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我揭穿了花魁的谎言,她受不住指责,投了河。
未婚夫没怪我,甚至照常娶我进门。
我以为他终于清醒了。
直到他权倾朝野,亲手将我全族送上刑场,又把我卖进青楼。
「她受过的苦,你也该尝尝。」
再睁眼,他正站在我面前,伸手讨银子,要替那花魁赎身。
我立刻命人抬来银箱,连同婚书一起递了过去。
「银子不必还,婚约就此作废,贺你二人百年好合。」
他彻底愣住,眼底写满了错愕。
01
上一世,我死在青楼的柴房里。
三天没人送饭,水碗空了也没人来添。
身上的伤是揽月楼的妈妈打的,用的藤条,一道叠着一道。
顾行舟来过一次。
他站在门外,从门缝看了我一眼。
没进来。
他说了一句话就走了。
“她受过的苦,你也该尝尝。”
她,是苏挽月。
清河第一花魁,揽月楼的头牌。
我亲眼看着她跳的河。
因为我当着满街的人揭穿了她的谎。
她逢人就说自己身世凄苦,被人拐卖进了青楼,不得已才卖艺求生。
可我查过。
她是自己进的揽月楼,托了中人,递了帖子,干干净净一桩买卖。
为的就是攀上顾行舟。
我在河边把这些当众抖了出来,围观的人指指点点,她跪在地上哭。
当晚她就跳了河。
顾行舟没怪我。
他照常下了聘,照常娶我进门。
我以为他想通了。
七年。
他考了七年的功名,从秀才到举人,再到京城做了官。
我替他打点人情,替他筹银子,替他照顾一家老小。
然后他权倾朝野的第一年,一纸公文发回清河。
沈家满门,以通匪之名,押赴刑场。
我爹跪在法场上,回头看了我一眼。
嘴唇在动,没发出声音。
刀落了。
我被卖进他指定的青楼。
就是苏挽月生前待过的那间。
往事到此为止。
再睁眼的时候,我看见的是闺房的房顶。
雕花的横梁,窗户纸透着光,翠屏端着铜盆推门进来。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铜盆晃了,水泼出来大半。
“小姐!您怎么了?”
我盯着她的脸。
这张脸,后来被顾家的人用门板夹断了三根手指。
“今天什么日子?”
“三月初九呀,顾公子一大早就来了,在前厅候着呢。”
三月初九。
顾行舟来借银子赎苏挽月的日子。
上一世我犹豫了半天,心里不舒服,但还是给了。
给完之后我跑去河边闹了那一场。
然后一切就滑向了那个结局。
我掀被子下床。
翠屏追上来要给我梳妆,我没让她弄那些花样,随手挽了个髻就往前厅走。
顾行舟坐在正堂,捧着茶盏,抬头看见我。
笑了。
每次要银子都是这个表情——温和、诚恳,带着三分不好意思。
“清禾,我有个不情之请。”
“说。”
“苏姑娘被困在揽月楼,日子实在难熬,我想替她赎身,可手头一时——”
“多少?”
他顿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干脆。
“三百两。”
我扭头看翠屏。
“去账房,支三百两现银,装箱抬过来。”
翠屏张了张嘴,没多问,转身去了。
顾行舟脸上浮起一层感激,刚要开口道谢。
“等一下。”
我打断他。
“把我的婚书也取来。”
他手里的茶盏没端稳,茶水洒在手背上,他也没反应过来。
“清禾,你——”
翠屏动作快,不到半柱香,银箱和婚书一并送到了前厅。
我拿起婚书,搁到银箱上,推到他面前。
“银子不必还。”
他盯着婚书,嘴唇动了一下。
“婚约就此作废。”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
“贺你二人百年好合。”
茶盏磕在桌沿上,水洒了一桌。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02
顾行舟盯着那张婚书看了很久。
手搭在银箱边上,没碰。
“清禾,你这是何意?”
“字面的意思。”
“你是不是听了什么闲话?苏姑娘和我——”
“没人说闲话。”
我端起翠屏刚沏的茶,喝了一口。
“我自己的主意。”
他站起来,往前迈了两步。
“我和苏姑娘之间清清白白,赎她出来,是因为她身世——”
“行了。”
我搁下茶盏。
“顾行舟,我再说一遍。银子你拿走,婚约作废,两不相欠。”
他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我这么决绝。
我见过他真正伤心的样子。
上一世苏挽月跳河那天,他跪在河边,整个人瘫在泥里,哭到说不出话。
那时候他刚从我手里拿走三百两银子。
这辈子我不打算再看那一幕了。
“你不要这银子也行。”
他往回推银箱。
“婚书的事——”
“银箱搬走!”
