
我把那俩小兵按住,拿烧酒洗了手,手术刀在火上燎了燎,清创、上药、包扎,忙到后半夜。
沈孝之在旁边打下手,递钳子递纱布,手稳得不像个书生。
等最后一个伤兵抬下去,我瘫在椅子上喘气,沈孝之默默递了碗热姜汤过来。
“章大夫,我看您今天扎针手没抖。”
“废话,手抖那是帕金森,我才二十多。”
“我是说……”他蹲下来,仰着头看我,眼睛在油灯底下亮得跟俩小灯笼似的,“您今天一个多余的字都没说,也没骂人,也没翻白眼,您是真急了。”
我愣了一下,把姜汤灌完,碗往他怀里一塞:“沈孝之,我跟你商量个事。”
“您说。”
“我想去北境。”
他噌一下站起来:“好,我也去。”
“你跟着添什么乱?前线缺的是大夫又不是账房先生。”
“我能背伤员,能熬药,能帮着分拣药材,还能写邸报抄战报,您扎针的时候我还能在旁边给您递笑话解闷。”
他掰着手指头数,数完把手一摊,“再说了,您一个人去,谁给您管账?到了那边花钱如流水,您那大手大脚的毛病,没我盯着三天就能把盘缠赔光。”
我被他气笑了:“你倒是把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
“那当然,我是您的人。”
说完他自己觉得不对劲,耳朵尖又红了,吭哧吭哧补了一句:“我是说……您雇的人。”
8
腊月十五,我们把医馆托付给隔壁包子铺老板娘看着,她儿子积食是我治好的,拍着胸脯保证“章大夫您放心去,回来少一根草我都赔”。
沈孝之雇了辆旧马车,拉了一车药材和干粮,车板上铺了草垫子,说路上能躺会儿。
我坐上去试了试,咯得腰疼,踹了他一脚:“你管这叫草垫子?跟直接躺搓衣板上有什么区别?”
“省钱。”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缺腿的玳瑁,不知道从哪儿淘来的,镜片裂了一道缝还是拿鱼胶粘的。
“章大夫,您算算,好垫子多花二两银子,二两银子能买三十斤黄芪,三十斤黄芪能救……”
“行了行了,我躺搓衣板还不行吗。”
路上走了十二天,越往北越冷,过了黄河以后地面上就没干过,全是冻土。
沈孝之每天早起第一件事是烧壶热水给我洗脸,第二件事是把我的棉鞋搁火边烤上。
有一回我半夜起来解手,看见他缩在车辕上守夜,怀里抱着药箱当枕头,眼镜歪到一边,鼻子底下挂着一串清鼻涕。
我把他踹醒:“进屋睡去,冻出肺炎我还得搭一份药钱。”
他迷迷糊糊爬起来,嘴里嘟囔:“不能进屋……药材怕潮……得看着……”
“你比药材金贵,滚进去。”
他嘿嘿一笑,爬起来钻进车厢,倒头就睡,呼噜打得跟小猪似的。
到前线大营那天正赶上暴雪,营帐被风刮得哗哗响,伙夫烧的粥里能数出米粒来。
管事的参将一看来了个女大夫,先是皱眉,听说我是“靖王王妃”更皱眉,结果我当着他的面给一个断腿的百夫长接了骨,又拿烧酒灌醉另一个当兵的挤了半碗脓,参将脸不皱了,当场给我划了顶帐子,还拨了两个兵专门抬伤员。
沈孝之被安排去管药材库,他连夜把几百种药材按“外用内服急用常备”重新分了类,拿炭条在麻布上画了张表挂起来,军医们取药效率快了一倍。
有个老军医拍着他肩膀说:“小伙子有脑子,当什么秀才啊,改行当军医得了。”
沈孝之美滋滋跑来找我显摆:“章大夫您听见没,人家夸我有脑子。”
“听见了,还夸你像个当兵的料呢,要不我给你扎两针让你长高点,你去前线杀敌得了。”
“那不行,我得在后方守着您。”
