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朋友给我发来一篇两千字的分手信。
他说,写了一整晚。
我看到第三段,就打开了接单软件。
昨晚的订单,三十九块九,包含一次修改。
客户说女朋友控制欲强,总盯着他花钱,还不允许他有异性朋友。他被折磨了很久,想体面结束关系,又怕对方闹。他还特意交代,分手的决定不会改,但要让她明白,自己一直很珍惜这段感情,是她的控制和计较把人推远了,别写得像他轻易放弃。
我根据他的描述,写得十分体面。
现在才知道,他口中那个令人窒息的女人是我。
周屿还在发消息。
“许棠,我不是临时起意,这两年我也很累。”
“有些话,当面说怕伤害你,才选择用这种方式。”
“你能明白吗?”
能。
尤其能明白第三段为什么要分成两个小段。他下单时特意说了,手机上看,段落别太长。
我回了一个“哦”。
接单软件响了一声。
那个叫“向前看”的客户发来消息:“她怎么没哭?就回了一个哦。”
后面跟着一张截图。
正是我和周屿的聊天记录。
我把眼泪擦了,切回工作账号。
“亲,您希望她怎么回复?”
对方正在输入了很久。
“至少应该反思一下吧?你写的情绪是不是不够?”
我往上翻了翻记录。昨晚一点二十七分,他收到稿子,夸我理解能力强,几句话就写到了他的心坎里。
付款确认后,他还给了个好评。
“写得太好了,简直就是我的心里话。”
我把这句话截图保存,回复:“稿件已经按您确认的版本交付。对方怎么回复,不在服务范围内。”
周屿在微信上问我是不是生气了。
我在接单软件上问他还有没有修改需求。
两个窗口来回切,我忽然没那么想哭了。
他又发来一句:“你帮我想想,她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了想,回复:“从字面看,应该是同意分手。”
* * *
我做文字兼职快一年了。
最开始帮学姐润色社团推文,后来接活动主持稿、商品介绍,也接告白和道歉。店铺名叫“晚点交稿”,头像是一只趴在键盘上的橘猫,和我的私人账号没有半点关系。
周屿知道我接单,却从没问过店名。
我有一次兴冲冲地告诉他,周末赚了三百多。他把我递过去的屏幕推开,说我把写小作文的心思放在找实习上,早就能进个像样的公司了。
当时我没舍得告诉他,那三百多里有一半,刚替他交了摄影展的照片冲印费。
我把自己收到的分手信和订单记录并排摆在电脑上,室友孟圆端着泡面站在后面,连筷子都忘了拆。
“他不知道这是你?”
“不知道。”
“那你昨晚怎么接的?”
“他给的要求只有性格、相处时间和想表达的意思,名字、学校都没说。故事里那个女朋友,跟我一点也不像。”
她弯下腰,把客户需求从头读了一遍。
周屿说,女朋友嫌他穷,干涉他的事业,为一点钱反复翻旧账,还怀疑他和合作伙伴的关系。他想分手,但希望女方能从这段关系里成长,不要把同样的问题带进下一段恋爱。
孟圆读到“成长”,把泡面往旁边挪了挪。
“怕溅键盘上。”她说。
我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我和周屿的转账记录。
八千,去年十一月,给他补买镜头的钱。他自己出了五千,说实习工资发下来分几次还。
四千八,上个星期,说要参加三天的影像工作坊,报名加食宿,手头周转不开,约好这周五一起结清。
这些都是他主动开口借的。聊天记录里“借”和“还”写得清清楚楚。
我没有把请他喝的奶茶、两个人吃饭的钱算进去。甚至去年那个冲印费,我也没列。
一共一万二千八。
他所谓的盯着花钱,是我看见他又买了一双限量球鞋,问了一句,之前的钱准备什么时候还。
他说我不懂男人在外面要有形象。
我所谓的干涉异性交友,是他去工作坊那晚,一直没接电话。我看见他朋友发来的合照,三个人坐在海边喝酒,旁边还有个穿白裙子的女生。
我只问,那位也是老师吗。
他回我:“能不能别像查岗一样?”