我冲门口喊了一声。
两个小厮进来,抬起银箱就往外走。
顾行舟想拦,没拦住。
银箱被塞上了他家的牛车。
婚书还留在桌上。
我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眼。
上面写的是我八岁那年两家定的亲事。
那时候顾家穷得揭不开锅,冬天连炭都烧不起。
我爹看他读书用功,觉得这孩子日后能出头,就把我许了出去。
还搭了一笔不小的聘银,说是给顾家做周转。
我爹这辈子走过的最烂一步棋。
翠屏站在门口,眉头拧着。
“小姐,这事……要不要先跟老爷说一声?”
“不用我说,他马上就知道了。”
话音没落,后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我爹从月亮门冲了进来。
沈伯年这个人,做了三十年买卖,什么风浪都见过。
可他冲进前厅的时候脸涨得通红。
“你把婚书退回去了?”
“退了。”
“你——”
他一拍桌子,茶碗跳了一下。
“你疯了不成?顾家公子明年就要下场考试!你知道这门亲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爹。”
“沈家是商户!你嫁进书香门第——”
“爹。”
我打断他,走到他面前。
“这门亲事,不要也罢。”
他手指着我,气得哆嗦。
“你给我一个理由。”
我看着他。
他头顶已经有了几根白发。
上一世这个时候他还是满头黑发,白发是后来在牢里一夜之间熬出来的。
“爹,我只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是要一个女婿,还是要沈家上下六十口人的命?”
他愣住了。
手慢慢放下来。
“你说什么?”
“我说的不是胡话。”
我压低了声音。
“这个人不能留。”
他盯着我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沈伯年做了三十年的买卖,看人的本事是有的。
他从我脸上看到了什么东西。
半晌,他一屁股坐了下来。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现在不能讲,日后您自会明白。”
他叹了口气,揉了揉额头。
“退了就退了吧……银子给了多少?”
“三百两。”
他肉疼地吸了口凉气。
门外传来碎步声。
翠屏跑进来,脸色不好。
“小姐,顾公子没走远,他折返了,在大门口站着呢。”
“说什么了?”
“他说——婚书的事他不同意,要当面跟老爷谈。”
03
我爹看了我一眼。
我摇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隔着门板说了一句。
“行舟,今天先回去吧,这事我们沈家再商议商议。”
门外安静了一瞬。
“伯父,清禾今天不知怎么了,退婚的事——”
“我说了,再商议。”
我爹把门关了。
翠屏从窗户缝看到他在台阶下站了一炷香。
走的时候两只手攥得紧。
“小姐,他好像挺恼的。”
“让他恼。”
我回了自己的院子,翻出柜子里的账本和地契。
一页一页看。
沈家的家底全在这些纸上头。
上一世我对这些不上心,觉得有我爹在,万事都稳当。
直到抄家那天我才知道,账面上的窟窿有多大,被人钻了多少。
翠屏在旁边给我研墨,不敢出声。
我一直翻到天黑,记了几个要紧的数。
第二天一早,翠屏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对。
“出什么事了?”
“苏……苏姑娘来了。”
我手里的笔停了。
苏挽月。
这辈子头回见面,比上一世早了整整半个月。
“她来做什么?”
“说是来给小姐道谢,谢您替顾公子出了赎身的银子。”
道谢。
这个词从苏挽月嘴里说出来,我听着只觉得牙根发酸。
上一世她也是这副做派。
逢人就一脸感恩,低眉顺眼,开口先认错。
全清河的人都觉得她可怜,都说她命苦。
只有死过一回的人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东西。
“请她进来。”
翠屏犹豫了。
“小姐,您确定?”
“确定。”
苏挽月进院子的时候,我坐在廊下没动。
她穿了件素色的衣裳,头上一根簪子都没有,眼眶泛红。
走路轻手轻脚的,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生怕惊了谁。
看着确实可怜。
一进来就跪下了。
“沈小姐,挽月今日登门,是来跟您赔罪的。”
我端着茶,没让她起来。
“赔什么罪?”
