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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18 13:25:12

「灾厄认证,剩余四十七小时五十九分。」

满大街的手机都在弹这条,弹了两天,没人当真。

倒计时走完那晚,全城停电,雾从楼缝里压下来。

楼栋群六百多人,认证页面卡在同一行:排队中,前头还有八十亿四千万人。

我的手机多出一行:认证生效,序号 000000001。

1

下午头一拨是个半大孩子,拿他妈的手机来换电池。

电池没货了,他站柜台前不走。

「哥,认证的事你怎么看。

【楼栋群-302】「认证到底认的是什么?」

我:「没人说。」

【楼栋群-502】「不认证会怎么样?」

【楼栋群-302】「谁来管这个事?」

群里静了半分钟。

【楼栋群-102】「隔壁小区贴告示了,谁看见了?」

【楼栋群-502】「看见的又说句实话?」」

「我看不了,屏幕都黑了。」

第二拨是修膜的,说手机要真废了,膜白贴了,让我退他二十块膜钱。

我说膜是膜,手机是手机。

他磨了十分钟,最后租了个充电宝走了。

钱没退成,记在我墙上那块小黑板上。

下午三点,铺子里进来第三拨人,还是问认证。

「前头排到多少号了。」

「没排。」

「八十亿人。

就放一个号出来。」大姐把手机拍在柜台上,「你给看看。

是不是中病毒了?」

屏幕上是全城都在弹的那条,蓝底白字。

底下缀一行灰的:排队中,前头还有八十亿四千万人。

我按了两下,页面没动。

「不是病毒。」我说,「是排不上。」

「排不上你倒是把它关了。」

「关了明早还弹。全城的手机都弹,关哪个。」

她骂了一句,揣起手机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

「明天真停电,你们修手机的先修谁?」

「先修有电的。」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话不对,甩了下胳膊走了。

柜台上那台进水机还拆着,尾插烧了。

主板上一层白碱。501 的老宋送来的,说泡在楼道拖地的桶里。

就一下午。

我拿刷子蘸酒精一点一点刷,白碱见了酒精就起沫子。

这种活急不来,刷快了碱渣进排线座,修好也白修。

老宋坐在门口小马扎上看我刷,看了半截。

说起何老板那圈跑马灯昨儿转了一宿。

「他囤了多少货,你知道吧。」

「柜台上摆的,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才吓人。」老宋说,「我干了一辈子仓库,货架后头有没有货,听搬箱子那动静就知道。他那超市,这几天夜里搬了三回。」

隔壁老何超市的音响放了一下午,喊的都是一句话:矿泉水方便面。

明晚八点以前。

买五送一。

喊到后来变了个调。

「认证是假的,手机要真停电。

那号管什么用。都别囤,何某人这儿货管够。」

我隔壁这铺子租了两年,他对门的卷帘门一响我就能听出来是不是他。

傍晚妹妹来了条消息。

「哥,科里在传明晚停水停电,让我值完这个班就回宿舍。」

「囤点吃的,雾要是真来了别出楼。」

「雾?什么雾。」

我把我看见的那条公告截给她,转了半天,转不出去。

一直转圈。

信号是从六点多开始变的,打电话能通,说两句就断,断完再拨要等很久。

妹妹的回复隔了快一个小时才来。

「转不到。你少出门。」

天黑前老宋来取机。

「装好了?」

「烘干到明天。主板进过水,得晾。」

「晾着吧,反正停电也看不成。」他说,「我孙子拿它打游戏。

看我不抽他。」

他站在柜台边上没急着走,看我把主板翻了个面。

「老周,你说这号,真能排出人来?」

「排不排得出来不知道,反正全世界都在排。」

「排着吧。」他说,「排着总比不排强。」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柜台的挂钟。

八点差一刻,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老何超市的音响也停了,就剩招牌上那圈跑马灯还在转。

挂钟走到八点,灯先灭的。

整条街一起灭,铺子、路灯、红绿灯,连老何那圈跑马灯都灭了。

不是跳闸。跳闸是一条街一条街停,这是一下全黑。

我没动,手还按在主板上,主板是凉的,比刚才凉。

雾是从街那头过来的,先盖红绿灯,再盖小卖部的卷帘门。

速度不快,像有人拿滚筒刷一层一层刷过来。

雾里有股味,说不上来,比潮的冲。

楼栋群里跳出来几条。

【楼栋群-1201】「停电了,谁家电闸跳了」

【楼栋群-302】「全停了。手机也没信号了」

【楼栋群-704】「外头起雾了。都别出门」

我往上发了一条「我也没信号」,转圈,发不出去。

群消息全是别人在发,一条一条往外蹦,蹦完就停。

我拿手机的手电往门外照了一下。

雾里什么都照不出来,光柱打出去半米就散了,跟照进棉花里一样。

收回光的时候,光柱扫过对门烟酒店的卷帘门,卷帘门底下那道缝里。

透出一线光。

那边门里有人,也没睡。

手机屏幕上,那几行灰字自己变了。

排队那一行没了。

新的一行是黑的,压着蓝底白字弹出来。

【认证通过。本局玩家:000000001。】

别的一个字没给。没有奖励,没有说明,也没有恭喜。

我把这一行看了三遍,又退出去看排队页。

排队页还在,那行灰字没变:排队中,前头还有八十亿四千万人。

也就是说,排队的那八十一亿人里头,没有一个排上。

雾贴上玻璃的时候,我把台灯拧开,台灯是充电的那种。

撑不了几个钟头。

玻璃外面整条街黑着,就我柜台这一块亮着。

那台拆了一半的进水机摆在台灯底下,主板上一层白碱还没刷完。

里间的挂钟敲了一下,是走电池的那种钟。

走的还是老时间。

外头的天说不清几点,雾把什么都糊住了。

我瞅了半天。

没瞅出个深浅。

我伸手把主板翻过来,接着刷。

手上有活干。

人就稳。这话是我师父说的,他修了三十年机器,说人慌起来手最诚实。

刷到一半我停下来,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000000001。

九个零,一个一。

看第二遍的时候,后巷的狗叫了两声,停了。

2

早上是被群消息震醒的。

我睡在铺子里间的行军床上,手机就搁在枕头边。

一宿没黑过屏。

群消息几百条,翻都翻不过来。

【楼栋群-502】「周师傅,认证是强制的吗?」

我:「没人说。」

【楼栋群-102】「不认证会怎样?」

【楼栋群-502】「老何家超市要不要认证?」

没人接。

【楼栋群-102】「要不要我也去问一趟?」

「问归问,别添乱。」

【楼栋群-302】「陈姨问一句,那个认证,你们家排上了吗」

【楼栋群-1201】「排什么排,八十亿人排一个号,做梦呢」

【楼栋群-704】「我外地的儿子排了一天一夜,卡在七十九亿」

【楼栋群-1201】「停电一宿了,冰箱里的东西得赶紧吃」

【楼栋群-302】「水还有半桶。省着用」

我发了个「早」,发出去了。

信号是回来了,就回来群里这一条道,电话还是打不通。

网页也刷不开。

就一个群活着。

正翻着,屏幕上弹出来一行字。

【回收任务:电池五节,打火机一只。

盐一包。奖励:饮用水两箱。】

就这一行,没有第二条,也没有解释。

为什么是电池打火机和盐,它没说。找谁收,它也没说。

我把行军床上的毯子掀了,先烧了半壶水。

铺子里存货我熟,抽屉里翻出三节五号,两节七号。

都是客户落下的。

打火机一个没有。修手机的没人抽烟,柜台那罐酒精倒是满的。

盐,铺子里没有。

三样凑不齐两样,我锁了门,往楼里去。

楼道里是暗的,声控灯全失灵,我打着手机的手电。

一层一层上。

二楼那户门上贴着张纸条,笔写的,字被雾气洇开了。

「出门投奔孩子,回来自取。米在阳台西边角落。」

纸条边角翘起来,我用指头按了按,没按平。

三楼往上,每层楼道拐角都堆着人家搬不走的旧家具。

柜面上落了一层白灰似的雾粉。

四楼那户开门只开一条缝,链子挂着。

「收电池。五号七号都收。」

「收这个干嘛。」

「换水。收够了换两箱。」

「真的假的。」

「楼下修手机的,跑不了。」

他把链子摘了,回屋翻出来两节,是遥控器里的。

电都不多了。

「就这俩。」

「也行。」

三楼一对老两口,老头耳背,老太太冲我喊了半天才知道是收电池的。

老头坐在里屋没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茶缸,茶缸里的茶是凉的。

「小周,灾年头,你还在跑楼。」

「跑楼总比闲着强。」

「闲着好。」他把茶缸放在柜子上,「闲着的,人不慌。」

「我那个血压计里有四节,拆给你,你给我把后盖拧开。」

后盖的螺丝滑丝了,我拿镊子尖别着拧开。

四节电池倒在老太太手掌上,她一节一节数给我。

「四节。都在这儿。」

数到第三节她停了,又数了一遍。

「三节。有一节没电了,上个月就换了。」

我拿了三节,把那节没电的也揣上,凑五节就是它了。

打火机是在五楼借到的。

那家的小伙子抽烟,柜子上摆着仨。

「拿一个,送你。」

「换水的那个说法,你在群里说说,别就我一人知道。」

「好。」

他把打火机递过来的时候又问了一句,药收不收。

「收。」

「我家有半盒感冒药,拆封的,掐过四个胶囊。」

「拆封的收不成。」

「为啥,又不是坏了。」

「它要的是一盒。半盒就是半盒,数对不上。」

他把那半盒拿回去了,转身又翻出来一盒没拆封的。

「这盒行。半盒我留着自家吃。」

盐最费劲。

问了两层楼都没有,最后是 302 陈姨,从她腌菜的坛子边上刮出来小半袋。

「我这儿本来有一袋,前年买的,受了潮,坨了。」

她拿手把坨的盐碾碎了给我装袋,碾了得有两分钟。

「小周,你说这玩意,管用吗?」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收。」

「它要两箱水,它就有。」

陈姨笑了一下,没接话,把我送到门口。

出门的时候,屋里她孙子喊了声奶奶。

「哎。」陈姨应了,回头压低嗓子,「小周,这一楼道的人都看着你呢?你那个换水的说法,一传十十传百,传到末了就不是你原来那个意思了。

你自己得有个数。」

「知道。」

「知道就好。」她说,「前年水站改管道那一回,闲话就是这么起来的。」

她回屋的时候扶了一下门框。

门框上贴着一张对联,红纸褪成了粉的,上联的「平安」两个字还认得出。

对联是她孙子贴的,贴歪了,歪得一直在那儿。

「水要是真来了,先给我留一桶。我那儿孙子还小。」

回去的路上,雾还在,比昨晚稀一点。

贴着楼底走,人站楼道里看不见街对面。

凑齐的电池五节,打火机一只,盐一袋。

包我掂了掂,不沉。

不沉的东西压手,这话说不上来为什么。

东西搁在柜台上,我没动。

等到上午十点多,那行字自己又弹出来。

【回收完成。奖励已投放。】

铺子后门外,墙根底下多了两箱水,箱子是那种蓝皮的。

封条压得平平整整,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

门铃都没响过。

我出门四下看了一眼,巷子里没人,只有雨棚上在滴水。

两箱水码得齐整,箱子底下垫着两块砖,砖是干的,砖旁边的地是湿的。

水放下的时间,比这场雨晚。

我把两箱水搬进铺子,搬第二箱的时候胳膊肘撞上了门框。

群里我说了声水到了,说了地址。

【楼栋群-302】「陈姨收到。谢谢小周」

【楼栋群-1201】「这么快?水哪来的」

【楼栋群-704】「就是。超市都关着,他哪儿来的水」

【楼栋群-302】「人家给孙子留了一桶,别问了」

搬水的时候,对门烟酒店的卷帘门底下,蹲着个人。

就蹲在那儿抽烟,看我搬,一声不吭。

烟头亮了两回。

我搬完最后一箱,他还蹲在那儿。

「看什么?」

他弹了弹烟灰,站起来,拍拍裤子。

「看你发财。」

3

老何的超市是第三天开的门。

没挂停业,也没挂营业,卷帘门拉起一半,人弯腰进去。

进去就不出来了。

门口贴了张纸,手写的,字很大。

【楼栋群-201】「那纸是真的吗?」

【楼栋群-302】「粮放超市,还是不是自家的?」

【楼栋群-201】「凭票领,孩子不够吃怎么办?」

没人答。过一会儿又冒出来一条。

【楼栋群-201】「超市那杆秤准吗?」

我:「先领着。」

「矿泉水一箱换电池四节。方便面一包换蜡烛两根。

盐、米、药。

只换不卖。何记」

头一天换的人不多,第二天队伍从超市门口排到小卖部。

队伍里两个街坊商量着合伙换。

「你家有电池我家有蜡,凑一块儿换一箱。

回头一家半箱。」

「半箱怎么分,水又不能倒。」

「分桶。桶你出,我出电池。」

「桶轻了怎么算。」

「桶轻了算我的。」

数掰扯清楚了才排进去,排到跟前,老何说一样东西一张票。

票不许俩人抬。

「那不换了。」

「随你们。」

俩人在队伍边上又站了十来分钟。

末了还是一块儿换的,桶归了出电池那个。

我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

换东西的规矩是他定的,一件换一件,多的不找。

少的不赊。

有个老太太拿了一袋米想换两桶水,他说水紧。

一袋米换一桶半,老太太站那儿磨了半天。

他最后添了半桶。

「陈姨,我何某人办事,童叟无欺。」

「你这一桶半,桶是不是轻了点。」

「桶都是一样的桶。」

「那你这秤得给我看看。」

他真把秤搬出来了,电子秤,插着充电宝,当着队伍的面过了一遍。

桶是那个桶,水差了半指。

队伍里没人说话,老太太抱着水走了。

队伍后头有人小声嘀咕,充电宝能顶电,秤能顶吗?