后来我道歉了。
现在再看这些聊天记录,我最想撤回的不是转账,是那句道歉。
孟圆把泡面盖上,替我把三笔无关的小额红包划掉:“别让他把借款和谈恋爱混一块儿。”
我说本来就没打算算红包。
“那就发。”
翻聊天记录时,我看见了他给我买药那晚的消息,停了好一会儿。我把两笔借款、还款承诺和总数放在同一张图里,发给周屿。
“分手没问题。借款一万二千八,按你之前说的,周五前结清。”
他秒回:“你现在只想跟我谈钱?”
我回:“别的你已经用两千字谈完了。”
屏幕安静了半分钟。
接单软件跳出来。
“兄弟,她开始跟我要钱了。”
我看了一眼孟圆。
她已经笑得把脸埋进胳膊里。
我重新坐好,回复:“具体是什么钱?”
* * *
周屿发来的叙述很有层次。
先说恋爱期间难免有经济往来,然后说女方平时就喜欢替他操心,最后才提到,有两笔钱当时确实说过要还。
他问能不能帮忙润色一段回复,大意是钱会处理,但希望对方不要把两年的感情算得这么廉价。
这是他三十九块九套餐里最后一次免费修改。
我回他:“如果是约定过归还的借款,建议直接说还款时间。把借款说成感情付出,对方可能更生气。”
他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段自己打好的文字。
“这八千我可以给你,但希望你明白,这是我对我们两年的交代,而不是我欠你什么。”
我把“对我们两年的交代”删了,改成“先归还八千,余款四千八周五前付清”。
他不满意。
“太像公事公办了。”
“金额和日期清楚一点比较好。”
“我想让她知道我不是怕她。”
我打字:“您可以不加解释,直接转账。”
两分钟后,微信响了。
八千块。
紧跟着一句:“现在满意了?”
我确认收款,回:“收到借款八千,还剩四千八。”
以前他给我发个五十二块的红包,我要挑半天表情包,想回得既开心又不显得太看重钱。今天八千进账,我只核对了数字。
孟圆站在旁边,问我有没有想吃的。
我说想吃火锅。
“走。”
“等一下。”
我又看了一眼接单软件。周屿发了个无语的表情,说钱给了,对方果然不闹了,看来之前那些委屈都是装的。
我回复:“本次售后已完成。”
然后关了电脑。
火锅店里,孟圆给我涮了一整盘牛肉。她怕我一闲下来又伤心,讲了半天学院里实习面试的趣事,最后自己先笑不出来了。
“你真没事?”
我把牛肉捞进碗里,说有事。
两年里,我不是没有开心过。大二期末我发烧,周屿替我买过药,在宿舍楼下站了半小时;第一次接主持稿,主持人临时改流程,他也陪我对过时间。那些时候,我确实以为我们是在一起往前走。
可后来他买药的半小时,被提了很多次。我帮他改过的申请、替他垫的钱、陪他跑的活动,他倒不太记得了。
我低头夹了一块土豆,眼泪掉进蘸料碗里。
孟圆没说话,替我换了个干净的碗。
我哭了几分钟,拿纸擦完脸,又问服务员要了一份虾滑。
“这个也能吃?”孟圆问。
“当然。”
“我以为你没胃口。”
“刚收回八千,不能只让他满意。”
吃完饭,我们去商场试了一双我看了很久的运动鞋。周屿以前说它显脚大,让我买细一点的款式。我走了两圈,鞋底软,脚趾也不用挤在一起。
我买了。
回宿舍的路上,他打来电话。第一句不是问钱收没收到,而是问我在哪儿,周围怎么那么吵。
我说逛街。
“你跟谁?”
“这需要跟前男友报备吗?”
