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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13:25:35

第一章 我,没证

我叫阿满,八百岁,辽东来的狍子精。

东北人都叫我傻狍子,我认。

这一趟我上咸阳,是为了办一张证。

证我没等官府发,自己刻的。

桦树皮一片,炭笔三个字:阿满。底下画个圈,圈里一个“证”。

刻得可工整了。

我还偷过当朝最不好惹那位的角。

就缝在袄子里,抱了两百年。

你说这事儿闹的。

事情得从一只狐狸说起。

那年冬天,辽东雪下三尺厚。树皮都让我啃秃了,我把脑袋插雪里数松子,来了个刚化形的小狐狸,踢了我一脚。

他说他要上咸阳。

我晃了晃心形的屁股,问咸阳有啥。

他说:“有编制。”

我这辈子没听过这俩字。

他又说:“妖籍司,管饭,还发证。”

我问证能吃吗。

他怜惜地看我一眼,那眼神跟我娘看我差不多。

“证不能吃。有证就能吃饭。”

我当场把松子收进兜里,屁颠屁颠下山了。

走二十三天。过辽西,让一群狼撵了半座山。跑出去老远,我越想越不明白,又屁颠屁颠跑回去问:“铁子,你咋不追了?”

这一句,差点成了人家年夜饭。

再过燕地,掉进猎户挖的坑,蹲一宿。第二天猎户来收坑,看见我愣半天,说:“这鹿咋这么傻。”

我说我是狍子。

他说:“那更傻了。”

我图啥?图一口饭。

到了函谷关我才知道,入境不是走亲戚。入境要证。

关口底下排十七个妖。一个穿黑衣的兵大哥挨个查,手里一卷竹简,查一个划一道。

轮到我了,他头都没抬:“文牒。”

“啥?”

“入境文牒,妖籍司发的。”

我把手伸进袄子里掏半天,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他翻过来正过去看了三息。

“……这是啥?”

“证。”

“谁发的?”

“我自己。”

他那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就是那种,你说不上他是想笑还是想揍你。

他姓赵,叫赵戍,关口上都喊他赵头。

赵头把桦树皮还我,说没证不能进。

我说那咋办。

他说回去办。

我说我从辽东来的,走了二十三天。

他说那你再走二十三天回去。

我当时就有点急,把兜里的松子全掏出来,捧到他面前:“赵头,你吃不吃松子?”

人情世故我懂,我娘教过。

他看了眼松子,又看了眼眼神清澈的我:“收起来。”

“那你让我进呗。”

“凭啥让你进?”

我想了想,很认真地答他:“我不吃人。”

赵头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块黑石头。

“行,先测测妖力,把手……蹄子放上来。”

我乖乖把手放上去,石头没亮。

“再放重点。”

我又按了按,这回亮了,亮一点点,跟快没油的灯似的。

赵头皱眉:“三百年?”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八百了。

他把石头翻过来,眯眼看底下那道裂。

“怪了。三百年不该只有这点亮。”

他抬头看我:“你这妖气,像让人挖走了一块。还是天生缺陷?”

我听懂了,这是说我傻呗。

“挖走一块?啥意思?”

“就是缺一块。”他把石头收起来:“你自己不知道?”

“不知道。”

“那你这两百年,就没觉得哪儿不对劲?”

我想了想:“记性差。”

“……”

“我老忘事。出门忘带门,吃饭忘带碗,跟人说话说到一半,忘了自己要说啥。前天还把松子当石头扔了。”

赵头看我半天。

“丫头,这不叫记性差。这叫魂不全。”

我没听懂。

可我心里咯噔一下,凉了半截。

我们狍子天生就愣。遇险先愣住,跑了还要回头问一句“你咋不追了”。这毛病我认,祖传的,改不掉。

可忘事不是祖传的。

我小时候记性可好了,哪棵树上的松子甜,我闭着眼都能摸过去。

忘事是后来才有的。

“后来”是哪一年,我说不出来。现在想想,大概就是从一片雪地开始的。

赵头也没多说:掏出笔走流程。

“种属。”

“狍子。”

“啥?”

“狍子!就是长得像鹿、比鹿傻的那种。”

他拿笔的手停半空:“傻到什么程度?”

“我要是知道,我就不来了。”

后头队伍里有人笑出声。是个狗妖,穿得比我讲究,手里文牒是锦缎的,边上镶铜。她笑完跟旁边驴妖嘀咕两句,驴妖也笑,笑得耳朵直抖。

我不生气。这话我从小听到大。狍子嘛,傻是应该的。

“原形,验一下。”

“在这儿?”

“就在这儿。”

我把袄子脱了搭栏杆上,蹲下。化形我化得慢,先出手,再出腿,最后出耳朵。

等我化完,关口底下站着一只绝美狍子。

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出生以来看见水中自己的倒影那一刻,我就认定自己是狍道魁首。

灰扑扑的,四条腿,屁股上一撮心形白毛,尾巴短得几乎看不见。两只耳朵支棱着,一动一动。

我怎么这么美。

整个关口安静了。前头狐妖张着嘴,后头驴妖蹄子往后挪了挪。

赵头低头看那只狍子。

狍子抬头看着他。

“就这?”

我打了个响鼻。

赵头把笔往竹简上一戳:“行,进去吧。”

我化回人形,套上袄子,抬腿就走。赵头伸手一拦:“等等。”

“你不是说进去吧?”

“进去。”他往旁边一指,“是让你进笼子。”

我扭头,关口西边停着一辆囚车,木头做的,顶上盖着草席。里头已经坐了三个:一只黄鼠狼,一个石头人,还有一坨我到今天也没看出是啥的东西。

“三百年道行,不算小妖,得上报妖籍司核验。”

“核验完给发证吗?”

“核验完再说。”

我扒着车门往上爬:“那办不下来呢?”

“遣返原籍。”

我一听还挺高兴:“遣返?那不就是回家吗?我洞还在呢。”

赵头看着我。

“戴枷,走回去。”

“……那枷沉吗?”

“不沉。”

囚车在我连连感谢的声音里出了关,车轮碾在冻土上咯吱咯吱响。我坐在草席底下,从缝里往外看。

车走半里地,我回头看,赵头还站在那儿看着我。

我寻思,这人可真好。

函谷关城楼上站着个黑点,很高,很直,一动不动。隔得远,看不清脸。

可我看清了他额头上那玩意儿。

它不发光,它吸光。就跟雪地里埋了块墨似的,周围的白全让它吸进去了。

我盯着那黑点看了三息。

那黑点动了,转身下了城楼。

我把脑袋缩回草席底下,心里嘀咕:大秦的官,站得可真直。

第二章 妖籍司那个窗口

咸阳比我想的大多了。大到我进了城门,蹲在原地半天没敢动。

人多。不是妖怪那种多,是人多。卖饼的、挑担的、赶车的、抱娃的,全挤在一条街上,声音跟开了锅似的。

我这辈子见过最多的人,是二十三个猎户。

囚车在街当中走,两边的人往边上让。有个小娃指着我喊:“娘,那里面是啥?”

我配合地显化出一对角,对着他晃了晃脑袋。小娃哇一声哭了。

他娘一把捂他嘴:“三个数,憋回去。”

你看,这就是咸阳。

但为什么这妇人说完之后,我也浑身哆嗦了一下。

嗯。可能是想我娘了。

我娘当年因为好奇,一头扎进火堆,尾巴被点了,嗷嗷地冲出来,后来身体一年不如一年。

哎。

妖籍司不在正街上。车拐七个弯,进一条巷子。巷子窄,两边土墙,墙头上蹲两只猫,眼睛一眨不眨看我们,跟看贼似的。

巷子尽头挂块木牌,字很小:大秦妖籍司核验处。

牌子底下墙上贴三张纸。

一张写“代写诉状”。

一张写“通渠,掏井,价廉”。

一张写“阉猪”。

我心里还挺热乎。这就是管饭的地方。

院子里排队,从廊下排到院门口,弯三个弯。排队的有狐妖、有树精、有一口井。

井里伸出一只手,捏着竹简。还有一个穿官服的“人”,我盯了半天才看出是纸扎的,后脑勺上有个洞,风一吹呼啦呼啦响。

队尾站个老头,头发胡子全白,头顶长几片叶子,蔫蔫的,边上发黄。

他往旁边挪了挪:“新来的?”

“嗯。”

“哪儿的?”

“辽东。”

“辽东啊,那地方冷。”

“冷。”

“我叫榆老。榆树,六百岁,来换个证,这都第三趟了。”

“换证麻烦?”

“不麻烦。主要是排队。”

我们排了一个半时辰,队伍往前挪一丈。我腿都站麻了,前头那口井才办完,被两个人抬走。

窗口里坐着的不是人,是只乌龟。化形化得不彻底,脸上还留着壳的纹,脖子一伸一缩,戴副铜边眼镜,面前一方印、一盒朱砂、一摞竹简。

“文牒。”

我把桦树皮递进去。

他接过去看一眼,放下,摘眼镜用袖子擦了擦,又戴上,又看一眼。

“你自己刻的?”