前头的人回他,秤不能顶,秤就是秤。

说完队伍往前挪了一步,这话断在雾里了。

我在铺子里刷主板,听着外头这些动静。

第五天下午,老何过来了。

他进来不买东西,就在柜台边上转。

看墙上挂的价目表,看我抽屉里摊着的螺丝。

「小周,生意不行啊。」

「停电了,没人修手机。」

「没人修手机,你倒是挺忙。」

他指的是我柜台上那五个充电宝。

都是收来的坏机器,我拆了电芯自己攒的。

「闲着也是闲着。」

他拿起一个充电宝翻过来看了看底,又放回去。

「这几个,卖不卖。」

「不卖。留着给人修机器应急。」

「停电了还应急什么电。」

「手机没信号,电还是有的。群里不就活着吗?」

他哦了一声,把充电宝按原来的方向摆回去。

摆得跟我原先那个角度一样。

「你认证了没有。」

他问这句的时候在看我,眼睛不动。

「排着呢。」

「排到多少号了。」

「八十亿那头。」

他笑了一声。

「都八十亿那头。」

「是啊,八十亿那头。」

他没再问,拿了包烟,扫码,扫不出来。

又掏现金,我没有零钱找他,他说不用找了。

烟是第三次没找的零钱,我记着,回头得给他补。

他走到门口,又站住。

「小周,我跟你说个事。你这个铺子。

位置好。真有什么事,街坊们指望的是超市,也指望你这么个手艺人。都是街坊。

有什么货。

别掖着。」

「我没货。」

「那两箱水呢?」

「换电池换来的。」

「哦。」他点点头,「换来的。」

他走了。

【楼栋群-704】「超市的价目表换过了,电池换水改成三节一箱」

【楼栋群-302】「陈姨看见了。前天还是四节」

【楼栋群-1201】「一天一个价,比超市还超市」

底下有人接话,接了一半,没接完。

接完的那半句是,何老板的价,跟着任务走。

没人问任务是什么。

问也问不出来。

卷帘门的响声我听得出来,他那边是拉链的声音。

哗啦一下就到底。

傍晚我在后门给充电宝接线,雾里头一回传来响动。

不像是人。

像有人拖着很沉的东西,从街那头往这头来,走几步。

停一下。

再走几步。

雾贴着地,看不见东西,只有声音。

我把后窗的插销按了按。

插销是锈的,按下去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按不动。

我垫了块木头。

拿锤子敲进去的。

我关了后门,把柜台上的手电攥在手里,站在门后听。

声音在离小区门口还有百十来米的地方停了。

再没响。

群里没人提这事。

我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

000000001,还在。

那台进水机晾在架子上,第四天了,白碱刷干净了。

尾插换的新件。

我把机器装好,开机,画面起来的那一瞬间。

后街又响了一声。

这回近了。

我插上门闩,把行军床挪到里间最里头。

躺下之前我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屏幕朝里。

后街那声响再起来的时候,我数着,拖一下。

隔七八个数。

又拖一下。

数到第四回,我睡着了。

后半夜我又醒了一回,手还攥在锤子把上。

锤子是老宋落在我这儿的,他说放在我这里,他有底。

我攥了一夜,松开的时候手指头僵了。

掰了两下才伸直。

半夜醒过一回,是冻醒的,行军床底下灌风。

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三点过。

群里静着,最后一条停在晚上九点。

屏幕右上角的电量,掉了一格。

那声响我记住了,拖一下,停一下,拖一下。

像超市门口那种平板车,装满了,轮子磨地。

后来我再没听见过。

第二天群里有人问,昨晚上你们听见街上有人拉车没有。

【楼栋群-704】「听见了。跟我老家拉磨那个声不一样,磨是匀的,那个一顿一顿」

【楼栋群-1201】「别说了,怪瘆人」

【楼栋群-302】「陈姨什么也没听见。我睡得沉」

底下没人接。

没人应他。

4

代管存粮的事,是老葛挨楼说的。

老葛是小区保安,五十八岁,烟不离手,说话短。

「上头有话,存粮各家别硬扛,统一放超市,登记造册。

凭票来领。」

【楼栋群-402】「登记了还归我吗?」

我:「票在你手里。」

【楼栋群-402】「票上写多少就是多少?」

【楼栋群-402】「少写了找谁?」

没人接这条。

【楼栋群-201】「存多少领多少,亏了谁补?」

【楼栋群-402】「补的话拿什么补?」

「哪个上头。」

「居委会的。」

「居委会还有活人吗?」

「有。」老葛说,「电话我打过,占线。话是这么传下来的。」

他挨家挨户递一张单子,单子是手写的复写纸。

一式两份。

复写纸的蓝印子糊,第二联上的数深一层浅一层。

老葛递单子有个毛病,念一遍户号,念完要人跟着对一遍。

「402,对吧。」

「对。」

「402 儿媳妇姓什么来着。」

「姓孟。」

「哎对,孟。你这户两袋米一袋面,我写下去啦。」

交了粮的,超市给一张票,票上写户号和数。

我趴在铺子里听着楼道里的动静。

四楼交了两袋面,三楼老两口交了一袋半。

五楼小伙交了六包方便面和两条烟。

302 陈姨交得最少,半袋米,一小桶油。

「陈姨,就这些?」

「就这些。我孙子还在这儿住着,余下的我留着。」

「那不行,规矩是全交。」

「规矩是人定的。」陈姨把门带上了。

老葛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敲门,走了。

我下楼去后巷倒了趟水,回来时看见老葛在三楼拐角抽烟。

烟头明了一下。

「葛叔,陈姨家的事,你别往本子上记。」

「不记行吗?规矩是全交。」

「她孙子在那儿住着。」

「我知道她孙子在那儿住着。」老葛把烟摁灭在扶手上,「我就是知道。

才没照实写。本子上那一笔。

我写的是一袋半。」

「那不是少记了吗?」

「少记一回,天塌不下来。」他说,「人饿急了,天才塌得下来。」

登记本是老何记的,我后来见过一回,蓝皮的,一页一个户头。

户号、品名、数。

字写得挺大。

票也是他开的,牛皮纸的。

盖章。章是他超市的收款章,一个椭圆。

中间何记两个字。

票角上有一行小字,印的,比章淡。

「凭票领取,过期作废。」

我问老葛,过期是多长。

「票上没写日子。」他说,「没写日子,就没有过期。」

「那这行印着干嘛。」

「印着好看。」

第二天轮到我们这排铺面。

我铺子里没粮,一箱没开的方便面。

两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还有柜台里那几个充电宝。

老何自己来的,带着本子。

「小周,你这面留着自己吃可以,登个记。」

「登记了还归我吗?」

「归你。就是记个数,真到那天,大家匀着来。」

「哪天。」

「吃不上饭的那天。」

他拿笔把那一箱面记上了,箱没开。

数二十四包。两瓶水也记了。

充电宝他看了两眼,没记。

「这几个不收。」

「为什么?」

「电的东西,收了也管不上用。电都没有。」

他合上本子的时候,我看见本子头一页的右上角,他用红笔描了个数。

不是户号,是个日期,往后数七天的那天。

我不知道那日子是什么意思,也没问。

夜里我翻出一张日历,去年剩的,还挂着没撕完。

我把那个日子圈出来,圈了两道。

七天以后。

要是真照他记的那个数走,七天以后,得有点什么事。

晚上我给妹妹发消息,发出去半天没回。

我翻聊天记录往前翻。

灾厄那天傍晚她回了最后一条,之后就再没上过线。

「哥。

我没事。科里人手不够。

我顶夜班。你别来,路上全是雾。」

这条底下还有一条,时间比这条晚。

「雾进住院部了。姐们都在,别担心。少出门。」

那是灾厄第二天凌晨两点多发来的。

从那以后,两个字都没有。

电话我又拨了一遍,还是那阵沙沙声。

拨通了,听筒里有沙沙声,像雾在走。

响了很久没人接,沙沙声也没停。

挂了,再拨一遍,头一声回铃都没响就断了。

我在铺子里坐了一会儿,把她那条「少出门」看了好几遍。

信号里就剩一个群活着,她那个号上不来了。

老葛后半夜巡楼,巡到我铺子门口,敲了两下。

「小周,睡没。」

「没。」

「给你带了包烟,何老板给的,巡楼补助。」

他把烟从门缝里塞进来,没等我推回去就走了。

烟是软壳的,超市货架上卖十二块那种。

我把它放在柜台上,跟那包被登记走的方便面摆在一排。

烟没拆,封口完好。

烟盒侧封上印着一枚小红点,何记超市自家贴的货记。

我把它转了个面,红点朝里。

第二天早上,票发下来了。

队伍末尾几个人小声商量,商量交不交。

「交了粮,票上写多少,就领多少?」

「说多少是多少,白纸黑字。」

「字是他写的。」

「章是他盖的。」

商量到末了,还是一个个把袋子扛去了超市。

扛袋子的脚步声一个比一个沉。

发号台边上搁着一碗水,是老葛自己的。

摆了一晌午没动。

有人问他怎么不喝,他说他喝过了。

问的人看看那碗水,看看自己的条子,把话咽了。

凭票领,一天一次,领多少,票上写了算。

第一天领票的队伍在超市门口拐了个弯。

老葛站在队伍头上发号,发到 402 那户,门里应的是孟姐。

「孟姐,你家两袋。」

「本子上记的是一袋。」

「本子是我记的。」老葛把号牌递过去,「你拿两袋。」

孟姐没再问,抱着米走了。

她走出门房,站在太阳地里缓了缓,才往三楼去。

米袋子在她背上,一颠一颠的。

老葛看着那个方向,把发号的牌子在手里翻了个面。

翻过来又翻回去。

队伍里有人回头,朝三楼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5

第二个任务是中午弹的。

【回收任务:体温计两支,感冒药一盒。奖励:饮用水三箱。】

还是只有一行,还是没解释。

【楼栋群-302】「今天都领到水了吗?」

【楼栋群-502】「我家半瓶是凉的,你家呢?」

【楼栋群-201】「谁家是温的,说句话?」

没人站出来。

【楼栋群-102】「半瓶能撑到明天吗?」

我:「都一样。」

药比电池难收。

三楼老两口有一支体温计,老太太说什么也不给。

「我老头子血压高,烧起来我得知道数。」

「换三箱水。」

「水再多,烧到三十九度五我还是得知道数。」

她说得对,我没再劝,下楼了。

三楼那户的门我在外头站了一会儿才敲。

里头收音机响着,收音机是电池的,响得断断续续。

敲了两下,里头的收音机关了,才来开门。

感冒药问了一层楼半,都拿出来了,混在一块儿有七盒。

什么牌子都有,有过期的,有拆封只剩半板的。

我都收了,过期的不算数,我挑出来两盒没过期的。

日期拿指甲盖抠着看过的。

挑出来的那五盒过期药,我给各家送了回去。

过期的药搁在家里抽屉,跟好药混一抽屉。

是要出事的。

四楼接药的时候问我,过期的能不能留着熏蚊子。

「不是这个用法。」

他说那你拿走,搁我家碍事。

体温计在六楼凑到了第二支。

那家小孩去年发烧买的多余的,一直扔在抽屉里。

电池都锈了。

开门的是孩子的奶奶,把体温计递出来,又缩回去看了看水银柱。

「上回量的是三十六度五,里头还有数呢。」

「我收的是体温计,不是数。」

「那行。」她把体温计给我,末了又拽住我袖子,「小周,外头传,说认证那玩意儿全城就发了一个号。你说说。

真的假的。」

「真的假的不知道。反正号上没我。」

「号上都没你。」她松了手,「那八十亿人排个什么劲。」

我把东西凑齐摆在柜台上,等到下午,那行字弹出来。

