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别墅餐厅的吊灯坏了一颗灯珠,闪得人眼皮直跳。
桌上的牛排已经彻底凉透,凝固的油脂像泡发的馒头皮一样裹在盘子边缘,温迎捏着那支掉了漆的黑色钢笔,把玩了很久。
大门的电子锁响了一声,沈确带着一身医院消毒水和浦东机场特有的潮湿雾气走近,把一份边角有些卷曲的文件袋扔在餐桌上,滑到了牛排盘子旁边。
“签了吧。”沈确解开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手指关节上还有洗不掉的碘伏印子,声音跟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生理盐水没两样,“楚楚刚落地,还在发烧,我得过去看着。南郊那套房子归你,车归你,存款都在这张卡里。”
温迎没抬头。她左手拇指反复搓着食指的关节,把那块本来就干裂的皮肤搓得通红。
“T2航站楼出来的?”温迎问。
“T1。”沈确顿了一下,很快改口,“不重要。温迎,我们当初结婚就是因为你父亲的遗愿,现在三年期满了,没必要继续耗着。”
温迎把钢笔帽拔下来。塑料笔帽里头裂了一道缝,卡不住笔尾,啪嗒一声掉在实木地板上,滚到了沈确那双沾着泥点的皮鞋边。
她没去捡。她翻开那份《自愿离婚协议书》,直接翻到最后一页,落款处“沈确”两个字写得横平竖直,力道大得差点划破纸背。他连签字都带着外科医生拿手术刀的强迫症,一笔一划没有任何连笔。
“财产分割写得太糙。”温迎拿起手边裂了口的骨瓷水杯,喝了一口凉水,冷水顺着食管滑下去,激得胃里抽搐了一下,“沈医生,你请的哪个野鸡律所的实习生拟的合同?婚内无过错方补偿条款没有,共同债务豁免声明漏了补充协议,就连南郊房产的土地使用权年限都填错了,那是四十年商住,不是七十年住宅,你记混了。”
沈确皱起眉,抬手看了一眼腕表。那块表的表带边缘已经磨毛了,是他带了好多年的旧物。“你要加什么直接改,我赶时间。”
“行。”
温迎扯过旁边一沓空白的A4草稿纸,笔尖在纸上划出刺耳的沙沙声。她写字极快,因为常年打官司,字迹带着一股子凌厉的攻击性,因为手腕用力太猛,笔尖洇出一团黑墨。
“补充条款第一条,自本协议签署之日起三十日冷静期内,任何一方若因私人情感纠纷干扰对方正常执业,或导致对方当事人利益受损,需无条件支付违约金,数额按我今年代理的最高标的额算。”温迎头也不抬,左手还在死死掐着自己的虎口,那里有一道早年留下的旧疤,“第二条,关于仁和医院下个月的医疗器械集采合规审查,你方需无条件配合我方律所的尽职调查,不得以任何临床保密为由拒绝提供底层数据。签字,按手印。”
沈确盯着她发顶的发旋看了两秒。餐厅外头有只野猫在抓纱窗,刺啦刺啦的响,听得人耳根子发麻。
“你接了仁和医院的案子?”沈确的声音沉了下去,右手放进风衣口袋里,把里面的钥匙捏得咔哒响,“周怀安分给你的?”
“我是君合的高级合伙人,接什么案子不需要向即将成为前夫的人报备。”温迎把写好的补充页拍在协议上,推过去,顺手从包里摸出随身带的印泥盒。盒子盖子很紧,她抠了两下没抠开,指甲劈了一小块,带起连着肉的毛边,先是一阵钝痛,紧接着就是钻心的锐痛。
沈确伸手过来想接那个印泥盒。
温迎把手缩了回来,直接用桌角把铁盒盖子磕开,红色的印泥已经有点干了,像干涸的血块。“按吧,沈主任。别让你的小师妹等急了,高烧不退容易烧坏脑子,虽然她本来也没多少那种东西。”
“温迎。”沈确叫了她全名,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有话卡在嗓子眼,“楚楚手上有当年那批……算了,你别掺和仁和的案子,水太深,把代理权交出去。”
“交出去?”温迎笑了,嘴唇因为缺水起了一层干皮,笑的时候扯破了一点,她舔了一下,没尝出味道,只觉得麻,“我熬了三个通宵做的诉讼策略,你说交就交?沈确,你是不是觉得这三年我每天在家里给你熨衬衫、按你的强迫症把调料瓶按高矮排成一排,我就真成你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了?”