“嗯。”

“挺工整。”

“谢谢。”

“假的。”

“……”

他把竹简推出来,笔递给我:“填。”

第一栏种属,第二栏籍贯,第三栏成精年月,第四栏食性,第五栏是否食人。

前四栏我填得挺快。填到第五栏,我抬头问了一句:“吃人犯法吗?”

院子里唰一下全静了。打瞌睡的一只狼妖眼睛睁开了,榆老头顶的叶子齐齐立起来。

窗口里那乌龟慢慢抬眼:“你再说一遍。”

“我就问问。”我赶紧解释,“我不吃,我吃草。”

那个“否”字我写得又大又用力,生怕他看不清。

乌龟看了一眼,收进去,开始盖章。

盖这个章,用了半炷香。我一开始以为他慢,后来发现他是真慢。把印举起来对着光看看,找正,落下去,按三息,抬起来,吹干,再翻页。

“老陆每天都这样。”榆老在我耳边说:“三百年的龟,急不来。”

“三百年的龟,办一天的证?”

“他一天办三个。”

“那这一院子妖,办到啥时候?”

“明年。”

老陆盖完章,把竹简推回来:“保人。”

“啥?”

“入境需保人。在咸阳有落脚处,有人担保,方可备案。”

“我没有。”

“那就不能办。”

“我从辽东来的。”

“我知道。”他指了指竹简,“上头写着。”

我站在窗口前,一句话说不出来。

后头驴妖叹口气:“又一个。”

榆老拍拍我肩膀:“丫头,别急。这地方卡的就是保人。”

“那咋整?”

“要么,找个咸阳的妖给你担保。”他往院子深处努了努嘴,“要么……”

院子最里头有一间屋。门是黑的,很旧,漆裂成一块一块,跟干了的河床似的。门上挂块小木牌,牌上一个字:静。

门口地上落一层灰。灰上一个脚印都没有。

“那屋没人?”

“有人。”榆老声音低下去,“那屋里的东西,两百年没出过门。”

“关着个犯妖?”

“不是犯妖。是咱们这儿的头儿。”

“头儿咋不出门?”

“因为……”他顿了顿,“上一个敢在他面前报体型的,是条东海来的蛟。”

“报了多少?”

“说能盘骊山三圈。”

“后来呢?”

“后来在骊山底下给人家拉了五十年的磨。现在还在拉。”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今天报了“就这”,我这体型应该不至于拉磨吧。

“验形台。”老陆的声音从窗口飘出来,“三百年道行,需上验形台复验。验完去东厢等着。”

验形台在院子西边,一个石台,台上刻满符,四角立四块黑石,跟关口那块一样,就是大了十倍。

我走上去。老陆站台下,捏着竹简:“原形。”

我蹲下,化形。一只灰扑扑的狍子站石台上,四个蹄子踩着符。

四块黑石亮了一下。

然后我袄子里那样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有人在里头翻了个身。

四块黑石“啪”一声,全裂了。

不是裂缝,是炸。石头碴子飞出去打廊柱上,木屑乱飞,屋檐下的铜铃一齐响,院子里的妖全趴下了。

紧接着院门口那盏灯灭了。第二盏灭了。第三盏灭了。

一条廊子上的灯从里往外,一盏接一盏地灭,最后整个院子黑得只剩天上的月亮。

黑地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院子最里头那扇两百年没开过的门,吱嘎一声开了。

我没看清那扇门。可廊下有人说话了。

声音特别好听,很温和,很慢,跟春天的风似的。

“有意思。”

我扭头。廊下站着一个人。不是妖,是人。四十来岁,一身素色官服,洗得干干净净,一根褶子都没有,手里端着一盏灯,笑着看我。

那盏灯,是刚才那一排里灭掉的第五盏。

全院的灯都灭了,就他手里那盏还亮着。院里明明有风,铜铃还在响,可他那盏灯的火苗一动不动。

稳得不像灯。

“东北来的傻狍子。”他歪了歪头,上下打量我,“还能活着走到咸阳。”

“你身上,藏着什么呢?”

他笑得特别和气。

我却往后缩了半步。

“左丞。”老陆在旁边,声音有点发紧,“验形台的事,属下这就去查。”

“查什么。”那人摆摆手,“一个无证的乡下妖,惊动了侯爷的门,是她的造化。”

他把灯往上提了提,照了照我的脸:“你叫什么?”

“阿满。”

“阿满。”他念了一遍,缓缓点头,“好名字。”

“谢谢。”我礼貌回礼。

“缺了一块,还活得这么高兴。”他说:“不容易。”

有一瞬间,凉意从脚底板一直升到后脑勺。

这人咋知道我缺了一块。

他把灯放下,转身走了,走两步又回头。

“对了,我叫卫缭,妖籍司左丞。往后有事,可以来找我。”

他背影消失在廊子尽头。

那盏灯还亮在那儿,一直亮到天亮。

第三章 这大哥谁啊

我化回人形,蹲在石台上一动不敢动。其实我是愣住了。傻狍子遇险,先愣住,再跑,然后再跑回去问问。这毛病我八百年没改掉。

从门里走出来一个人。很高,穿一身玄色深衣,袖口收得紧,腰上束一条窄带,带子上什么都没有,没玉佩没印,连个挂件都没有。脸很白,眉眼生得极冷,跟刀削出来的似的。

额头上,箍着一圈墨色的东西。

我后来才知道,那不是箍。那是他自己做的一个套子,遮住底下断了的地方。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院子里趴着的妖,一个一个往两边退。不是爬,是滚。滚得又快又齐,跟有人在后面撵似的。

他走到验形台前站住,抬头看我。

我也看他。

“下来。”

声音不高。

可我后脖子上的毛全竖起来了。

我从石台上跳下来,落地还趔趄了一下。他伸手,攥住我的手腕。

那手很凉,凉得跟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似的。劲儿大得吓人,紧得像怕我跑了。

我那时候不明白,一个侯爷,怕一个傻狍子跑什么。

“你说:”他盯着我,“你是什么时候成的精?”

我被他攥得生疼:“不到啊,我就吃草吃草吃草吃成精了。”

他手指颤了一下:“哪一年?”

“就那一年啊。”我努力想把蹄子抽出来,“你指望我一个傻狍子记住哪一年成的精?”

他盯着我,眼睛一眨不眨。那眼睛里翻着东西,翻得特别快,我看不懂。

“果然是你。”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

“大哥。”我说:“你谁啊?我只是傻,不是笨,我可以告你诽谤的。”

“还是说我欠你钱?”

院子里一片死寂。趴地上的妖一个都不敢抬头。榆老趴廊柱后头,头顶叶子全蔫了。老陆站窗口里,手里那方印“咣当”掉在案上。

“侯爷。”旁边有人开口了。是卫缭,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站在廊下陪着笑,“此妖来路不明,身份待核。按律,当先押入……”

“滚。”

一个字。

卫缭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就一下,马上恢复原样:“好嘞!”

他退到廊柱后头。退的时候我看见他垂在袖子里的手,攥紧了。

我没工夫细想。他拽着我手腕,转身往里走。我被他拖着,两条腿倒腾得飞快:“哎哎哎,大人,大哥,爹,爷爷!亲爷爷!咱有话好好说!我是千年的妖,动手动脚不合适啊!”

他不理我。

一路拖到那扇黑门前。我伸手扒门框,没扒住。砰!门在我身后关上。

屋里很暗,只点一盏灯,灯芯很短,火苗很小,照出半间屋子。一张长案,一堆竹简,一把椅子。墙上挂一张图,图上画着山,山上一条线,弯弯曲曲。

他松开手,转身靠在案边,双臂抱在胸前,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我揉着被攥红的手腕,往门口缩,缩到墙角,没地方缩了。我心里在算账:我一个无证的狍子,进了大秦,被逮住押到咸阳,现在又得罪了这儿的头儿。这趟白走了。

“那什么……”我小声说:“爷……不,大哥……大人。我这证,还办不办了?”

他抬了抬眼皮。

我赶紧补一句:“我不白办,我交钱。我有松子。还有干蘑菇。”

他还是不说话。

我一横心把话全说了:“大人,我要是哪儿冲撞你了,你打我两下出出气行不行?别遣返我。我走回去得二十三天,还得戴枷。我挺饿的,还得看热闹呐。”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开口。

“你不记得我。”

“你谁啊!”

他脸更黑了。

“三百年前,东北,雪地,你吃了我衣服。”

吓?

我愣了一下:“我还吃衣服?”

等等……

这么多年,唯一一次吃坏肚子好像就是吃了一件衣服。

“是你!”

“想起来了!”他一眨不眨看着我。

我点点头:“想起来了。当时你躺雪地里,冻得可硬了。”

屋里静了一下。

“我路过嘛。”我说:“就看见你那么躺着。我寻思这人都硬了,得埋。可我不会挖坑,就给你盖了点草。”

“我还给你拜了三拜。”

“拜完了,我看你身上有块墨玉,亮闪闪的,我就拿走了。”

说到这儿,我停了。

我这张嘴,快过我这张脸。

他慢慢站直:“拿走了什么?”