他顿了一下,问我是不是故意气他。
我低头看着新鞋,踩过地上两片落叶。
“我现在要过马路。”
电话挂断以后,我把他的备注从“周同学”改成了“还差四千八”。
* * *
周三上午,“向前看”又来下单。
这次要写朋友圈文案,七十九块。
周屿说共同朋友都在问,希望解释一下分手原因,但不能显得自己斤斤计较,更不能让人以为他已经有了别人。
我问他想公开哪些事实。
他说:“女方太物质,因为我没满足她的消费需求就闹分手,现在还想要一笔钱。大概这个意思,别写那么直。”
我靠在椅背上,把这几句话看了两遍。
昨天那八千,他转出去不过十几个小时,已经成了我索要的分手费。
我回复:“您昨天说的是两笔借款,今天的说法与前面不一致。涉及他人的事实,请按真实情况提供,不能用相反的内容去写。”
他发了个问号。
“你一个写文案的,还审客户?”
“我可以写双方结束关系,不替您编造对方索要分手费。”
他问是不是给钱少了。
我把服务说明里“不代写污蔑、虚假指控”的那一行截给他,将这笔订单的钱退了回去。
“这单不接。”
消息刚发完,周屿的微信电话就来了。
他自然不知道我刚拒绝了谁,上来便问我,为什么要把我们分手的事告诉孟圆。她早上在食堂见到他,直接问他剩下四千八什么时候还,弄得他很没面子。
“你准备让多少人知道?”
我问:“她是在广播站问的吗?”
“许棠,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个样子?”
“她陪我整理借款。你要是按时还,她以后也没什么可问的。”
他压低声音:“你就不能给我留点体面?”
我看着屏幕上刚被拒绝的订单,一字一句问他:“你准备在朋友圈说我是因为嫌你穷,才跟你分手吗?”
电话那边静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有这回事?”
“我没发,你别听人瞎传。”
我说没发就好,借款的事不用往感情上扯,挂了电话。
中午,我还是收到共同朋友发来的截图。
周屿自己写了一段。他没点我的名字,说有些人把陪伴标了价,自己认栽,也愿意花钱买个清净。
有人在下面劝他向前看。还有个认识我的女生问,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回复,具体就不说了,给对方留点面子。
孟圆看完,直接把我桌上的奶茶拿走了。
我问她干什么。
“怕你泼电脑。”
我没泼。
我给发截图的朋友回了完整的借款记录,遮掉了账号和无关的信息,附了一句:“分手是他提的,钱是他借的,昨天已还八千。不存在分手费。也麻烦你把这些发给刚才劝他的人。”
对方先回了个“啊”,过了一会儿,说自己已经转过去了。
我又把同样的说明发在自己的朋友圈,只对共同朋友可见,没有骂人,也没有把匿名订单放上去。
十分钟后,周屿那条动态删了。
他发来一长串语音。我点开第一条,听见“你非要闹得这么难看”,就停了。
文字回复省力得多。
“请更正你刚才的说法,确认是借款,不是分手费。”
他不回。
下午,小毕给我打电话。小毕是周屿的室友,平时遇上我们争执,总爱来做调解。这回他开口倒没劝我大度,先问那两笔钱是不是都有还款约定。
我说截图里都有。
他叹了口气,说周屿跟他讲的不是这么回事。
我问是哪回事。
“他说你以前爱买东西,他帮你垫过不少,你现在翻脸不认。”
我让小毕把这句话原样发给周屿,请他列清楚哪一笔、哪一天,有记录就可以一起核对。
过了半小时,小毕说不用列了,周屿承认是自己借的。
当晚,周屿发了第二条朋友圈。
只有两行:此前关于钱款的表述不准确,是借款,正在按约归还。
我点了个赞。
* * *
我以为这个客户终于学会了自己说话。
周四下午,他换了个需求回来。
“写官宣,能写吧?”
