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半,门开了。
陆时衍身后跟着一个女人。她在玄关换鞋,米白色,三十六码。
那双鞋我去年在商场看过,三千八,没舍得买。陆时衍当时说,这种衣服你穿不出味道。
“苏晚。”他说,“她回来了。”
桌上摆着六个菜,一个蛋糕,蛋糕上写着七年。
我把蛋糕放进冰箱,关了灯,回房间。
那一晚我坐在床边,把这七年过了一遍。
第二天早上,我把离婚协议摆在餐桌上。
1 纪念日的不速之客
我叫苏晚,三十二岁,做建筑设计的。
二十三岁那年跟着陆时衍做第一个项目,一张A4的平面图,画了三十七遍。
二十七岁领证。他说公司要上市,不宜声张,婚礼等稳了再补。
七年,公司从三个人做到两百人,营收从八十万做到两亿三千万。
我的职位是执行副总。外人只记得一个称呼:陆太太。
那天是八月十六,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鲈鱼是市场里最贵的那条,我让老板去了鳞,回家又刮了一遍。排骨炖了两个钟头,中间下楼买了两次葱。
菜谱是照着七年前那顿饭做的。领证那晚我在出租屋做了一桌,六个菜,他吃了三碗饭,说这辈子的饭有着落了。
六点半,菜上齐。
七点,我发消息:今天回来吃饭。
七点半,他回一个字:忙。
八点五十,我把汤又热了一遍。
那四十分钟我站在厨房,抽油烟机关了又开。
七年里我学会一件事:等一个人回家,不能看表,看了坐不住。我改成数菜,六个菜,数一遍三分钟。
十点过八分,我数到第十一遍。
十点半,门开了。
林霏穿一件米白风衣,站在陆时衍身后,头发很长,妆很淡。
“晚晚姐。”她说,“好久不见。”
我记得她。七年前她出国,是陆时衍送去的机场,回来那天他喝醉了,说了半宿的话。
“她回来了。”陆时衍换了鞋,声音很平,“这段时间住这儿。”
我看着他。
“住这儿。”
“她家里出了点事。”陆时衍说,“先住客房。”
我心里那根弦没断,只是凉了。
“陆时衍。”我说,“今天几号。”
他愣了一下。
“十六。”
“什么日子。”
他看着我,眼里没有一点歉意,只有一点不耐烦。
“苏晚。”他说,“别在这个时候。”
我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厨房门后。围裙是蓝格子的,用了四年,边上有一块油渍,怎么也洗不掉。
“吃饭吧。”我说,“菜凉了。”
那一晚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
林霏吃了两口,说胃不舒服,先回房了。
汤是冬瓜排骨,他以前最爱喝这个。他喝了一口,说咸了。
我说我没放盐。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喝两口,把碗推开了。
“你也吃。”他说。
“我不饿。”我说。
“明天我做饭。”我说,“你们俩的口味,我记不住。”
其实我记得。
林霏不吃香菜。七年前她出国那天,陆时衍在车上说过一次,只说过一次。
这七年我做菜没放过香菜,连自己一碗馄饨都不放。
他一次都没发现。
我在心里给自己数了一遍:七年,两亿三千万,两百多人,三个通宵赶的标书,两个没保住的孩子。
数完我抬起头。
“客房我收拾好了。”我说,“明天我搬。”
陆时衍这才看了我一眼。
“你闹什么。”
“我不闹。”我说,“我是觉得这屋子住不下了。”
那一晚客厅的灯亮到十二点。
我听见林霏在客房打电话,声音很轻,一直在说没事没事。
我听见陆时衍在书房开视频会,说的是城南那个项目。
两个人都睡得晚,都没有来敲我的门。
十二点半,我下楼扔垃圾。
回来按门锁,手指按上去,红灯闪了两下,门没开。
我按第二遍,还是红的。
门从里面开了。林霏站在门后,头发是湿的。
“晚晚姐。”她说,“门锁好像坏了。”
“没坏。”我说,“我的指纹被删了。”
她愣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我进门,换鞋,上楼。
回房间我给陆时衍发了一条消息,说客房空调开二十六度。
发完我看了一眼手机。他的备注是三个字:公司苏。
我自己的备注是苏晚。公司苏这三个字,是七年前他给我改的,说是怕别人看见手机。
我手机屏裂了一道,用了三年。公司现金流最紧那年,我把换手机的钱贴进了第一笔货款。那年他换了新手机,说做生意要有体面。
凌晨一点,我把相册翻到最前面。
第一张是七年前的合影。婚礼没办,那是在民政局门口拍的,他站左边,我站右边,中间隔了半步。
2 净身出户的离婚协议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下楼去了打印店。
老板打着哈欠,问我要打几份。
“两份。”我说。
“离婚协议啊。”他看了一眼,“我这儿一天能打八份。”
我笑了一下。
原来这世上的散场,都是批量打印的。
两页纸,我写了一个晚上。房子归他,车归他,股权归他,我只带走自己名下那点工资和一台旧电脑。
唯一的附加条款是我加的:公司事务三日内交接完毕。
七点半我回到家,把两页纸摆在餐桌上。
陆时衍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看见那两页纸,站住了。
“你认真的。”
“我认真。”我说,“你把字签了,我今天就搬。”
他看了一遍,看得很慢。
“苏晚,你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
“你什么都不要。”他笑了一声,把笔拿起来,“那正好。”
签完他把笔放下,笔帽都没盖。
我盯着那支笔看了两秒。七年前签购房合同、签公司第一份合同,都是这支笔。
我那时候觉得这个男人做事有仪式感。
签完他把协议推过来。
“三天。”他说,“搬走之前把交接做完。”
“好。”
“公司那边,你的活我会找人接。”
“好。”
他抬头看我,可能是我答应得太快了。
“苏晚。”他说,“你别回头求我。”
包是我二十六岁买的,四百六十块,用了六年。
折协议的时候我特意沿着折痕折,折出来整整齐齐。
我这个人做事就是这样,散也要散得干净。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手里捏着那两页纸,纸边被捏出了褶。
我怕自己抖,所以把手放在包上,压住。
七年了,我第一次叫他陆总。这三个字出口,比签字还难。
他愣了一下。
这一声陆总,把七年的夫妻喊断了。
我上楼收拾东西的时候,听见客厅有声音。林霏穿着睡衣出来,声音很轻。