“没、没拿走什么。”

“你刚才说:一块墨玉。”

“我说了吗?”

“你说了。”

“那是我胡说的。”我连忙摆手,“我爱胡说。我们辽东的狍子都爱胡说。”

他没说话,抬手,把额头上那圈墨色的东西往上推了推。

底下什么都没有。一道很深的疤横在额心,两百年了,还泛着淡淡的白。

我看着那道疤,脑子里嗡了一下。

“那个……那个不是玉啊?”

“不是。”

“那是……”

“角。”

我把嘴闭上了。

我这辈子干过不少蠢事。把猎户的夹子当凳子坐过,把狐狸的尾巴当围脖戴过,把一只老虎当大猫摸过。

可我从没干过这么蠢的事。

“拿出来。”他说。

“丢了。”

“真丢了。”我说:“二百年前就丢了。”

他往前走一步,我往后贴墙:“大人你听我说:我那时候真不知道那是角!我以为是块石头!谁家好人脑门上长块石头啊!”

“……”

我小声嘀咕:“再说了,你也没喊我。”

他站住了。那盏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我没喊你?”

“你没喊。”

“我怎么喊?”他黑着脸,“我那时候已经不能动了。”

“我躺在那儿,看着一个女人走过来。她蹲下来看了看我,说了一句‘硬了’。然后给我盖草,拜了三拜,走了。顺嘴叼走了我的衣服。”

我蹄心里开始出汗。

他看着我:“她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她说:你等着,我去给你找药。”

屋里静了。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是我爹娘在我身体里撒欢。

我张了张嘴:“我……我找了吗?”

“你找了。你回来过。”

“你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草。你蹲在我旁边,把草塞进我嘴里,说吃完就好了。”

“我嚼了。”

“苦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眼睛忽然就热了。

“然后呢?”

“然后你就走了,再没回来。”

我站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

我什么都不记得。一点都想不起来。

我这辈子忘过很多东西。忘过路,忘过名字,忘过一整个冬天。我一直以为这是我天生傻。

今天我才知道,有人从我身上,拿走了一块东西。

“无保人,不得备案。”他转身走到案后坐下,拿起一卷竹简,声音恢复了那种平平的调子,“暂押候审。住后院,明日卯时起,来领差事。”

我愣半天才反应过来:“大人,你这是……把我留下了?”

他没抬头:“滚出去。”

“哎!”

我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停住。

“大人。我叫阿满。”

他捏着竹简的手停了一下。

“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睡在妖籍司后院一间小屋里,跟老陆隔一道墙。屋里只有一张板床、一床被子,被子上有股太阳晒过的味儿。

我把袄子脱了,光着身子抱在怀里。

袄子里缝着一样东西。我每晚都抱着它睡。夏天凉,冬天不冰。

我一夜都没做过噩梦。

三更的时候,院里响了脚步声。很轻,停在我门口,停了很久。

我抱着袄子,屏着气,一动不动。门缝底下有一道影子,瘦,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那影子动了。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

一张符。黄纸,朱砂画的,画得极精细,压在门槛底下。

我拿着去找老陆。老陆看了一眼,脸就白了:“哪来的?”

“门口捡的。”

他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又看,越看手越抖。

“丫头。”

“嗯?”

他声音都变了:“这东西是锁魂用的。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第四章 白吃白住,得干活

卯时天还黑,我就让人拿门砸醒了。老陆站门口,一手提灯一手拿竹简:“差事。”

“啥差事?”

“扫地。”

妖籍司院子老大,从东厢扫到西厢,一共一百二十七丈。我扫了一个时辰,扫到第三十七丈,扫帚把断了。

“你使这么大劲干啥?”

“我怕扫不干净。”

“地上又没脏东西。”

“那扫啥?”

“扫给人看的。”他指了指天,“上头来查,看见有人扫地,就知道这衙门还活着。”

“嚯,你们还认识神仙呐?”

老陆脸黑了一下,半天说出一句:“你是真傻啊。”

第二件,擦牌匾。我踩着凳子擦到“妖”字的时候问:“咱这儿一共多少妖?”

“在册的一千三百六十二。”

“那咋一天就办三个?”

他推了推眼镜:“因为,只有我一个办事的。”

第三件,喂东西。后院最里头有个棚子,棚里关着一头牛。很大一头,通体青黑,角上缠红绳。

“这牛干啥的?”

“拉磨的。”

“磨呢?”

“骊山。”

我把草料倒进槽里。那牛抬眼看我,看了很久,忽然开口说话:“新来的?”

我一屁股坐地上:“你、你会说话?”

“我是妖,你不也是?”它嚼着草,一脸鄙夷。

“我、我是狍子。”

它上下打量我一眼:“看出来了。屁股上那撮白毛,化形都藏不住。”

我生气了。女孩子的屁股是能随便讨论的吗。

于是我揍了它一顿。

老陆发现后,让我俩一起在棚子里吃草。我还挺高兴,白混一顿饭。

这头牛姓周,六百岁,原来是条蛟。就是榆老说的那条。

“你真在骊山拉了五十年磨?”

“五十年零三个月。”

“累不?”

“不累。”它嚼着草,“就是丢人。我当年也是能盘骊山三圈的妖物。”

“那你咋报的?”

“我报了实话。”老周把脑袋从栏杆里探出来,压低声音,“丫头,这地方,最不能干的事,就是说实话。”

第四件,送文书。一摞竹简,麻绳捆着,送骊山。

“多远?”

“二十里。”

“我走着去?”

“你跑着去。”老陆看了下天色,“侯爷卯时回山,你得赶在他进门前送到。”

“为啥得赶在他进门前?”

“因为他进了门,就不见人了。”

我抱着竹简出了咸阳西门,二十里跑了小半个时辰。到骊山脚下,太阳刚出来,雾还没散。

骊山不高,可它沉。山上的树是黑的,石头是黑的,连雾都是灰的。

守卫说:“侯爷让你上去。草坡那里。”

半山腰有一片坡,坡上全是草,草很矮,绿得发老。坡上蹲着一个人,玄色深衣,背对着我。

“大人,您找我。”

他没回头:“坐。”

我坐下,顺手薅了一把草塞嘴里嚼。别说:味道还不错。

草地很凉,露水还没干。我坐着,他蹲着,俩人都不说话,风从山那边过来,草往一边倒。

然后我看见他伸手,掐了一根草,放嘴里,嚼。

我:“?”

他又掐第二根,放嘴里,嚼。

“大人……”我鼓起勇气,“你抢我饭碗?”

我从怀里掏出一把干草:“你早说啊,你尝尝这个。辽东的草,我走的时候薅的,晒干了留着路上嚼。韧劲十足,越嚼越香。”

他看了那把干草,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拿一根,放嘴里,嚼。

“咋样?苦吧?”

我嘿嘿一笑:“辽东的草不苦,是甜的。干了的就不甜了。等哪天你上辽东,我给你薅新鲜的。”

他把那一根嚼完,没回答。

太阳升起来,雾散了,我才看清这片坡。坡上的草长得乱七八糟。

不是野的那种乱。是有人走过、绕过,留下的乱。草中间有一条很窄的路,弯弯绕绕,绕着每一丛长得高的草。

“这路谁走的?”

“我。”

“咋走得这么绕?”

“草是活的。踩了,它这一世就没了。”

我没听懂:“草还有一世?一个食物居然有一世?”

“有。从土里出来,到枯,算一世。”

“那踩了还会长啊。”

“长的是另一棵。”

我坐在那儿想了半天,然后站起来往前走两步。

“咔。”

一根草在我脚底下断了。他抬头看我。

我又走一步。“咔。”“咔。”

“你干什么。”

“我试试。试试踩了它会不会疼。你刚才说得那么可怜,我得踩一脚看看。”

我把脚抬起来,脚底下那丛草已经踩平一片。我得意洋洋:“它没喊。”

我又跺两下:“草这东西,踩死就踩死了,明年开春这片地照样绿。你要天天这么绕,你得绕到啥时候?”

他沉默很久,站起来往山下走。走了三步,绕过一丛草。

我在后头看着,叹了口气。

这人比我还傻。

回妖籍司刚进院门,老陆拦住我,手里一卷竹简:“入境税。”

“啥?”

“入境税,三钱。大秦律,妖类入境按道行纳税。”

我把兜翻出来:一把松子,半把干蘑菇,一块桦树皮,还有颗路上捡的石头子儿。

“松子能抵不?”

“不能。”

“蘑菇?”

“不能。”

“石头?”

老陆摘眼镜揉了揉鼻梁:“丫头,三钱。”

“我没钱。”

“你这一路咋活的?”

“讨饭我会。我在辽东讨得可好了,村里人都认识我。进了林子就吃草,草没了就讨饭。”

院子里有人开口:“记我账上。”

我回头。蒙阙站院门口,身上还带着山里的凉气。

老陆手抖一下:“侯爷,这……”

“记我账上。”他又说一遍,然后往里走,走过我身边,没停。

“老陆,记他账上,是啥意思?”