【回收完成。三箱水已投放。】

后门外三箱水。

我数了数,一箱二十四瓶,三箱七十二瓶。

比上一回多一箱。

多出来的那箱码在最上头,朝上那一面印着一行字。

比上一回那行小。

那行字我没看懂,拿手机拍了张照,存下了。

拍完我把照片锁进相册,相册设了密码,密码是铺子的门牌号。

设密码的时候我试了两回,头一回设的忘了。

第二回才记住。

我把一箱给三楼老两口送去了,老太太不要。

「水我收下。药钱我给你补上。」

「不用补。」

「那不行。我这个岁数,不占人便宜,占了睡不着。」

她最后塞给我六个鸡蛋,纸箱里垫着糠,就六个。

另一个孩子的路线我熟,402 那家有个吃奶的孩子。

奶不够。

一直拿米汤对付。

我给 402 门口放了一箱,群里没说,就敲门敲了三下走人。

群里还是传开了。

【楼栋群-1201】「402 门口有箱水,谁放的」

【楼栋群-704】「还能是谁?修手机的」

【楼栋群-1201】「他水哪来的这么多。他自己种的?」

【楼栋群-302】「人家的门道,问那么多干嘛」

【楼栋群-1201】「我不是眼气。我是说,超市都关着,水从哪儿进的货,这得说清楚」

【楼栋群-704】「那你去说清楚」

没下文了。

我看着这些消息,没吭声。

水是任务给的,任务它不说来路,我说了也没人信。

说了,人家要的就是个来路。

来路这个东西,铺子里的货有,任务给的没有。

群里后来起了两个说法。

两个说法都挺圆,圆得都没法对证。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两个说法都没接。

说了,下一个问的就是号。

傍晚下雨了,雨不大,落在雾里没声音,屋里能看见玻璃上挂水珠。

我把柜台里那六个鸡蛋拿出来,煮了两个,剩下的挨个转了一圈。

都好好的。

雨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街上没灯,雾比白天厚。

我把剩下四个鸡蛋收进纸箱,糠垫子重新铺了一遍。

铺糠的时候手重了,压破一个,蛋液渗进糠里。

破的那只磕在碗里煮了,剩下三个摆回去。

敲门是十点多响的,两下,不轻不重。

我隔着门问了一声谁。

问完我把充电宝的线拔了一个,屋里就剩柜台那一盏小灯。

灯是压低了挡在发票本后头的,光照不出去。

「我,老何。」

门开了一条缝,链子挂着。

他站在门外,手里没拿东西,帽檐压着,背后雾里什么也看不见。

「小周,打扰了。」

「有事?」

「问你个事。」他往前凑了半步,「你家手机,半夜也响吗?」

「什么响。」

「亮。」他说,「一宿一宿地亮。」

我说我的手机停电以后一直连着充电宝,不怎么关。

「哦。」

他站在那儿没动,帽子底下看不清脸。

「你排队那个号,还在不在。」

「在。八十亿那头,没动过。」

「没动过好。」他说,「没动过,说明排着呢。」

手机屏幕暗了一下,他又拍亮点。

「小周,你说这号,排到头了能怎么着。」

「没想过。」

「没想过好。」他帽子底下的声音松下来一点,「排上号的想发家,排不上号的想保命。

你两头不占。

两头不亏。」

「何叔,那你想怎么着。」

「我?」他在门外笑了一声,「我就是个开超市的。开超市的,怕的就是货在别人手里。」

「货在你手里。」

「现在在。」

他说完这句就走了,走得挺快,雾里几步就看不见人。

我关上门,把门闩插上。

站在门后听了一会儿,外头没什么动静。

柜台那一角,看得清清楚楚。

我的手机搁在充电宝上,屏是黑的,不亮。

铺子里除了它,没有一宿一宿亮的东西。

老何的超市,卷帘门是拉到底的。

他问这话的时候,帽子底下那双眼,根本没往我手机上看。

6

第四个任务是我见过的最刁钻的一条。

【回收任务:整盒药品十盒。

绷带五卷。奖励:饮用水五箱。

压缩饼干二十块。】

十盒整药。

楼里人手里的药,跟盐一样,一板一板抠出来的,整盒的都压了箱底。

楼道里问了一圈,凑出来三盒,都是肠炎灵和创可贴。

差得远。

群里我发了句收药的话,问整盒的谁家有。

【楼栋群-302】「陈姨这儿有甘草片,一盒,就剩三粒」

「三粒不算,三粒留着嗓子疼的时候含。」

「那就留着。」她说,「本来就打算留着。」

【楼栋群-1201】「整盒的药收不收,我这有盒阿莫西林,2019 年的」

「收。只要没潮。」

「没潮,一直搁抽屉里。」

我收拾了个挎包,装了水和充电宝,跟群里说了声出门一趟。

【楼栋群-302】「小周你上哪儿去,雾里别乱走」

【楼栋群-1201】「药店在建设路,离这儿三站地,你去那儿碰碰」

老葛在小区门口拦了我一把。

「出去可以。

日落前回来。雾是晌午薄,早晚厚。

你自己掂量。」

「掂量。」

「还有。」他往我手里塞了根棍子,「街上这几天不太平。

拿着。」

棍子是拖把杆改的,头上磨圆了。

出门那道道闸没电,横杆抬起来。

我侧身钻过去,杆子上的漆蹭了我一袖子。

袖子上的漆是灰的,蹭了一道,擦不掉。

建设路的药店卷帘门锁着,锁没被撬,玻璃上贴着一张字条。

药没了。

别砸门。

路上过一个小区,门口围了一堆人,围着那台自动售货机砸。

砸开的在前头掏,掏空的退出来,换下一个上。

没人管,我贴着马路对面绕过去,绕出半条街才把那阵动静甩开。

字条底下压着半块砖。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绕去后街的诊所。

诊所有半扇门开着,柜台上空了,地上散着纸盒。

踩上去咔嚓响。

货架最底层还有几盒压箱底的,我蹲下去够。

够着了,一盒一盒往包里装,装到第十盒数了一遍。

九盒。

差的最后一盒在柜台底下,卡在抽屉轨道里,抽屉拉一半就卡死。

我把抽屉整个端下来,倒过来磕,磕了三下才出来。

整盒的药凑够了十盒,绷带是诊室的,数出来五卷。

有一卷被人拆开过,又原样卷回去的,我拿了两卷好的顶它。

出门的时候雾比来时厚了一层,能见度十来米。

往回走没走原路,走了巷子,巷子里有人喊。

声音不大,喊的也不是救命,喊的是「谁,谁在那儿」。

我循着声过去,一个骑三轮的老哥连人带车歪在路牙子上。

三轮车的链条掉了。

脚蹬子悬着转。

「别动。」我说,「我看看腿。」

「腿没折。

就是铰了。」他坐在地上,裤腿卷起来,小腿上一道口子,血把袜子洇透了一片。

我从包里抽出绷带给他缠上,缠得不松不紧,缠完把他的链条上回去。

上链条这个活我熟,机器上的东西都一个道理。

他蹲着试了两脚,链子不掉了。

「你哪个单位的。」

「修手机的。」

「就你一个人,这雾里?」

「就我一个。」

手电的光从我脸上扫过去。

「胆子大。」他说,「前头十字街口那拨人你碰见没有。」

「什么人。」

「七八个,皮卡,车头上绑着白布条。」他把嗓子压下去,「说是上头派来收物资的。

见着车就拦。我这车他们看了一眼,说拉的废物。

没要。」

「上头哪个上头。」

「谁知道。」他说,「穿着都不像公家的,衣服上一股柴油味。」

我给他留了两块压缩饼干,没敢多留。

他非要问我在哪个小区住。

我说了门口那条街,没说几栋。

「多留个心眼是对的。」他说,「我拉了半辈子货。

见人就报地址的。

都死得早。」

他把饼干揣进怀里,蹬着三轮走了,链条声一顿一顿。

往东去。

分开的时候他往东,我往西,雾把他的车链子声送出去很远。

一顿一顿的。

过十字街口的时候我贴着墙根走。

皮卡在街口停着,车斗上盖着帆布,帆布底下堆的形状高低不平。

不像文件。

像货。

七八个人蹲在路边抽烟,臂上都绑着白布条。

有一个在收音机跟前拧来拧去,拧出来的全是沙沙声。

有一个人腰上别着一串钥匙,十几把,走一步响一步。

车斗的帆布用绳子勒着,勒了两道,绳头打成死结。

烟头一个接一个扔在脚边,摆成一小排,没人踩。

有个闲人蹲在他们边上看了半天,看烟头。

看了半天站起来走了,什么也没说,走的时候绕开了那排烟头。

有一个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了。

他们没拦我。

我步子没变,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出他们视线了才敢换气。

回到小区门口,天擦黑,老葛在门房里给我留的灯还亮着。

一盏接一个充电宝的应急灯。

「回来了。」

「回来了。」

「东西呢?」

「药,十盒。」

「十盒。」他重复了一遍,「你这趟,值。」

我进门前把白布条那事说了。

老葛听完没说话,把应急灯的亮度拧小了一格。

「明天这事别在群里说。」

「为什么?」

「说出去,人家就该进来了。」

「葛叔,他们那个条子,红章是糊的。」

「我知道。」老葛拧小了灯,「真章有钢印,压上去是平的。

糊不了。那种印上去的红,油墨一遍就成的,是盖章盖出来的糊。」

「你看过。」

「我在门房坐了二十年。

门房天天收条子。」他把灯拧到最小,「看一眼就知道哪张是正经来的。」

7

收粮队是第二天上午进的小区。

皮卡从正门开进来,车头两根白布条,风一吹飘起来。

七八个人下了车,不吵不闹,先把小区门口那个岗亭占了。

然后挨楼贴条子。

【楼栋群-302】「条子上的交粮数,认还是不认?」

【楼栋群-402】「不交会怎样?」

【楼栋群-201】「上回不交那户,门上是不是喷了字?」

群里没人回。过了一会儿,401 冒出来一条。

【楼栋群-401】「我家条子数对不上,找谁核?」

【楼栋群-302】「核了又敢改吗?」

条子是油印的,油墨一边深一边浅,有两张贴歪了。

贴条的人拿透明胶缠了三圈,缠完拍拍手,去下一栋。

条子上写着:灾情管控期间,外来车辆及人员统一管理。

各户物资登记换领通行配给。落款一块红章,章上的字我凑近看了,看不清刻的是什么。

笔画糊成一片。

老何是头一个出去迎接的,隔着老远就把手伸过去。

「辛苦辛苦,同志们辛苦,喝水喝水。」

他抱下来一箱水,拧开一瓶递给领头的。

领头的是个高个,晒得黑,接了水没喝,先看了眼超市。

「你这个点子不错,货集中。」

「应该的应该的。」老何搓着手,「我这儿本子都造好了。

一户一册。

随时可以移交。」

「移交什么?」

「存粮,代管的。都登记在册,凭票领取,数都清楚。」

他一样一样报得挺熟。

高个没接话,冲身后的人抬了抬下巴。

两个人进超市了,出来的时候抬着两箱烟。

老何的脸僵了一下,又撑住了。

「同志,这两箱烟,是我自己留的……」

「登记。」高个说,「登记了给你留一箱。」

老何到底给了半箱。

他回头冲楼上喊了一嗓子,说都是配合工作。

大伙儿别见外。

喊完他笑了笑,笑得比哭还费劲,脸上的肉往两边扯了扯。

扯出一道褶。

消息传到楼栋群,一千多条消息刷了一个小时。

【楼栋群-1201】「这帮人是真公家的假的」

【楼栋群-704】「白布条。哪有公家绑白布条的」

【楼栋群-302】「陈姨看着像收破烂的」

【楼栋群-1201】「那还让不让登记了」

没人答得上来。

【楼栋群-302】「陈姨就问一句,这帮人碰不碰小孩」

【楼栋群-1201】「没人碰吧,刚才在楼下看了半天,就收东西」

【楼栋群-302】「那就行。别的都好说」

登记是下午开始的,楼前支了张桌子。

收粮队的人坐着,老葛站在旁边帮着喊号。

各家排队登记,登记完发一张配给条,红的,比老何那张牛皮纸的票小。

老葛发号的时候嘴上没词了,就重复一句话。

「登吧,登了踏实。」

队伍里有人问,登了给什么?