我盯着那三个字,等他往下说。
“不是我,是朋友的。”
他大概还记得自己前一天刚说没有别人,解释得格外认真。朋友比较内向,想给喜欢的女生写一封信,再配一段朋友圈文字。女生做摄影和视频,比较有审美,千万别油。
我没有先让他付款,发过去一张常用的信息表,让他填双方怎么认识、哪些经历可以写、想表达什么。
几分钟后,表回来了。
第一张照片,就是上周海边合照里的白裙女生。
我认识她。
贺宁,隔壁学院的,之前摄影社办展,我帮忙写过场刊,跟她对接过几次。她不怎么说客套话,每次改稿都会把哪里有问题标出来,结款比周屿准时得多。
周屿给“朋友”填的经历也很熟悉。
一起参加影像工作坊,一起看海,对方不在乎物质,支持自己的创作。男方刚从一段耗尽热情的关系里走出来,是她让他重新有了期待。
他还补了一句,希望文案体现两人认识时,男方已经单身很久,别让别人乱想。
我看了看那张海边照片的日期。
七天前。
我给他转四千八,是八天前。
我把表格关掉,回复:“这个要求我做不了,也不再承接您的新订单。请另找写手。”
他问我是不是有毛病,老揪着已经结束的事不放。
我没有再回复。
切回微信,我给贺宁发消息,说想向她确认一件和周屿有关的事,问她方不方便。
她很快回了一个问号。
我把自己的身份、刚分手的时间说清楚,附了两张能说明日期的聊天截图。没有上来问她是不是第三者,也没有发一堆情绪。
对话框上方的“正在输入”闪了好几次。
最后她问:“他跟你说,去参加工作坊?”
我说是。
她给我发了一张行程表。
没有什么收费工作坊,是她和另一个同学接了民宿的拍摄单,缺一个人手。周屿主动说可以帮忙,三个人的住宿由民宿提供,交通费也会报销。
他对贺宁说,自己半年前就分了手,前女友偶尔还会找他,因为有些东西没有搬干净。他处理得不好,让对方误会两个人还有可能。
我把那张四千八的转账图发过去。
贺宁回了句脏话。
我第一次见她用标点以外的东西强调语气。
她没有跟我争谁先谁后,直接把周屿说单身的那段聊天发来。日期比那次拍摄还早,正好是他陪我去看实习招聘会的第二天。
那天晚上,他还吃了我请的砂锅粥。
我翻了翻相册,找到拍摄前一天两个人吃饭的照片,发给贺宁。照片里,他伸着手,嫌我把他的下巴拍圆了,桌上那只手的戒指还是我送的。
贺宁说她没有答应和他在一起,只是听他说已经单身,才没有刻意回避几次邀约。所谓官宣,是他自己安排的。
我说知道了,谢谢你愿意说清楚。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方便见一面吗?”
我们约在学校门口的咖啡店。
贺宁来得比我早,面前摆了两杯冰美式。见到我,她先把自己的聊天记录给我看,说不想以后再有人各拿半句话讲故事。
我看完,把那张还没付款的文案需求表递给她。
她皱着眉看了一会儿,忽然抬头。
“你就是晚点交稿?”
我点头。
“上次那份场刊,也是你店里出的?”