“时衍,我是不是不该来。”
“跟你没关系。”陆时衍说。
我站在楼梯上听了一会儿,然后回房间,把行李箱拉出来。
箱子里只有几件衣服,一台旧电脑,一箱图纸。
图纸是我这十年画的,从第一张A4平面图到最后那栋六十三层的塔楼。
叠到第三张,是那年做小学的图。甲方是镇上的校长,姓丁,签合同的时候手抖,说这钱是全村凑的。
那张图我画了三十七遍,最后一版只改了一根柱子。
丁校长拿到图的那天,在校门口放了一挂鞭炮。
叠到最下面那张的时候,我停了很久。
那张图上有一个角标,写着“苏晚”。
是二十三岁那年,我第一次签自己的名字在图纸上。
那时候我还不认识陆时衍。
3 被偷走的署名权
交接第一天,我去公司拿资料。
前台小姑娘看见我,站起来喊了一声苏总,然后飞快地低下头。
我知道为什么。
通知昨天下午就发下去了:苏晚因个人原因离职,工作由林霏接任。
我在办公室门口遇见林霏。
她穿一身浅灰西装,手里拿着我的项目册。
“晚晚姐。”林霏说,“我来交接。”
册子是新印的,封面还带着油墨味。
我翻到目录页,一个一个往下看。
十一个项目,我做了九个。
九个里,署名是林霏的有三个。
“林霏。”我说,“我的名字呢。”
“什么名字。”
“角标。”
她低头看了一眼,抬眼的时候笑得很自然。
“时衍说,这个项目以后我负责。”
我翻到第七页,停住了。
那是城南文化中心的方案,我做了四个月,改过十一版。角标上的名字被换了,换成了“林霏”。
我抬头看她。
“这个名字。”
“我改的。”林霏说,“时衍说,这个项目以后我负责,署名要跟着负责人走。”
我做了四个月,改了十一版。
第三版被否那天,我在板房里坐到凌晨,回来把中庭整块推翻,改成三面通透。第七版送到甲方,老板只说了四个字:这个行了。
这些事没有人知道。因为图纸角落上,写的不是我的名字。
“我知道。”林霏说,“可客户认的是公司。”
我把册子合上,没有吵。
我掏出手机,把那一页拍了一张。
“林霏。”我说,“改署名这事,公司有规定,需要原设计人签字。”
“那你去跟时衍说。”
“我会跟他说。”我说,“我还要跟客户说。”
林霏的笑僵了一下。
“晚晚姐,你别误会。”
“我没误会。”我说,“我只是把该留的东西留下来了。”
从办公室出来,我在电梯里碰见了何叔。
六十岁,管着十七个工地,从第一个项目跟到现在,皮肤晒得黑。
“苏总。”何叔说,“听说你走了。”
“走了。”
“那十七个工地怎么办。”
“公司会派人。”
何叔沉默了一会儿。
“何叔,你别冲动。”
“我不是冲动。”何叔说,“我这十七个工地,工钱是月结的。公司账上没钱,我不是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管了二十年工地,哪个项目赚钱哪个项目贴钱,我算得出来。”何叔说,“贴钱的那几个,都是你在垫。”
“何叔。”
“我不是吓唬你。”何叔说,“我这把年纪了,不认公司,只认人。”
电梯到一楼,何叔先出去,回头跟我说了一句。
“你要开公司,跟我说一声。”
4 我要开新公司了
第三天的下午,陆时衍第一次给我打电话。
我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拆纸箱,手机响了七八声,我才接。
“苏晚。”他的声音很硬,“城南文化中心的甲方要换对接人。”
我问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自然。
其实手心已经出汗了。
这三个月我一直在等这个电话。等的时候不求,等到的时候也不能露。
“他们点名要你。”
我手里拿着一卷胶带,没出声。
我听着这句话,把胶带放下。
七年里他每次要我做什么,都是这个句式:你要是想要什么,就怎么样。
奖金、股份、假期、一句承认,全都是可以拿来交换的。
“陆总。”我说,“你到现在还以为,我干活是为了奖金。”
“陆总。”我说,“我的离职手续已经办完了。”
“苏晚。”
“合同我看过了。”我说,“第六条第七款,项目负责人变更需甲方书面同意。你换人,是违约。”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看的。”
“昨天。”
“你昨天就看了。”
三小时里我还做了另一件事:把项目清单从头列了一遍。
七个项目,三个亿流水,十一个甲方经办人,两个供应商,十七个工地。
这些东西不在合同里,在我脑子里。
清单写完我数了一遍:要接,我随时能接。我说,“这单如果你硬换人,甲方可以解约,违约金六千万。”
他呼吸声变重了。
“苏晚,你是在等我求你是不是。”
“我不等。”我说,“我只是提醒你。”
我挂了电话。
挂完我坐在阳台上,手心有点抖。
七年里我从来没有这样跟他说过话。
消息只有八个字:听说你走了,我们换人。
我回了一个字:好。
回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站到阳台上抽烟。
我不抽烟,那支烟是搬家时在抽屉里翻出来的,我拿在手里当根棍子。新港置业的副总给我发微信,只有一句:听说你走了,我们这边也换人对接吧。
盛达的老总姓庞,五十多岁,说话粗。
“小苏。”庞总说,“我不管你跟陆家那点事。我就问你一句,我那三栋楼你还管不管。”
“管。”
“那你什么时候开工。”
“庞总,我现在没有公司。”
“没公司你不会去注册一个。”庞总说,“我等你半个月,半个月以后我找别人。”
电话挂了以后,我在纸上写了三个字:拾光设计。
三个客户,一共七个项目,占公司今年流水的一半。
我把这些记在一个本子上,一笔一笔。
记完我合上本子。
七年来我做的每一件事,都留了底。
签过的合同,改过的方案,谈过的价格,甲方每一句原话。
这些东西在别人手里是废纸,在我手里是账。
5 藏了七年的旧账本
股东会前一天晚上,周律来找我。
周律是陆氏的合伙人,三十八岁,跟我一起熬过三个通宵。他坐在我出租屋那张塑料椅子上,两只手搓了很久。
“苏晚。”他说,“明天的会你别去。”
“为什么。”
“时衍的意思是,让你把股权的事先放一放。”
“我的股权是实缴的。”
“我知道。”周律说,“可你也知道,公司现在在外面看着,闹大了不好看。”
我给他倒了一杯水。
“周律。”我说,“你跟我说句实话。”
“你说。”
“这些年,公司里的活是谁干的。”
周律没有立刻答。
我把水往他面前推了推。
“周律,你在外面吃饭,说自己是陆氏合伙人。酒桌上没有人问过你,公司里谁在画图。”
周律低下头。
“我占过一次便宜。”他说。
“我知道。”
“你知道?”