老陆把那卷竹简收起来,收得很慢:“这钱,他掏。”

“那不挺好?他咋对我这么好?”

老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怪得很,像在看一个不知道自己明天就要死的人。

“丫头,你不知道他是谁。”

那天下午,老陆一边盖章一边跟我讲,一个章讲一句。

“他姓蒙,名阙,封骊山侯。”

“二百年前他从外面回来,额上多了个箍。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也没人敢问。”

“朝廷用他镇妖,镇那些不肯入籍的、吃人的、闹事的。满朝文武见了他都得让路。”

“可没人敢跟他站在一处。”

“为啥?”

“因为他是墨麒麟。”

“墨麒麟咋了?”

老陆把印按下去,慢悠悠地说:“麒麟是祥瑞。墨麒麟不是。麒麟出世,天下太平,可墨麒麟出世是凶兆。他生下来那天,他家那片的井全浑了。”

“所以朝廷用他,也防他。用他的刀,防他的牙。”

“他自己知道吗?”

老陆看向屋子那边:“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天黑了,我抱着扫帚往回走,路过厨房停住了。厨房里挂着半扇肉。

我站门口闻了闻,皱起眉。

“咋了?”厨子拎着刀打量我。

“这肉不是牛肉。”

“……这是马肉。”

“也不是马肉。”

厨子放下刀,脸色一变:“那你说是什么?”

我凑近又闻闻,嗷呜咬了一口:“骡子。还是老的。你们拿骡子充牛肉,卖给谁?”

厨子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

“你……”

“我不要钱,给我留一碗汤。”

当天晚上,厨子把一碗烧得软烂的肉亲自端到我面前。

第二天全院都知道了:新来那个傻狍子,鼻子比狗还灵。后来又有人拿陈米掺新米试我,我一鼻子就闻出来了。

“你这鼻子咋长的?”

“天生的。我们狍子靠这个活命,雪底下埋着啥,我一闻就知道。”

“那你能闻出啥?”

“能闻出活的和死的,还能闻出……不是人的。”

这话传出去以后,院里跟我说话的人多了一点,虽然他们说话时都站得离我三步远。

那几天,院里多了几张生面孔。都是杂役,二十来岁,低头扫地,不说话,走路没声。

我从其中一个旁边走过,停住了。他身上有股味儿。不是人味,也不是妖味。是纸味。很淡,跟刚拆封的符似的。

我没吱声。我就把那张脸记住了。

谣言是从第五天开始传的。说那个狍子是侯爷的私宠,连保人都没有,凭啥住后院。

到第七天,连媒婆都来了。五十来岁,脸抹得雪白,进门拉我手:“哎哟姑娘,你可真是好命!”

“我没住他屋。”

“住没住不打紧。趁现在赶紧让他给你个名分。男人嘛,得逼。你要是不好开口,我替你说。我这张嘴,咸阳城里有名的。”

我礼貌地笑了笑,然后拎着媒婆的脖领子把她扔了出去。

她走的时候还在喊:“考虑考虑啊!一成佣金!”

那天晚上,我把那张锁魂符揣袖子里,去了蒙阙屋子。

灯还亮着。我把符放案上:“门口捡的。”

蒙阙低头看了一眼,没伸手:“谁给你的?”

“门槛底下压着。老陆说这是锁魂的。”

“是。”

“锁谁的?”

“你的。”

我脑子里咔嚓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断了。我堂堂一个东北绝美狍子,居然有人要弄我?

我撸胳膊挽袖子:“说:谁要锁我?老娘弄死他。”

蒙阙伸手把符拿起来,捏在指尖。符纸在他手里慢慢从黄变黑,从黑变灰,最后剩一点粉末落在他掌心。

“他急了。”

“谁急了?”

“老大。”

我把手撑在案上,身体前倾贴着他脸:“你告诉我,谁急了?我帮你弄他。”

敢动我老大,这是砸我饭碗!

蒙阙抬起头,灯光照着他半张脸,额上那道疤是白的。

“你这两天,闻出什么了?”

“闻出厨房拿骡子充牛肉。”

“还有。”

我想起来了:“院里新来那几个杂役,身上有股纸味。不止一个。”

蒙阙点头:“明天开始,别一个人出门。”

“为啥?”

“因为你已经被人看见了。”

“看见啥了?”

他把手里的灰弹掉,语气淡淡:“看见你身上,有一块不该有的东西。”

第五章 月晦那一宿

月晦那天,天阴得厉害。从早上起院子里就没停过动静。老陆搬梯子,把每个窗户用木条钉死。榆老抱一捆符,从东厢贴到西厢,贴得满头汗。老周被牵进最里头的棚子,棚门上了三道锁。

“这是防啥?”我蹲地上啃窝窝头。

“防外头的东西进来。”

“外头有啥?”

“不是外头有。”老陆一边钉窗一边说:“是里头有。”

“到底里头还是外头?”

他回头看我一眼:“丫头,今晚你别出门。听见什么,都别出门。”

我点头。

我这狍子一辈子守规矩。主要是……经常守不住。

天黑得早,戌时全院熄灯。我躺板床上抱着袄子,眼睛睁着,屋里黑得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

一更,没动静。二更,没动静。三更……

骊山方向忽地平地一声吼。

响得屋顶的灰簌簌往下掉。

我猛地坐起来。抓心挠肝地在屋里转圈,可终究没压过傻狍子千百年的本性。

我把袄子穿上,摸黑推开门,探出半个脑袋。

院子里空的。月亮没有,就一点点星。

我沿墙根往西走,路过东厢时停了一下。廊柱后头站着一个人,就那个新来的杂役。他没扫地,也没睡,就站在那儿,看着院子的西边。

再往里,灯影底下还有两个人。一个擦灯罩,一个扫台阶。都没声。

我屏着气绕过去了。

地宫的门在妖籍司最西头,一堵高墙底下。铁门,很厚,上面刻着符,符上贴着封条。门缝里往外冒黑气。

不是烟。比烟重,往地上沉。

我站在门前看了三息,伸手推了一下。

门上的封条“呼”一下自己烧了,烧得干干净净,连灰都没剩。门往里开了一条缝。

我愣在那儿:“诶?我没使劲啊!”

门缝里那股黑气退了一下,像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我把门推开了。

地宫里没灯。往下走一百零八级台阶,台阶上全是水,冰凉。我赤着脚踩上去,凉得直吸溜,一边走一边念叨:我这图啥呢,我这图啥呢。

走到最底下,是个圆形的石室。石室中间有个台子,台子上锁着一个人。

四条铁链从四根柱子上拉过来,锁在他手腕脚腕上。他跪在台子中间,身上那件玄色深衣已经撕开了,额头上那个墨色的套子掉了,滚在一边。

那道疤,裂开了。

黑色的气从裂缝里往外涌,一股一股,涌出来就散开,散到石壁上,石壁上就结一层霜。

我站在台阶底下看着他。

他也看见我了。

“出去。”

他声音跟白天完全不一样,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强忍着什么。

“你咋了?”

“出去!”

他吼了一声,把石壁上的霜震掉一片。

我没出去。

我站在原地看他。看他额上那道疤,看那股黑气,看他死死攥着铁链的手。

我心里清楚,这时候应该跑。

可我脑子里冒出来的,是另一件事。

我小时候崴过蹄子。那年我三岁,从坡上滚下来,摔断了后腿。我娘把我叼回洞,抱着我一下一下拍我后背,拍了一宿。

第二天我就不疼了。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想起这个。

我就是走过去了。

黑气在我面前退了三尺。我往前走一步,它退一步,一直退到台子边上。

他抬头看我,那双眼睛全黑了,没有眼白。

“你……”

“蒙阙。”我特别认真地说:“你疼不疼?”

这是我第一次叫他全名。

他没回答。他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可出来的是一阵阵低沉压抑的吼声。不是人的声音,也不是兽的声音。

忽然,他身子开始缩,肩膀垮下去,衣裳里空了出来,骨头在皮底下响,玄色深衣滑到地上。

我使劲揉了揉眼睛。我老大呢……我那么大一只老大呢?

衣服动了,从里面钻出一只小兽。通体墨黑,四蹄却是雪白。头上一只短短的角茬。身子还没一头羊羔大,尾巴死死地卷着,还不停地抖。

我蹲下去看了半天。

“这是麒麟?”