「配给条。」

「配给条能换什么?」

「按条例。」

「条例在哪儿。」

「收粮队那儿。」

前头的人回头看了看后头,后头的人看脚面。

队伍往前提了一步,这话就过去了。

孟姐排在队尾,抱着孩子,轮到她的时候,配给条上按人头写的是三份。

「孩子算吗?」她问。

「吃奶的算半份。」

「半份是多少?」

「半瓶。」

她把条子收进怀里,收了两次才收好。

孩子在她怀里哭,她拍着,拍得比翻条子的手还快。

轮到 402 孟姐,她抱着孩子,问了一句配给条跟原来那个票怎么算。

「原来的作废。」桌子后面的人说。

「那我们交的粮呢?」

「折进配给。」

「折多少?」

「按人头。」

孟姐还想问,后头队伍推着她往前走,她回头看了一眼老葛。

老葛没接她的眼,低头翻本子。

本子翻得哗啦响,一页一页,全是登记过的户头。

翻到末页,他把本子合上了,合上的时候手按了按封皮。

封皮是硬的,边角起了毛。

本子用了多少年不知道,反正比老葛在岗亭的年头少不了几天。

他把本子揣回制服里,走到岗亭,又把本子锁进了抽屉。

老葛把脸别开了。

到我这儿,我把户号报了。

「铺面户,周原。」

「什么户。」

「修手机那个铺子,门面房。」

他的笔在本子上敲了两下。

「门面房按商户,配给减半。」

「我交了一箱面两瓶水,都登记过。」

「登记了也减半。」他翻着本子,「条例在这儿,你看不看。」

条例是一张油印纸,字比蚂蚁大不了多少。

我数了数他们的人,七个,一个在车上没下来。

车上那个一直在翻纸箱,翻了半个多小时,翻出来的东西扔在车斗里。

帆布重新盖上。

接都没接。

回铺子的路上我数了数今天登记的户数。

数到一半乱了,重数,还是乱,索性不数了。

「行。」我说,「减半。」

傍晚收粮队的人开始收门禁卡。

挨户说明天起凭配给条进出,卡收上去统一保管。

三栋的门禁卡收走一摞,我用皮筋捆着的也在里头。

收卡的那个人拿着我的卡翻来覆去看了看。

「你这卡怎么是张手机卡。」

「那是备用机里的卡,一起收了吧。」

「卡就是卡。」他把那张小卡单独搁进一个铁盒里,「这个不归我们管。」

铁盒装了半盒,卡摞在一起,拿皮筋一捆捆扎好。

扎完他掂了掂,跟掂一袋硬币似的。

天黑之前,皮卡开走了,说后半夜还来。

老何站在超市门口送车,一直送到看不见尾灯。

老葛在岗亭里坐着,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我路过岗亭,他把烟摁了,冲我招手。

「小周。」

「嗯。」

「那帮人问过我,问你是什么人。」

「我怎么说的。」

「我说修手机的。」他说,「门面房,租的,没爹没娘,就一个妹妹在外地上班。」

他说得那么细。

「你说了这么多。」

「人家问,我不敢不说。」老葛把烟盒掏出来,空的,又塞回去,「他记在本子上了。」

本子摊在他膝盖上,就一页,写满了一半。

我那一栏,他写了四行,行与行挤得很紧。

8

配给制的第三天,水改了规矩。

一人一天半瓶。

半瓶就是那种五百毫升的瓶装的。

喝一半,剩一半封着,第二天凭条换满的。

【楼栋群-302】「半瓶水是什么意思?」

【楼栋群-502】「孩子不够喝怎么办?」

我:「省着点。」

【楼栋群-502】「省就能省出一瓶来吗?」

【楼栋群-302】「后天要还是这个数呢?」

换水的队伍从超市门口排到车棚。

孟姐抱着孩子排,孩子哭,她腾不出手哄,后头的老太太把孩子接过去。

颠着。

颠了半条队。

队伍里有人把水票折成两半,说半票领半瓶。

折下来正好。

老何说票不许折,折了作废。

折了的那个人把票又接起来,接不齐,拿胶带粘上了。

粘过的票,老何多看了一眼,还是给了水。

轮到一个人拎着桶来,桶是空的,说要接散水。

散水便宜。

「没有散水。」

「桶都带来了。」

「桶回去。」

他拎着空桶站了一会儿,走了,桶在地上蹭出两道白印。

群里吵翻了。

【楼栋群-1201】「半瓶够干什么,刷牙都不够」

【楼栋群-704】「我家里还有三桶,你们要不要」

【楼栋群-302】「老周家的那个修手机的,上回一箱一箱往外送,现在怎么不见送了」

【楼栋群-1201】「就是。收粮队一来他就蔫了」

这个茬我没接,手上的活没停。

水还在给,任务没停,但我不敢明着给了,给了就是囤。

囤就要登记,登记就减半,绕一圈全进老何的库房。

这天的任务弹在晌午。

【回收任务:充电宝四个。奖励:饮用水两箱。】

充电宝是楼里最不缺的东西,停电以后家家有。

我挨楼问了三家就凑齐了,都是坏的那种。

有一块鼓包了。

我抱着四个充电宝回铺子,天还没黑。

四个里头有一块,是上礼拜刚给人修好的。

主人不在家。

他媳妇做主换给了我,另塞了一瓶矿泉水当差价。

那瓶水我没要,她非塞进我包里,说拿着拿着。

你们干这行的,喝口水都是欠人情。

最后还是拿回来了,瓶身上写着个日期,是她孩子满月那天买的。

一直没喝。

玻璃是后半夜碎的。

先是一声响,不脆,闷的,像有人拿砖头裹了布砸。

我从行军床上起来,里间的门缝往外看,柜台对面的玻璃碎了一整块。

碎玻璃往里翻,落了一地,落在外头的雨棚上也有一层。

没有人。

雾里什么也看不见,声音也停了。

我没出门,拿手电在铺子里照了一圈。

砖没找着,玻璃碴子里有一小片。

白灰色的,边缘不齐,是建筑工地那种轻砖。

早上我在后门外又看了一圈。

泥地上没有脚印,只有雾水落下来的那种细密的点子。

一片一片。

很匀。

柜台上被砸进来两块碎玻璃,一块落在发票本上。

一块落在我那包没拆的烟旁边。

烟盒瘪了一角。

第二天一早,群里问昨晚上谁家玻璃碎了。

【楼栋群-1201】「谁家的玻璃碎了,动静不小」

【楼栋群-704】「修手机那铺子」

【楼栋群-302】「陈姨听见了,像砸的,不像炸的」

【楼栋群-1201】「砸他干什么,他又没得罪谁」

老何在群里说话了。

【楼栋群-何记超市】「小周啊,铺子的玻璃我来找人给你糊上。另外我说句不该说的,这阵子,咱们楼里家家户户都得小心,有些人水啊粮啊来路不明。

招人惦记。都是街坊,我话说重了别介意」

【楼栋群-704】「来路不明。何老板,你说明白,谁的水来路不明」

【楼栋群-何记超市】「我没说谁?我就是提醒大家。

灾情当口。

人心要稳。认证那个事儿呢,我也再说一句,八十亿人排一个号。

你们琢磨琢磨,这不就是骗人玩吗。真有那个号,还用得着一箱一箱收电池换水吗」

这条消息底下,一百多条回复,一半在骂我。

一半在骂他。

骂我的那些,说得都差不多,就三五个说法,翻来覆去。

【楼栋群-704】「人家收电池换水那会儿,怎么没人说声谢谢」

【楼栋群-1201】「收电池是任务,你懂不懂,他那个任务,谁知道哪儿来的」

【楼栋群-302】「任务就任务,水是真的就行」

【楼栋群-1201】「水是真的,人呢?人在哪儿呢」

来路不明。

收买人心。

早不见送水了。

我把玻璃碴扫了,扫成一小堆,用报纸兜着倒在后巷。

倒的时候我在后巷站了一会儿。

对门烟酒店的卷帘门底下那道缝,今天没透光。

糊玻璃的胶带是老何下午派人送来的,两卷宽胶带。

还有一张塑料布。

送东西的是个半大小伙,说是他远房侄子,放下就走。

塑料布蒙上去,四边拿胶带粘死,屋里一下暗了一半。

我粘完站在柜台前看了看这块塑料布。

风从缝里钻进来,塑料布一鼓一鼓的,鼓起来,瘪下去。

里头的雾气顺着四边往屋里爬。

我那块小黑板还挂在墙上,上头记着三笔没还的数。

膜钱二十。

电池六块。

贴膜十五。

停电以后没人来撕这三笔,也没人来还。

我拿抹布把黑板擦了,三个数一起擦掉了。

擦完我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

龙头拧紧了还是渗水,一滴一滴,滴进池子底那点存水里。

水声很轻,夜里听着不轻。

我把池子底的存水舀进盆里,盆沿豁了个口。

舀一盆漏半盆。

漏出去的顺着池边渗进地里,地是干的,渗下去就看不见了。

盆用完我把它扣在水池边上晾着。

豁口那地方,我拿胶带缠了两圈。

缠完接着用,还是漏,就是漏得慢了。

外头的雾一夜没散。

9

对讲机是老葛抱过来的。

一对话机,摔过,落水过,天线断了一根。

从超市后墙的杂物堆里翻出来的,老何说废品。

让他拿走。

「你给看看。

能不能救活。」老葛把它放在柜台上,「收粮队明天还要来,岗亭跟物业那边断了联络。

靠喊。」

「摔成这样。」

「摔了还能亮。」

机壳四角磕得全是坑,坑里嵌着灰。

喇叭网上糊着一层油,我拿棉签蘸酒精,一根网眼一根网眼地剔。

剔完网眼亮了,主板上的锈还在,锈不碍事。

碍事的是排线。

我拆开一看,主板没伤,进水了,排线锈了,天线座虚焊。

这种活不新鲜,难点是天线,断的那根配不上原装的。

我拿一根自行车的辐条锉了锉,拧进天线座里。

长度差一点。

够用。

焊完装回去,开机,喇叭里滋啦滋啦响了几声。

出了人声。

第一遍装完不响,我以为是喇叭座松了,拆开再查。

是天线座虚焊。

补了一道锡,再装,响了。

老葛在那头喊了两嗓子,我在这头听见了。

一个字不落。

「成了!」他的声音从喇叭里和从楼道里同时传来。

重叠着。

怪得很。

我拿一块电池板给它改装了供电,又多焊了一块备用电池。

两块轮着用。

老葛把对讲机抱走的时候,手在机器上摸了两遍。

「葛叔,你儿子多大。」

「二十四。」

「在哪儿。」

「跟他妈在老家。灾厄前买了票要过来,没来成。」

他说这句的时候在调天线,天线还是我换的那根辐条。

锉过的头上亮着。

「葛叔。」

「嗯。」

「明天他们来了,你别提这个东西。」

「为啥?」

「收上去就没了。」

老葛站在那儿想了想。

「那物业那边喊话怎么办。」

「贴墙根喊。雾天声音传得远,你试试就知道了。」

他点了点头,把对讲机塞进制服里头,贴身揣着。

陈姨下楼来问密码,我在门禁前头按了一遍给她看。

「一七四二。」

「一七四二。」她跟着念了两遍,又自己按了一遍,门开了,她把门又拉上。

再按。

开了。

「成了,记住了。孩子的生日数,好记。」

陈姨走之前问我,这密码要不要告诉她家老头子。

「你老头子不是这楼的。」

「走了五年了。」她说,「我知道。我就是问问。」

身高线那七道,最深的一道是去年画的。

浅的都在前头。

「孩子一年长多少?」我问。

「长得快的那年,一拳。」她拿手比了比,「长得慢的,两指。」

她比完把手收回去,在裤子上擦了擦。

她走的时候扶了一下墙,墙上有她孙子的身高线。

铅笔画的。

画到第七道。

「小周,这东西我收着。」他说,「就当是修门禁的工钱。」

门禁是我下午顺手修的。

三栋的门禁坏了两天,一推就开。

谁都能进。收粮队收走了卡,门禁再坏着。

等于大门敞着。

我从物业库房借了工具,把门禁的控制板拆出来。

烧了一组继电器,换了,又把读卡器的线路重走了半截。

卡没了,我把门禁改成密码的,四个键,密码我编的,只告诉了老葛和 302 陈姨。

门禁改密码,四个键,键是旧的,按下去有两个发涩。

我把涩的那两个键拆开,拿铅笔芯在触点上蹭了蹭。

再装回去。

手感就回来了。

「这门,收粮队来了怎么进。」老葛问。

「他们在的时候开着,人走了我锁上。」

「那成。你锁门那天跟我说一声,我有个数。」

傍晚我锁门的时候给老葛发了信号,对讲机响了两声短音。

他回了三声短音。

这算是我们把暗号定下来了。

天黑以后,铺子里我盘了盘这两个礼拜攒的东西。

水,任务给的。

还剩四箱半。药,十盒整的没动,七盒散的补进了家用。充电宝改装的六个,三个在铺子里轮着给设备供电。

三个借出去了。

压缩饼干二十块,吃了两块,剩下的拿油纸包好压在工具柜最底层。

数表排到一半,我发现我把自己那瓶落下的水也算进去了。

就是充电宝那家媳妇塞的那瓶,满月日期那瓶。

我把它挪到表外头,单放一格,不进表。

数到这里,我给自己也排了张表,哪天吃什么。

哪天水喝多少,排在发票本的后几页上。

排到第七天的时候我停住了。

七天。

老何登记本右上角那个红笔圈的日子,就是我排表的这一天。

我把发票本合上,没再排下去。

桌上那包烟还在,封口没拆。

何记的货记,红点朝里,我每天扫柜台的时候都把它转回去。

转成了习惯。

转成习惯的东西,哪天忘了转,人反而要咯噔一下。

烟盒上那枚红点,白天看是红的,夜里看是黑的。

我把烟盒收进抽屉,跟对讲机、那瓶水摆成一排。

一排东西,没有一样是我的。

弹窗是这时候来的。

【下一波:七十二小时后。请各玩家留意周边。】

就这一行。

我盯着「各玩家」三个字看了很久。

玩家,复数。

可序号只有我一个。

我把这句话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把它跟序号那行摆在一起看。

000000001。

各玩家。

这两个说法对不上。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扣了又翻回来。

翻回来的时候,屏幕自己亮了一下,又黑了。

雾在后巷的窗户外头一层一层压过来,窗玻璃上开始起毛。

10

七十二小时的第二天晚上,敲门声来了。

先来的是弹窗。

【夜间二十二点后不得应门。违者后果自负。】

【楼栋群-201】「这个弹窗是真的吗?」

【楼栋群-502】「昨晚敲门那户,人还在吗?」

没人回。

【楼栋群-302】「不该应门的时候真敲了,怎么办?」

【楼栋群-201】「问物业去?」

我:「物业早没人了。」

就一行,字压在屏幕正中间,退不出去。

上一回弹这种整行的字,是雾落下来那天晚上。

这回没雾,风把雾吹散了些,门缝底下能望见半条街。

街上空的。

我看了两遍,把手机扣在柜台上。

十点前我把里间的行军床挪到墙根。

把工具柜顶上那盒备用电池抱下来搁在手边。

电池盒上落了层灰,我拿袖子擦了擦。

擦完手黑了半只。

黑的那半只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蹭出两道灰印。

这个点的铺子本来就不开门,弹这一行,跟没弹一样。

十点半,有人敲门。

不重,三下,停一停,又三下。

「小周。」

门外这个声音,是老宋的。

「小周,开开门,我孙子上楼道里了,我怕他。

你让我进去避避。」

声音是老宋的声音,音色、口音、连他说话尾音往上挑那个习惯。

都对。

我站在门后,没动。

「小周,你怎么不理人,我是老宋啊,501 的,你的机器还在我这儿呢。」

机器是他上礼拜取走的,这句话没错。

我把眼睛凑到门镜上。

门镜里的楼道,应急灯的光,绿的,照出半截墙。

没人。

从门镜这个角度看出去,能看见楼道一大半。

一个人都没有。

外头的声音还在说话。

「小周,你开门,我数着呢,这楼道里就你一盏灯还亮着。」

它没走,话一停一停,间隔匀得很,匀得不像喘气的人。

门镜是广角的,边上一圈变形。

变形那圈里也空着。

我又等了十几个数,绿的应急灯光没晃过一下。

隔门我把那句话说了。

「老宋在楼上,五楼,我下午还听见他咳嗽。」

外头静了两秒。

再开口还是那个声音。

「小周,你看不看。

随你。我就问你一句,你那号。

是不是真的?」

这句话它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

送完,门外彻底静了。

我把门闩又压了一遍,回到柜台后头,手在发抖,抖了没多久自己停了。

手机上那行弹窗还在,字没动过。

我把群里翻出来,打了一行字。

「刚才楼道里有声音,都别出门。」

发出去,群里静着。

过了一小会儿,回复来了。

【楼栋群-501】「什么声音,我睡着刚醒」

【楼栋群-501】「老宋我,我在五楼。怎么了」

【楼栋群-302】「小周说楼道里有声音,让别出门」

【楼栋群-501】「啥时候的事」

「十点半。」

【楼栋群-501】「十点半我在被窝里。我孙子怕黑,让我陪着他,我这会儿都没下床」

我把这几条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十点半,老宋在被窝里,他孙子在边上。

那门外那个会说话的,是谁?