她抓起沈确的右手,硬生生把他的大拇指按进干涩的印泥里,然后重重摁在补充协议的落款处。
红印子缺了一角,模糊不清。
“滚吧。”温迎抽回手,拿起餐巾擦了擦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见,迟到一分钟,我就去你们医院心外科住院部拉横幅,就写沈大主任婚内出轨医药代表,收受商业贿赂。”
沈确看着拇指上那一抹刺眼的红,没有擦。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抓起桌上属于他的那份协议,转身走出了大门。
防盗门合上的声音很大,震得墙上挂着的结婚照晃了晃。相框的右下角早就磕掉了一块漆,露出里头灰扑扑的木头茬子。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温迎坐在椅子上没动,直到外头汽车引擎的声音彻底消失在夜色里,她才突然弯下腰,抓起桌角那盒还没盖上的印泥,狠狠砸向了对面的玄关镜。
镜子没碎,铁盒掉在地毯上,闷闷的一声响。
她大口喘着气,胸口闷得像是塞了一团沤了三天的湿抹布。胃部开始一阵接一阵地痉挛,她伸手去拉开餐边柜的抽屉找胃药,翻了半天,只翻出几个空了的铝箔药板。沈确平时总把药箱整理得井井有条,今天那个药箱的格子却是空的,连一片奥美拉唑都没给她留。
操。
温迎骂了一句,抓起沙发上的羊绒大衣胡乱套在身上,踩着高跟鞋冲出了这栋住了三年的别墅。
2
“夜色”清吧的暖气开得太足,混合着劣质香精和隔夜啤酒的馊味,熏得人脑仁疼。
温迎坐在吧台最里头的死角,脚底下踩着一个不知道谁扔的扁烟盒。她面前摆着四个空了的威士忌酒杯,杯口都有点磨损,里头的冰块化成了水,晃荡着灯光。
律所同组的助理小林发来好几条微信,全是关于明天一早跟仁和医院法务部证据交换的清单。温迎眯着眼睛看屏幕,字迹重影得厉害,她本来想回个“收到”,手指头在屏幕上戳了半天,发出去一串乱码。
胃里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被酒精压下去一点,紧接着又翻上来更猛烈的恶心感。她撑着黏糊糊的吧台台面站起来,高跟鞋鞋跟卡在地砖的缝隙里,身子歪了一下,手肘撞翻了旁边的一个高脚杯。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嘈杂的爵士乐里并不明显。
温迎没管,拔出鞋跟,扶着墙往洗手间的方向走。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好几处都被烟头烫出了黑洞。她走得太急,拐弯的时候没看路,迎面撞进一个带着雪松混着烟草味的怀里。
鼻梁骨磕在对方坚硬的锁骨上,酸痛感直冲天灵盖,眼泪不受控制地飙了出来。
一只宽大的手掌扶住了她的腰。那只手很烫,隔着薄薄的真丝衬衫,烫得温迎脊椎骨都跟着麻了一下。对方戴着半截露指的黑皮手套,皮革摩擦着衣料,发出细微的声响。
“走路不看路,温大律师这是刚输了官司,还是刚分了家产?”
头顶传来的声音极其低沉,像是声带受过伤,带着点刻意的沙哑,尾音混着酒吧里低音炮的震动,刮过温迎的耳廓。
温迎捂着发酸的鼻子抬起头。走廊顶上只有一盏昏黄的壁灯,灯罩里死了一只飞蛾,投下一块黑影,正好挡住男人上半张脸。她只能看见他戴着一副金丝边平光镜,镜片反着光,下巴上有一层青黑色的胡茬,嘴唇很薄,正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不认识。但他在叫她的职业。
“你谁?”温迎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冰凉的墙纸上,墙纸翘起了一块边,刮着她的手背,“我当事人的对家派来的?”