“是挽月不好,让顾公子拿了您的银子,挽月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她一边说一边抬眼看我,眼泪挂在睫毛上,就是不掉下来。
这个本事,银子买不来的。
“银子是我给的,跟你没关系。”
她露出意外的表情。
“沈小姐不怪挽月?”
“不怪。”
她抿了抿嘴。
我看得出来,她在想下一句台词。
我搁下茶盏,直接开口。
“我给银子不是为了成全你和顾行舟。”
她眼神一闪。
“我退了婚。”
这三个字砸下去。
苏挽月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失了控。
只有一瞬。
然后她立刻低下头,捂住嘴,肩膀抖起来。
“沈小姐,您这是——挽月不敢……挽月何德何能——”
“行了,起来吧。”
我站起来。
“你来的目的不就是想知道这件事?”
她的动作僵了一瞬。
“现在知道了,可以走了。”
翠屏上前一步准备送客。
苏挽月慢慢站起来,低着头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她回了一句。
“沈小姐,挽月是真心感激您的。”
声音很轻。
可我听得分明——那不是感激。
那是确认猎物已经退场之后,松了口气的声音。
翠屏送完人回来,压着嗓子。
“小姐,我总觉得她刚才那哭不对劲。”
“她的哭什么时候对劲过。”
翠屏咽了口唾沫,接着说。
“还有件事,刚才我送她出门的时候,看见顾家的书童在巷口等她。”
我挑了下眉。
来之前就安排了人接应。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道谢。
是一场打探。
“那个书童手里拿着东西,包得严实,塞给了咱家门房。”
“去查。他跟门房说了什么。”
翠屏小跑着去了。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回来了,脸涨得通红。
“小姐!那个书童跟门房打听您这几天的行踪!问您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
“还问了什么?”
“问沈家最近有没有走外地的商路,问老爷这阵子见的什么客!”
我笑了一下。
上一世顾行舟能精准地掐住沈家的命脉,那份本事不是一个穷书生凭空冒出来的。
苏挽月替他做了多少这种事,只有这辈子重来一遍,我才一桩一桩看得清。
“这些事先记下来,不要声张。”
翠屏点头。
我回头看了一眼院门。
巷子安安静静的,苏挽月早就走远了。
这才刚开始。
04
退婚的消息传了三天。
清河上下没有不知道的。
茶铺里说我心狠,米铺里说我仗着有钱欺负人。
我没理会。
翠屏气得在院子里摔了两回扫帚,我也没理会。
第四天,出事了。
翠屏跑进来的时候脸是白的。
“小姐——苏挽月死了。”
我手里的账本掉在桌上。
“怎么死的?”
“跳河。城东清水桥。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一个时辰前。河边围了几百号人,仵作都到了。”
我站起来。
心里有一瞬间是乱的。
上一世也是跳河。
上一世是我亲手把她逼下去的。
这一世我什么都没做。
我连她的面都只见了一回。
“还有呢?”
翠屏咽了口唾沫。
“她留了封遗书,压在桥栏上,用石头压着的。”
“写了什么?”
“写的是——沈家退婚,顾公子无颜立足,她不忍拖累恩人,愿以死赎罪。”
字字句句都冲着我来。
一个退了婚的商户女,逼死了一个苦命的花魁。
这个故事讲出去,清河上下谁不骂我?
翠屏的声音在抖。
“小姐,外头已经传开了,好多人堵在咱家巷口骂呢。”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前院炸了。
门板被人从外面踹开的声音。
门房拦不住。
顾行舟冲了进来。
他身上溅着水,袖口还在滴,衣裳上沾了河泥。
眼睛通红,整个人像是从河里刚爬出来的。
他大概亲手去捞过。
“沈清禾!”
这是他头一回连名带姓地叫我。
“你满意了?”
“你先冷静——”
“她死了!”
他冲到我面前。
翠屏拦了一下,被他一把推开。
“你退婚,你给银子,你让全清河的人看笑话,你逼得她走投无路——”
“我没有逼过她。”
“她就死在河里!我亲手捞上来的!身子都凉了!”
他的声音劈了。
“你还说你没逼过她?”
我看着他的眼睛。
里面是恨。
跟上一世一模一样的恨。
他抬手了。
一巴掌抽在我脸上。
嘴角破了,血腥味涌到舌头上。
翠屏尖叫了一声,扑过来拉他。
他甩开翠屏,又抬了一次手。
“够了。”
我没躲。
盯着他。
“顾行舟,你在沈家的地盘上打我,打完了怎么收场?”