它抬头看我,眼睛还是黑的,可小了很多,跟两颗黑豆似的。我伸手戳了一下它脑袋。

扑通!它栽了一跟头。

我嘎嘎地乐出大鹅的叫声。

小家伙爬起来往后退,退到铁链拉到的地方,退不动了。

“别怕。我不吃你。”

它盯着我的手。我那只手上还沾着草屑。

它想了想,走过来低下头闻了闻,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那一下,把我的心舔软了。

老大什么的随他去吧,眼前这小家伙还挺好玩的。

我把它抱起来。它很轻,比我想的轻,抱在怀里能感觉到它在抖,抖得跟冬天雪地里的崽子似的。

我学着娘亲的样子拍它后背,一下又一下:“行了行了,不疼了嗷,不疼了嗷,姐姐在这里。”

黑气在我周围三尺绕着我转,转了两圈,散了。石壁上那层霜退了,地宫里的寒气也退了,灯芯“噗”一声自己亮了。

我抱着它在台子边上坐下,抱着,拍着,一直拍到它不抖了。

我小声在它耳边嘀咕:“我跟你说:你这毛病我小时候也有。我一害怕就发愣,我娘说:傻狍子都这样。后来我学会一件事,害怕的时候别一个人待着。”

“你说你害怕,为啥要一个人待着?”

我低头看它。它也抬起头看我。

那两颗黑豆似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把脑袋埋进我胳膊弯里。

睡了。

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睡着的。反正我醒的时候,天亮了。

地宫里光线从台阶上漏下来,我怀里不是一只小兽。

是一个人。

玄色的衣裳不知什么时候套回去了,额头上的疤重新箍住了。蒙阙躺在我胳膊上,闭着眼,眉头皱着。

我:“……我不干净了。”

我抬起一蹄子把他推开,推得还挺用劲。

他在地上滚了一圈,撑起身,抬头看我。那眼睛恢复了,黑是黑,白是白。

“你推我。”

“你、你怎么在我怀里!昨天那只小黑呢?我抱了一宿的小黑呢!”

他站起来理了理衣裳,没说话,径直往台阶上走。走了几步停下,回头:“你身上,带了什么。”

“松子。”

“还有点干蘑菇。”我说:“你要吃?”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说点要紧的话。

然后他转身,上去了。

我坐在地上看他背影,听见上面那扇铁门开了,又关了。

回屋的时候我碰上老陆。他手里端着一碗粥,看见我,碗差点掉了。

“你……你昨晚出门了?”

“出了。”

老陆脸白得跟纸一样:“你去哪儿了?”

“地宫。”

那碗粥掉在地上,摔成八瓣。

老陆蹲下去捡碎片,手一直抖。他抬起头,声音也抖:“丫头,你知不知道,这二百年里,进过那扇门的一共三个人。”

“都咋了?”

“一个死了。一个疯了。还有一个……”

他把最后一块碎片捡起来:“是他自己。”

第六章 我把角还给你

第二天全院都在传。

“听说了吗,那个狍子昨晚进了地宫。”

“进去干啥?”

“你说干啥。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红的。”

“侯爷跟在后头,衣裳都换了一身。”

我扫地扫到东厢,听见两个树精在墙角嘀咕。我把扫帚一放:“我没生。”

两个树精回头,脸全白了:“我说什么了?”

“你们刚才说进去干啥了。”

“我是去拍他后背了。”我手舞足蹈地比划,“他昨晚变小了,跟小狗似的,我抱了一宿,就这么回事。”

当天下午全院改了口径:“阿满说她拍了侯爷一宿。”

“那就……拍了呗。”

更要命的是,东西开始往我院里送。

第一天,榆老送来四只老母鸡:“补身子。”

“我没生。”

“生了也得补。”

第二天,老周让人搬来一筐鸡蛋。

“我不吃鸡蛋,我是吃草的。”

“吃草也得补。”

第三天,我是被人抓走的。

来的是妖籍司差役,四个,穿青灰短打,腰间挂铜牌。打头的是那个杂役,他身上那股纸味今天特别重。

“阿满,左丞有令,请你过去一趟。”

“啥事?”

“核验。”

“我不是验过了吗?”

“验的不是这个。”他抬眼,“验的是你身上藏的东西。”

我心里咯噔一下。

院子里的人都往这边看。榆老站廊下,头顶的叶子全竖起来;老陆从窗口探出头,脸色发白。

差役伸手抓我胳膊。他的手还没碰到我,一只大手从旁边伸过来,攥住了他的手腕。

“侯爷。”差役的脸瞬间白了,“属下是奉左丞的……”

“左丞?”蒙阙声音清冷,“左丞的话,几时管到本侯的院子了。”

蒙阙很少自称本侯。这一次显然动怒了。

他声音不高。可院子里所有站着的人全跪下了。

“回去告诉卫缭。要核验,让他自己来。”

那天下午,卫缭真来了。一个人,一身素色官服,手里提着那盏灯,进了院子先给我行了个礼。

“阿满姑娘。”

“哼!”

哼完,我躲到蒙阙身后。

“昨日院里的差役无礼了,我替他赔个不是。”

我不知道该说啥。我这辈子没被人赔过不是,全都是我给人家道歉。

“没事,他没碰到我。”

“那就是侯爷不通情理了。”卫缭叹了口气,“核验是律法所定,不是我个人的意思。”

“律法。”蒙阙冷哼一声,“哪一条。”

“《妖籍律》第十九条。”卫缭笑得很温和,“入境之妖,所携之物需逐一登记。若藏镇物、法器、禁物,与申报不符者,按私藏论。”

“她入境时申报四物:松子、干蘑菇、桦树皮、石子。”

他抬眼:“可她身上,还有第五样。”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我站在那儿,手心里全是汗,怀里的袄子忽然变得很重。

“阿满姑娘从辽东来,一路辛苦。”卫缭忽然换了话头,笑吟吟地看着我,“路上可有人给你指过路?”

我愣了一下:“有啊,一只狐狸。”

“哦?”他眼睛弯了弯,“那可真是……热心。”

蒙阙的手指动了一下。

“卫缭。”他开口,“你在这衙门多少年了。”

“回侯爷,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蒙阙点头,“你见过我出那扇门几次。”

“三次。”

“第一次,六年前,西市有妖食人,我出门杀了它。”

“第二次,三年前,有人往骊山送了一具尸体,想试我的刀,我出门看了那具尸体。”

“第三次。”蒙阙看着他,“是昨天。”

卫缭的笑还挂在脸上。可他握着灯的手,指节白了。

“二十六年,你在这院子里办了一万三千张证。你可曾想过,我为什么不出门?”

“因为我在等人。”

他转过身看着我:“等一个会自己走进来的傻子。”

我不太乐意被叫傻子。但我知道蒙阙是护着我的。

那天晚上,他把我叫去了。灯还是那盏,案还是那张案。蒙阙把一卷竹简推过来,上面是一幅画。

画得很粗糙,像随手刻的。画里是一片雪地,雪地上躺着一个人,旁边蹲着一个东西,很小,两个耳朵支棱着。

“这是我凭记忆刻的。”他说:“刻了两百年,也堪堪刻出这个样子。”

“这二百年,我画过很多张。画一张,烧一张。”

“我记得她的样子。我记得她给我盖草。我记得她喂我吃草。我还记得,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还吃我的衣服。”

我盯着那幅画,心里有个地方疼了一下。

“老大。”

“嗯。”

“我记不起来。我什么都记不起来。”

我扁着嘴,眼泪汪汪:“我这两百年就像一本书,让人撕掉了一半。我记得我娘,记得我洞,记得辽东的雪。可我记得的都是零碎。我不知道我哪年下的山,不知道为什么下的山,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雪地里看见你。”

他把竹简收起来。

“因为你被人拿走了东西。妖丹缺一块,神魂不全,记忆会散,反应会慢。你不是天生傻。”

不是天生傻。这是第一个说我不傻的妖。

“你遇事先愣,跑了还回头问一句,那是狍子。你忘事,是那一针。”

我坐在那儿很久没说话,然后抬起头:“那你还找我干啥?我傻了两百年,什么都记不住。你找着一个傻子,有啥用?”

蒙阙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推开。外头天黑了,院里树上落着两只鸟。

“两百年前那个雪夜。”他说:“我躺在雪地里,不是在等人救。”

“我是在死。”

我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那年我被人算计,煞气反噬压不住。我自己走到那片雪地里,想着冻死算了,冻死比杀人强。”

“我躺了三天。第三天,来了个傻子。”

他回头看着我一字一字地说。

“那个傻子给我盖了草,拜了三拜,掰了我的角,跑了。”

“角一离体,煞气泄了一半。我活了。”

我手心里的汗凉了:“所以,我掰你的角……”

“救了我的命。”

“也害了我二百年。”

蒙阙走回来坐下:“这二百年,我每个月都要疼一回。每年冬天我都往辽东走,走到大青山脚下,看见雪,就回来。”

“为啥?”

“怕见着一个不记得我的傻子。可我见不着,又想。”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我想了二百年,没想出来到底要不要拿。”

屋里很静,我听见外头的鸟叫,一声,两声。

“那你现在想出来了?”

“没有。但我不想再想了。”

“明天。”

“明天咋?”

“把你的东西还我。”

我抬起头:“你要?”

“我要。”

“但不是现在。”蒙阙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明天,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一个知道你那半本书,被谁撕了的人。”

第七章 半本书

第二天一早,我们出了咸阳西门。一辆车,两个人。他坐车里,我坐车辕上。

“老大,咱去见谁?”

“姜媪。”

“姜媪是谁?”