【楼栋群-501】「我孙子刚才说了句怪话,说半夜听见楼下有人喊爷爷」

【楼栋群-501】「我没喊。我问他听见什么了,他说一个爷爷在喊人开门」

【楼栋群-302】「陈姨这儿没听见。都锁好门」

我又想了一遍那个声音。

音色对,口音对,尾音上挑也对。

就是太快了。

真人夜里隔门说话,嘴里发干,字跟字之间有粘连。

会有吞字。

门外那个不会。

它每个字都是圆的,抛过来就接住,一个不磕。

真人说话,字是歪的,有快有慢。

它那个快,不是急着说,是不用喘。

门后我多站了一会儿。

站到腿有点麻,才挪回柜台。

挪的时候顺手把门镜擦了擦,镜片上有灰,擦完还是那么大个圈。

后半夜我没睡,坐在柜台后头听。

等的间隙里我数过三回自来水管的声音。

管子里早没水了,后半夜它自己响了一回,很短,像谁拧了一下又松开。

我拧紧自家的龙头,它没再响。

管子响过之后,楼里一夜安静。

安静到天亮,群里才有人说话,说夜里做梦。

梦见楼道里排队。

「排什么队。」

「不知道。都背对着门。」

楼道里没再响过。

凌晨的时候,对讲机突然响了一声短音。

是老葛,他在岗亭,他在那头问我没事吧。

我说没事,刚才的事说了。

那头静了很久。

「小周。」

「嗯。」

「二十多年前我当联防队那阵,巡逻碰上过一回一样的。」老葛的声音压得很低,喇叭里滋滋的,「喊你名字。

声音一模一样。

开门就是空的。老队长说,这种声音,你越应它。

它越来。」

「那不该应门的时候呢?」

「不该应门的时候,它就是演给你一个人看的。」

他这句话说到一半,对讲机滋了一声,断了。

我等他接,没接上。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呼我,说灯闪了,岗亭的应急灯闪了两下又稳住。

天亮之前,弹窗自己退了。

【夜间二十二点后不得应门。违者后果自负。】这行字消失的地方。

补进来一行新的。

【提示:本波灾厄将于明日 09:00 开始。请提前封堵一层以下出入口。】

我把群里招呼了一声,一层窗户全封。

封窗的时候,五楼老宋下到二楼来帮忙。

拎着他那把锤子。

封窗封到晌午,钉子用完了。

老葛从岗亭拿来一盒,盒上的商标磨没了,里头的钉子长短不一。

长钉子钉窗框,短钉子钉压条,一盒钉子刚好用完。

「昨晚真是它?」

「声音是你的。」

「那它学得还真像。」老宋抡了下锤子,钉子钉进窗框,「就一样不对。」

「哪样。」

「我这辈子,没大清早求过人。」

11

第二波是早上九点整来的。

没有预兆,天没变,雾没动,变化在楼道里。

最先发现的是 402 孟姐,她在群里说她家防盗门把手上挂的东西。

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位置。

【楼栋群-402】「我挂在门上的那串辣椒,跑到窗台上了」

【楼栋群-501】「风吧」

【楼栋群-402】「窗户没开过」

老葛通过对讲机挨层问了一遍,让我把一层的门禁锁死。

密码改了。

九点过五分,楼道里开始响。

不是敲门,是走动。

一层一层的,脚步声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抬下一步。

我从门镜往外看,看不见,脚步声在三楼到四楼之间来回。

群里炸了。

【楼栋群-501】「楼道里有人」

【楼栋群-704】「别出声。都别出声」

【楼栋群-302】「陈姨把孙子的嘴捂上了,别哭,乖」

脚步声在 301 门口停住了。

301 住的是个独居老头,姓冯,耳背。

这楼里楼道灯坏了没人管的时候,是冯老头挨层换的灯泡。

他坐的椅子是自己钉的,四个腿长短不一,晃是晃,稳。

去年冬天他那台收音机不响了,也是我给换的电容。老头没给钱,给了一把自家腌的酸豆角,说比钱实在。

下午他还在群里问过一句认证的事,问号打在最后。

没人答他。

它敲了门。

三下,停一停,又三下,跟敲我铺子那晚一个节奏。

群里安静着,都在等 301 应不应。

【楼栋群-501】「他听不见。他耳背,他听不见敲门的」

脚步声又走了两层,上到五楼,在 501 门口停了。

老宋那头传来锤子声,一下,两下,是他在钉门闩。

它没再敲,下去了。

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到一楼,消失。

对讲机响了,老葛在里头喘着气。

「一楼过道我看见了。」他说,「什么都没有。就走廊那盏灯。

晃了两下。」

【楼栋群-402】「门上挂的辣椒又回门把上了」

到中午,301 冯老头开了门。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开门,也许是出门,也许是听见什么动静。

他把门开了一半。

他孙子的说法在群里发出来的时候,话都是断的。

【楼栋群-601】「我爷爷在三楼开门。我住六楼,我听见响就下去了」

【楼栋群-601】「门开着,人在门后头,靠着墙坐着」

【楼栋群-601】「叫不应了」

后面的话没再发。

老葛封了三楼那户的门,贴上条子,守了半天。

守门的时候,他拿纸箱板把门缝挡了三层。

最里头一层,是 301 自己的旧报纸,去年订的。

一直没舍得卖。

下午群里就剩零零碎碎几句。

【楼栋群-302】「陈姨给三楼门口放了束花。家里的花,养了三年的」

【楼栋群-501】「冯老哥是好人。上回我孙子发烧,他半夜下来借的体温计」

【楼栋群-601】「体温计后来在我家抽屉里。他忘了拿」

【楼栋群-501】「体温计给放回去吧。放他屋里去」

【楼栋群-601】「门封了。我搁门口窗台上了」

窗台那个位置,是 301 换灯泡的时候垫脚的地方。

第二天,601 把那个垫脚的椅子搬了下来,放在楼道拐角。

椅子腿长短不一,四条腿垫了三块木头片。

「放着吧。」老葛说,「谁家灯泡够不着的,搬去用。」

【楼栋群-601】「椅子放楼道了。谁用谁搬」

【楼栋群-501】「这椅子我坐过,晃,但是稳」

【楼栋群-302】「陈姨记下了」

椅子在拐角放了两天,没人搬,也没人挪。

第三天,椅子面上搁了一副没拆封的灯泡,两支装的。

没人说是谁放的。

灯泡是两支装,卡纸壳的那种,纸壳上没贴条。

陈姨后来在群里问了一句,说不知道该谢谁。

底下没人认,也没人再问。

椅子还在拐角,等我哪天有空,给那四条腿换齐木片。

天黑之前,脚步声没再来。

楼里各家把门顶了东西。

501 顶的是缝纫机,402 顶的是衣柜,我门口顶的是搬上来的工具柜。

三层楼没有一盏灯亮着,应急灯全摘了电池,电池收进各自抽屉。

第二天早上,弹窗来了一行。

【本波结束。存活判定:通过。】

就这一行。

我把「存活判定」四个字看了很久。

判定,评的是整栋楼,还是评的我。

它没说。

老葛在群里发话,让各家把门口的杂物清一清。

别堵楼道。

【楼栋群-501】「楼道清干净了,它上楼是不是更顺了」

这话没人接。

傍晚我下楼倒垃圾,三楼那扇门贴着白条,条子是新写的。

字是老葛的。

一笔一划。

写得很重。

门缝底下压着一张旧报纸,报纸泡了水,皱成一团。

我把它抽出来,展平,是灾厄那天的晚报。

头版右上角印着认证倒计时的新闻。

标题占了半版。

报纸上的日期,是灾厄前一天。

那天下午这条新闻底下,热评第一条是「全当真事儿看,疯子」。

我把报纸折起来,塞回了门缝底下。

下楼的时候,402 孟姐在门口晾尿布,晾在楼道窗台上。

一件一件。

尿布晾了六件,每件都拧得干干的,拧出来的水顺着窗台往下滴。

滴在二楼窗沿上。

楼道里来了一道穿堂风,尿布动了两下。

孟姐伸手把最边上那件压了块木夹子,压完才回头。

木夹子是晒被子那种,铁的,夹口咬得很紧。

夹子夹上去,尿布在风里就不动了。

风还在走,走它自己的。

「小周。」她叫住我,「昨晚谢谢你的锁。它推了两下,没推开。」

「推了两下。」

「嗯,门把手转了两圈,没转动。」她说,「后来就不转了。」

门把手转了两圈。

它有手。

12

老何是第二波结束后第二天开始立规矩的。

他在群里发了长文,两百多字,一段一段。

中心就一个意思。

【楼栋群-502】「主事的,是选的还是自己封的?」

【楼栋群-201】「选的话,一人一票吗?」

【楼栋群-302】「粮在他手里,选了有什么用?」

没人回。过了一小会儿,404 冒出来一条。

【楼栋群-404】「他自家超市的水价,谁定过?」

【楼栋群-201】「问这些有用吗?」

「这回要不是我不让半夜开门。

死的就不止一户。往后楼里的事。

得有个主事的。我提议,物资调配归超市,出入登记归超市。

安保协调归超市。都是为街坊好。」

底下没人反对,也没人赞成。

【楼栋群-501】「主事的?谁选的」

【楼栋群-704】「选没选的,粮在他手里」

【楼栋群-302】「粮在谁手里,谁主事。老话」

【楼栋群-1201】「老话是这么说的?」

没赞成就是没反对。

他先把配给改了名目,叫赈济。

一人一天一碗米,半瓶水,名字从配给条改成了赈济单。

纸换了。

红的。

比上回大一号。

「何叔,你这米从哪儿出的。」我问他。

「存粮啊。」他说,「代管的存粮,这时候不拿出来。

什么时候拿出来。」

「登记在册的存粮,交了粮的户头,凭什么按人头领。」

「凭什么?」他把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凭我何某人守着这些粮没让它烂掉。三天了,电力不通,水厂不通,粮放一天坏一天。