“去年那个奖。”我说,“奖是你上去领的。领完回来你跟我说了一句不好意思。”
“那为什么大家都觉得我是靠他。”
“因为他是陆氏的姓。”周律说,“因为他在外面应酬,你在里面画图。外面的人只看得到他。”
我笑了一下。
“周律,你明天坐哪一边。”
他低下头,很久才说了一句。
“苏晚,我也是没办法。”
这句话我听过太多次。
我流产那天是十一月七号。
前一天夜里我给他发消息,说明天要去医院做个检查,问他能不能陪。
他回:你让司机送。
我没有司机。早上八点出血,我自己打车去的医院,路上给他打了两个电话,都没接。
下午三点他从会议室出来,回了一条:怎么不早说。
那天他在陪客户,看一个画展。
后来我一个人在病房里躺了六个小时,输液四瓶。护士问我有没有家属,我说有,在路上。
路上走了六个小时。
三本账本我第一次拿出来给外人看。
周律伸手翻了两页,手停住了。
“苏晚。”他说,“这些你都记着。”
“记着。”
“连这个也记。”他指着其中一行。
那一行写的是:某月某日,自垫三万八千,付钢筋款,未报销。
“都记。”我说,“不记就没人记得。”
三本,从我进公司那年记起,七年,每一笔投入、每一笔支出、每一个客户的来龙去脉,都写在里面。
账本的封皮都磨白了。
“周律。”我说,“明天我会去。”
“苏晚。”
周律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苏晚,明天我坐第三排。”
“随便你坐哪儿。”
“以前你从来不说这种话。”
“以前我怕。”我说,“现在我怕的东西换了。”
“换成什么。”
“换成怕自己再忍七年。”
6 抖完就没事了
搬家那天下午下着小雨。
我叫了一辆小货车,自己把纸箱搬下去。何叔带了两个工人来帮忙,一句话没多问。
鞋子的尺码是三十六,比我小一码。
我自己的鞋都收在箱子里了,一共三双,全是平底。
七年里我穿过两次高跟鞋,一次是公司开业,一次是领奖。
两次都是上台站五分钟,下来就换鞋。
茶几上有一只烟灰缸,一只遥控器,一本翻开的杂志。
杂志那一页是采访,标题叫《陆氏接班人:我太太是我的定海神针》。
里面有我一张照片,侧身,没拍到脸。
我看了两秒,合上,摆回原位。
客厅没有人。
陆时衍在书房打电话,声音不高,从门缝里传出来:“她那边我处理好了,你放心。”
盒子最底下压着七支口红,同一个色号,全是陆时衍出差带回来的。
最后一支是三年前买的,颜色偏橘。我不涂橘色。
这个色号是林霏的。他在机场免税店随手拿的,拿了七年。
车过减速带的时候,箱子在后备箱里响了一下。
何叔问我要不要去喝一杯。
我说去工地。
工地在城北,从这儿过去要四十分钟,一路都在堵。
堵的时候我看着车窗外的招牌,一块一块往后退。
是陆母。
“苏晚。”她的声音很急,“你这是干什么。”
“妈,我跟陆时衍离婚了。”
“离婚。”她说,“你知不知道外人会怎么说。”
“外人怎么说,我管不了。”
“你在我们家七年。”陆母说,“我们陆家没亏待过你。”
我闭了一下眼睛。
“妈。”我说,“我七年没买过一件超过两千的衣服,我用嫁妆补过公司两次现金流,我一共流过两次产,第一次是在董事会当天,我自己去的医院。”
电话那头安静了。
说这段话的时候我一直看着车窗。
雨刮器刮过去,前面的路清楚了又糊,糊了又清楚。
何叔把车窗关上了,说了一句:“苏总,你手在抖。”
“我知道。”
“抖完就没事了。”何叔说,“我老婆走那年,我抖了一个月。”
我挂了电话。
雨刮器在玻璃上刮了两下。
何叔坐在副驾,一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苏总,去哪儿。”
“工地。”我说。
“工地?”
何叔没再问,把车窗摇上去,报了第一个工地的地址。
路上他跟我说了一件事:去年冬天,有两个工人没拿到工钱,在项目部门口坐了三天。
“后来呢。”
“后来是我拿自己的钱垫的。”何叔说,“垫了两个月工资,八万七。”
“公司还你了吗。”
何叔没有答。
7 我接这个项目
林霏接手项目的第一个星期,把甲方惹翻了。
事情我是从何叔那儿听的。
第一件,她删了第三版方案。那版是甲方老板亲自定的,说要做个“不土的”。
第二件,她把工期从十个月改成七个月,理由是“要有气势”。
第三件最要命,她在汇报会上说了一句话:“以前那个方案太保守了,是苏晚的风格。”
甲方老板当场把杯子放下。
“苏晚的方案是我们选的。”甲方老板说,林霏当场愣住。
她后面补了一句更糟的:“这个方案可以优化。”
甲方老板笑了一下,笑完把合同往桌上一按。
“我这个项目做过三版方案,改了十一次。优化这两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我不放心。”
散会的时候,甲方助理收资料,收得很响。
汇报会开了四十分钟,散得很僵。
第二天甲方发了正式函件:项目负责人必须为苏晚,否则解约。
这封函件的抄送栏里有我。
是甲方的秘书发错了,还是故意发错,我不知道。
打印店的机器声音很大。
纸出来的时候还热着,我拿在手里,站在店门口看完。
七年来第一封写着我名字的函件。
看到最后一行,我把纸放下,笑了一下。
七年了,第一次有人用这种方式告诉我:我的活值多少钱。
第四个电话是陌生号码,我接了,是林霏。
“晚晚姐。”她的声音很小,“项目的事,你能不能帮我看看。”
“不能。”
“我只要一份意见。”
“林霏。”我说,“我今天上午在工地,下午见甲方,晚上画图。我一天的时间,一小时值三万。”
她挂了电话。
我把这个号码也设成了静音。
那四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第五个是律师。
“苏小姐。”律师说,“甲方那边正式发函了。”
“发到我这儿了吗。”
“抄送了一份。”律师说,“看起来是故意的。”
“那就是故意的。”我说,“收着。”
“苏总。”何叔说,“甲方的人找到我,问你什么时候能回去。”
我在心里数了三秒。
三秒里我想了很多:这个项目我做了四个月,改了十一版,甲方老板姓王,六十岁,喜欢在工地上穿布鞋。
“何叔。”我说,“我不回陆氏。”
“嗯。”
“但我接这个项目。”
“那这活儿怎么办。”
“何叔。”我说,“你告诉甲方一句话。”
“什么话。”
“我不回陆氏,但我可以接这个项目。”我说,“以我自己的名义。”
8 时衍求复婚
第八天,董事会倒戈了。
这个消息是周律半夜发来的,只有一句:明天上午十点,临时董事会。