“是。”
她靠回椅背,半天没说话。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笑了一声。
“他跟我说,他特别欣赏能独立挣钱的人,最受不了被人依赖。”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冰得牙疼。
贺宁没有让我替她写什么,她当着我的面给周屿发了条消息,问那次出门有没有需要他垫付、还没报销的费用。
他回得飞快,说没有,交通和住宿都由对方承担,自己只是想陪她完成作品。
“这句是你写的吗?”贺宁问。
“不是,水平没到。”
她把杯子放下,终于笑出了声。
* * *
剩下的四千八,周屿还是想拖。
他说工资没到账,相机和镜头都是吃饭的家伙,不能为了还钱卖掉,让我别把人逼到绝路。
我没有要求他卖什么,只把他上周自己发来的那句“周五一定结清”转给他,问能不能按约做到。
他又找小毕。
这回小毕给我发来的不是劝和,而是一张二手交易聊天截图。
“他让我帮忙验的买家。镜头昨晚已经卖了,九千六,钱到了。他说你要得急,我还以为他转给你了。”
我回了句谢谢,把截图存好,没有立刻拿去跟周屿吵。
钱有了,剩下的问题就是他想不想还。
星期五上午,我给他发了最后一次提醒,下午六点前付清四千八。如果临时有困难,就把准备怎么还、什么时候还写清楚,我只接受具体安排。
他在电话里说,我们至于走到这一步吗,又让我先发句“两笔借款已结清”,说晚上约了几个朋友吃饭,想把截图发到群里,免得大家再问。
我说:“你先发给我的两千字,结尾就是互不打扰。不是我现在突然提的。钱到账,我才能确认结清。”
中午,他把四千八转来了。
我确认收款,发了一句:“两笔借款一万二千八,已全部结清。”
发完,我把账单文件挪进了归档文件夹。
孟圆探头看了一眼,问今晚庆祝什么。
我说晚上有个见面。
周屿提出来的。
他约了小毕和几个共同朋友,说把彼此的东西还清,最后好好吃顿饭,别让两年的感情收得这么狼狈。群里已经有人说他有担当,愿意主动把事情解决。
地点选在我们以前常去的餐厅。
他还专门给我发了一条:“钱已经全部给你了,希望你今晚别再情绪化。”
我回复:“放心,钱结清了,今晚就说别的。”
他大概没看出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回了个握手。
我收拾还给他的东西:一件外套,两本书,一个他放在我这里的相机电池充电器。没有故意摔坏,也没有把礼物全部拿出来算账。
那枚情侣戒指,我单独放进一个小袋子里。
孟圆问我准备怎么说。
我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
昨晚,周屿还在接单软件里问,最后一次见面应该怎么开场,才能让双方都保留善意。他说前一个官宣需求不用写了,就给几句话,付费也行。
我已经明确拒绝新的服务,只回了一句:“建议您本人如实表达,不再另行代写。”
他觉得我莫名其妙,说以后不会再来这家店。
孟圆看完,把自己的外套穿上。
“我不说话,我就吃饭。”
临出门,我收到贺宁的消息。
周屿也邀请了她,说几个朋友一起聚聚,介绍她认识一下。还特意说明前女友可能会来,已经说开了,不会让她尴尬。
贺宁问我介不介意她到场。
我说不介意。
她回:“行,那我把那件借的外套也带上。我也想当面听听,他到底跟朋友怎么说我的。”
* * *
周屿订了个包间。
我和孟圆到的时候,桌边坐着小毕、两个同学,还有一个周屿摄影社的朋友。菜已经点了,周屿看见我,站起来替我拉椅子。
我坐在孟圆旁边,没让他拉。
他手停了一下,笑着坐回去,说没关系,大家都放松点。
桌上放着他带来的纸袋。我的一本书、一条围巾,还有那只缺了盖子的保温杯。我看见杯子,问盖子呢。
他说找不到了,改天给我买一个。
“不用。”我把纸袋接过来,“知道了。”
周屿清了清嗓子,举起茶杯。
“今天把大家叫来,主要是不想让我和许棠的事,影响朋友之间的关系。两年不是假的,我们确实有过很好的时候。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也有责任。”
我听见“我也有责任”,就把筷子放下了。
他继续说,钱已经处理完,自己从来没想计较,只是最近压力大,有些话表达得不好。希望以后提起彼此,都能记得对方的好。
小毕没接话。另一个同学端起杯子,想说句什么,又看了看我。
周屿转过来:“许棠,你也说两句吧。”
我点头。
“首先,钱款已经结清,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肩膀明显松了松。
“其次,分手是你提出的,我同意了。我们没有因为消费需求争执,也不存在我向你索要分手费。你已经公开更正过,请以后保持这个说法。”
周屿放下杯子:“我不是都说明白了吗?”
“我再确认一次,免得以后又有新版本。”
孟圆夹了一筷子凉菜,没说话。
周屿脸上的笑淡了,问我是不是准备把每句话都当成开会记录。他承认自己有做得不够好的地方,但难道我就没有问题?