我守着。

就是功劳。」

「那按登记的数领。」

「登记?」他笑了,「登记是内部记录,街坊们要的是公平。公平就是人头。人头就是一律一碗。」

他把算盘拨回零,扣在柜台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在给算盘上蜡。

算盘的框磨得发亮,珠子是后来换的,颜色比框新。

「何叔,你这算盘打了多少年。」

「我爹传的。」他把蜡擦匀,「他说算盘这东西,打的是数。

养的是心。」

「心养得怎么样。」

「挺好。」他说,「不慌。」

蜡擦完他把算盘又拨了一回,噼里啪啦,从头拨到尾。

拨完的数我没看懂,他自己也没报。

他收算盘的动作,跟收本子不一样,本子合上就完了。

算盘要归零。

归零这个说法是我后来才学的,跟师父学的。

师父说,数不归零,下一回算的就全是错的。

他说的是机器。我猜,人也一样。

猜完我没接着想,手上还有半台没装完的机器。

装完它,就上楼守闸,守到天亮。

搜铺是下午的事。

他带两个人来的,说盘点商户物资,登册。

「上周登过了。」

「登过了也得再看一眼。」他说,「规矩改了,册子就得重造。」

两个人进了我里间,翻工具柜,翻货架,翻行军床底下。

翻出来的是:三把螺丝刀,一盒备件,两卷胶带,半箱没登记的方便面。

四箱水。

行军床底下翻出来一双我的袜子,卷着的,翻的人愣了一下。

照原样卷回去。

卷完把床单抻平。

工具柜最底层他们没翻到底。

油纸包压在一堆坏数据线底下,数据线上一条压一条。

缠成一个死结。

死结他们解了半分钟,解不开,把抽屉推回去了。

他们走后我把里间归置了一遍。

归置到工具柜,最底层那包油纸还压在原处,纸包上落了两根数据线。

我把它抽出来,掂了掂,还是压回去,压得比原来更深。

楼上有人敲地板,两下。

我拿扳手在柜子上回了两下。

这是这层楼这几天新起的暗号,敲两下,回两下。

就是报个平安。

三下是有人来,四下是没水了。

暗号是谁起的没人说得清,反正传开了,整层楼都会。

「四箱水。」老何看着那四箱水,看了很久。

「任务给的,你知道。」

「任务。」他把这两个字咬了咬,「小周,楼里两千多口人。

就你有任务。你这个任务,往大了说。

叫特权。往小了说,叫私货。」

「我给楼里送过三箱。」

「送过。所以你剩下这四箱,我按赈济的规矩收走,明天从赈济里给你留一份。

两清。」

他让人搬水,两个人一人扛一箱,搬了两趟。

搬最后一箱的时候,箱子从肩膀上滑下来。

砸在门口,箱角磕开了,水滚出来一瓶,滚到门槛边上。

盖子磕开。

水淌了一地。

搬的人站住看我。

老何也看我。

「水别浪费。」我说,「拿抹布来擦。」

没人动。

我拿了抹布自己蹲下去擦,水是凉的,抹布拧了两把才把地擦干。

擦完我把那瓶滚开的水捡起来,拧紧,放进抽屉。

老何站在门口,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小周,你这人,一根筋。」

「干我们这行的,零件丢一颗,整台机器就是死的。」我说,「水也是零件。」

他走了以后,群里转了两条消息。

【楼栋群-302】「水搬走的时候我看见了,四箱,整的」

【楼栋群-704】「看没看见没用。谁拦得住」

他走了。

第二天群里转起了另一件事。

【楼栋群-1201】「听说了吗,何老板要把商铺那排全部代管,说是灾情统一管理」

【楼栋群-704】「他算老几」

【楼栋群-1201】「收粮队那帮人下次来,估计就认他了」

我铺子的门上,下午多了一张条子,何记超市的信纸。

「商户周原:请于三日内前往超市补办登记,逾期按无主物资处理。何记」

我把条子揭下来,看了看纸的背面。

背面有铅笔描过的字,描得很浅,拓下来的。

拓的是一行数字,八位。

不是我的户号。

户号才是四位的。

那张条子我揭下来没扔,折了两折,压在发票本底下。

夜里我又把纸背面拓出来的数描了一遍。

八位,头一位是八。

排队页上八十亿开外的号,头一位也是八。

13

任务断了。

不是放缓,是断。

二十四小时没弹,四十八小时没弹,七十二小时,屏幕上除了楼栋群。

干干净净。

第四天,还是没弹。

系统那边,我发过话。

「任务呢?」

没回。

「水呢?」

没回。

第三次我只发了一个问号,屏幕上连光都没闪一下。

它没死,我试过它的底。

晌午去领赈济,窗口是老何的侄子。

「周原,商户,半份。」

「登记在册的是住户。」

「册子按入住地址。」

半瓶水递出来,瓶盖没拧紧,在我掌心渗了一道水线。

我把水接了,接的时候掌上那道水线,凉了一路。

序号那一行还在,000000001,我半夜看过,字还在那儿。

字在,话没了。

第三天早上群里来了消息。

【楼栋群-何记超市】「今天赈济改在晌午发。领完赈济,各商户把最近三天的出入记录交一份,楼里要摸排」

【楼栋群-501】「出入记录,上哪儿给你弄去」

【楼栋群-何记超市】「老葛那儿有底子,岗亭的本子上都有」

岗亭的本子。

我在楼道里截住了老葛。

「葛叔,本子你交给他了。」

「不是交。」老葛的声音发干,「他管我要,我说岗亭东西是物业的,他说物业现在没了。

就剩个岗亭。

岗亭归主事的管。」

「你就给了。」

「他不拿走,我这几天的班就白上了。」老葛把烟盒掏出来,掏了两下,空的,「本子上记的都是正经出入,你那些……」

「我那些什么?」

「你后门进出多。」他说,「我记了,都记了。」

「我知道你记了。」

他把本子交上去的第二天,老何在群里贴了张照片。

本子的一页。

翻拍。

字迹朝上。

【楼栋群-何记超市】「出入记录已核。某些商户进出频繁且无凭据,请大家监督」

照片里那一页,最上头三行是我的名字,后门。

早上七点一刻。

早上七点四十。

底下留言一百多条,骂什么的都有。

老葛那条留言我找了很久,没找到。

晚上我去岗亭找他。

「葛叔,群里的事,你怎么不说句话。」

「说什么?」

「本子是你记的,字是我签的,每回后门都跟你打过招呼。」

「打过招呼。」他重复了一遍,「那你让全楼看这个打招呼吗?」

话到嘴边,没出来。

「小周。

对不住。」他看着地上,「老葛就这点本事。

混口饭吃。粮在他手里,水在他手里,我一家五口,四口在他手底下吃饭。」

「你家四口。」

「我,老伴,儿子。

儿媳。」他说,「儿子在他仓库里扛活。

一天两顿干饭。」

他把烟盒又掏了一次,还是空的,塞回去,站起来了。

「对讲机,我明天还你。」

「还什么还,东西是你拿的。」

「拿是拿的。」他说,「拿的东西使在正地方。

才算我的。现在使不正了。」

他走的时候没看我。

第二天一早,对讲机放在我铺子门口的窗台上,电池卸了。

分开放。

天线也卸了。

分开放。

分开的东西,谁都拿不走整的。

我把电池装回去,开机,呼了老葛两声。

他没应。

呼到第三遍,他应了。

「别呼我。」他说,「被听见了,你我都麻烦。」

「知道了。」

「小周,对讲机里说的话,你记住。」

「记下了。」

「头一晚你问我的,不该应门的时候怎么办。」他说,「我这几天想明白了。

不该开口的时候。

也一样。」

他把对讲机关了。

后半夜我上楼,绕了一趟超市后门。

仓库的灯亮着,老葛的儿子在里头码货。

码得齐,码完一垛直腰的时候捶了两下腰。

他看见我,愣了愣,把手里的箱子码完才关灯。

关灯之前,他把门闩拉了一下,拉得很轻。

我在后巷站了一会儿才走。

巷子里堆着老何这几天清出来的空箱子。

纸壳压着纸壳。

摞了半人高。

摞好的箱子有一垛塌了半边,塌下来的纸壳泡在积水里。

我把泡的那几张抽出来,搭在墙头的铁丝上晾着。

晾着晾着我想起来,这些箱子是装水的箱子。

蓝皮的那种。

箱子空了,水在仓库里。

仓库里码的货,比超市货架上摆出来的,多得多。

我把机器收进抽屉,抽屉里还有那瓶满月日期的矿泉水。

水还在,对讲机充上电,搁在水的旁边。

两样东西都在,人不在中间。

窗外过了一个白天,任务还没弹。

晚上我看了一眼序号。

000000001。

字还在那儿。

按的时候里间的挂钟响了一声。

钟走的是老时间,老时间这一刻。

楼里两千瓦的灯该亮着,超市的音响该在喊买五送一。

外头只有雾。

我把手机放在台上,给它充上电。

充电宝的电量掉到两格,我换上另一块。

换上的这块也是攒的,电芯是三块旧机里拆的好的。

换电芯的时候手被排线扎了一下,扎出一根小刺,挑了半天没挑出来。

后来不管它了,过了一天它自己出来了。

手上这些小毛病,向来是这样,等一等就自己过去。

手机充上电,屏幕右上角的电量一格一格往上走。

我看着它走,看到第三格,把它翻过去扣着。

扣着它,屋里就剩充电宝那点嗡嗡声。

嗡嗡声我听了两个礼拜,早就听惯了。

听惯的声音跟没有声音差不多。

它一停,我反倒要醒。

好在它没停过,嗡到天亮,嗡到今天。

今天我记了它的数,没停过一次。

我伸手把手机拿过来,往序号底下按了一下。

按的时候我什么也没说。

14

收粮队第四天又来了,这回两辆车。

皮卡开进小区,第二辆是面包车,车身上喷着字,喷的字掉了一半,剩「应急物资运」五个字,最后一个字只剩半边。

老何迎出去的步子比上回快。

【楼栋群-302】「这回拉的什么?」

【楼栋群-402】「面包车上那几个字,看清了吗?」

我:「看清了。」

【楼栋群-402】「哪几个字?」

这条回完,群里没人再问。

【楼栋群-302】「拉来的东西进谁的库?」

【楼栋群-402】「进谁的库不写明白?」

高个跳下车,先看了超市,再看了岗亭,最后看那一排商铺。

「商户的物资,什么时候移交。」

「在准备了在准备了。」老何搓着手,「就差最后一户。」

「哪户。」

「修手机那个。」老何压着嗓子,「他那个户头有点复杂,门面房。

还租着。

东西也杂。

我怕移交出岔子。」

「复杂?」高个拿眼睛扫了一圈,「一排铺子,就他一家没交。」

「就他一家。」

「那今天看完。」

他们往我铺子这边走的时候,我正蹲在收粮队的皮卡边上。

报备的队伍排到超市门口,排我前头的是个修锁的。

铺面在巷子口。

他登记完,问我借了块补胎的锉。

「修锁的用锉干什么?」

「胎锉锉锁簧,比锉刀细。」

「用完还我。」

「回头。」他说,「我这人东西用完必还,就还的日子说不准。」

车胎亏气,右后胎瘪了半边,车斗压得往一边歪。

「车胎漏了。」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再跑三十里就得换胎。」

高个看了我一眼。

「你懂车。」

「我懂胎压。」我说,「补一条胎,十分钟,工具我有。」

「补。」

我把随车的补胎工具箱搬出来,千斤顶把车角顶起来。

卸胎。

放气。

找漏点。

漏点在胎侧,钉子扎的,孔不大。

贴片,压实,装回,打气。

全套做完,我报了个数。

贴片压下去的时候手滑了一下,胶涂歪了半指。

刮掉,重涂,重压。

第二遍压了整整一分钟,一分钟里高个没催,旁边那几个人倒是看表。

「可以了。胎压打到位,两天不用管。」

高个蹲下来按了按胎,站起来。

「手艺人。」他说,「这年头,手艺人金贵。」

「哪里金贵。」

「会修东西的,杀不得。」他说得很慢,「杀了,车就趴窝了。」

他们进我铺子的时候,我就在车边上坐着。

里头翻了一个小时。

翻得比老何上回细,货架后头都摸了一遍。

工具柜的抽屉一层层拉出来,翻完按原样推回去。

推回去的抽屉,有一个没推到底。

搬走的东西装了一面包车:四箱水。

两箱方便面,六个充电宝里借出去没还的三个。

工具盒一套。

老何在边上记数,本子摊开,一户一行。

「水四箱,面两箱,充电宝三个。」他念得字正腔圆,「记好了。」

高个临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叫什么?」

「周原。」

他拿本子的手背上有道口子。

「周原。」他重复了一遍,掏出本子写了两个字,「修手机的。」

「会修发电机吗?」

「没修过。原理差不多。」

「差不多差多少?」

「差一个懂发电机的人。」我说,「零件是一样的路数。

绕组我不熟。」

「行。」他点了点头,「回头的路上,车斗里有两台,坏的你拿一台回去研究。」

「拿回去算什么?」

「算你替我们办事的定金。」

他说完就上了车,车斗里那两台蒙着油布,油布上有两个手印。

车开出去以后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定金这两个字,我过了一遍。

定金是先给的,先给的东西,后面都要加倍要回去。

我把这句话写在发票本的最后一页。

写完合上,把本子塞进工具柜最底下。

压在那包油纸上。

压完我又开柜看了一眼,看它还在。

在,就睡得着。

睡不着的时候我就开一回柜,看一眼,再关上。

关柜门的动作我练熟了,不出声,一秒半。

一秒半,比开铺子的卷帘门快三倍。

卷帘门那个响,整条街都听得见。

柜门不会。

柜门不响,人踏实。

「对。」

「上回你出门的事。

老葛报过了。」他合上本子,「出过门的。

往后出门要报备。报给我们。」

「报到哪儿。」

「超市。」他说,「老何那儿有登记簿。」

面包车开走了,皮卡跟在后头。

车过减速带的时候,右后胎一声闷响,胎没事。

贴片顶住了。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老何走过来,手里拿着那个登记簿。

「小周,往后出门。

先上我这儿报备。」他把簿子递过来让我看,「格式我都排好了,姓名。

去向。

事由。

时间。填一行,我给你留底。」

「不用留底。」

「规矩。」他说,「规矩就是给不乐意的人定的。」

那个簿子我没接。

走回铺子的路上,孟姐在门口晾尿布。

看见我,她把晾绳上最后一件往里挪了挪。

给我让出道来。

让完了低头接着晾,没说话。

他把簿子收回去,慢悠悠地往超市走,走到一半回头。

「对了,你那个妹妹,在市一院是吧。」

他这一句,是我从头到尾听过的最稳的一句。

稳得不像问,像报数。

他报完就转回去了,转回去的时候肩膀是松的。

肩膀松,说明这一手他有底。

他有底,我就得有。

那天夜里我把铺子里能拆的机器全拆了。

不是修,是数。

数备件:屏幕总成七块,电池十一块,尾插一盒。

排线半盒。

数完在发票本上记了一页,记完把这一页折了个角。

折角是提醒,这一页的数,随时会变。

修锁的老张夜里把锉还了,没敲门,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

锉用秃了一半。

他塞的时候在门外说了一句,声音不大。

「借的锉,还的提前。」

第二天我把锉磨了磨,磨完锋利了些,搁回工具柜。

留着。

15

第四十五个小时,他们把锁挂上了。

不是挂我铺子的锁,是挂小区的。

【楼栋群-201】「换锁,钥匙给谁配?」

【楼栋群-302】「不领钥匙是不是就出不去了?」

【楼栋群-502】「睡铺子里的人,家里人怎么办?」

没人接。

【楼栋群-201】「配钥匙收钱吗?」

【楼栋群-502】「讲价讲得动吗?」

老葛在群里发的通知,说主事的决定了。

外来商户一律暂住铺内,不得出小区。

门禁统一换锁。

钥匙归超市保管。

「暂住。」我拿着那张通知去超市,「我在这儿租了两年铺子。」

「现在是非常时期。」老何在柜台后头拨算盘,「非常时期。

人跟着物资走。你的物资在哪儿。

人在哪儿?」

「我的物资被你们搬走了。」

「搬走的是保管。

不是没收。」他头也不抬,「等灾情结束。

按册子退还。」

「册子上记的数对不对你自己清楚。」

「清不清楚,册子说了算。」他拨完最后一颗珠子,抬起头,「周原。

我劝你一句。你妹妹在医院,城里是什么情况你不知道。

我知道。城西整条街都在搬。

往东搬。你要真为你妹妹想,就老实待着。

等人来救。」

「等谁来救。」

「等白布条。」他说,「他们不就说了吗,统一管理,统一救援。」

「白布条的章是糊的。」

他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是糊的。」

「谁都会看。」

「看出来的话,就别到处说。」他站起来,绕过柜台走到我面前,「老周。

不对。

小周。这楼里能看出章是糊的。

就你一个。你看出来了,还到处说,是嫌自己活得长吗?」

「说这话的人,昨晚在群里说认证是骗局。」

「我说的是真话。」

「我说的也是。」

他看着我,看了几秒,把门帘掀开。

「回去吧。锁已经挂了。」

锁挂在我铺子外头的卷帘门上,一把黄铜锁。

钥匙孔朝外。

是新配的。

锁体是新的,锁环是旧的,锁环上还挂着我以前挂的半块雨布。

雨布蒙着卷帘门,隔着布能听见铺子里充电宝那点嗡嗡声。

声音很匀,一夜没停过。