他手停在半空。
身后传来一声怒吼。
“放开我女儿!”
我爹从月亮门冲过来,一把揪住顾行舟的后领。
05
我爹把顾行舟轰出去之后,在堂上坐了很久。
铺子被砸招牌的消息传回来,他也没动。
翠屏把巷口骂人的话学给他听,他也不吭声。
一直到天黑,他才开口。
“你那一巴掌……真不疼?”
“真不疼。”
他叹了口气,起身回了后院。
我一个人坐在堂上,把苏挽月跳河的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退婚第四天。
不早不晚。
遗书压在桥栏上,用石头压着,一个字都没被风吹走。
跳河的地方选在城东清水桥——清河镇上人最多的一段。
大白天跳的,桥上全是人看着。
一个真心想死的人,会挑最热闹的地方?
她骗了所有人。
包括顾行舟。
“翠屏。”
“在呢。”
“去查两件事。”
“小姐说。”
“第一件,苏挽月跳河之前那几天,见过什么人。重点查揽月楼的人。”
“第二件呢?”
“她的尸体停在哪里,谁在看管。”
翠屏出去了半天。
回来的时候脚步很急。
“小姐,尸体停在城隍庙偏殿,顾公子守着,谁都不让靠近。”
“这个我猜到了。第一件事呢?”
“查到了。苏挽月跳河前两天,揽月楼的张妈妈去找过她一趟。”
“张妈妈?她不是揽月楼的老鸨?苏挽月赎了身,她来做什么?”
“不知道。但街坊说那天张妈妈带了两个人一起去的,不是本地口音。”
两个外地人。
“还有一件事。”
翠屏压低声音。
“我去城隍庙附近转了转,碰见庙里扫地的老伯。他说昨天半夜,有两个人从偏殿后门进去过。”
“什么人?”
“一高一矮,蒙着脸,口音不像本地的。进去待了一盏茶工夫,出来的时候扛了个东西走的。”
“扛的什么?”
“老伯隔得远看不清,只说裹了块布,长长的。”
我手指扣在桌面上,一下一下。
半夜去偏殿。
扛了个长条的东西出来。
棺材里的人,会不会根本就不在里面了?
“还有——”
翠屏往前凑了凑。
“那两个人走的方向,是城南。揽月楼也在城南。”
我站起来。
“翠屏,明天你陪我去一趟城隍庙。”
“去……去看棺材?”
“去看棺材里有没有人。”
06
第二天一早,我等到了一个消息。
顾行舟一大早去了县衙,跪在衙门口,求县令给苏挽月立碑表彰。
一个花魁要立贞节碑。
荒唐到县令没搭理他。
但他跪着不起来,衙门口围了一大圈人。
全清河的目光都在县衙门口。
城隍庙没人。
我带翠屏从后门进去的。
偏殿里一盏长明灯,棺材搁在正中间,白布盖着。
翠屏扶着门框不敢进。
我一个人走到棺材前面,伸手把白布掀了。
空的。
棺材里头干干净净。
底板上叠了一套衣裳,是苏挽月跳河那天穿的素衣。
旁边垫了两个枕头,远远看着像躺了个人。
角落塞了一小包石灰,吸潮用的。
翠屏凑过来看了一眼,整个人靠在柱子上。
“人呢?”
“活着。”
我把白布盖回去。
“从头到尾就没死过。”
翠屏的嘴张了半天。
“可河边那么多人看着她跳的……”
“跳是真跳了。死没死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把线索一条一条串起来。
“跳河之前,揽月楼的张妈妈带了两个外地人去见她。那两个人是帮手。”
“河底下能做什么手脚?”
“不用在河底做手脚。清水桥那段河水才到腰。真要淹死,得往深处走。她跳的那个位置,站都站得住。”
翠屏瞪大了眼睛。
“可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顾行舟第一个跳下去,第一个把人抱上来。他以为她死了,哭都来不及,谁还凑近去验?”
“仵作不是验过了吗?”
“仵作验的什么?顾行舟抱着尸体不撒手,从河边一路抱到城隍庙。仵作进去的时候,殿里全是顾家的人哭。那种场面底下,他搭个脉说句人没了,谁会追问?”