这话说得忒顺嘴,说完他自个儿先愣了,我也愣了。
旁边换药的伤兵嘿嘿笑:“章大夫,这小伙儿不错,可得好好把握啊。”
沈孝之脸涨得通红,转身跑回药库去了。
9
仗打了两个月,我们在大营也待了两个月。
这期间我啥都干过,接骨、截肢、取箭头、治冻伤、熬大锅药汤防瘟疫,还帮伙夫改良了面饼配方——加豆粉和盐,扛饿,不容易坏。
伤兵们给我起了个外号叫“章一针”,意思是只要还有一口气,她扎一针就能给你从阎王爷手里薅回来。
沈孝之瘦了一圈,精神头却贼足,每天背个药篓子跟在我后头,我喊“纱布”他递纱布,我喊“钳子”他递钳子,我喊“按住这个骂娘的”他扑上去就把人死死摁住。
有天晚上我忙完了坐帐子里泡脚,他蹭过来坐在旁边搓手。
“章大夫,我跟您商量个事。”
“你又想涨工钱?没门。”
“不是。”他搓了半天手,从怀里掏出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一对银丁香耳钉,素面的,没啥花纹,擦得锃亮。
“我拿药材边角料换的,那个收药材的货郎说银子成色还行,您成天戴那对铜的,都黑了,换这个吧。”
我接过来看了看,耳钉背面歪歪扭扭刻着俩小字,左耳“晴”,右耳“康”。
“你刻的?”
“嗯……拿缝衣针刻的,还成吧。”
我把耳钉攥在手心里,没说话。
他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急了:“您要是不喜欢我拿去退了……”
“退什么退,刻了字的谁要啊。”我把耳钉揣兜里,把脚盆往他跟前一推,“洗脚水凉了,再打一盆去。”
他高高兴兴端着盆跑了。
我坐在帐子里,把耳钉掏出来戴上,铜的摘了扔进药箱夹层。
心里那点堵得慌的劲儿又冒出来了,这回跟云昼没关系,纯粹是被这个傻书生气得——你说他一个穷秀才,攒点银子不容易,不买书不买肉,给我打耳钉,还刻字刻得跟狗啃似的。
不过话说回来,耳钉确实挺好看的。
10
三月,蛮子发动了入春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进攻,专挑换防的空档打,前线三个营被包了饺子,伤亡惨重。
大营连夜组织救援队,我跟着第一波上去,沈孝之死活要跟,我骂他他就一句话:“您不让我去我就自己跑着去,反正您拦不住。”
我拗不过他,给他套了件从死兵身上扒下来的半旧棉甲,扔给他一把切药刀:“跟紧我,我让你趴下你就趴下,我让你跑你就跑,听明白了?”
“明白。”
战场跟医馆完全两码事。
医馆里最惨不过断胳膊断腿,战场上断胳膊断腿堆成山,血把地都染黑了,踩一脚打滑。
我蹲在死人堆里扒拉活口,扒一个沈孝之背一个,来回跑了十几趟,他肩膀上的棉甲都磨破了,露出里头的白茬子。
到后半程我基本是靠喊的,嗓子都喊劈了,有个小兵肚子被划开了,肠子流出来一截,我摁着他肚子往回塞,他在我手底下抽抽,嘴里喊娘。
我一边缝一边骂:“别嚎了,你娘在家等你回去娶媳妇呢,再嚎我手一抖给你缝个蝴蝶结!”
沈孝之在旁边递线,嘴唇打着哆嗦。
忙到后半夜,援军到了,蛮子也终于退了。
我正要收拾东西往下撤,沈孝之突然拽了我一把:“章大夫,那边还有人喊。”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左前方二十来步,一个蛮子兵躺在地上,腿被马压住了,在那哼哼。
“蛮子你管他干啥?”