“渭水边上,一个看命的。”

“看命的能看我那半本书?”

“她能看残魂。你缺的那块,还在你身上留了个印。”

车走了两个时辰,到渭水边。一片芦苇,芦苇后头一间草屋。屋门开着,里头坐着一个老太太。很老,头发全白,眼睛闭着。

“来了。”她说。

她没睁眼。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老太太闭着眼咋知道我来了。

“侯爷。”她说:“二十年没来了。”

“二十三年。”蒙阙说。

“二十三年。”老太太笑了一下,“你数得真清。”

她转向我,眼睛还是闭着:“这丫头,身上有股味儿。”

“啥味?”

“雪味。两百年的雪味。”

屋里有个陶盆,盆里盛着水,水很静。老太太让我把手伸进去:“把那样东西,也放进去。”

我把袄子解开,从夹层里把那截角取出来。老太太的手摸到角,抖了一下。

“好东西。镇得住一国的煞,也镇得住一个人。”

她把角放进水里。

“看。”

我低头看去。水面起了波纹,波纹散开,水里有了影子。

我看见一座山。不是骊山,是辽东,大青山。山脚下有个洞,洞口堆着雪。洞里躺着一个女人。

那是我娘。

我娘也是狍子精,活了一千二百年。自从跳了火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她躺在草堆上喘气,我在旁边给她喂水。

“娘,你喝点。娘,我给你找药去。”

我娘抬起手摸了摸我的脸。

“满儿。”

“嗯。”

“别去了。”

“我去。娘,你等着。”

然后水面晃了一下。洞口来了一个人。穿一身素色官服,很干净,一根褶子都没有。年轻,眉眼跟卫缭有七分像。

他站在洞口笑着:“你娘这病,我能治。”

我抬头看他:“你是谁?”

“路过的,我是个大夫。”

“骊山那边有个东西,”他笑吟吟的,“你去取回来,你娘的病就好了。”

“啥东西?”

“一片墨玉,长在一个人的额头上。”

水面上,我看见那个小小的我站在洞口,回头看了一眼我娘。

我娘在摇头。她在说话。但说的是什么,我听不见。

“她说什么?”我问。

“她说别去。”老太太说。

水面上,蒙阙一直没出声。可我听见他呼吸变了。很轻,很慢,像在忍。

水面又晃了一下。雪地。一个人躺在雪里。

我蹲下去摸了摸他的脸,很凉。又摸了摸他额头,那儿有一样东西,黑的,凉的,亮闪闪的。

我掰了一下,没掰动。又掰了一下。

“咔。”

掰下来的时候,那个人睁开了眼。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

“他说什么?”我问。

“他说。”老太太停了停,嘴角抽了一下,“你个傻子,你就这么硬掰啊!”

我:“……”

蒙阙:“……”

“这一段,我看过很多次。”蒙阙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不是在水里,是在梦里。梦里每一次,都停在她掰角那一下。我没梦到过她回来。”

水面上,那个小小的我抱着那截角跑了,跑得很急,雪地上留下一串蹄印。

“我回去了。”我说。

“回去了。”老太太说。

水面又晃。洞口。我娘躺在那儿。她不动了。

我跪在旁边推她,推了很久。然后我把那截角拿出来,捧到我娘面前。

“娘,我拿回来了。娘,你看。娘,你摸摸,是凉的。”

老太太的手从水里抬起来。

“这一段,你哭了。哭了两天。”

“第三天,那个人来了。”

水面一黑。洞口站着那个穿素色官服的人。

他伸出手:“东西呢。给我。”

我把角抱在怀里往后退:“我娘死了。你说能治的。我娘死了。”

他笑了笑。

“你娘死不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水面上,我看见他抬手,一根手指点在我眉心。

疼。

很疼。

疼得我在草屋里抱着头蹲了下去,满地打滚。

“别看了。”蒙阙的声音响起,然后我被环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我抬起头:“蒙阙,我疼。”

“姜媪,停。”

“停不了。”老太太说:“她自己要看。”

水面上,那个小小的我倒在地上。那个人蹲下来,从我后脑取出一样东西。很小,很亮,像一颗豆子。

“这一块就是你的妖丹。”老太太说:“他从你后脑取的。取的时候用了一根针。针上有药。取完,你就忘了。”

水面上,那个小小的我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没有表情,抱着那截角,摇摇晃晃往山里走。

“我去哪儿?”

“不知道。”老太太摇头,“你走了七天七夜。走到一个村子,倒在人家门口。那家老太太,给你缝了件袄子。”

水面慢慢平了,盆里的水静得像一面镜子。

我坐在地上抱着头,头疼得跟要裂开似的。蒙阙蹲下来:“阿满。阿满。”

我抬起头:“老大。我娘死了。我取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他没说话,就把手放在我肩上。很轻。

他的手在抖。

我后来才知道,那一夜他梦过二百遍,每一遍都停在我掰角那一下。他从来没梦到过我回去。

今天他看见了。

过了很久,我开口:“那个人,我记起来了。”

“那个人,昨天还给我行了个礼。”

草屋里静了一下。老太太把眼睁开一条缝。那双眼是白的,没有瞳。

“丫头,你闻出来了?”

“我闻出来了。”

“什么时候?”

“第一天。”我说:“他手里那盏灯,全院的灯都灭了,就他那盏亮着。灯里有油,油里有药。那药味我闻过。”

“在哪儿闻过?”

“在我后脑勺上。”

老太太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像破风箱。

“卫家那小子。他祖父找过我,他爹也找过我。卫家三代人,等这截角,等了六十多年。等到最后,把自己等成了一盏灯。”

回咸阳的路上天阴了,车走得很慢。我坐在车里抱着袄子。

“老大,你早就知道是他?”

“不知道。”他说:“我查了二百年,只查到一件事:当年指使你的人,穿素色官服。妖籍司里,穿素色官服的,一共十一个。”

“二十六年前卫缭来的那天,我闻到他身上有药味。可我没有证据。”

“我只有一条命。我不能凭一个味道,杀一个朝廷命官。”

“那我能杀他吗?”

蒙阙侧头看着我:“你信我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缓缓点头:“我信!那你现在有证据了吗?”

他看着我。

“有了。”

“啥证据?”

“你。”

第八章 你身上有我一块肉

卫缭比我们先动手。

第二天晌午,廷尉府的人来了,一队十六个,领头的是个黑脸老吏,手里捧着一卷文书。

“骊山侯蒙阙、无证妖阿满,接廷尉府传票。”

那卷文书的墨新得发亮,像是一个时辰之前才写完的。

传票上三条罪。

第一条:无证入境,私越关塞。

第二条:私藏镇物,隐瞒不报。

第三条:以妖术蛊惑朝廷命官,夜间潜入禁地,行厌胜之术。

第三条底下还有一个证人:妖籍司杂役,李三。

“李三,就是那个身上有纸味的?”

“是。”蒙阙说。

“他是人?”

“不是。”

“是啥?”

“是符。”

审在廷尉府正堂。堂上坐着廷尉,两边站着十六个差役。堂下挤满了人,有官员,有妖,有来看热闹的百姓。

我站堂下,没跪。衙役想让我跪,蒙阙只扫了一眼,所有衙役都不敢上前。廷尉看了他一眼,没敢说话。

卫缭站另一侧,还是那身素色官服,还是那盏灯。他今天没笑。

“带证人。”

李三上来了,低着头,很老实的样子。

“小人李三,在妖籍司当杂役。”

“说。”

“这个妖来了以后,夜里常往后院西边走。”

“西边是什么?”

“地宫。”

“她去做什么?”

“小人看见她在地宫门口画符。画完了,门就开了。”

堂下一片哗然。

“她还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李三抬头看了我一眼,又把头低下:“她说:这角,早晚是我的。”

我愣了一下。我没说过这话。我这辈子都没说过这话。

“被告可有话说?”

我抬头瞪着廷尉:“我没说过。我连‘厌胜’是啥都不知道。我以为那是种饼。”

堂下有人笑。廷尉敲了一下木槌:“肃静。”

卫缭往前走一步:“廷尉大人。此妖入境之时,申报四物:松子、干蘑菇、桦树皮、石子。可验形台上,四块测妖石尽碎。一个三百年的妖,碎不了那四块石头。”

“她身上藏着骊山侯的镇物。”

“而骊山侯,”卫缭转头看着蒙阙,“为她交税,为她挡差役,为她破例留在后院。”

“大人,这已经不是私藏镇物的事了。”他声音很轻,“这是有人,用一件镇物,拴住了一条麒麟。”

堂上安静了。

“左丞这话说得轻巧。”蒙阙开口,“你说她画符开门,那符呢。”

“符被地宫的火烧了。”卫缭答得很稳。

“火是谁点的?”

“……”

“你袖子里那盏灯,点的?”

卫缭的眼皮跳了一下,随即笑了:“侯爷说笑了。”

廷尉的手在案上敲了两下:“被告,你可认?你可知道你身上藏着什么?”

我看了一眼卫缭,语气淡淡:“知道。”

“是什么?”