我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我到公司的时候,会议室门口站着四个人,都是老股东。
看见我,一个姓陈的股东先站起来。
“苏总。”陈股东说,“今天这个会,你得在场。”
“我持股百分之六。”
“百分之六也是股东。”陈股东说,“何况这公司的活有一半是你干的。”
十一个人里,有六个是七年前就在的老股东。
他们见过我在会议室的地上睡过两次。
第一次是投标前夜,标书改了七版。第二次是项目出事,我在会议室守了三十个小时。
陆时衍坐在主位,脸色很沉。
林霏坐在旁听席,穿了件米色的裙子。
会议开到第二十分钟,陈股东先开口。
“城南文化中心,甲方发了函。”陈股东说,“三个亿的项目,现在停着。”
“我在处理。”陆时衍说。
“处理了八天。”陈股东说,“八天里苏晚在跑工地,你在开会。”
陆时衍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这个项目是公司的事。”
“是公司的事。”陈股东说,“可公司的人都听她的。”
会议开到一半,陆时衍站起来,说出去接个电话。
散会之后,他在电梯口拦住了我。
电梯门关着,走廊里只有我们两个。
“苏晚。”他说,“我们复婚。”
我看着他。
“复什么。”
“你要什么我都给。”他说,“股权、房子、项目,你说。”
“陆时衍。”我说,“你现在说的这些话,七年前说一句,我什么都不要。”
他的脸白了一下。
走廊的灯是感应灯,站久了会灭。
灯灭过一次,又亮起来。
我看了一眼他的袖口,扣子松了一颗。这七年我给他缝过十九次扣子。
9 七年旧账当众算
临时董事会开到下午三点,我要求发言。
十一个人看着我。
我把三本账本放在桌上。
“这是七年。”我说,“从我进公司的第一天起,我记了七年。”
我翻开第一本。
转账单我带来了,复印件两张,一张给股东,一张留底。
单子上的日期是七年前的九月十三号。
那天下着雨,我在银行排了四十分钟队。
我翻开第二本。
“第三年,城南第一个项目中标,报价是我谈的,压了十七轮。甲方那边经手人姓郭,现在还在。”
“第四年,公司现金流断了两次,第二次是我把婚前那套房抵押了,抵押了三百二十万。”
板房是三米乘五米,冬天漏风,夏天三十九度。
我在里面住过两次,一次四十天,一次二十三天。
晚上睡觉蚊子多,我买了蚊香,一晚上点三盘。
甲方那边有个人来看过现场,站在板房门口说了一句:你们这条件也太苦了。
我当时说了一句:不苦,习惯就好。
念到第四年,有个股东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声音刺耳,然后又坐回来。
念到第六年,陈股东给我递了一杯水,我没喝。
我把第三本翻开。
“第七年,公司现金流第三次紧张。这次没有人抵押房子,因为房子已经是他的了。”
“这一年我飞了四十一次,最长的一次连飞九天,跑了四个城市。”
“这一年城南开工,我在工地住了二十三天。回来那天前台换了人,新来的小姑娘不认识我,问我找谁。”
七年的账,我一页都没跳。
念到第七年的时候,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七年,我一共签了一百四十七份合同,画了六十三套图,飞了九十一次,流产两次。”
我合上账本。
“今天我提三件事。”我说,“第一,我持有的百分之六,我要按公司估值回购,一分不少。”
“第二,城南文化中心的项目,我以个人名义接,甲方已经同意。”
“第三,我要一个公开的东西。”
“什么东西。”陈股东问。
“署名。”我说,“我做过的每一个项目,图纸角落的名字,要还给我。”
会议室里静了很久。
陆时衍坐在那儿,一句话没说。
最后陈股东举了手。
“我同意。”
第二个举手的是姓李的股东。
手举起来的时候,会议室里没有掌声。
陈股东举完手,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
陆时衍坐在主位,一直没有举。
散会的时候他最先出去,门关得很轻。
10 冒领的救命之恩
散会的时候,林霏拦住了我。
“晚晚姐。”她的眼圈红了,“你为什么要这样。”
“哪样。”
“你要把我们逼到哪儿去。”
我看着她,看了几秒。
“林霏。”我说,“你二十九岁,我三十二岁。你出国的七年,公司从三个人做到两百人。”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我说,“你知道这栋楼里有多少个通宵吗。”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苏晚。”她说,“当年要不是我,时衍早就死了。”
“什么当年。”
“七年前那场车祸。”林霏说,“是我把他从车里拖出来的。”
我看着她。
七年前那场车祸,我在场。
那天下午三点,陆时衍开车带我去看地,在环城路上被一辆货车撞了。他昏迷,我从前座爬出去,把他从驾驶座上拖出来,拖了大概二十米。
我的右手在车门上割开了一道口子,缝了十二针,直到今天还有一道疤。
“林霏。”我说,“那天你在哪儿。”
“我在车上。”
“坐在哪儿。”
她愣了一下。
“后排。”
“后排没有人。”我说,“那天车上只有两个人。”
她的脸色变了。
“苏晚,你记错了。”
“我不记错。”我说,“我右手这道疤,就在这儿。”
我把手抬起来,袖子往上推了一截。
林霏看着那道疤,往后退了半步。
“你听说过一个词吗。”我说,“叫冒领。”
她转身走了,走得很快,高跟鞋在走廊上敲得很响。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能看见楼下的停车场。
我在窗前站了三分钟,看着陆时衍的车开出去。
右手那道疤在灯下是一条浅白的线。十二针,缝了四十分钟。
缝的时候医生问我要不要打麻药,我说打。我怕疼,从小到大都怕。
七年。七年来陆时衍跟我说过一句话,说了无数次:“她当年救过我。”
我从来没解释。
那天晚上我回家,把右手那道疤拍了一张照。
照片存进相册里一个叫旧账的文件夹。
文件夹里有十一个文件,最早那个是七年前的。一张都没删。
11 谎言
九月二十号,城南文化中心复工。
开工宴设在工地旁边的一间饭店,甲方包了两层。何叔把十七个工地的项目经理都带来了,一屋子人喊我苏总,喊得很响。
林霏也来了。
她是跟着陆时衍来的,坐在靠门那一桌,一杯一杯喝。
喝到九点多,她站起来去洗手间,走到我们这一桌旁边,脚步晃了一下。