“您说过,见死不救天打雷劈,蛮子的命也是命。”
我瞪了他一眼,拎着药箱猫腰过去。
那蛮子兵看着年纪不大,跟沈孝之差不多,一张脸脏得看不出模样,腿压得血肉模糊。
我蹲下来给他检查,沈孝之在旁边翻译——这书呆子居然会几句蛮子话,说是抄书的时候跟一个蛮子俘虏学的。
“你跟他说,腿保不住了,得锯,让他忍着。”
沈孝之叽里咕噜说了一通,那小兵哇啦哇啦回了一串,沈孝之脸色一变:“他说……他哥在那边山上,还有三十多个蛮子残兵,没吃没喝三天了,再不投降就全得死,他说他知道一条小路,能绕到他们后面去。”
我抬头看了沈孝之一眼。
“你信他?”
“我信您,您说锯腿他就得锯,您说投降……他就得投降。”
我把止血钳往那小兵腿上一按,疼得他嗷一嗓子,我冲沈孝之抬了抬下巴:“跟他讲,投降不杀,管饭,我们大夫给治伤。”
沈孝之翻完,那小兵眼泪鼻涕一起下来了,抱着我靴子就要亲,我一脚踹开:“别整这套,带路。”
等我们把三十多个饿得站不起来的蛮子残兵领回大营的时候,天都蒙蒙亮了。
参将看着一串俘虏后面跟着俩灰头土脸的“大夫”,表情相当精彩。
“章大夫,您……收破烂去了?”
“废什么话,熬粥去,这群人再饿下去就该吃人了。”
11
这事后来传开了,说靖王妃不光会治病,还会招降。
上头给我记了一功,赏了五十两银子。
我把银子全买了药材,沈孝之说我不会过日子,我说你懂个屁,这叫把银子花在刀刃上。
四月里形势渐渐好转,蛮子主力退了三百里,前线从打仗变成了对峙,大营里伤兵少了,闲工夫多了。
我琢磨着该回金陵了,医馆扔了快半年,也不知道包子铺老板娘给我看住没有。
正准备跟参将辞行,那天下午,营门口一阵骚动,有人喊“靖王来了”。
我正蹲在地上晒药材,抬头一看,云昼骑着匹黑马,一身银甲,脸比上次见瘦了一圈,颧骨上还有道新疤,从眼角拉到耳朵根。
他翻身下马,大步朝我走过来,身后跟了一串亲兵。
“章晴。”
我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王爷,看病排队,那边领号。”
云昼脚步一顿,脸色不太好看,但忍着没发作,压低声音:“本王听说你在这儿,特意过来的,你寄的药……本王收到了。”
“哦,好用就行,那批参茸膏记得敷满一个疗程,别舍不得用。”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想碰我耳朵上的银丁香,我一偏头躲开了。
“章晴,你跟本王回去,靖王妃的位置一直给你留着。”
“王爷,”我把手里的药材筐往他怀里一塞,“您帮我拿着,我腾不出手……您说什么王妃?我不认识诶。”
云昼抱着筐,脸色铁青。
旁边的亲兵憋笑憋得直哆嗦。
沈孝之从药帐里探出个脑袋,磨磨蹭蹭走到我旁边:“章大夫,那边有个伤兵说伤口痒,要去给他换药。”
“你去不就成了。”
他转身就跑,结果左脚绊右脚,差点摔个狗啃泥。
云昼看着他狼狈的背影,眯了眯眼:“这就是你新雇的账房?”
“嗯,咋了?”
“不怎么样,胆小如鼠。”
“他胆小?”我笑了一声,“王爷,您知道他上回在战场上背了多少伤员吗?九十七个,您手底下那帮亲兵说不准就有他背回来的。”
云昼不说话了,抱着药材筐站了半晌,最后把筐往地上一墩,闷声道:“章晴,本王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那您是来看病的?”
“……本王想你了。”
我把药材捡起来,拍了拍筐底的土,抬头看着他。
这人的眼睛还是那么好看,眼尾微微往上挑,当初原主就是被这双眼睛迷得五迷三道。
“云昼,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儿吗?”