男人轻笑了一声,胸腔跟着震动。他伸出左手,慢条斯理地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夹在指间。温迎盯着他的左手看了一眼,食指关节处贴着一块防水创可贴,边缘已经卷起来了,沾着点黑灰。
“我是你老板请都请不来的金主。”男人往前逼近了一步,身上那股子侵略性极强的气息瞬间把走廊里浑浊的空气挤了出去。他单手撑在温迎耳侧的墙面上,低下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落在她破了皮的嘴唇上,“听说君合的温律今天恢复单身。怎么,不去开香槟庆祝,躲在这儿喝假酒?”
温迎脑子转得很慢,酒精把她的防御机制拆得七零八落。她平时最讨厌别人靠她这么近,沈确跟她同床共枕三年,除了必要的夫妻生活,平时连碰一下她的手都要先打招呼。因为她有极度严重的掌控欲,任何超出计划的肢体接触都会让她浑身起鸡皮疙瘩。
但现在,这个陌生男人就差贴在她脸上了,她竟然没推开,反而伸出手,一把扯住了男人的领带。
那是一条酒红色的斜纹领带,面料很滑,温迎抓不稳,干脆顺着领带往上,摸到了他滚动的喉结,指甲隔着皮肉掐了下去。
“你怎么知道我离婚?”温迎舌头有点打结,眼神却凶得像要把人生吞活剥,“周怀安告诉你的?不对,我还、我还没跟所里报备……”
男人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他没躲,任由她那只刚劈了指甲、带着毛边的手在自己脖子上乱抠,甚至微微低下头,迁就着她的身高。“猜的。看你无名指上有一圈戒痕,白得跟周围皮肤不是一个色号,戒指却没了。不是刚摘的,是什么?”
温迎愣住了。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无名指,其实她从来不戴婚戒,嫌敲键盘硌手,那圈白印子是她今天下午贴创可贴留下的。这人看错了,但她说不出话来反驳。
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她腿一软,整个人顺着墙面往下滑。
男人眼疾手快地捞住她的腋下,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直接半抱半拖地推进了旁边一间没有上锁的VIP包厢。包厢里没人,只有真皮沙发上扔着一件黑色的男士风衣。
温迎被扔在沙发上,天旋地转间,那个男人已经欺身压了下来。他摘掉了那副碍事的金丝眼镜,随手扔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包厢里连壁灯都没开,只有门缝底下漏进来的一点点微光。
“想找人替补吗,温律师?”男人捏住她的下巴,大拇指带着薄茧,重重擦过她嘴唇上的伤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不收咨询费,技术也比你那个死板的前夫好。用不用试试?”
温迎脑子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去他妈的沈确。去他妈的林楚楚。去他妈的婚姻守则。
她抬起双臂,死死勾住男人的脖子,把人往下拉,仰头直接咬在了他的下唇上。没有章法,全是发泄,带着浓烈的威士忌酒味和绝望的狠劲。男人闷哼了一声,反客为主,扣住她的后脑勺,把这个带着惩罚性质的吻加深到极致。
空气变得稀薄。温迎在极度的眩晕中,摸到了男人后背的衬衫,那里湿透了,全都是冷汗,而他的心跳快得完全不正常,隔着两层衣服,咚咚咚地砸在她的胸口上,像是一台濒临报废的起搏器。
3
刺眼的阳光从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正好晃在温迎的左眼皮上。
她呻吟了一声,宿醉的头痛像是有人拿电钻在太阳穴里搅动。身下的触感很陌生,不是家里那张定制的乳胶床垫,而是有些发硬的酒店床单,带着一股子漂白粉的味道。
记忆断断续续地回笼。酒吧走廊、酒红色的领带、沙哑的嗓音,还有后半夜在酒店浴室里,那个男人从背后抱着她,用热毛巾一遍遍擦拭她手腕和脚踝的动作。他力道极轻,完全不像在酒吧里那么混蛋,甚至还帮她把劈裂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了一层透明的护甲油。
温迎猛地睁开眼,掀开被子坐起来。
身上穿着酒店的一次性浴袍,腰带系得很规矩,是个标准的方结——外科医生打结的手法。她脑子里嗡的一声,还没来得及细想这个诡异的细节,就看见床头柜上压着一张折叠整齐的便签纸,上面放着一盒全新未拆封的达喜胃药,还有一杯用保鲜膜封着杯口的温水。
身边的位置早就空了,连床单都被人重新铺平,连一道褶子都没有。
温迎抓起那张便签纸展开。上面没有写字,只画了一个极其简单的简笔画:一只炸毛的猫,爪子底下踩着一个天平。画风笨拙,用的是酒店自带的圆珠笔,中间还断了两次水。
就在这时,扔在地毯上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是助理小林的夺命连环call。
温迎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八点四十。
九点整,跟仁和医院的庭前证据交换听证会就要在市律协的调解室开始,而她把去民政局跟沈确办离婚手续的时间忘得一干二净。
不对,是那个男人把她的手机调成了静音!