翠屏靠着柱子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那……顾公子知不知道?”
“不知道。”
我的声音很确定。
“他冲到我面前打我那一巴掌是真的。他跪在县衙门口替她请碑也是真的。他以为她真死了。”
翠屏抬头看我。
“那苏挽月为什么要骗他?”
“因为她要的不是顾行舟心疼。”
我蹲下来,跟翠屏平视。
“她要的是全清河的人恨我。顾行舟恨我,沈家的生意做不下去,我爹撑不住。等到沈家垮了,她再找个时机‘死而复生’,哭一场说自己被人救了,大难不死。到那时候顾行舟只会更感激她,全清河只会更同情她。”
“而沈家已经完了。”
翠屏打了个寒颤。
“这个人……”
我站起来,往外走。
回到家,我爹在堂上坐着。
面前摆了几封信,都是这两天生意上的人送来的,要中止合作。
他看见我进来,刚要开口。
我在他对面坐下。
“爹,苏挽月没死。”
他一愣。
“棺材是空的。整件事是她自己安排的,从跳河到装死到停棺,一条龙。”
“你说什么?”
“顾行舟不知道。他也被骗了。”
我把查到的事一件一件摆出来。
揽月楼的张妈妈。两个外地人。半夜偏殿抬走的东西。空棺材。
我爹听完,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半晌,他一拳砸在桌上。
“一个青楼出来的女人,这么大的胆子。”
“她的胆子比你想的大。”
“那现在怎么办?去衙门告?”
“不行。”
“为什么?”
“衙门只认证据。空棺材说明不了问题,他们会说尸体被人偷了。要翻这个案子,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找到活人。”
门房忽然跑进来,脸色不对。
“老爷!门口来了一群人!”
“谁?”
“顾家老太太带着七八个街坊邻居,跪在咱家大门口了!”
翠屏从门缝看了一眼,回头脸都变了。
“小姐,顾老太太在门口哭,说沈家逼死了人,要沈家给个交代!”
巷口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我爹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我拉住他的袖子。
“爹,别出去。”
“她带人堵门——”
“让她堵。”
我看着门板。
“顾老太太不知道真相,她也是被苏挽月骗了的。这个时候出去跟她吵,只会越描越黑。”
“那就由着她闹?”
“闹得越大越好。”
我爹看着我。
“闹得越大,日后真相翻出来的时候,打脸才打得响。”
门外哭声震天。
我转身回了院子。
翠屏跟上来,小声问了一句。
“小姐,苏挽月藏在哪里,您有数吗?”
“还没有。但她活着就得吃饭喝水,就得有人送。”
我停了一步。
“盯住揽月楼。张妈妈的一举一动,不许漏。”
07
翠屏盯了揽月楼三天。
顾老太太在我家门口闹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爹没出门,我也没出门。
铺子关了两间。
合作的商号又退了三家。
巷口的人从骂变成了扔石头。
我没管这些。
我在想一件事。
上一世,苏挽月也是跳的河。
那一次她是真死了。
或者说——我一直以为她真死了。
顾行舟恨了我七年。
七年里他从穷书生变成了朝廷命官。
七年里他一步一步把沈家的底子掏空。
七年后他把我全家送上了刑场。
然后把我卖进青楼。
卖进的就是揽月楼。
苏挽月生前待过的那间。
这件事我上一世从来没细想过。
现在重来一遍,空棺材就摆在我眼前。
我忽然想到一个从没想过的问题。
上一世,苏挽月真的死了吗?
如果她上一世也是假死呢?
如果她藏起来了呢?
如果顾行舟后来找到了她呢?
那他报复沈家的七年里,苏挽月到底在哪里?
我浑身发凉。
“翠屏。”
“在。”
“揽月楼那边查到什么了?”
“张妈妈这三天每天半夜出门一趟,往城南去,每次去一个时辰左右回来。”
“去的哪里?”
“跟丢了一次。后面两次我远远缀着,她进了城南河湾那片老宅子。”
“哪一间?”
“巷尾最里头那间。门上没挂牌,窗户糊得死死的,白天也点灯。”
“看见人了吗?”