“比如?”我问。
“你太较真,别人跟你说什么都要证据。还有,你总觉得自己付出最多,好像我什么都没做过。”
我看着他,忽然很清楚,如果是以前,我已经开始翻找自己哪里没做好,甚至替他补出几件他对我好的事了。
可今天,我只问了一句:“你在向别人说起我时,也是这么讲的?”
“我没说过你坏话。”
包间门被推开,贺宁走了进来。
周屿立刻站起来,朝旁边挪了一把椅子。
“你来了。正好,刚说完。”
贺宁没坐他旁边,把外套放到他带来的纸袋上,问还有没有空位。孟圆往我这边挪了挪,她在我们旁边坐下。
周屿望着这一排椅子,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贺宁直接问他:“你跟我说半年前已经分手,是哪天分的?”
他没有回答,先看了我一眼。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说是哪样。”
他解释那时候关系已经有问题,虽然没有正式提,但实际上早就各过各的。贺宁把手机放到桌上,打开我发给她的、拍摄前一天的合照。
“那时你还在用许棠借给你的钱,却告诉我她只是纠缠你的前女友。你可以解释,但别再只给我一个结论。”
周屿伸手要拿她的手机,被她按住了。
“看就看,别动。”
我打开自己的手机,找到那份三十九块九的分手信订单,把他最初填写的客户需求放到桌上。
女方控制欲强。
总盯着他花钱。
不允许他有异性朋友。
那几行字安安静静摆在桌上,旁边还有他的订单编号。周屿看清以后,整个人都僵了。
“你哪来的?”
我看着他。
“你花钱告诉我的。”
* * *
周屿第一反应是看小毕。
小毕也懵了。
“他问我有没有写文案的店,我就推了上学期替我们改招新文案的那家。”小毕说,“我不知道是你。”
我把接单账号的主页打开,橘猫头像,晚点交稿,下面是这段时间的订单记录。
小毕一眼认了出来。
“对,就是这个。”
周屿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我往下翻,找到三十九块九那一单。订单时间、客户账号、最初的需求、交付稿和修改记录都在。
我又打开微信里他发给我的分手信,让坐得近的两个人看了看。
除了删掉我交稿时标注的“文案如下”,一个字都没变。
摄影社那位朋友没忍住,问:“不是你自己写的?”
周屿说找人整理一下语言有什么问题,很多人都这样。他情绪上来,说话容易伤人,才想找专业的人帮忙。
“代写没有问题。”我说,“我也不嫌三十九块九少。可你说稿子是你写了一整晚,还要求我对里面那些你编出来的委屈负责。”
他抬高声音:“我什么时候编了?”
我点开客户最初给的需求。
女方嫌他穷,干涉事业,为一点钱反复翻旧账。
再往下,是他说恋爱期间有两笔钱,当时确实约定过要还。
同一个聊天窗口,上下不过几屏。
我没把所有内容念出来,只把手机摆在桌边,让他自己看。
“这些是你发的吧?”
他把茶杯往前推了一点,说我侵犯他的隐私,拿客户信息出来羞辱他。
“这里说的女朋友是我,分手信也是你发给我的。我今天只核对和我有关的事情。其他客户的单子,没有一条拿出来。”
孟圆把电脑包拉链拉开,又合上。她本来准备了充电宝,最后发现根本用不着。
周屿还想说什么,贺宁指着需求表问:“那你朋友的官宣,准备发给谁?”
他看向她,语气立刻软了,说那只是想提前做个准备,怕自己表达不好,没有别的意思。
贺宁问:“我什么时候答应和你在一起了?”
桌上彻底安静下来。
周屿的耳根红了,说大家都在,能不能别让他这么难堪。
贺宁把外套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邀请我来,说要让我认识你的朋友。我来了,也认识了。”
小毕低头看着手机。过了一会儿,他把自己跟周屿的聊天翻出来,问那句“她爱买东西,我给她垫过不少”又是怎么回事。
周屿说自己当时气糊涂了。
小毕把手机收起来:“你气糊涂,让我去劝她别计较。她把账单发给我,我还差点觉得她咄咄逼人。”
他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没再替周屿解释。
服务员进来问菜要不要上。刚才想劝和的同学赶紧说上,拿水壶给自己倒水,倒到一半才发现杯子本来就是满的。
我没有再把手机往谁面前递,收起来,给自己夹了一块刚端上来的排骨。
周屿低声问我:“所以你这几天一直在看我笑话?”