“晚晚姐。”她扶着椅背,“我敬你一杯。”
我端起杯子,没有碰。
“林霏,你少喝点。”
“我高兴。”她说,“我高兴我终于说清楚了一件事。”
桌上的人都停了筷子。
“七年前。”林霏笑了一下,“要不是我,时衍早就死了。这件事我憋了七年。”
“你说什么。”
“我说我救了他。”林霏说,“从车里拖出来的,是我。”
何叔把筷子放下了。
我把杯子放在桌上。
包厢里的空调声很响。
她站在那儿,脸上有酒,也有慌。
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她是喝多了,说出来的是心里觉得最得意的那件事。
她说到一半,手停在半空,指尖在抖。
包厢里有人举起手机,屏幕的光很亮。我没有拦。
“接着说完。”我说,“从头说。”,忽然停住,脸上那点酒意散了一半。
“怎么。”
“没什么。”
“你刚才说,你把他从车里拖出来。”我说,“后排。”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掏出手机,把一段扫描件投到包厢的电视上。
那是七年前的医院记录,急诊入院单,两张。
第一张,陆时衍,颅内出血,多处骨折,陪护人签字栏写着两个字:苏晚。
第二张,苏晚,右前臂裂伤,缝十二针,签字也是苏晚。
时间相差十一分钟。
“林霏。”我说,“这是七月十二号下午三点四十。”
“我不知道这个。”
“你说你救了他。”我说,“可这一天,医院里只有一个名字。”
包厢里没有人说话。
“何叔。”我说,“把电视关上吧。”
何叔站起来去关,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冲他摇了摇头。
收回手机的时候,我看见陆时衍在门口那一桌站起来了。
他站了一半,又坐回去。
我没有看他第二眼。
“林霏。”我说,“这七年,你在他面前说过多少遍这句话。”
她不答。
“三十一次。”我说,“我一笔一笔数的。”
林霏站在那儿,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苏晚。”她说,“我那时候……”
“你不用跟我解释。”我说,“你去跟陆时衍解释。”
他坐在那儿,手里捏着杯子,指节都白了。
何叔过去跟他说了两句话,他摇了摇头。
散场的时候他走得很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正好跟我对上。
我没有躲。
散场以后,他追到停车场。
雨停了,地上有一层水,路灯照上去发亮。
“苏晚。”他站在车门旁边,“你今天为什么要说。”
“说哪一句。”
“说三十一次。”
我看着他。
“因为我在数。”我说,“你每说一次,我就往下数一次。数到三十一次的时候,我就知道没有第三十二次了。”
“你就不能早说。”
“我说过。”我说,“七年前那天早上,你问我,你为什么不多说几句。”
他的脸在路灯下白得很难看。
“陆时衍。”我说,“有些话说一次就够了,说多了是求人。我不求人。”
他没接话,把车门拉开又关上,关了两次。
我上了何叔的车,走了。
他听完那段话,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了,然后把杯子放下了。
声音不大,整层楼都听见了。
12 楼下站到天亮
第二天夜里,他在我楼下站到天亮。
我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
晚上十一点,我从窗户往下看,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车灯没开。
十二点,车还在。
凌晨两点,我起来喝水,又看了一眼。车前站着一个人,仰着头往楼上看。
凌晨四点,天边有点灰。
五点,我拉开窗帘。
他还在。
六点,我下楼买菜。
他站在楼道口,头发乱着,西装皱得像一块抹布。
“苏晚。”
“陆总。”我把手里的袋子换了换,“有事说事。”
“那天在医院。”他说,“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过。”
“什么时候。”
“七年前。”我说,“那天晚上你醒了,我说过,我说我缝了十二针。你回了我一句话。”
他看着我。
那句话我记得清清楚楚。
病房的白灯照在他脸上,他嘴唇干裂,眼睛刚睁开就会说话。
“林霏呢。”
我右手还吊着,坐在床边那张小凳上,回了一句:是我。
他眼睛又闭上了。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当时以为。”
“你以为你听错了。”我说,“你后来信了她,信了七年。这七年你跟我说过多少次她救过你,你自己数过没有。”
他没说话。
“陆时衍。”我说,“昨天晚上那段话不是我编的。你要不要看看医院的记录。”
“我看过了。”他说。
“那就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水光。
七年前我最怕看到他这个样子。他一难受我就让步,让到后来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今天我心里很平。
不难受,也不痛快,就是平。
我提着菜看着他。
“重新来一次。”我重复了一遍,“你签离婚协议那天,用了不到一分钟。”
“我那时候不知道。”
“你知道。”我说,“你知道公司是我做的,你也知道那些项目是我谈的。你唯一不知道的,是谁从车里把你拖出来。”
他站在楼道口,眼睛红了。
“我错了。”
“错不错是你的事。”我说,“我今天还要去工地。”
我上楼,关了门,把菜放进水池。
我把菜放在水池里,洗了两个番茄,切了一个鸡蛋。
锅是新的,火有点猛,番茄下锅的时候溅了一点在我手背上。
我站在灶前面,看着那点火,忽然想起七年前第一次给他做饭。
那天我炒糊了一个菜,他说没事,都好吃。
人的口味是真的会变的。
那天上午我给律师打了个电话。
律师问我要不要写得客气一点。
“不用客气。”我说,“就三句:停止骚扰,停止以任何方式联系我,一切事务走律师。”
“不加一句解释。”
“不加。”我说,“解释是给还想过日子的人留的。”
“发给谁。”
“陆氏集团,陆时衍。”我说,“第一句写清楚:请停止骚扰。”
13 一小时三万
离婚之后的第二十天到第二个月,他找了我三次。
第一次是送花。
九十九枝白玫瑰送到工地,收件人写苏晚,卡片上没有字。