“是一截角。”

堂上哗然。

“我从蒙阙头上掰下来的。”我指着蒙阙,“掰了二百年。”

卫缭笑了:“大人听见了。她承认了。”

“我还没说完。”

我站起来。差役要按我,蒙阙抬了抬手,他们又退回去了。

“我承认我掰了他的角。我承认我藏了二百年。我还承认……”

我皱了皱鼻子:“我傻。”

“我记性差,反应慢,别人说啥我信啥。”

“可我这鼻子好使。”

卫缭的笑停了一下。

“左丞。”我转过头看着他,“你身上,有我一块肉。”

堂上死一样的静。

“我闻得出来。就在你袖子里。二百年前,你从我后脑取走的那一块。”

卫缭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荒谬。一个傻子,凭鼻子,指认朝廷命官。”

“大人。”他转向廷尉,“此妖已是穷途,开始胡言乱语了。”

“搜。”蒙阙开口。

“侯爷。”卫缭眉头微皱,“您这是徇私。”

“我没搜你。”蒙阙说:“我请廷尉搜。律法上写着,被告指认,可当场验。”

“验不出来,”蒙阙看着他,“我替她领罪。”

卫缭没急着应。他抬眼,慢慢扫过堂上那十六个差役。

有三个人,把头低了下去。

“这堂上,十六个差役。”卫缭忽然笑了,声音不高,刚好能让堂上听见,“有三个,昨夜收过我的符。”

堂上又是一静。廷尉的脸沉下去:“左丞,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卫缭很温和地说:“我只是想说:这堂上坐着的人,谁也别装干净。”

廷尉的额头出了汗。他看了看蒙阙,又看了看卫缭,最后说:“搜。”

两个差役上前。卫缭退了半步:“大人,此举不妥……”

他退那半步的时候,袖子晃了一下。

我看见了。

我没等差役,自己扑上去了。

我这辈子虽然没打过架,我只会一件事:咬。

小时候在山里,狼咬我,我就咬回去,把狼咬得直嗷嗷。

我一口咬在他袖子上,咬得死紧。

“啊!”卫缭叫了一声,抬手打我一下。我没松口,忍着疼往后一扯。

“嘶啦。”

袖子破了。

一样东西从他袖子里掉出来,滚在青石板上。

很圆。很小。像一颗豆子,亮得像一小块月亮。

堂上所有人都看着那颗东西。

我跪下去把它捡起来,捧在手心里。

它在我手心里,跳了一下。

“这是我的。”我抬起头看了在场所有人,最后看向蒙阙,“这是我的。”

蒙阙笑着颔首。

卫缭站在那儿,袖子破了,露出一截很瘦的胳膊。他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不是怕。是那种,藏了二十六年的东西,忽然被人从袖子里掏出来的那种感觉。

“大人。”卫缭强忍慌乱,露出笑脸,“这不能说明什么。一颗珠子……”

“珠子会跳?”蒙阙说:“你见过会跳的珠子?”

卫缭不说话了。

“李三。”蒙阙转过头,“你过来。”

那个杂役站堂下,身子开始抖。

“侯爷……”

“你身上那张符谁画的?说出来,我留你三百年。”

李三“扑通”一声跪下:“左丞!是左丞!符是他画的!他让我说那些话!他让我在她门口压锁魂符!他说只要把那丫头弄走,就把我的符身还给我!”

卫缭闭上眼,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二十六年前,我来妖籍司那天,就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我祖父等了二十年,我爹等了二十年。我等了二十六年。”

“卫家的族谱最后一页,画着一截角。我小时候以为那是传家的印。后来才知道,那是一张药方。”

“我今年四十七,活不过五十。麒麟角能炼一炉丹,一炉丹,能续三十年。”

“三十年。够我把卫家从那片雪地里拉出来。也够我把这天下理一理了。”

堂上没人说话。

“对了,侯爷。”卫缭忽然抬头,笑得很轻,“那只告诉她‘咸阳有编制’的狐狸,是我放的。我在函谷关外等了二十六年。我知道她早晚会来。有证的地方,傻子才肯来。”

蒙阙没说话。他只是低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怒,只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终于把一块拼了两百年的碎瓷,放回了原处。

“拿下。”

廷尉的木槌落了下去。

差役上前的时候,卫缭动了。他把手里那盏灯往地上一摔。

火起了一丈高。不是黄的火,是白的。

“符!”有人喊了一声。

堂下的李三,身子忽然鼓起来。不是人鼓起来,是纸鼓起来。他的脸撑开了,撑成一张白纸,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

“闪开!”

蒙阙一把将我按在身后。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的手抬起来,五指张开。

白光撞在他手心上,停住了。

整座正堂静得能听见火苗的声音。

那道白光在他掌心里扭、烧、撞,撞了三下。第三下的时候,他的手,指缝里渗出血来。

我心里一紧:“蒙阙!你的手……”

“闭嘴。”

他往前踏了一步,掌心一合。

“啪!”

白光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纸屑,落了满堂。

卫缭被按在地上,脸贴着青石板,还在笑。

“侯爷,你护着她。可你知道她当年是来干什么的吗?”

堂上所有人都看着。

“她是来杀你的。她走到雪地里,掰了你的角。”

卫缭声嘶力竭:“你找了两百年的那个人,是来要你命的。”

蒙阙笑了笑。然后他蹲下去,蹲在卫缭面前。

“我知道。”

卫缭的笑僵在脸上。

“我从第一天就知道。她掰我角的时候,我看见她的眼睛了。”

“那眼睛里没有杀意,只有害怕。”

“一个来杀我的人,”他站起来,“不会给我盖草。”

第九章 我回去过

那颗豆子,我吞了。

蒙阙说:得吞。所以我吞了。

“怎么进去的,怎么回去。”

“会不会有毒?”

“确实有毒。”他说:“卫家炼了两百年,除了卫家人,其他人吞都有毒。”

我:“……”

“但你不是人。”

我吞下去的时候什么味道都没有,凉的,一直凉到心口。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过来是第三天。我躺在那间小屋里,盖着那床有太阳味的被子,窗外有鸟叫。

老陆坐床边,手里端一碗粥。他看见我睁眼,把碗一放,眼泪就下来了。

“你这丫头。”他抹了一把脸,“睡了三天,我还以为你死了。”

我躺在那儿看着屋顶,看了很久。然后我开口:“老陆。”

“嗯?”

“我想起来一件事。”

“啥事?”

“我回去过。”

我记起来了,全记起来了。

我记得我掰完角,抱着它往山下跑。跑了几步,我回头了。我这毛病改不掉。

我看见他还躺在那儿。嘴张着,干得裂了。

我跑进山薅了一把草,跑回来塞进他嘴里。

“吃。这个治。”

他嚼了。嚼的时候眉头皱着。可他还是咽下去了。

然后我才走的。

跑了半宿,跑回洞口。我娘躺在那儿,已经硬了。

我记得我哭了两天。第三天那个人来了,取走了我一块妖丹。

我记得那根针,记得针上有股药味,记得我倒在地上时看见洞口那棵歪脖子松树。

然后我记得我爬起来了。

我也不知道我为啥爬起来。我脑子里只剩一件事:雪地里那个人,还活着吗?

我答应过他。

“你等着,我去给你找药。”

我抱着角,从辽东往南走。走了七天七夜。雪化了,路烂了,蹄子磨破了。

我一边走一边想:那个人还躺着吗?他冷不冷?他会不会已经硬了。

我走到了那片雪地。

那儿没有人。

只有一个人形的坑。坑里有一点草。

草是我盖的,已经枯了。

我在那片雪地里站了很久,然后开始找。

我找了三天。沿着官道找,沿着河找,翻过两个山包找。见人就问:你看见一个躺在雪地里的人没有,额头上有一块墨。

有人摇头,有人躲我。有个赶车的说我疯了。

第三天傍晚,我坐在路边抱着那截角。天黑了。

我想,他大概是死了,被人抬走了,埋了。

于是我把角缝进袄子里。

我也说不清为啥要缝。可能是想,这是他身上最后一样东西了。

我后来忘了这一切。忘了娘,忘了雪地,忘了我找过他三天。

只剩一个念头,模模糊糊的:别一个人待着。

我讲完的时候,屋里很静。老陆手里的粥凉了。

“丫头。”他开口,“侯爷他……”

“我知道。”

“你知道啥?”

“他知道我回去过。”我坐起来,“他早知道了。”

“他怎么会知道?”

我吸了吸鼻子,然后笑着说:“那个坑,是他自己爬出来的。”

我下床的时候腿还是软的。老陆要扶我,我摆摆手。

我抱着袄子,一步一步走到那间黑屋门口。门开着。

蒙阙坐案后,手里捏一卷竹简。看见我,把竹简放下。

我把袄子解开,从夹层里取出那截角,放在案上。

“还你。”

蒙阙没动:“我说了,你留着。”

“我现在能记事了,我不是傻子了,我知道这是啥了。这是麒麟的角,镇得住一国的煞。”

“我一个傻狍子揣着这个东西二百年,够本了。说不定还能狍谱单开一页。”

蒙阙猛地抬头:“你要走?回辽东?”