温迎顾不上腰酸背痛,抓起地上皱巴巴的真丝衬衫和西装裙胡乱套上,抄起公文包,吞了两片胃药连水都没喝,干咽下去,呛得眼泪直流,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酒店房间。
打车赶到律协大楼的时候,刚好八点五十八分。
温迎在电梯里对着反光的金属壁整理头发,用遮瑕膏死命盖住脖子侧面那个明显的红痕。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她踩着高跟鞋走出电梯,迎面就撞见了律所的高级合伙人周怀安。
周怀安五十出头,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手里端着个紫砂保温杯,正站在调解室门口跟人寒暄。看见温迎,他脸上的笑意收了收,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小温,怎么搞的,眼圈这么黑?今天这个证据交换很关键,那个死者家属闹得很凶,仁和医院那边这次请了外援,你可得打起精神。”
“我知道,周主任,材料我都核对过三遍了。”温迎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握紧了手里的公文包带子,“对方代理律师是谁?天成律所的张律?”
“换人了。”周怀安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茶,吐出一片茶叶沫子,“今天早上刚递交的变更委托书,是刚从国外回来的林氏医疗法务总监,林知远。对了,医院那边派来的临床医学专家证人,你也认识。”
林知远。林楚楚的亲哥哥。
温迎的后槽牙咬紧了,左腮帮子的肌肉弹动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名字,调解室的磨砂玻璃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一股熟悉的、带着淡淡柠檬味的医院消毒水气息扑面而来。
沈确站在门内。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正装西服,打着一条藏青色的领带,鼻梁上架着他平时做手术才戴的防蓝光眼镜,整个人看上去一丝不苟,冷漠得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膏像。
而在沈确身侧,站着一个穿白色香奈儿粗花呢套装的女人,头发烫成温柔的大波浪,脸色有些苍白,正偏着头跟沈确说什么,手里还攥着沈确的半截西装袖口。
是林楚楚。
温迎的脚步钉在了原地。她看着沈确的嘴唇,那里完好无损,连一点干皮都没有,更别提昨晚被她咬破的伤口了。也是,她怎么会荒唐到把昨晚那个满嘴荤话、行事乖张的野男人,跟眼前这个连扣子都要扣到最上面一颗的沈确联系在一起?
“温律师,久仰。”一个高瘦的男人从沈确身后走出来,伸出手,笑得像只狐狸,“我是仁和医院的特别授权代理人,林知远。这位是我的妹妹楚楚,也是涉案那批人工心脏瓣膜跨国供货商的亚太区合规代表。至于沈主任,应该不用我介绍了吧?”