我让何叔把花分给工人,一枝一个人,分完了还剩三十多枝。
第二次是堵门。
他在我新租的办公室楼下等了四个小时。我那天有客户,从电梯出来的时候已经八点半。
“苏晚,五分钟。”
“我约了人。”
“我等你。”
他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车,又看我。
“苏晚,你现在说话这样。”
“哪样。”
“像在谈生意。”
“我就是在谈生意。”我说,“你以前不也这样跟我说话。”
“苏晚。”
“你要等就等。”我说,“我的时间不白给,一小时三万。你愿意付,我就坐下来聊。”
他站着没动。
我从他旁边过去了。
第三次他找了陈股东来说情。
“陈叔,您当年投我们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哪句。”
“您说做生意要看人,不看姓。”
陈股东把筷子停了。
“我说过这话。”
“那您现在看。”
他看了我一会儿,笑了一声,笑完摇了摇头。
“陈叔。”我把筷子放下,“您跟他爸爸是三十年的交情,这话由您说,我信。”
“那你能不能见他一面。”
“见。”我说,“让他把股权转让协议带来。”
他笑的时候,我看见他手背上有一片斑。
陈股东今年六十八,快退了。他跟我说过一句话:这一行做久了,看人比看图准。
“苏晚,有件事我该早说。”陈股东说,“七年前那个项目,我本来要投给别人。是你拿着图纸在我办公室等了四个小时。”
“我记得。”
“我那天说了什么。”
“您说这图里有股傻气。”我说,“您投的是这股傻气。”
“苏晚啊。”他说,“我以前只觉得你是个画图的。”
“我本来就只是个画图的。”我说,“只不过我画的图,能换钱。”
验收的是钢结构的焊缝,一共三百二十七处。
我戴着头灯一处一处看,看到第一百八十处,何叔说了一句:苏总,你这眼睛比仪器准。
“我这眼睛是被骗出来的。”我说,“以前吃过亏,焊缝里补了一块铁皮,甲方扣了我四十万。”
“谁补的。”
“不知道。”我说,“从那天起我学会一件事:凡是别人验过的,我自己再验一遍。”
何叔提着两瓶水过来,站在我旁边看了一会儿。
“苏总。”他说,“陆总那边,昨天发了通知,说要停三个项目。”
“哪三个。”
“城南、新港、盛达。”
“放。”我说,“他放他的,我接我的。”
何叔看着我。
“苏总,你这三个月,像换了个人。”
“我没换。”我说,“我从前也是这个人,只是前面七年我闭嘴。”
14 别再来上门了
陆母是十月中旬来的。
她自己上到六楼,喘着气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盒补品。
“苏晚。”
“阿姨。”我让开门,“进来坐。”
她坐在沙发上,看了这间不到六十平的房子一圈,眼圈有点红。
“苏晚。”她说,“回家吧。”
“回哪儿。”
“回陆家。”她说,“时衍这一个月,一天没睡好。”
我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阿姨。”我说,“我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七年前七月份,我在医院住了九天。这九天里,谁来看过我。”
她端着杯子的手停住了。
“时衍忙着。”
“他忙着。”我说,“您呢。”
她不说话。
“我缝了十二针。”我说,“第三天发烧,护士找不到人签字,我自己签的。”
陆母的嘴唇动了两下。
“那时候我以为你们……”
“您以为什么。”我说,“您以为什么都可以不问。”
她低下头,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
“阿姨。”我说,“您今天来,是想让我回去给他收拾摊子。您一句都没问过这七年我怎么过的。”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苏晚,是我们陆家对不起你。”
“对不起这句我收。”我说,“但我不会回去。”
门关上以后,我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鞋柜上摆着一张照片,是我妈六十岁生日那天拍的。她穿着一件红毛衣,笑得很开心。
“妈。”我说,“你说他笑得太客气。你说对了。”
说完我把照片擦了擦,摆正。
水槽里还有早上没洗的碗。我洗了碗,擦干,一个一个放进架子里。
她说完这句,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这间房子六十平,墙角有一处潮,我一直没修。
“阿姨。”我说,“您要是真盼我好,往后别再上门了。”
“阿姨。”我说,“我三十二岁,有手艺,有客户,有十七个工地。您说我怎么过。”
门关上以后,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保安姓刘,五十多岁,接过盒子的时候愣了一下。
“苏小姐,这挺贵的。”
“不贵。”我说,“你拿回去给家里。”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刘师傅送了我一小袋橘子。
“我老家寄来的。”他说。
那袋橘子我吃了半个月。
15 铭牌刻上我名字
十月下旬,陆氏丢了城南文化中心。
甲方发了正式解约函,赔偿金六千万,一分不少。
同一天,甲方老板给我打了电话。
“苏晚。”他说,“这个项目我重新发标。”
“我知道。”
“你接不接。”
“接。”我说,“但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工期十个月,谁也别催。”
“第二,现场我有全部决定权,甲方只提需求。”
“第三。”我说,“项目铭牌上,主创设计师写苏晚。”
电话那头笑了一下。
“苏晚,你这三条,陆时衍一条都答应不了。”
“所以他丢了。”我说。
笔是江姑娘买的,一整盒,十二支。
她说做设计的人要用好一点的笔。
我说不用,签字用的笔,能出水就行。
甲方老板看了一眼,说你们做设计的,笔都这么不讲究。
“讲究的在图上。”我说。
他笑了一下,把字签了。
签完他说,苏晚,三年前我就想换掉陆氏。
“为什么没换。”
“因为你。”他说,“我认的从来是你。”
我从会议室出来,何叔在楼下等着,手里拎着两个安全帽。
“苏总。”他说,“十七个工地,全部复工。”
“复工之前先做一件事。”我说,“你带人去把每块铭牌擦一遍。”
“铭牌?”