他眼睛亮了一下。
“因为前线缺大夫,金陵城里有钱人少请我一回死不了,这儿伤兵晚处理一炷香就能烂掉一条腿,跟你没关系。”
他眼睛暗下去了。
“你寄药……也只是因为伤吗?”
“不然呢?你那块千年老参我切了入药了,救了一个咳血的参将和三个冻伤的小兵,功劳记在你头上,回头朝廷给你发嘉奖令的时候不用谢我。”
云昼站了很久,久到沈孝之换完药又溜达回来,假装在旁边整理药材架子,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
“章晴,”云昼最后说,“本王以前确实混蛋,你现在不想回去,本王不逼你,但你记着,靖王府的门一直开着。”
“嗯嗯嗯,知道了,王爷慢走,王爷保重,王爷记得按时吃药。”
云昼走了,走的时候背影看着有点落寞。
沈孝之从药材架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小声嘀咕:“章大夫,您刚才那话……杀伤力有点大。”
“大吗?我还有更狠的没用呢。”
“您留着下回用,别一次性把人打击坏了。”
我抄起一包防风砸他脑袋上:“干活去!”
12
五月,我们收拾东西回金陵。
临走前参将送了一块匾,亲笔写了“军中扁鹊”四个大字,我嫌太土,沈孝之说“章大夫您别嫌弃,人家参将就念过三年私塾,能写这四个字不错了”。
回程路上沈孝之赶车,我坐车厢里盘账,发现这趟出来居然还挣了三十多两,主要是云昼那船谢礼换的银子。
沈孝之得意得不行,说这叫“以战养战”。
走到半路,路过一个叫青石镇的小地方,正赶上镇子里闹时疫。
镇上大夫跑光了,就剩一个七十多岁的老郎中,自己都咳嗽得直不起腰来。
我让沈孝之把车停住,支起摊子就开始看病,两天两夜没合眼,把时疫方子熬成大锅汤挨家挨户送。
沈孝之负责登记造册,记清楚谁家几口人、谁烧了几天、喝了多少药,字写得工工整整,后来这份册子被当地县衙拿去当模板,还发了我一面锦旗。
青石镇的老百姓凑钱给我打了副铜药碾子,沈孝之扛着往车上放的时候感叹:“章大夫,您这趟出门是走一路救一路,回金陵的时候车上得堆多少锦旗啊。”
“锦旗不值钱,人命,人心,人帮人才有价值。”
回到金陵那天是五月底,包子铺老板娘把医馆打扫得干干净净,匾额擦得能当镜子照。
隔壁新开了家绸缎庄,老板一看见我就迎出来:“章大夫您可回来了!我媳妇怀了双胎,整宿睡不着,就等您给看看!”
生意比走之前还红火。
沈孝之把“会员制”升级成了“家庭套餐”,一家子看病打八折,还送两次小儿推拿。
我骂他钻钱眼里了,他振振有词:“章大夫,您算算,一个村五十户,一户五口人,全签套餐的话……”
“行了行了,你比我会算账,你说了算。”
秋天的时候我收了两个徒弟,一个学针灸一个学抓药,沈孝之自告奋勇给他们开蒙,第一课教的不是《汤头歌诀》,是“如何跟病人家属解释病情不挨揍”。
我旁听了一耳朵,差点笑死。
云昼又托人送了几回东西,我都收了,该入药的入药,该换银子的换银子,回礼是两包板蓝根冲剂,附了张条:“王爷,秋天干燥,多喝热水。”
沈孝之看见那张条,酸溜溜地说:“章大夫,您上回给我开的药方上写的是‘多喝热水少吃屁’,差别有点大啊。”
“你跟他能一样吗?”
他耳朵又红了,红到脖子根,吭哧半天憋出一句:“那……那我哪儿不一样?”
“你工资是我开的。”
沈孝之蔫了。
13
转过年来,北境又打起来了。
蛮子学精了,绕开防线从西边戈壁滩插进来,连破三城,兵锋直指京畿。
朝廷急调各路兵马勤王,金陵这边也设了招兵点,码头上天天有船往北运粮草,城门口贴的告示一张接一张。
邸报上又出现云昼的名字——靖王率部驰援西线,苦战半月,把蛮子堵在了雁门关外。
沈孝之在旁边站着,没说话。
“你这次又想跟我去?”