温迎没有去握林知远的手。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地钉在沈确脸上。“九点十分。沈主任,你爽约了。”
沈确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甚至微微侧了侧身,不动声色地把林楚楚挡在了身后半步的位置。“医院有紧急听证任务,医务处直接下的调令。私事改天再办。”
“阿确昨晚在医院陪我输液到凌晨四点,今天一早又被叫来开会,温姐姐你别怪他。”林楚楚从沈确身后探出头,声音软糯,带着病后的鼻音,手腕上晃荡着一串精致的铂金手链,“要怪就怪我身体太差,刚下飞机就水土不服……”
温迎看着林楚楚手腕上那串链子,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去年在沈确书房的抽屉里见过类似的包装盒,当时她以为是医疗器械的零件盒,没多看。
原来是给白月光攒着的。
“调解室不谈私事。”温迎打断了林楚楚的话,直接撞开沈确的肩膀走了进去,把厚重的案卷材料重重砸在长条会议桌上,“开始吧。关于我方当事人陈某在植入贵院采购的‘科尔沁三代’人工心脏瓣膜后,突发急性血栓导致脑死亡一案,我方申请调取手术当天的体外循环机原始记录,以及该批次瓣膜的通关质检底单。”
听证会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的撕扯。
林知远显然是有备而来,每一份甩出来的质检报告都盖着红章,逻辑严密得滴水不漏。温迎将焦点转向临床操作,直接点名坐在对面的沈确。
“沈主任,作为心外科的权威,也是患者陈某术后会诊专家组的组长,请你根据现有病历说明,患者术后第三天出现的跨瓣压差异常升高,是否属于瓣膜材料本身的机械性卡瓣故障?”温迎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死死盯着沈确的眼睛。
只要沈确点头,或者哪怕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不排除器械故障”的倾向性意见,她就能立刻向法院申请查封林楚楚公司在国内的整个仓库。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周怀安坐在温迎旁边,手指在桌下轻轻敲击着膝盖。
沈确低下头,翻开面前的病历复印件。他的右手食指关节处,光洁一片,连一点创可贴的胶印都没有。
“根据尸检病理切片以及术后超声心动图显示,”沈确合上文件夹,抬起头,声音平稳、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手术刀一样扎进录音设备里,“患者陈某本身患有罕见的抗磷脂综合征,术后未严格遵医嘱足量服用华法林,导致高凝状态引发血栓。涉案人工瓣膜的开合角度、流体力学指标均在正常范围内。从临床医学角度判断,患者死亡与瓣膜质量无直接因果关系。”
温迎抓着桌面边缘的手指用力到发青,修剪整齐的指甲刮在实木桌面上,发出刺啦一声响。
他在撒谎。
三天前,沈确在家里看这份病历的时候,明明随口提过一句“这批瓣膜的抗凝涂层数据有问题,患者INR值达标却依然长血栓”。当时她正在整理案源,顺耳听了一嘴,才决定接下这个胜算不大的案子!
现在,当着林知远和林楚楚的面,他全盘推翻了自己说过的话,亲手把她的诉讼策略砸了个粉碎。
4
听证会结束的时候,温迎是被助理小林搀出调解室的。
不是因为输了阵仗,是因为她从昨晚到现在粒米未进,加上气急攻心,胃里的痉挛已经升级成了刀绞一样的剧痛,冷汗把后背的衬衫彻底浸透,贴在皮肤上,黏腻得让人发指。
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旁,林楚楚正拿着纸巾帮沈确擦拭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林知远站在一旁打电话,声音很大,在预约庆功宴的日料店。
“温律,要不我送你去医院吧?你脸白得吓人。”小林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手忙脚乱地去扶温迎下滑的公文包。
“不用。”温迎抽回自己的胳膊,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缓了两秒,视野里全是一团团乱飞的黑点,“你回所里,把今天沈确的陈述录音转成文字稿,重点标出他提到的‘抗磷脂综合征’检测时间。我记得原告家属说过,患者术前根本没做过这项免疫学筛查,医院提供的化验单可能是后补的……咳、咳咳……”
话没说完,一股酸水直冲喉咙口。温迎一把推开小林,跌跌撞撞地冲进旁边的女洗手间,趴在洗手池边吐得昏天黑地。