卷帘门锁上,人留在楼里,铺子封了。

我的工具、水、电、手机充电宝,全在铺子里。

我手里只有一台手机,电量剩四成。

四十七小时,弹窗来了。

【任务暂停。原因:周边配额评估中。】

就一行。

我盯着「配额」两个字看了很久。

配额,上一次见这两个字,是第三箱水顶上那行小字。

我把手机里存的那张照片翻出来,放大。

放大到字发虚。

那一行小字我存了半个月,一直没看懂。

「回收集散点配额回收提示」十个字,中间缺了两个。

虚成两团。

缺的那两个位置,一个是「点」,一个是「名」。

集散点。

配额回收。

我把手机扣下,坐在楼道的台阶上。

五楼老太太下来倒水,看见我,把桶换了个手拎。

走过去两步又回头。

「要不要热水。灶上有。」

「不要。」

「年轻人身子是铁打的。」她说完慢慢上楼了。

桶在手里晃。

她在楼梯上走了很久,桶一磕一磕的,磕在台阶棱上。

我数着她磕了几级台阶,数到十二级,上头开门的声音盖过去了。

楼道里重新剩我一个。

我把手机拿出来看了看,任务那一行还挂着。

配额评估中。

评估了两天,没评估出结果。

我在台阶上又坐了一会儿,把裤子上沾的灰拍了拍。

灰拍干净了,天也擦黑了。

台阶是凉的,凉气从裤子里往上钻。

老葛从岗亭出来,看见我,站在原地没动。

「小周,锁的事……」

「葛叔,你不欠我的。」

「欠。」他说,「欠的就是欠的。」

他走到我跟前,蹲下来,从制服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小截铅笔。

笔头咬过。

「岗亭那本子,我留了一手。」

「什么意思。」

「交上去的那本是复写的。」他说,「底下这联,我撕下来了。

没交。」

「撕下来做什么?」

「我干了二十年保安。」他捏着那截铅笔,「本子上少一页。

我这辈子没干过。这一页压在岗亭垫子底下。

谁要都不给。」

那一页,记的是什么,我没问。

他也没说。

五十二个小时,妹妹那边没消息。

我试过十几次,信号一格都没有,群里活着,她那头的号不上线。

五十五个小时,起风了。

风从西边来,先吹走的是雾,雾退得比来的时候快,一层一层往街那头卷。

老葛站在岗亭顶上看了半天。

「小周。」

「嗯。」

「你上来看看。」

跟着上了顶。

顶上是铁皮棚,雨钉子锈了一圈,我扶着一根角钢才站上去。

角钢是凉的,锈渣蹭在我掌心。

老葛扶着另一边,两个人一人扶一头,谁也没空拍手。

风把雾往东赶,赶一段,雾退一段。

雾退得比我想的快。

退到街心,退出一块干地,干地上横着几样东西。

看不清是什么。

老葛说别看了,看了也是白看,天黑前都得回屋。

下岗亭顶的时候,我踩空了最后一格梯子。

脚落在地上,膝盖磕了一下,不重。

老葛伸手扶了我一把,扶完各自回屋,谁也没提。

没提的事,第二天也都没人再提。

提了也是白提。

街的尽头,雾退开的地方,立着一道墙似的影子。

黑的,比楼矮,比车高,横着,从街这头看不到那头。

它不动。

风吹过它,它不动。

雾退到它跟前,也停了,堆在那儿,像水撞上堤坝。

老葛抓着栏杆,指节发白。

「第三波。」他说,「第三波是它。」

16

第三波进街是在下午四点。

没有脚步声,没有敲门声,就一个东西,从街那头往这头挪。

它黑,不高,贴着地,挪的速度比人走路慢,比爬快。

雾在它前头让开,让出一条道,它就顺着那条道走。

群里炸了几轮,又静下来。

【楼栋群-501】「都别出声。二楼的把窗户压条再压一道」

【楼栋群-402】「孩子在睡,别让她听见」

老葛在楼里逐层走了一圈,把一楼到三楼的门都检查了一遍。

二楼那户把冰箱的插头拔了,嗡嗡声一停,屋里静得能听见孩子翻身。

402 孟姐拿被子把门缝压了一层,压完在门后站着。

站了一个多钟头。

五楼老宋把孙子的玩具收进箱子,箱盖没盖严。

总弹开一条缝。

他按了三回。

「这门禁顶得住吗?」四楼有人问。

「顶不住也得顶。」老葛说,「三楼那户的门。

我拿角钢顶死了。」

绕圈那两个钟头里,楼里有人打了个喷嚏,声音不大。

三层楼都听得见。

喷嚏之后是长长的静,静到后来,谁家的门轴轻轻响了一声。

又没了。

它到了小区门口。

道闸拦着,它停了一下,从道闸底下过去了。

贴着地面过去的,过去的时候,道闸的横杆晃了一下。

它进了小区,绕着一圈楼走。

不快,一圈走了快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里,全楼没人出声。

我在二楼楼梯拐角坐着,怀里抱着那台改装过的对讲机。

对讲机开着,声音拧到最小,我在听另一个频段。

收粮队的频段是我修对讲机那天顺手记下的。

岗亭那台旧机的频段标签还贴在电池仓里,他们的频段跟小区物业用的是同一组。

他们在说话。

「东门。」

「东门没人。」

「绕一圈。」

对讲机滋啦了一声。

「绕什么绕,那玩意儿又不进楼。」

「谁说的,上回就进了楼。」

「上回是上回。这个是第三波,第三波不走楼里。」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两边不说话了。

它走出小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对讲机里又来了话,这回声音不一样,压得低。

「老何。」

「哎,哎,我在。」

「你说的那个人,在楼里?」

老何的围裙带子拖在地上。

「在,在,3 栋,二楼那排铺子的。」

「名字。」

「周原。修手机的。手艺人,你们上次见过的。」

「他要是不出来呢?」

「会出来的。」老何说,「他妹妹在市一院。

他就一个妹妹。你们那位说了,带他走。

另立册子。」

「另立册子。」

「对,他这样的,你们用得上。修东西的,你们车队里缺。」

「那楼里这些人怎么办。」

「楼里好说。」老何说,「楼里的粮都在我手里。

人跑了粮还在。

粮在人心就不散。你们把人带走。

我接着当我的家。」

对讲机里静了一会儿。

「行。」那头说,「名额给你留一个。」

「一个够,一个够。」老何的声音都快了,「一个就够。」

它走远了,街上静下来。

我把对讲机关了,抱着它在楼梯拐角又坐了一会儿。

二楼有人下楼,是老宋,拿着锤子,看见我,站住了。

「你听见了?」

点了点头。

他把锤子换了个手拎,问我在楼下待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

「一个多小时,就在楼梯拐角?」

「拐角好。拐角能听见楼上下。」

他没再问,把楼道两头看了看。

楼道两头都黑着,就二楼半配电箱那个位置。

有一点红光,是我的手机在充电。

红光就那么一点,闪都不闪。

老宋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看了两眼。

「你那手机,倒是比这楼的灯结实。」

「灯是灯的事。」我说,「手机是手机的事。」

「一个理。」老宋把锤子扛上肩,「心细的东西活得长。」

他说完上楼去了,锤子在肩上一步一磕。

磕到三楼,声音就听不见了。

听不见的,这几天不止这一样。

应了一声。

「这老东西。」老宋把锤子往地上一放,「上回搜你铺子,我就说这人不地道。」

「宋叔,先别声张。」

「声张什么,我吼一嗓子全楼都听见。」

「一吼,他就知道对讲机的事了。」我把对讲机举了举,「频段就这一条。

泄了。

这条道就没了。」

老宋看了看对讲机,把锤子提起来。

「你说怎么办。」

「等雾散。」我说,「雾散了,他们得进楼里来带人。进来的时候。

咱们得有个准备。」

「什么准备。」

「3 栋的门禁。」我说,「密码我知道,钥匙孔我知道。

线路我走的。」

老宋盯着门禁的方向看了半天。

「那门,能锁死?」

「能。」我说,「就是得断一道电。」

「断哪道。」

「断楼道的。」

扳手在我手里转了半圈。

「怎么个断法。」

「配电箱在二楼半。

闸是老式的。拉下来,往上推归位,推得慢。

灯就灭得慢。」

「那就拉快点。」

「快不得,闸把子锈了。

快了要崩。」我说,「崩了就是真黑,一点光都不剩。」

老宋看了看配电箱的方向,把烟头在鞋底摁了。

那天夜里楼里没人下楼。

楼道里静得能听见对讲机底噪,底噪滋滋的,我把音量拧到最小。

还是滋。

陈姨下来倒了一次垃圾,垃圾袋口系了两个结。

她看见我坐在二楼半的配电箱边上,吓了一跳。

「你守着它干什么?」

「守着闸。」

「闸还能跑了?」

「闸锈了。它一犹豫,我这一屋子人就摸黑。」

她把垃圾放门口,上楼了,走到三楼又回头说了一句。

「小周,你自己也吃点东西。」

楼道的应急灯还亮着,绿的,照着楼梯。

老宋顺着我看的方向看了看那盏灯,没说话。

把锤子拎起来了。

「灯灭之前,我先把它敲了。」

17

移交是当天上午办的。

支桌子的地方围了两圈人,外圈的踮脚。

里圈的伸脖子。

【楼栋群-302】「移交,移到谁手里?」

【楼栋群-201】「名额那事是真的吗?」

【楼栋群-502】「要是真的,能不能换个说法?」

没人答。

我:「等着看。」

【楼栋群-502】「谁来换?」

烟酒店那位也在,站外圈,抱着膀,看了半天没说话。

他铺子上的卷帘门,灾厄第二天就拉到底了,缝里再没透出过光。

他这会儿开口了。

「何老板,我那两箱酒,登记的时候你写的一箱。」

「酒我给你补上。」

「补什么补,你补的就是别人交的。」

「都是街坊。」老何说,「街坊的话,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

「村是你开的?」

外圈有人笑了,笑完没人接。

老何把册子抱紧了些,抱册子的手背上有两道红印。

是勒的。

高个把桌子支在超市门口,老何把册子抱出来。

一户一户念。

「402,米两袋,折配给一份。」

「501,面一袋半,折一份。」

念到我这儿,他停了一下。

「周原,商户,水四箱面两箱充电宝三个。

已收。另,铺面一间。

代管。」

「铺面代管,手续呢?」高个问。

「有有有。」老何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张纸,「我拟的。

他签了字的。」

那张纸我没签过。

这话我说了出去。

「字迹可以核。」高个接了纸。

老何的手在柜台里头摸来摸去,摸出一块铁盒。

铁盒一翻,里头的东西哗啦倒在柜台上。

一台手机,一支笔,一张叠起来的纸。

手机砸在柜台上,屏幕朝上,亮的。

不是待机那种亮,是页面亮着。

蓝底白字,跟全城手机上那个页面一个样。

排队中。

底下那行小字:当前排位,8,041,203,774。

再底下还有一行,比字还小:最近刷新,今日 03:17。

柜台前静了两秒。

高个伸手把手机拿起来,翻过来,又翻回去。

「老何。」他说,「你这手机,排着队呢。」

静的那两秒里,柜台上的手机自己亮了一下。

又暗下去。

没人说话,谁都没敢去碰它。

「不是我的。」老何说,「客户的,修手机的客户落的。」

「凌晨三点十七刷新的。」

「那可能是,自动刷的。」

「排队页会自动刷?」

老何没接上话。

门口的街坊围拢过来几个,302 陈姨在前头。

「老何,」陈姨的声音不高,「你天天在群里说,认证是骗局。

排号是骗人玩。」

「我那是,安抚大家……」

「你凌晨三点十七,自己在被窝里刷。」

「陈姨,你听我解释,我这号是替我儿子排的,他在外地,我替他……」

「替他排,你喊了仨月骗局?」五楼老宋挤过来,「你天天喊,喊得我家孙子都不敢看手机!」

老何的脸从红到白,又从白到红。

他把柜台一拍。

「排队怎么了!」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喊静了。

「八十亿人排队!我排八十一亿,我排末尾怎么了!你们一个个的,排八十亿那头的,笑话我八十一亿?」他指着人群,手指头抖,「上头说了!玩家就一个!就一个!我守着全楼的粮,我熬着夜排队,我凭什么不该排!」

「上头说的?」高个把手机举起来,「哪个上头,白布条的上头?我们上头没说过这话。」

「你们……」

「我们排了四十多天。」高个把手机搁回柜台,「我车里七个人,七个号,卡在七十九亿那头。我们拦车抢货,是因为我们知道排不上。老何,你呢,你半夜刷到三点十七,你信的不是骗局,你信的是你排得上。」

他说完这句,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

掏的时候手指头在屏幕上按了一下,按的是锁屏键。

锁屏键没起作用,屏幕亮着,亮的就是那个页面。

「就剩一个问题了。」

他把我的手机往我这边推了推。

「全城都在排,号都是亿开头的。」他说,「你的号,是多少?」

楼里静下来,楼外也静下来。

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

排队页还在,那行灰字没变。

灰字底下,多了一行黑的。

【本局玩家:1/1。】

我看见的时候,他们也看见了。

1/1。

不是第一万,不是第一亿。

是这一局,从头到尾,只有这一个号。

老何盯着那个 1/1,嘴唇动了两下。

「不对。」他说,「不对,那个号应该是我的。」

「凭什么?」

「我排的!」他的声音劈了,「我排了四十多天!」

「八十亿人排了四十多天。」高个说,「就你一个该的?」

老何张着嘴,半天,说出一句话来。

「那这个号,为什么是他。」

没人答。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机。

000000001,还在那儿。

它没答过话,从来就没答过。

高个往后退了半步,手按在腰上那串钥匙上。

「周原。」他说,「你跟我们走一趟。」

「去哪儿。」

「车上说。」他把手里那台排队页的手机拿起来,塞进怀里,「老何。

柜子锁上。你。

看店。」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周原,今天的事,别写进群里。」

「为什么?」

「写出去,八十亿人知道只有一个号。

人心就散了。」他说,「人心一散,我们这些排不上号的,就真什么都剩不下了。」

「你倒实诚。」

「实诚是没办法。」他说,「排不上号的人,就剩实诚了。」

他说完这话,楼道里的应急灯闪了一下。

谁也没去管那个灯。

灯闪它的,人站人的。

站了一会儿,楼下超市那边传来铁皮响。

是卷帘门,拉下去半截又停住,再拉,再停。

老何在看店,看店的动静从来都这么大。

动静大,说明人还在里头。

人还在,事情就还没完,先盯着。

老何站在柜台后头,一只手按着那个铁盒。

一只手按着册子。

「高队,说好的名额……」

「名额。」高个头也不回,「你先把自己那个号,解释清楚。」

18

雾散是第二天早上。

雾一散,收粮队的两辆车就进了小区。

车停在超市门口,高个下来,冲楼上喊。

【楼栋群-302】「雾散了,他们来干什么?」

【楼栋群-502】「补胎?谁的车?」

我:「楼下那辆。」

【楼栋群-502】「他们的车凭什么让我们补?」

【楼栋群-302】「不补呢?」

「3 栋的商户周原,办理移交,下来一趟。」

喊了三遍。

楼上没人应。

老何从超市里出来,仰着头指了指。

「二楼,楼梯口那间。」

「他跑了没有。」

「跑不了,门禁锁着的。」

四个人往 3 栋走,老何带路,走到一半,超市里有人喊了一声。

楼里,老宋把门铃的电池抠了,门铃成了哑巴。

我把对讲机揣进制服内袋,天线朝下。

302 陈姨把孩子抱进里屋,自己出来坐在门后。

门后的板凳是她从三楼搬下来的。

「何老板,车上一箱水倒了!」

老何回头骂了句什么,让人先扶箱子。

就是这一下。

高个带人进了楼道,老何折回去了,两边就分开了几十米。

楼道的门禁推开来是虚掩的,高个按了密码盘。

按了两下。

门开了。

一行四个人进去。

楼里静。

他们上到二楼,铺子的卷帘门锁着。

「锁着。」

「他人在楼上住。」老何在后头喊,「5 楼,5 楼 501 隔壁那间!」

一行人掉头上楼。

上到四楼,楼道的应急灯灭了。

不是闪,是灭,黑得干净。

黑里头,老宋那把锤子敲在消防栓上,一声,两声。

从楼下敲到楼上。

像有人引路。

「谁!」

没人应。

高个打手电,手电的光在楼道里转了一圈。

四楼的窗户全封着,光出不去。

他们在黑里走了两层,走到 501 门口,门开着,屋里没人。

「说好的 501。」

「人呢?」

「何老板!人呢!」

喊声在楼道里转,没人应。

楼上楼下,整整一栋楼,没人应。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栋楼的楼道,他们进来的时候。