“嗯。”
“这回比上回凶险,西线那边我打听过了,缺医少药,连干净水都喝不上。”
“嗯。”
“你一个秀才,手无缚鸡之力,上回差点让流箭射着,忘了?”
“没忘。”他推了推新眼镜,认认真真看着我,“但章大夫,您上回说了,见死不救天打雷劈,我要是因为怕死就不去,那念的那些书都白念了。”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从柜子里翻出上回那件半旧棉甲,肩膀那儿加了两层皮子,扔给他。
“穿上试试。”
他手忙脚乱套上,棉甲有点长,下摆盖过膝盖。
我蹲下来给他把下摆掖进腰带里,抬头看见他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茬,才二十出头的人,这两年老得挺快。
“沈孝之。”
“在呢。”
“别怕。”
“你也别怕。”
他嘿嘿笑,笑完突然伸手把我头上的银丁香扶了扶正,动作自然得跟扶他自己眼镜似的。扶完他自己也愣了,手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拍了他手背一下:“行了,收拾东西去,这回多带金疮药和止血钳,纱布能带多少带多少。”
“得嘞!”
我们这回走陆路,跟着运粮队一起,走了八天到西线大营。
大营扎在雁门关外一片戈壁滩上,风沙大得能把人吹跑,帐篷里喝碗水能沉淀半碗沙子。
伤兵比上次还多,营帐里躺不下,就铺张草席子搁外头,护士不够用,轻伤员互相换药,绷带上都是黑手印。
我一天看一百多个号,嗓子说哑了就写字条,沈孝之跟在我后头,药方子攒一沓,晚上回去一张一张誊到册子上,顺带把第二天要用的药材提前分好包。
忙了半个月,蛮子发起总攻,箭跟下雨似的往营里泼。
我跟沈孝之正给一个胳膊中箭的伙夫拔箭头,外头喊“敌袭”,伙夫吓得一哆嗦,箭头断里头了。
“别动!”我摁着他胳膊,冲沈孝之喊,“镊子!”
沈孝之把镊子递过来,我夹着箭头断茬往外拽,就听帐外“嗖”一声,一支流箭穿帐而入,钉在药案上,箭尾嗡嗡直颤。
沈孝之扑过来把我往下一摁,整个人罩在我背上。
“你干啥!撒手!我这儿还拔箭头呢!”
“等会儿等会儿,外面箭没停呢!”
伙夫疼得嗷嗷叫:“章大夫您俩打情骂俏能不能等我胳膊弄完了再整!”
箭停了,我把沈孝之掀开,继续拔箭头。
那伙夫疼得满头汗,还咧嘴笑:“章大夫,这小沈大夫对您可真上心。”
“闭嘴,再笑伤口崩了我给你缝个蜈蚣结。”
拔完箭头,我掀帘子出去看情况,沈孝之跟在后头,帽子都跑歪了。
营外箭矢遍地,有几个帐篷被射穿了,伤员又添了十几个。
我挨个检查过去,忙到天黑,沈孝之一直跟着,寸步不离。
晚上回帐子歇脚,我泡着脚,他坐在旁边搓手。
“沈孝之,你今天……挺危险的知不知道。”
“嗯。”
“下回别搏命了,我自己会躲。”
“那不行。”
我拿脚撩了他一身洗脚水:“你咋这么犟呢?”
他抹了把脸,笑呵呵的:“跟您学的。”
14
仗打到第三个月,蛮子撑不住了,开始往戈壁深处退。
大营里松了口气,伤兵分批往后方转,我也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撤。
出事那天是个大晴天,戈壁滩上晒得人发昏。
最后一批伤兵装上车,我跟沈孝之押着药车往回走,走的是条小路,两边是土坡,长着稀稀拉拉的骆驼刺。
我坐在车板上打瞌睡,沈孝之赶车,嘴里哼着跑调的小曲儿。
拐过一个弯,坡上突然冒出来二十来个蛮子残兵,大概是打散的游勇,饿得眼睛发绿,看见我们的药车跟狼见了肉似的。
赶车的马惊了,车一歪,我摔下来。
沈孝之跳下车把我往坡后头推:“章大夫您跑,我拦着!”