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混着胃药苦味的黄水。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眶通红、口红斑驳的女人,昨晚脖子上被那个野男人啃出来的红印子因为刚才剧烈的呕吐,把遮瑕膏蹭掉了,明晃晃地露在衬衫领口外头,讽刺得要命。
温迎打开水龙头,掬起冷水往脸上泼。冰水刺激着皮肤,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她这个月的生理期,好像推迟了快两周了。
她平时把所有事情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精确到小时,唯独这个月,因为跟沈确冷战,加上仁和医院的案子缠身,她完全忽略了身体的异常。一个月前,沈确从外地开完医学峰会回来,喝了点酒,两人在主卧有过一次极其罕见的、没有做安全措施的失控。事后她吃了紧急避孕药,难道药效失效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温迎的手脚瞬间冰凉。
她没回律所,直接打车去了距离律协最近的市第一妇幼保健院——特意避开了沈确所在的仁和医院。
挂号、抽血、等待。候诊大厅里到处都是挺着大肚子的孕妇和陪同的家属,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奶粉味和廉价消毒水混合的气味。旁边坐着的一个小男孩正在吃烤肠,油渍不小心蹭到了温迎的西装裙摆上,温迎看了一眼那团油印子,居然连发作的力气都没有。
叫号屏上跳出她的名字。
门诊室的老医生推了推老花镜,把那张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化验单递过来:“HCG值很高,孕五周左右。不过你这个孕酮指标偏低啊,最近是不是太劳累了,或者情绪波动太大?得注意保胎,去照个B超看看胚胎着床位置。”
温迎捏着那张薄薄的化验单,纸张边缘割着她的指腹。
五周。真的是那次意外。
“我不保。”温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地面,“医生,我预约终止妊娠手术,越快越好,最好是今天。”
老医生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她一身考究却沾了油渍的职业装,叹了口气:“今天做不了,你还没做B超排除宫外孕,而且看你这脸色,严重的低血糖加急性胃炎,现在上手术台有风险。这样吧,我先给你开单子做检查,手术最快也得排到三天后。家属来了吗?手术知情同意书最好有人陪签。”
“没有家属,丧偶。”温迎面无表情地把化验单折成四折,塞进包里的夹层,“我自己签。”
拿着一沓缴费单走出诊室,温迎整个人像是踩在棉花上。她顺着走廊往超声科走,路过VIP特需产科门诊区的时候,脚步突然顿住了。
隔着一道半透明的防辐射玻璃门,她看见了一个极其眼熟的背影。
沈确已经换下了早上那身深灰色的正装,穿着一件便服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正站在VIP诊室门口的自动售货机前,弯腰从取货口拿出一瓶温热的红枣牛奶。
而在他对面的长椅上,林楚楚脱了高跟鞋,双腿蜷缩在椅子上,身上盖着沈确早上穿的那件深灰色西装外套。沈确走过去,拧开瓶盖,把牛奶递到林楚楚手里,低下头跟她说了句什么。林楚楚仰起脸笑,伸手扯了扯他的衬衫下摆。
这里是妇幼保健院的特需产科。
沈确不在这家医院坐诊,他一个心外科主任,跑到这里来干什么?答案显而易见。
怪不得这么急着跟她离婚,怪不得在听证会上不惜违背职业操守也要替林氏医疗做伪证,怪不得连家里的药箱都搬空了。原来不是旧情复燃,是人家肚子里的种已经等不及要名分了!
温迎站在原地,右手伸进包里,死死攥住那张刚拿到的孕检单,把纸团成了死疙瘩。她没有冲上去撕破脸,也没有哭,只是转身走向旁边的护士站,把手术预约单拍在台面上。
“三天后上午九点,无痛人流,全麻,我现在交全款。”
从医院出来,温迎直接叫了一辆同城货运的厢式货车,开回了她和沈确住了三年的别墅。
她找了四个搬家工人,戴着白手套,拿着大号的黑色垃圾袋。
“卧室衣柜里所有深色系的男装,书房里所有的医学期刊、模型,浴室里蓝色的牙刷、剃须刀,还有客厅茶几底下那双灰色的拖鞋,”温迎站在客厅中央,手里端着那个裂了口的骨瓷杯,冷眼看着工人们进进出出,“只要不是我的东西,全部装袋,拉到郊区的垃圾焚烧厂处理掉。如果你们谁想拿走自己留着用,随便,别让我再看见就行。”
她自己的东西很少,两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就装满了。