我放下筷子。
“我在收你欠的钱,拒绝替你造谣,弄清楚你对别人说了什么。你找我写分手信,不是我安排的。你后来又来找,我也没让你来。”
他问我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说。
我看着他,想了想。
“因为你对陌生客服,比对我诚实。”
这句话说完,我没有等他回答。
包间里终于有人拿起筷子。孟圆招呼贺宁尝一道菜,说这家以前不怎么好吃,今天倒还行。我低头吃饭,没有再盯着周屿的脸色。
吃到一半,他说想单独跟我谈谈。
我说没有必要。
他看了看桌上的人,又说两年的感情,总不至于这么结束。
我拿起手机,把他那封分手信的最后一段找出来。
“你写得很清楚。以后各自生活,不必再为彼此停留。”
他下意识说:“那不是我写的。”
这回,连小毕都笑了。
* * *
饭局散的时候,我把自己的餐费转给了周屿。他想拦,说今天他请。
我说不用,吃饭的钱各算各的,清楚一点挺好。
他一路跟到餐厅门口,喊了好几声我的名字。我停下来,问还有什么东西没还。
他望着我,忽然问,如果他以后说话直接一点,不再找人代写,我们有没有可能重新开始。
我低头,把装戒指的小袋子放进他手里的纸袋。
“没有。”
他问得很轻:“你连想都不想?”
“这几天想完了。”
孟圆已经在路边等车,贺宁站在她旁边看导航。她们谁也没有替我说话,见我走过去,孟圆把刚买的一杯热奶茶递过来,说今天不喝冰的了。
车来了,我坐进后排。周屿还站在餐厅门口,隔着玻璃朝我说什么。我没有降窗。
到了宿舍,我把手机里的借款记录、订单截图按日期归好,留下备份。周屿的私人聊天设置成了免打扰。
共同朋友的群里,小毕发了一句,说之前有些话传错了,钱是借款,责任不在我,大家别再拿未经核实的话来劝人。
我回了句谢谢,没有继续讲那顿饭。
那天晚上,我睡了很久。第二天醒来,第一反应是找手机,想起不用再给谁发早安,又把它放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孟圆在上铺问我醒了没。
“醒了。”
“火锅?”
“昨天刚吃完一顿大的。”
“那去看你的显示器。”
我在购物车里放了三个月的显示器,终于买了。剩下的钱,一部分存回去,一部分留作毕业旅行的预算。不是突然发财,只是我的钱终于回到了我这里。
贺宁后来找我做了一份拍摄工作室的介绍,按正常报价付钱,还提前给了定金。她说以后有文字需求会再来,前提是我别像店名一样总晚交稿。
我说店名只是愿望,目前还没实现过。
日子重新忙起来。我改稿、投实习简历,晚上跟孟圆去操场走路。有时候经过以前和周屿常坐的那排长椅,还是会慢一点,但已经不会拿起手机。
一周后,“向前看”发来消息。
他要求退掉最初那三十九块九。
理由是文案没有达到预期效果。
我看了一眼时间,正好在吃晚饭,便把手机放到支架上,慢慢把那单记录翻到最后。
他的原始需求写得很明白:结束关系,希望女方不要再纠缠。
我截了需求,又截了他当时的好评,一起发过去。
“写得太好了,简直就是我的心里话。”
他很快回复:“你明知道后来都成什么样了。”
我吃完最后一口饭,擦了擦手。
“您要求分手。我同意了。”
“您希望前任不再纠缠。我也做到了。”
“还有哪项没有完成?”
对面显示了很久的“正在输入”。
最后,他撤回了一条消息。
我没等,关掉对话框,点开了下一份订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