“对。”我说,“凡是写着别人名字的,全给我擦了重刻。”
十一月初,城南的工地围挡换了一块新的。
那块铭牌挂在入口,白底黑字,很朴素。
字是我盯着刻的。刻字师傅问要不要加公司名,我说不用。
挂了十分钟,何叔递来一支烟。我不抽,接过来夹在手里。
“苏总。”何叔说,“七年了。”
“七年了。”
“你哭一下也行。”
“不哭。”我说,“我今天签了三亿。”
挂上去那天下午,我在那儿站了十分钟。
二十三岁的时候,我第一次把名字签在图纸角上,签字的时候手抖。
现在我三十二岁,名字挂在三亿的项目门口。
我拍了张照,发给了一个人。
发给的是七年前的我。
当然发不出去,我只是把它存在相册第一张。
16 拾光设计开张了
十一月,我注册了自己的公司。
名字想了三天,最后定成两个字:拾光。
办公室在创意园三楼,两百二十平,比陆氏那间小一半。装修是我自己画的图,材料自己去建材市场挑的,能省的地方全省了。
开张那天没有剪彩,没有花篮。
门口贴了一张A4纸,是我自己打印的:拾光设计,今天开门。
纸不够平,用两条透明胶粘在玻璃上。
江姑娘说要不要做个正经的牌子。
“先这样。”我说,“牌子上要写名字,名字还没写全。”
何叔带着四个项目经理,另外三个是原来陆氏的设计师,跟着我出来的。
还有一个是前台小姑娘,姓江,二十二岁,第一天上班就把文件柜整理得整整齐齐。
“苏总。”江姑娘说,“今天有人送花篮。”
“谁送的。”
“没署名。”
“放门口。”我说,“别搬进来。”
盒饭里有一份红烧肉,何叔把他那份的肉全拨给了江姑娘。
“小孩长身体。”何叔说。
江姑娘说她已经二十二了。
“二十二还没长完。”何叔说。
吃到一半,何叔端着盒饭说了一句。
“苏总,我跟你七年了。”
“嗯。”
“以前在公司,我从来不敢在你面前骂人。”何叔说,“现在敢了。”
“你现在骂。”
“陆时衍那个王八蛋。”何叔说。
一屋子人笑出来。
笑着笑着,有个设计师哭了。
“苏总。”姓许的设计师说,“我上个月在陆氏提离职,周律跟我说,走了就别想回来。”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不回来了。”许设计师说,“我这七年画的图,署名全是陆氏,我想画一张写着自己名字的。”
我把盒饭放下。
“会有的。”我说,“我这里每一张图,署名都是你们自己的。”
他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袋水果。
“不用带东西。”我说。
“我不是来走关系的。”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找活干。”周律说,“我今年三十八,有两个孩子,房子还有二十年贷款。”
我看了他很久。
“周律。”我说,周律站在我办公桌前面,两只手垂着。
“苏总,我以前觉得,只要公司好,谁的名字在上面不重要。”
“现在呢。”
“现在我孩子问我干什么工作的。”周律说,“我说我做设计。他说,那你的名字在哪儿。”
我没说话。
“我不知道怎么答。”周律说。
“我知道。”他说,“可我说的是实话。”
他站在我办公室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苏总。”他说,“我辞职了。”
我看了他一会儿。
“从助理做起。”我说。
“什么。”
“你要来,就从助理做起。”我说,“画图、跑现场、盯料。三个月,我看你的活。”
周律站在那儿,脸色变了几变。
最后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我签。”
17 迟来的公开道歉
十二月八号,陆时衍签了股权转让协议。
协议一共四条,第一条,陆氏持有的城南项目全部权益转让给拾光;第二条,陆氏拖欠的工程款一次性结清;第三条,陆时衍个人向苏晚支付七年劳动补偿;第四条,公开道歉。
第四条是我加的。
“苏晚。”签字之前他说,“这一条能不能换。”
“换什么。”
“我私下给你道歉,给你鞠三个躬都行。”
他坐在那儿,笔在手里转了两圈。
“你要我当众道歉。”
“不用当众。”我说,“发在你们自己的公告里,三行字。”
“就三行。”
“就三行。”我说,“写长了我怕别人看不见重点。”
说明很短,三行字。
第一行:关于本人婚姻及公司经营相关事实的说明。
第二行:本人在婚姻存续期间,未如实承认配偶苏晚女士在陆氏集团的实际职务与实际贡献,亦未对其署名权予以保障,本人对此致以诚挚歉意。
第三行:相关权益已依法转让并结算完毕。
这封说明挂在官网上,也发了行业群,转了一整天。
底下的评论我看了十几条,说什么的都有。
有个不认识的同行说了一句:这年头愿意写清楚的人不多了。
我把这句截图,存在那个叫旧账的文件夹里。
文件夹现在有十四个文件。
行业群里那天很热闹。
有人算了一笔账:陆氏这一年丢的项目,加起来六个亿。
有人说可惜。也有人说早就该这样。
我把群消息翻完,退出了那个群。
退了以后手机安静了很多。
我把那张图看完,存在相册里。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开会,讨论城南二期的方案。
我出去接了。
“苏晚。”他说,“协议我签了。”
窗外正在下雨,玻璃上一道一道的水痕。
“我看到了。”我说。
“你满意吗。”
“不满意。”我说,“我本来想要的是一句七年前就该说的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苏晚。”他说,“能不能重新开始。”
我想起三年前的一顿家宴。
陆母做了一桌,请了几个亲戚。我下厨做了四个菜,那四个菜最后没怎么动。
林霏那天也在。她做了一个汤,陆母喝了两碗,说这孩子真会过日子。
我坐在桌子最边上,吃完了自己那碗饭。
陆时衍在桌下握了一下我的手,很轻,握完就松了。
我当时以为那是安慰。
“陆时衍。”我说,“重新开始这四个字,你留给自己吧。”
我挂了电话。
挂完我坐在椅子上,忽然觉得很累。
那是把一件背了七年的东西终于放下之后,身体自己松了一口气。
18 路要自己走
财报是江姑娘排的版,排了三遍。
第一遍她说太素。第二遍她说太花。第三遍就照着我给的模板排,白底黑字,一行一行。
“苏总。”她说,“这排版怎么像工地台账。”
“就是台账。”我说,“能看懂的账,才是好账。”
营收三千七百万,净利四百二十万。
这个数比陆氏当年同时期的数字高出一截,因为成本压得低,没有一层一层的管理费,也没有为了面子租的写字楼。
财报发出去那天,江姑娘抱着一沓打印件进我办公室,脸都红了。
“苏总。”她说,“行业群里在传。”
“传什么。”
“传我们第一年就赚钱。”
“赚钱是什么稀奇事。”
“可他们说,我们只有九个人。”
十四个人,两百二十平,一个月房租一万八。
这些数字我每天都看一遍。
以前在陆氏,营收到两个亿,我从没管过房租。现在我管,管得清清楚楚。