已经换了个走法。

一楼的门禁在我手里锁死了。

四个人,一层楼,一个黑楼道,一层层搜上来。

搜了四十分钟。

搜到三楼的时候,最前头那个人的手电灭了。

换电池,换了三节,亮的还是他自己的手电,另一个人的手电打不开。

「省着点用。」高个说,「看见没有,这楼的电路是人改过的。

改得很鸡贼。」

黑楼道里,他们的手电是铁壳的,拧一下亮一下。

有一个拧了四下才亮,亮了还闪。

一个人踩上了老宋钉的椅子腿,椅子晃了一下,他骂了一句钉椅子的人。

骂完没人应,他把声音压下去了。

他们往回走。

走到一楼,门禁的门推不开。

密码盘按了,不对,再按,不对。

「老何!密码!」

外头,老何的嗓子隔着门传进来。

「什么密码,我不知道密码!」

「不是你改的锁吗!」

「我锁的是铺子,我锁的是外头的锁!这门禁密码我不知道!」

门里门外,隔着一道门禁吵起来。

吵到一半,门外头又来了动静。

不是人声,是超市那边的动静,哗啦一声,又是一声。

像货架倒了。

高个贴着门缝往外看。

看见的东西,他在门里骂了一句。

「老何你个狗东西!」

楼道里另外三个人不知道看见了什么,都挤过来。

就这一挤,门禁的门,从外头被人推开了。

推门的不是老何。

是老葛。

他站在门口,制服穿得齐整,领扣扣到最上头一颗。

腰上那串钥匙换了新绳,绳头打的是死结。

「葛叔,你的班呢?」高个问。

「上完了。」

「上完了怎么在这儿。」

「下班了,人还是这楼的人。」

高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楼道。

「让开。」

「不让。」老葛说,「里头没你们的人,让了也是白让。」

「白让也得让。」

「那你们撞。」老葛把两只手垂下来,垂在裤缝边上,「撞开了算你们的。」

高个身后的一个人往前迈了半步,又退回去。

退回去的那半步,谁都没提。

他手里没拿东西,就站在门口。

「四位,出来吧。」他说,「楼里没你们要的人。」

「人呢?」

「人从后头走的,你们进来的时候。

他就在你们前头。」老葛侧过身,「再说,你们的车。

走不了了。」

「什么意思。」

「右后胎。」老葛说,「气门芯,松了半圈。」

四个人的脸都变了。

补胎那天,我蹲在车边上,手里一直捏着气门芯扳手,补完胎报「两天不用管」的时候。

手里那半圈。

已经拧完了。

这半圈拧的时候手上有底,底是修锁的老张给的。

他借锉那天说过一句,胎的气门芯,顺时针松半圈。

两天漏一半。

三天漏光。

「修胎的谁不知道这个。」

「知道的人多。

敢拧的少。」他说,「拧了,人家回来找你。

你就得认。」

「他要是两天后回来呢?」

「那就看他记不记得,那天给你递烟了没有。」

递过。递了一根,我搁在柜台上了,没抽。

烟我后来还是抽了,收粮队第二次来那天。

抽的时候想着老张那句话,想着想着。

半根就烧到了手。

烫了一下,烟摁灭了,剩的半根又搁回柜台。

柜台那半根烟放了几天,干了。

干了抽不着,我就把它掰断扔了。

扔进簸箕的时候,我数了数烟盒,整包的还剩十七根。

十七根,省着抽,够抽到第四波。

第四波要是像第三波那样,用不着抽。

要是比第三波狠,就一根都剩不下。

剩不下就剩不下,烟不是命,命是。

高个冲出楼道,往车那边跑。

两辆车的四个轮胎,全趴着。

高个蹲下去按了按胎,按了一轮。

站起来的时候他没骂人,把袖子卷了卷。

「补胎的。」他冲楼里喊了一声,「周原,出来。」

19

高个没把我带上车。

车趴在原地,四个轮子都是瘪的。

气门芯的事他蹲下去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内行。」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你们这小区,全是内行。」

我在他嘴里成了「你们小区」的,从修手机的变成了带头的。

「人我不带走。」他说,「带走了,楼里两千张嘴,我们喂不起。」

夜里,敲门声回来了。

这一回不挑人家,它在楼道里,一层一层,挨着敲。

敲到哪层,哪层就有人把顶门的东西再顶紧一遍。

501 的缝纫机响了一下,是老宋挪它的时候碰的。

收粮队的人没走成,车趴窝,七个人挤在超市里过夜。

第一个动静是从超市传出来的。

【楼栋群-1201】「超市那边有人喊」

【楼栋群-704】「喊救命,喊老何救命」

【楼栋群-302】「陈姨不救。白天的事,都在看呢」

老何在群里喊。

【楼栋群-何记超市】「小周!开门!让他们进楼道躲躲!人有七个!」

【楼栋群-何记超市】「水我退,粮我退,册子我烧,你开门」

群里没人说话。

我把对讲机拧开,收粮队的频段里全是喘气和骂声。

「敲门声到超市门口了。」

「顶住门。」

「顶不住,它从窗户里进来的,窗户!」

群消息还在往上跳。

「何老板说的门禁,那个楼道,进去躲!」

「密码!密码谁知道!」

「老何!密码!」

「我不知道密码,我真不知道!」

我在楼里,坐着没动。

门禁的密码,一七四二,陈姨孩子的生日。

它给不给开门,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天夜里,楼道里最后一段动静。

是超市的卷帘门被拉起半边,哗啦一声,七个人踩着货架往外爬的响。

爬出去几个,没人数。

有一个踩空了半格货架,一箱东西摔在地上。

摔碎的响声里混着外头那声慢的拖响。

拖了一下,停了,没追。

后半夜,脚步声退了。

天亮的时候,老何坐在超市门口的地上。

他身后,超市的门大开着,货架倒了一半。

倒的那一半空着,没倒的那一半也空着。

地上全是纸壳和撕开的纸箱。

他手里捏着一沓纸,红纸,赈济单,一沓捏得皱皱的。

「走了?」我问。

「走了。」他说,「爬窗户走的,往东,跑得比兔子快。」

「你的货呢?」

「他们搬了一夜。」他说,「搬剩下这些纸。」

他低头理了理那沓纸,理整齐了,数了一遍。

「一百三十七张。」他说,「楼里两百多口人,我发出去一百三十七张。」

「你数这个干什么?」

「数了才知道,还有六十三张没发出去。」他说,「没发出去的,就是我还欠着人的。」

他把纸抱在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周原,册子在柜台上,没烧。」

他数纸数到第三遍的时候打了个喷嚏。

喷嚏打得那沓纸散了几张,他蹲下去一张一张捡。

捡完接着数,数完把纸抱得更紧了。

我进超市把册子拿了。

册子头几页记的是灾厄第一周的存粮,一笔一画。

数都齐。

往后翻,页脚开始有涂改,涂改的地方用铅笔描过,描的数比原来的小。

小出来的那一截去了哪儿,册子上没写。

我拿着册子出门的时候,老何在后头说了一句。

「别翻到最后一页。」

「为什么?」

「最后一页是我自己的。」

还是翻了。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户名何广发,存粮一栏,是空的。

空的那格里,画着一个红圈。

「我知道。」

「你拿去。」他说,「粮是我锁的,数是我记的,一户一行。

都在册子上。」

「你现在说这个,晚了。」

「晚是晚了。」他说,「可数不能烂在我手里。烂在我手里,我这号就真是白排了。」

他回超市里去了,坐在倒了一半的货架边上。

接着数他的纸。

回到楼里,脚步放得比平时轻。

弹窗在晌午来。

【回收任务:药品、绷带、饮水。奖励:配额转移资格一份。】

就一行。

「配额转移资格」,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转移,转移给谁?

它没说,我也不猜。

猜也没用,它给东西从来不带说明书。

402 是我转的第二户。

第一户是 302,转的那天早上,陈姨说什么也不肯要。

「我的份够了。半瓶就半瓶。」

「转完了,退不了。」

「那也别转我这儿。」她说,「我这把年纪,喝多少是多少。」

「你孙子呢?」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算孙子的,不算我的。

402 孟姐来道谢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兜鸡蛋。

我不要,她放下就走。

鸡蛋搁在窗台上,第二天早上少了两个,谁拿的,没人在群里说。

第三天早上,窗台上多了一张字条,铅笔写的。

字条上就三个字,对不住。

字条压在蛋壳底下,蛋壳就摆在空出来的那两个位置上。

我拿蛋壳的时候手轻,壳没碎。

壳里是空的,空的壳拿在手里,比满的还小心。

我把壳捏了一把,没捏碎,捏成了一小把渣。

渣扫进簸箕,字条我压在了发票本底下。

压条子的那页,我折了个角。

折角的页,我这辈子没撕过。

撕了,就是想不认。

想不认的事,我不干。

它没说。

我按住序号那一行,往下按了按,屏幕上没动静。

000000001,还在。

1/1,还在。

任务那一行,等到傍晚也没退。

傍晚群里有人问水的事。

【楼栋群-501】「明儿的水上哪儿领,超市还开吗」

【楼栋群-302】「陈姨打算自己烧。锅是有的」

【楼栋群-302】「雪还能烧吗?」

【楼栋群-502】「烧出来的水能喝吗?」

【楼栋群-201】「不烧雪,水从哪儿来?」

没人答。

【楼栋群-302】「雾里落下来的又是什么?」

【楼栋群-201】「谁出去看过?」

【楼栋群-704】「烧雪也行,这雾里落下来的不全是雨」

20

配额转移资格,我用了三天想明白。

想明白的那天早上,我把它用在了 402。

402 孟姐的丈夫,灾厄前一天在外地跑运输,车堵在高速上,人挤在服务区。

手机一直有信号。

就是上不了线。

配额转移不是转号。

号还是我的,转过去的是任务的回收配额,往后两个月,孟姐那户的赈济。

按双份走。

不占别人的份。

【转移完成。接收户:402。】

它倒是痛快。

孟姐接了消息,抱着孩子在楼道里追上我。

「小周,这个不能要。」

「已经转了。」

孟姐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

「转了能退吗?」

「退不了。它干事,比人痛快。」

「那我怎么还你。」

「你养好孩子,就是还了。」

她站在楼道里,抱着孩子,半天说了一句。

「他爹要是回来,让他给你修三年自行车。」

我说修手机的,不修自行车。

她说那你亏了,他修自行车是真有两下子。

第七天,超市门口开了个小市。

没有市的样子,就是货架搬出来两个,摆在门口。

物资按册子发还。

册子是我执的,老何在边上核数。

烟酒店那位在市口摆了半桌酒,没人买,他也不吆喝。

自己拿茶缸坐着。

孟姐的丈夫没回来,她把他的三轮车推来了。

「等他回来,修自行车的事照旧。」她说,「你修手机的。

修自行车屈才了。」

「屈才也修。」

小市散得早,日头一偏西就收摊。

收摊的时候,烟酒店那位把没卖完的酒一瓶一瓶收回箱子。

收得很慢。

一瓶擦一遍。

老何在边上帮他码箱子,码了三箱,对方没拦。

「何老板,你这手,倒是没生。」

「手不会生。」老何说,「人会。」

两个人码完,谁也没再说谁的事。

我回铺子的路上,路过岗亭,老葛在里头坐着,桌上摆着那个垫子。

垫子底下那一页复写纸,他抽出来压在了玻璃板底下。

玻璃板底下压着的那页,字朝上。

「402,米一袋,水四瓶。」

「对。」

「302,米半袋,油一桶。」

「对。」

念到 501,老宋来领,领完不走,站在边上看着老何。

「你继续。」

「继续什么?」

「继续念啊。」老宋说,「你念一句。

我核一句。你少念一户。

我就给你记一笔。」

老何看了他一眼,接着念。

念到末一户,他把册子合上,又说了句。

「我那个号,还留着。」

「留它干什么?」老宋说。

「万一呢?」

「万一什么?」

「万一它那天半夜,自己又刷出个新数来。」老何把册子递给我,「万一呢?」

他没再说下去,转身进超市搬货去了。

搬的是空的纸壳箱,一摞一摞,码得整整齐齐。

妹妹的信号是第八天早上恢复的。

一格,忽有忽无。

短信进来的时候,我在铺子里修 302 陈姨那台旧收音机。

「哥。我还在。科的姐们都在。别来。」

三行,没有别的。

我回:「我还在。楼里都在。你别来。」

发出去,转了很久的圈。

圈转到一半,信号没了。

那条回出去的,不知道她收没收到。

我坐在柜台后头,把手机摆在台上。

陈姨那台旧收音机摊在柜台上,旋钮掉了半边。

我拿一截自行车辐条给她配了一个。

套上去紧了一圈。

拧起来费点劲,但是稳,不会滑。

屏幕亮着,序号那一行还在,000000001。

底下弹出来一行新的。

【下一局玩家招募中。】

再底下,一行小字。

【本局剩余时长:七十一小时。】

我把这两行看了几遍,把手机扣下了。

楼道里,302 陈姨在喊。

「小周!三楼的门禁又涩了,你上来看看!」

我应了一声,拿上工具袋出门。

工具袋里那把螺丝刀是新的,灾厄前一周进的货。

塑料柄。

柄上还带着标。

标撕了一半,剩半张白底。

出门的时候,302 陈姨从楼上下来,手里端着那台修好的收音机。

「响了。」她说,「电池的呢,响一宿了。」

「响什么?」

「戏匣子。录的旧戏,翻来覆去那两出。」

「翻来覆去也是响。」我说,「响着就好。」

她端着收音机上楼去了,戏匣子的声音一路跟着她。

咿咿呀呀。

楼道里那盏应急灯,我把第四回修的活排进了下礼拜。

排活用的还是发票本,写在这一页的最底下。

底下的空页还剩十几张,够排到年底。

年底这个词写下来,我自己看了两遍。

从灾厄那天算起,到年底还有三个多月。

三个多月里的事,一样一样来吧。

发票本我又翻了一遍,前头的页码都记了事。

后头的还空着。

空着的页,比写满的厚。

厚的好,厚的顶用。

顶用这个词,是老宋的口头话。

他一天说八遍。

门禁的四个键,一七四二,按下去,头一个键又发涩。

我把键拆下来,铅笔芯在触点上蹭了蹭。

蹭到一半,楼上老宋探个头下来。

「小周,晚上群里说要商量第四波的事,你列个条目。」

「列什么条目。」

「谁家出人守门,谁家出灯。

谁家出电池。」老宋说,「你写。

我念。」

「行。」

发票本上我写了三行,守门,灯,电池。

写完想了想,添了第四行,水。

第四行后头画了个圈,没填数。

工具袋里摸出半截铅笔,铅笔头是老葛那截,咬过的。

我一直揣着。

门禁装回去,键不涩了。

按一七四二,门开,再拉上,再按,又开。

楼道灯亮着,绿的应急灯,照着楼梯拐角。

灯是我修的那盏,修了三回,一回灯座,一回线路。

一回开关。

第四回还没修过。

第四回要是坏了,我打算换个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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