在清理主卧床头柜的时候,工人从抽屉最深处的夹层里翻出了一个上了锁的旧铁盒。“太太,这个扔吗?挺沉的。”
温迎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个铁盒锈迹斑斑,锁扣早就坏了,用一根红色的医用止血带死死缠着。她认得那个盒子,那是三年前她父亲突发心梗去世后,从父亲办公室整理出来的遗物之一,后来不知道怎么到了沈确手里。
她本来想直接扔进垃圾袋,鬼使神差地,她伸手把那个铁盒接了过来,塞进了自己的行李箱最底层。
下午五点,别墅彻底被搬空,连窗帘都被温迎让人扯了下来。她把大门的备用钥匙直接掰断在锁孔里,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5
台风过境的预警在傍晚六点拉响,豆大的雨点砸在君合律所二十八楼的落地窗上,汇成一道道扭曲的水痕。
整层楼的律师基本都提前下班避灾去了,只有温迎的独立办公室还亮着灯。她把两个行李箱堆在墙角,换下沾了油渍的裙子,穿了一套平时备在所里的黑色西装裤装。
办公桌上摊满了仁和医院案子的卷宗。沈确在上午听证会上的证词太致命了,如果不能在三天后的正式庭审前找到他做伪证的实质性把柄,或者拿到“科尔沁三代”瓣膜原始的动物实验失败数据,原告家属不仅拿不到一分钱赔偿,还要承担巨额的诉讼费和名誉侵权反诉。
温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伸手去拿桌上的美式咖啡,才想起来自己刚查出怀孕。她动作顿了一下,最后还是把咖啡端起来灌了一大口。
反正三天后就要拿掉的,忌什么口。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就在这时,办公室外头的公共办公区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像是有人用硬卡片撬开了档案室的防盗门锁。
律所晚上八点以后门禁全部锁死,保安每两个小时才巡逻一次,而且今天暴雨,物业早就发通知说缩减了值班人员。
温迎没有出声。她顺手关掉了桌上的台灯,整个人缩进宽大的真皮老板椅里,借着电脑屏幕微弱的幽光,从笔筒里抽出了一把用来裁纸的金属美工刀,拇指推开刀片,发出一连串细碎的齿轮卡扣声。
外头的脚步声很轻,不止一个人,听声音是两双沾了水的运动鞋踩在地毯上,正朝着她的独立办公室摸过来。他们的目标不是公共档案室,是她手头正在办的案子!
门把手被缓缓拧动。
温迎屏住呼吸,赤着脚(她刚把高跟鞋脱在桌下)绕到门后,左手握住门边的立式衣帽架,右手紧握美工刀。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套着黑色丝袜脑袋的男人刚把半个身子探进来,手电筒的光柱还没来得及扫向办公桌,温迎手里的实木衣帽架已经带着风声狠狠砸在了他的后脖颈上!
“操!”那人闷哼一声扑倒在地,手电筒滚落一旁,把地板照得雪亮。
门外的同伙反应极快,一脚踹开房门,手里亮出一把泛着寒光的弹簧刀,不由分说就朝门后的温迎捅了过来。温迎往旁边急闪,后腰狠狠撞在金属文件柜的棱角上,痛得她眼前一黑,手里的美工刀脱手飞了出去,而对方的刀尖已经逼近了她的咽喉,她只来得及抬起左臂去挡——
砰!
一声巨响,原本虚掩的律所玻璃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碎,钢化玻璃碴子混着走廊里的雨水炸了一地。
一道高大的黑影裹挟着室外的狂风骤雨冲了进来,动作快得像受过专业训练的雇佣兵。他抓起办公区工位上的一把人体工学椅,像抡玩具一样狠狠砸在那个持刀男人的背上,直接把人砸得趴在了温迎脚边,弹簧刀当啷一声落地。
最先倒地的那个劫匪刚爬起来想去抓桌上的卷宗,黑影已经欺身而上,左手精准地扣住劫匪的琵琶骨,右膝盖极其凶狠地顶在对方的肋骨下方。
咔嚓一声脆响,骨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两个劫匪见势不妙,连滚带爬地撞开消防通道的门逃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声,还有窗外震耳欲聋的雷鸣。
温迎扶着文件柜勉强站稳,小腹处传来一阵隐隐的下坠感。她抬头看向站在门口光影交界处的男人。他穿着一件湿透的黑色风衣,脸上戴着黑色的口罩,头上压着一顶鸭舌帽,右手正在慢慢摘下那副湿漉漉的半截黑皮手套。
雪松混着烟草的味道,还有那副金丝边平光镜。
是昨晚酒吧里那个男人!
“温大律师,你这律所的安保水平,跟纸糊的也没什么区别。”男人开口,还是昨晚那种刻意压低的沙哑嗓音,他走过来,弯腰想去扶温迎的胳膊,“伤着哪了?”