“第三天夜里,张妈妈开门进去的时候,我瞄到屋里头坐着个人。”
翠屏咽了口唾沫。
“穿的素衣,头发披着,侧脸像——”
“苏挽月。”
翠屏点头。
我站起来。
“去叫我爹。”
我爹进来的时候,脸上是这三天积攒的疲态。
我没给他缓的时间。
“爹,人找到了。”
他一下坐直了。
“在哪?”
“城南河湾老宅。揽月楼的张妈妈每天半夜去送饭。”
“你确定是苏挽月?”
“翠屏亲眼看见的。”
我爹站起来就要走。
“我去叫人,连夜把她揪出来——”
“等一下。”
我拉住他。
“不能我们自己去。”
“为什么?”
“商户人家私闯民宅抓人,传出去又是一桩罪。要抓,得让官府的人去。”
“可县令那边——”
“不找县令。”
我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
“清河县令管不了这件事。但知府可以。”
我爹看着那封信。
“你什么时候——”
“三天前写的。爹这些年在府城做生意,跟知府衙门的周师爷有过来往。我以沈家的名义递了帖子,请周师爷明天到清河来一趟。”
我爹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从一开始就打算走这条路?”
“顾老太太闹三天,全清河都看见了沈家被欺负。这个时候知府的人下来查,谁敢拦?”
我爹慢慢坐了回去。
“你比我想的……周全得多。”
“爹,明天的事我来安排。您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天亮之后,把大门打开。”
08
第二天一早,沈家大门打开了。
顾老太太还跪在门口。
身后跟着七八个街坊,个个义愤填膺。
看见门开了,顾老太太哭得更大声。
“沈家害死了人!我那苦命的儿媳妇啊——”
我站在门口。
脸上的巴掌印还没全消。
“顾伯母,您说苏挽月是我害死的?”
“就是你害死的!你退婚逼的她!”
“好。那我请您跟我走一趟。”
顾老太太一愣。
“走哪里?”
“去看看苏挽月到底死没死。”
这句话一出来,围观的人群炸了。
顾老太太嘴张着合不上。
巷口传来车轮声。
一辆马车停在巷口。
下来两个人,一个穿官服,一个拿令牌。
知府衙门的周师爷,带了两个差役。
我迎上去。
“周师爷,劳您跑一趟。”
周师爷扫了一眼巷口这阵仗,点了下头。
“沈小姐信上说的事,是真的?”
“去了就知道。”
一行人直奔城南河湾。
顾老太太被街坊架着跟在后头,一路上嘴没停过。
“你们沈家使银子买通了官府——”
“伯母,到了您再说。”
老宅巷尾那间屋子。
门关着,窗户糊得严实。
周师爷上前拍门。
没人应。
差役上去踹了两脚。
门开了。
屋里头光线很暗,桌上摆着半碗粥,还冒着热气。
床上被褥是乱的。
人不在。
翠屏的脸一下白了。
我绕到屋后。
后窗开着,底下踩了一片泥脚印。
刚跑的。
“翠屏,后巷通哪里?”
“通——通揽月楼后门!”
我扭头就跑。
周师爷带着差役跟在后面。
揽月楼后门虚掩着。
一脚踢开。
楼里一片慌乱。
张妈妈堵在楼梯口,脸色铁青。
“你们干什么?这是揽月楼!”
周师爷亮了令牌。
“知府衙门办案,让开。”
张妈妈的腿软了一瞬,让出了路。
二楼最里头一间房,门拴着。
差役撞开了门。
苏挽月蜷在墙角。
素衣,披发,脸色惨白。
活生生的一个人。
门口围了一圈人。
顾老太太挤到前面,看见苏挽月的那一瞬,整个人僵住了。
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没说出来。
街坊们也全愣了。
一个“死了”六天的人,好端端地蹲在揽月楼的房间里。
苏挽月抬头看见我,眼睛里头一次没有眼泪。
是恐惧。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苏姑娘,你不是死了吗?”
她的嘴唇在抖。
“我——我是被人救了——”
“被谁救的?”
“一个好心人——”
“哪个好心人?把你从棺材里抬出来的那种好心人?”
她闭上了嘴。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人群让出一条路。
顾行舟站在走廊尽头。
他看见苏挽月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挽月……你……”
苏挽月看见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顾大哥,我能解释——”
“你没有死?”
他的声音很轻。
“你从头到尾都没有死?”