“拦什么拦!那是二十多个蛮子!”
他从车板上抽了根顶车用的木棍,两尺来长,还不如人家蛮刀一半长。
站在路中间,腿肚子直打哆嗦。
领头的蛮子叽里咕噜喊了一串,沈孝之居然还回了一句,我听懂了,他说的是“车上全是药,治病救人的,你们拿了也没用”。
蛮子不听,挥刀就砍。
沈孝之举棍子挡了一下,木棍被劈飞了半截,人摔了个跟头。
我从坡后头冲出来,手里攥着药箱里唯一一件能当武器的东西——一把半尺长的骨锯,锯骨头的那种。
“来啊!谁先上我锯谁!”我举着骨锯嗷嗷喊,“老娘锯过二百多条腿,不差你们这几条!”
蛮子们愣了愣,就这一愣神的工夫,沈孝之从地上爬起来,一头撞在领头那个腰上,把人顶翻了,扭头冲我喊:“章大夫快跑!去大营叫人!”
我没跑,我跑了他就死定了。
但我一个大夫,打架实在不擅长。
骨锯刚挥了两下就被人打飞了,我被人从后面揪住衣领,勒得喘不上气。
沈孝之不知道从哪儿捡了块石头,照着揪我那人的脑袋砸下去,那人松了手,反手一刀劈在沈孝之肩膀上。
棉甲扛了一下,刀砍进去不深,但血哗一下就涌出来了。
沈孝之晃了晃,没倒,转身把我往坡下推:“跑!”
这回他推得狠,我踉跄着滚下坡,爬起来又要往上冲,就看见沈孝之抡着那块石头又砸翻了一个,然后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他低头看了看从胸口冒出来的刀尖,回过头,冲我笑了一下。
笑的跟平时一样,傻乎乎的,眼镜歪在脸上嘴角还挂着血,嘴里说了句什么。
风太大,我没听清。
后来我每次想起这个场景,都后悔当时没跑快点儿,没把他拽住。
但当时我真的拼了命往上冲,鞋都跑掉一只,脚底板扎了骆驼刺都没觉得疼。
等我冲上去的时候,沈孝之已经倒在地上了,眼镜碎了一地,胸口那个血窟窿咕嘟咕嘟往外冒血。
蛮子们看见远处大营方向来了骑兵,一哄而散。
我跪在地上,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拿止血钳夹血管,夹不住,血太多,什么都看不见。
沈孝之躺在我腿上,嘴里冒血泡泡,还在说话。
“章大夫……药箱里……第二层……有瓶止血散……我昨儿新配的……”
“你闭嘴!我他妈知道止血散在哪儿!”
“您别骂人……骂人不好……”
“沈孝之你给我撑住!你听见没有!你工资还没领呢!下个月一百文涨到两百了!你亏不亏!”