第十四个人是周律转正的。
他做了三个月助理,跑现场、盯料、画图,一天没迟到。转正那天他把工牌挂上,站在我办公桌前鞠了一躬。
“苏总。”他说,“我以前对不起你。”
“你以前也没对不起我。”我说,“你只是站错了边。”
“那现在呢。”
“现在你站在我这边的第一个月。”我说,“往后站哪边,你自己每天选一次。”
三月底,林霏的合同被终止了。
是陆氏新上任的总经理签的字。理由写得很客气:岗位调整。
她来拾光找过我一次。
那天下午下着雨,她站在园区门口,头发湿了一半,妆花了。
“苏晚。”
“林霏。”
“我没地方去了。”她说,“行业里没人要我。”
“你自己做过什么,你自己清楚。”
“我就是想要个好日子。”她的声音抖起来,“我二十九了,我什么都没有。”
“我三十二。”我说,“我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是从一辆车里爬出来的。”
她接过伞的时候,手很凉。
“苏晚。”她说,“你为什么不恨我。”
“我恨过。”我说,“恨了一年,后来发现恨太费时间。”
“那你现在干什么。”
“我现在画图。”
她说完这句,把伞撑开,走进雨里。
走了几步她回头,隔着雨喊了一句:“苏晚,那个人配不上你。”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在雨里越走越小。
这句话我等了三个月。等到的时候,说的人却是她。
我把伞往她那边递了一下。
“伞你拿着。”我说,“路自己走。”
19 证据要够硬
四月,林霏放了最后一招。
她先是在行业群里发了一组照片,说我跟甲方老板“关系不清”。
照片是三年前的一次饭局,桌上坐着六个人,我跟甲方老板中间隔着一个空位。
接着她找了两个自媒体,写了一篇稿子,标题里带我的名字。
第三天,她给我发消息,说手里还有更狠的。
“苏晚。”她说,“你要是给我一条路,我就不发。”
“什么路。”
“给我一个项目,再给我三十万。”
我回了一句话:你发。
那天晚上,我把三样东西整理成一个文件夹。
第一样,那组照片的原图,六个人的合影,时间地点都在,我让人调了饭店的监控截图,拍到的是同一桌。
第二样,三个月前她找我要钱的聊天记录,一共十七条。
第三样,两份孕检单。
那是她发在群里暗示“怀了陆时衍孩子”的单子,日期是同一天,医院却是两家。
一份是市一院,一份是城南妇幼。
同一天,两家医院,两张单子,孕周一个六周一个九周。
交材料那天,律师问我要不要一并起诉名誉侵权。
“要。”我说,“赔的钱捐给城南那个项目。”
“捐款要开发票吗。”
“开。”我说,“开给我,我自己存着。”
会议室的白板上写着三个日期,是二期的节点。
我讲完一段,抬头看见律师的来电。
我把笔放下,继续讲完。
讲完最后一个节点,我才说了一句:今天就到这儿。
电话响了三回,我看了一眼屏幕,是律师。
我按掉了。
会议开到五点二十,散会以后我才回过去。
“她为什么承认得这么快。”
“因为证据太全。”律师说,“苏小姐,你这些东西是什么时候备的。”
我想了一下。
“四个月前。”我说,“她第一次在群里发照片那天,我就开始整理了。”
“你就没想过会用到。”
“我想过。”我说,“做这一行十年,我学会一件事:证据这东西,用不上最好,用上了要够。”
“孕检单呢。”
“孕检单是真单子,两家医院的系统里都有。”律师说,“只是孩子不是陆时衍的。”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
“那就按程序走。”我说。
林霏被带走的时候,还在喊我的名字。
那天我在工地,正在验收一面幕墙。
手机响了三回,我没接。
何叔递了一瓶水过来。
“苏总。”他说,“听说那边的事了。”
“嗯。”
“你不去看看。”
“不看。”我拧开瓶盖,“我这面幕墙,明天要挂上去。”
20 馄饨不要香菜
五月,我搬了家。
新房在城南,八十七平,两室一厅,朝南。
首付是我自己付的,贷款是我自己的名字,装修是我自己画的图。客厅那面墙留空着,我打算挂一张图纸。
二十三岁那张A4平面图,裱起来。
搬进去那天只有一把钥匙,我自己去配的,铜的,摸上去有点凉。
晚上我坐在地板上吃泡面,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江姑娘。
“苏总。”她说,“楼下有人找你。”
“谁。”
“一个女的,四十来岁,说自己是从北边来的。”
我下楼。
她站在单元门口,穿一件旧外套,手里捏着一张纸。
“苏设计师。”她说,“我是来找你画房子的。”
“什么房子。”
“我们村的学校。”她把那张纸递过来,“塌了半边,村里凑了十九万,找了三家设计所,都不接。”
“为什么都不接。”
“太小了。”她说,“人家一听十九万,电话都不接。”
那张纸是方格纸,边上撕得不齐,上面画着三间教室,两间办公室,一个操场。字写得一笔一画,很用力,纸都被笔尖按出了印。
“这是你画的。”
“我画的。”她说,“我在村小学代了二十年课,会画一点。”
“为什么找我。”
“我在网上看到你的事。”她说,“他们说你不嫌活小。”
我站在门口想了很久。
七年前我做第一个项目,八十万,甲方是一个镇上的小学。那个项目我画了三十七遍图,建成那天,镇上的孩子给我送了一袋自家种的花生。
那袋花生我吃了两个月。
“进来吧。”我说,“图纸铺桌上说。”
她换了鞋,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给她倒了一杯水。
“村里的地是集体地,手续要走几个来回。”我说,“明天我先进一趟山,把地形量了。”
“要多少钱。”
“我算完给你。”我说,“先记一笔,不算你的。”
“图纸铺开。”我说,“尺寸你自己量的?”
“我量的。”
她进门的时候脚步很轻。我把客厅的灯全打开了。
八十七平的房子,第一次这么亮。
我从箱子里把那张A4的旧图纸拿出来,摊在桌上。
纸已经黄了,边上一处折痕,是我用胶带粘过的。角上那个苏晚写得很小,笔画很硬。那年我不习惯写自己的名字,写完还要用手挡一下。
现在我签文件,一笔写完,写完把笔放下,看一眼,再合上本子。
我拿起笔,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下新的一行:拾光设计,第一年五月。
写完我坐在那儿,忽然很想给一个人打个电话。
通讯录翻到我妈的号码,还在。我按了拨出,听了一声忙音,挂掉。
“妈。”我对着手机说,“我今天搬家了,八十七平,朝南。”
“以后我过得挺好。”
第二天早上,我在楼下小吃店点了一碗馄饨。
“不要香菜。”我说。
老板娘抬头看我一眼,说好。
馄饨端上来,碗里一根香菜都没有。
我坐在塑料凳子上,吃了很久。
七年了,我第一次不用替别人记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