“嗯。”我点点头,“这边太热了。”

他沉默半晌,缓缓开口:“好,我给你办离境。”

蒙阙伸手去拿那截角。我按住了。

“老大。”

“嗯。”

“你要拿回去,能不能……让我再枕一晚?”

屋里静了。灯芯爆了一下。

“我枕了二百年,一夜都没做过噩梦。我小时候老做噩梦,梦见狼,梦见火,梦见我一个人在山里找不着洞。后来有了这个,就不做了。”

我说着鼻子有点酸,可我没哭。我这人不太会哭。

蒙阙坐那儿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伸手把那截角从案上拿起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然后他把角推回我面前。

“你枕着。”

我抬头看他:“你说啥?”

“你枕着。”他又说一遍。

“那你的煞气……”

“二百年前就没有角了,也不差这一年。”

我鼓着腮帮子:“你这人咋这样,你的东西,你咋老往外推。”

“因为,它已经不长在我身上了。它在你这儿长了两百年。”

他把手摊开,掌心里有一道很浅的白痕。

“我刚才摸了一下。它认你了。”

我低头看那截角。黑的,凉的,上面那道浅纹裂开了一点,裂缝里钻出一个尖,很小,很软。

“那它还会长回去吗?”

“不会了。”

“为啥?”

“因为断的地方,长在你这儿了。它现在是半截角,一半是我的,一半是你的。”

“你枕着,我才睡得着。”

我捧着那截角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揣回怀里。

“老大。”

“嗯。”

“你真帅!”

蒙阙:“……”

“蒙阙,你耳朵红了。真的,从这儿红到这儿。”我用手比划着。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推开。外头的阳光进来,照在案上。

“阿满。”

“嗯?”

“明天来办证。”

“我不是办了?”

“办的是暂押。明天办正式的。”

第十章 特字第一号

办证那天是个晴天。老陆一大早就把我叫起来,让我换身干净衣裳。

“今天办证。”他笑得很灿烂,“侯爷亲自办。”

我换了我那身最体面的衣裳。其实就是那件袄子,我拆了重缝一遍,针脚比原来正。

办证不在窗口,在正堂。正堂我从来没进去过,门一直关着。那天门开了,里头摆一张长案,案上一方印、一盒朱砂、一卷空白竹简。

蒙阙坐案后,老陆站旁边捧笔。榆老、老周,还有一堆我叫不上名字的妖,全挤在门口看。

“过来。”

我走过去站在案前。

“种属。”

“狍子。”

“籍贯。”

“辽东,大青山。”

“成精年月。”

我:“……”

“你还说你全记起来了?”

我在心里骂骂咧咧,但是没敢说出来。蒙阙揶揄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执笔写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笔,写得很正。

写到“食性”的时候停了一下:“吃草。”

“还吃点蘑菇,松子也吃。有回吃过一只蚂蚱。来的时候厨子贿赂我一碗骡子肉,不算破戒吧?”

他在竹简上写:草、菌、松实。

写到最后一栏,他抬头:“是否食人。”

“否。”

“真否。”

我呲出大牙:“我牙口不行。”

他把笔放下,从案下拿出一样东西。

不是竹简,是一块牌。青铜的,掌心那么大,边上刻着云纹,中间一片空白。

我盯着那块牌。牌上有灰。

不是新做的。

老陆在旁边,声音有点抖:“这牌子,挂了二百年了。”

“挂哪儿?”

“挂在这正堂的墙上。你抬头看。”

我抬头。正堂的墙上有个钉子,钉子上有一圈很浅的印子,是挂东西挂久了压出来的。

“二百年前,侯爷来妖籍司的第一天,自己刻了这块牌。刻完了挂在墙上。”

“他跟我说:等一个人来领。”

“我问过他等谁。他说:等一个会自己走进来的傻子。”

我把那块牌捧起来。很沉。比我想的沉。

蒙阙拿起刻刀在牌上刻字,刻得很慢,很稳。刻完了他把牌推过来。

正面四个字:大秦妖籍。

背面两行小字:种属:狍子(自称)。编号:特字第一号。

“特字第一号是啥意思?”

老陆说:“意思是这牌子以前没发过。”

“为啥没发过?”

“因为没人够格。”

“我够格?”

老陆直截了当:“你不够。但你上头有人。”

于是,我抬头看了看。

我上头有人?

牌子捧在手里,凉,沉。

“这证,”我低头问,“能当饭吃吗?”

正堂里一片安静。榆老的叶子抖了一下,老周在门口“噗”了一声。

蒙阙看着我:“不能。”

“那它能干啥?”

“能让你留在大秦。能让你在咸阳城里走,不用躲人。”

“能让你在关口,不用被人押着走。”

我低头看着那块牌子,看了很久。

“那我以后,就不是无证的了?”

“不是了。”

我把牌子攥在手里,攥得很紧,忽然鼻子有点酸。

“蒙……老大。”

“嗯。”

“我能不能,再要一块?”

“我洞门口那块牌子,我想挂一个,就挂我洞口,写上‘阿满,有证’。”

“我们那儿没妖有证。狐狸没有,驴也没有,就我有。”

蒙阙没说话,拿起刻刀又拿了一块空白的铜牌,低头刻。

刻了三个字后推过来。

上面写着:阿满有证。

我捧着两块牌子站在正堂中间。门口那些妖,一个都没说话。

老陆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

“还有件事。”蒙阙从案下拿出第三样东西。一份文书。

“离境文书。辽东,大青山。”他轻声说:“一年一次。每年腊月。”

“我陪你去。”

正堂里响起一片吸气声。榆老的叶子齐齐竖起来,老周在门口把脑袋撞在门框上。

“你不是说妖籍司主事不得离境?”

“是。”

“那你还……”

“所以我辞了。”他说:“从今天起我不是主事了。我是一个没有差事的麒麟。”

我抱着两块牌子站在那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谁管这一千三百六十二个妖?”

“老陆。”

窗口那边传来一声闷响,老陆手里的印掉在地上。

“侯爷!”

“你办了三十年证。”蒙阙罕见地笑了笑:“该你坐了。”

那天的正堂乱成一锅粥。老陆蹲下去捡印,捡了三次没捡起来。

“我不行,我一天就三个。”

“那从今天起,一天三十个。”

“办不完就点灯办。”

“你三百年的龟。”蒙阙说:“急不来,那就别睡。”

榆老在门口笑得直抖,叶子掉一地。老周把脑袋挪开,叹口气:“我拉了五十年磨,他倒好,一句话就把衙门扔了。”

卫缭的案子判在三月。革职,下狱,秋后问斩。

抄家那天,从他屋里抬出七十三口箱子,全是药。

有一口箱子底下压着一张纸。纸上四个字:还差一炉。

媒婆是第三天上门的。这回她带了六个。一进院门看见蒙阙站廊下,她当场改了口。

“我是来问……问……”

“问什么。”

“问有没有活儿干。”

“有。”蒙阙说:“城门口发粥,缺人。”

她去了。到现在还在发。

我抽空还去喝了一碗。到现在我都记得媒婆看我的奇怪眼神。

后来我才知道,那叫幽怨。

尾声 草坡

第二年开春,骊山的草绿了。

我还是每天送文书。只是现在送的地方,从妖籍司变成了骊山。

坡上那片草长得比去年还乱,草中间那条弯弯的小路还是那么弯。就是比去年宽了一点,因为我在后头跟着走。

他绕一丛,我踩一丛。

他回头看我,我就说:“我尽量。”

“你去年也这么说。”

“去年踩得多。”

“今年踩得更多。”

“那是因为草长多了。”

他掐了一根草放嘴里嚼,我也掐了一根。两个人蹲在坡上,谁都不说话,风从山那边过来,草往一边倒。

“蒙阙。”

“嗯。”

“今年腊月,咱回辽东。”

“嗯。”

“我给你薅新鲜的草。我们那儿的草甜。”

“嗯。”

我蹲在那儿看他:“蒙阙。”

“嗯。”

“你咋啥都‘嗯’。你说句话啊。”

他把草根吐掉,想了想。

“辽东冷。”

“冷怕啥。”我拍了拍袄子:“我有袄子。我把角缝里头了,贼暖和。”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伸手把我脑袋上沾的一片草叶摘下来。摘得很慢。

“蒙阙。”

“嗯。”

“等角长回去了,你是不是就不疼了?”

“不知道。”

“那要是疼呢?”

“疼就疼。”

“……”

“你拍背。”

那天夜里我照旧抱着袄子睡。睡到半夜,心口那儿忽然烫了一下。

我摸出来看,那截角在黑暗里泛着一点微光,上面那道浅纹又裂开了一点,裂缝里那个尖,长大了一点。

我捧着它坐在床上,看了很久。

它要长回来了。长回来了,他是不是就要走了?

我想了想,把角塞回袄子里,塞得很深。拉了拉被角,重新躺下。

“再长慢点。”我小声说。

“长一辈子也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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