他笑了一下,血从嘴角溢出来。
“……亏……那我得……活着领……”
然后他眼睛就闭上了。
15
沈孝之死在那天下午,酉时三刻,太阳正往戈壁滩西边落。
我把他抱在怀里,血把两个人的衣裳全浸透了,他最后那口气咽下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那副傻笑。
大营骑兵赶到的时候,我正一个人坐在地上给沈孝之缝伤口,其实缝了也没用,他已经没气儿了,但我还是把那个刀口缝上了,缝得歪歪扭扭的,一边缝一边骂他:“你跑什么跑,我让你跟紧我,谁让你往前冲的,你一个秀才跟人拼什么命,你以为你刀枪不入啊……”
骑兵队长下来看了一眼,没说话,把马牵到旁边等着。
我在戈壁滩上坐了很久,坐到太阳落山,坐到风沙把沈孝之脸上的血吹干了,才站起来。
“帮我把人抬上车,回大营。”
沈孝之的遗物不多,一副摔碎的眼镜还是我花了十两银子新给他换的,一副磨破了的棉甲,一个抄了一半的药材册子……还有那对银丁香耳钉。
我回了金陵,把他葬在城郊一个小山坡上,坟头朝北,能看见来路。
碑是我自己刻的,字丑得没法看,就刻了一行:“沈孝之,秀才,会算账,会救死扶伤,会写漂亮小楷,血是热的。”
包子铺老板娘知道以后哭了一下午,第二天给我送了五十个包子,说“小沈大夫以前老来我这儿买素包子,说章大夫爱吃菜的”。
我把包子搁他坟前,坐了一下午,把五十个包子全吃了,撑得三天不想吃饭。
云昼派人送了封信来,信上就一句话:“节哀,需要什么说话。”
我回了一句话:“不用,把你那堆破古董卖了捐给前线伤兵吧,积点德。”
后来我听说云昼真把那堆古董卖了,银子全买了药材送到西线。
这事儿我记他一个人情,但也仅限于此。
16
转年开春,我在金陵又招了两个徒弟,跟之前那俩凑成四个。
沈孝之那本药材册子被我拿来当教材,翻得卷了边,上头还有他的批注,字迹工工整整,跟印出来似的。
医馆改名了,叫“晴沈医馆”,匾额是沈孝之以前写废了的字——他练字的时候在废纸上写“晴沈”俩字,说“晴是章大夫的晴,沈是我的沈,等以后有钱了刻块匾挂门口”。
我当时骂他穷讲究,现在我把那块废纸找出来,照着描了刻匾上,挂门口了。
徒弟们问沈是谁,我说是你们大师兄,比我还会算账,就是字写得比我好,脾气比我好,脑子也比我好,就是命不好。
徒弟们不敢问了。
日子还得过,病人还得看,药还得抓。
每天开门关门的间隙,我偶尔会想起沈孝之在的时候——他蹲在后院翻药材,他趴柜台上算账,他赶着车哼跑调的小曲儿,他红着耳朵尖给我递姜汤。
想完了该干嘛干嘛。
人死了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得吃饭睡觉看病挣钱。
端午那天,云昼来了,手里拎着两包粽子。
“章晴,本王……路过。”
“嗯,粽子搁柜台上就行。”
他搁了粽子,站在那儿没走,憋了半天说:“本王听说你把医馆改名了。”
“嗯。”
“晴沈……沈孝之的沈?”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闷声道:“章晴,本王是不是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我把粽子拆开,糯米黏了一手,边啃边回他:“云昼,你知道你现在最该做的是什么吗?”
他看着我。
“珍惜你有的,因为它们稍纵即逝。”我把粽叶扔进垃圾桶,“后悔总是无用的,我们都要朝前看。”
云昼站了很久,最后把另一包粽子也搁柜台上,转身走了。
朝廷发嘉奖令那天他让管家给我送了一面锦旗,上头写“医者仁心”四个大字。
我挂诊台后头了,跟参将送的那块“军中扁鹊”挂一排,土是土了点儿,但看习惯了还挺顺眼。
17
又是一年秋天,医馆门口那棵歪脖子枣树结了一树枣,徒弟们拿竹竿打下来,分给街坊邻居吃。
我坐在诊台后头给人把脉,听见外头有人喊:“章大夫,隔壁绸缎庄老板又来了,说他小舅子拉肚子!”
“让他排队!”
“排着呢,前头还有八个!”
我把脉枕拍了拍,冲门口喊:“下一个!”
日头照进来,落在诊台上,落在我耳朵那对银丁香耳钉上,就仿佛我那可怜的大徒弟还在一般。
今年过年我哪儿也不去,就搁金陵。
饺子我自己包,韭菜鸡蛋馅的,沈孝之以前最爱吃这个。
到时候给他坟前送一碗,多搁香油。
他肯定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