苏挽月跪在地上,伸手去抓他的衣角。
“我是逼不得已——”
他往后退了一步。
苏挽月的手抓了个空。
09
顾行舟靠着墙,一直在喘。
眼睛盯着苏挽月,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周师爷站在中间,翻开了随身带的卷宗。
“苏挽月,三月十三日清水桥投河,仵作验明身亡,停棺城隍庙。现人活着坐在这里。”
他合上卷宗。
“诈死一事,你认不认?”
苏挽月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大人,我是被人逼的——沈家势大,我一个弱女子——”
“谁逼的你?”
“沈……”
她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门边,没动。
“沈小姐退婚之后,我走投无路——”
“你走投无路,所以提前安排了揽月楼的张妈妈和两个外地帮手?”
周师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实处。
“你走投无路,所以跳河之前先写好遗书压在桥栏上?”
“你走投无路,所以让人半夜把你从棺材里抬出来送回揽月楼?”
苏挽月的嘴闭上了。
张妈妈在楼梯口被差役按住了。
周师爷扫了一眼。
“张妈妈,你参与没有?”
张妈妈扑通跪了。
“大人,是苏挽月求我的!她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让我找两个人配合——”
“闭嘴!”
苏挽月尖叫了一声。
张妈妈缩了一下,但嘴没停。
“那两个外地人是她从前在别处认识的,专门赶过来帮她的。跳河那天在下游接应,把她捞上来灌了迷药装死。半夜从棺材里抬出来,一直藏在我这里。”
苏挽月瘫在地上。
顾行舟一直没出声。
从头到尾站在墙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周师爷走到他面前。
“顾行舟,你事先知不知情?”
“不知道。”
他的声音是哑的。
“你在县衙跪了一天,求县令给她立碑?”
“我以为她死了。”
周师爷点了下头,转向我。
“沈小姐,你要告吗?”
“告。”
我的声音很平。
“诈死讹人,散布谣言,毁我沈家名声,砸我沈家铺子。该告的都告。”
苏挽月在地上爬了两步,抓住我的裙摆。
“沈小姐——沈小姐我求求你——我真的是走投无路才——”
我低头看她。
“你上一次跪在我面前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
她愣住了。
“你每一次求人都是这样子。跪下来,掉眼泪,说自己命苦。”
我把裙摆从她手里抽出来。
“可你比谁都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已经变了。
不是恐惧了。
是恨。
差役把她和张妈妈一起带走了。
顾老太太在楼下哭成了一团,街坊们谁也不敢再吭声。
顾行舟站在原地,一步没动。
我从他身边走过。
走了两步,他开口了。
“沈清禾。”
我停下来。
没回头。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没死。”
“是。”
“你等了六天,就为了当着所有人的面拆穿。”
“是。”
“你恨我?”
我想了想。
“不恨。”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不值得我恨。”
我走了。
没回头。
出了揽月楼,巷口围满了人。
消息已经传开了。
苏挽月诈死的事,像一盆水泼进油锅里。
整条街都炸了。
“好啊——骗了全镇的人!”
“顾家那小子也是个傻的——”
“沈家姑娘才冤,白挨了一巴掌!”
我爹在巷口等我。
他什么都没说,把外衫脱下来披在我肩上。
翠屏跟在后面,哭得稀里哗啦。
回家的路上经过清水桥。
桥栏上苏挽月留的白绸已经被人扯了下来,扔在地上踩了几个脚印。
翠屏擦着眼泪问我。
“小姐,顾行舟以后会怎么样?”
“他的名声比沈家还难修。一个被花魁骗得团团转的书生,功名这条路算是走到头了。”
“苏挽月呢?”
“诈死是重罪,知府衙门不会轻判。揽月楼窝藏,张妈妈也跑不了。她进了大牢,这辈子别想出来。”
翠屏不吭声了。
到了家门口,我爹站在台阶上,看着巷子。
三天前巷子里是骂声,今天安安静静的。
隔壁的婶子端了碗汤过来,放在门口没敢进。
我爹弯腰端起来,笑了一下。
“丫头。”
“嗯?”
“往后的日子,你说了算。”
我接过汤碗,喝了一口。
翠屏在旁边抽抽搭搭。
“小姐,以后不会再有人来闹了吧?”
我看了看院子。
门板上还有前几天被扔的烂菜叶印子。
招牌是新换的,墨迹还没干透。
日子还得继续过。
铺子要重新开张,断掉的生意要一笔一笔捡回来。
但没关系。
这一世的路,我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