温迎没有让他碰。她的目光死死钉在男人的左手上。
刚才打斗的时候,男人左手的袖口被撕裂了一道口子,手背和食指关节处,那块昨晚还贴着的防水创可贴已经被雨水泡掉了,露出了底下的一道陈旧性伤疤——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十字形疤痕,是三年前沈确在做一台高难度主动脉夹层手术时,被碎裂的骨刺扎穿手套留下的!
而且,刚才他用膝盖顶击劫匪肋骨的那个位置,是人体脾脏破裂的最脆弱解剖点。普通打架斗殴的人绝对不会精准到这种程度,除非他天天拿着柳叶刀研究人体结构!
温迎的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她突然伸出手,不是去推他,而是直接抓住了男人脸上的黑色口罩和那副金丝眼镜,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扯了下来!
口罩带子崩断,弹在男人的脸颊上。眼镜掉在地毯上。
借着走廊应急灯惨白的光,那张平时在手术台上冷若冰霜、上午还在听证会上跟她针锋相对的脸,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里。
沈确。
真的是沈确。
他下巴上昨天贴的假胡茬因为雨水泡发,掉了一半,嘴唇内侧有一块明显的血痂——那是昨晚被她咬破的地方,今天上午他在听证会上涂了医用遮瑕膏,现在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红得刺眼。
周围所有的雨声、雷声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温迎半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
“神秘投资人?技术比我前夫好?”温迎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生生挤出来的,她抓起桌上沉重的黄铜镇纸,狠狠砸向沈确的胸口,“沈确!你把我当猴耍呢?!”
6
黄铜镇纸砸在沈确的左胸口,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掉在地上,砸中了他的脚背。
沈确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往前跨了一步,不顾温迎的拳打脚踢,双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抵在了冰冷的金属文件柜上。
“你冷静点,听我解释!”沈确撤掉了那种伪装出来的沙哑腔调,变回了平时清冷低沉的本音,只是因为刚才的剧烈打斗和淋雨,喘息声很重,额前的黑发湿漉漉地贴在眉骨上,往下滴着水,砸在温迎的鼻尖上。
“我冷静你大爷!”温迎彻底失控了,抬腿就去踹他的小腹,赤着的脚背踢在他风衣的金属扣上,划出一道血痕她也感觉不到疼,“白天带着你的白月光在法庭上捅我刀子,晚上换身皮跑来演英雄救美,甚至昨晚还在床上……沈确,你精神分裂吗?!你看着我在酒吧里买醉,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跟你上床,你心里是不是特别得意?觉得我温迎离开你连一天都活不下去?!”
“昨晚是个意外!”沈确被她踢得闷哼一声,小腹肌肉猛地收紧,却反而把她抱得更紧,用自己的大腿强行固定住她乱踢的腿,“我昨晚去酒吧是约了林氏医疗内部的线人拿底层代码,谁知道你会去那里喝得烂醉!那间包厢外头当时全是林知远的人,我不把你带进去,难道眼睁睁看着你被他们拍下丑态用来威胁你退出案子吗?!”
“放屁!”温迎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眼泪终于砸了下来,混着他脸上滴落的水珠,咸得发苦,“那去酒店呢?酒店里也有林知远的人?沈主任,你那套外科打结的手法系在浴袍上,是在向我炫耀你的职业素养吗?!”
沈确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扣着她手腕的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脉搏。“昨晚在包厢里,是你先咬我的。温迎,我有强迫症,但我也是个正常男人。这三年你定下规矩,每个月只准同房一次,多碰一下你都嫌脏。昨晚你抱着我不撒手,我……”
他说不下去了,嘴唇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所以你就顺水推舟,白嫖完之后,今天早上九点转头就去给林楚楚当护花使者,在听证会上做伪证害我输官司?!”温迎冷笑出声,胸口剧烈起伏,“还有下午在妇幼保健院!沈确,特需产科的红枣牛奶好喝吗?林楚楚肚子里那个几个月了?啊?!”
沈确愣住了,眼底闪过明显的错愕:“什么肚子里?下午你去妇幼保健院了?林楚楚那是子宫内膜异位症引起的痛经加发烧,她哥非要挂特需专家的号拿进口止痛药,我去是因为她的主治医生是我导师,我需要借导师的权限去查医院三年前的封存病历库!”
“编,你接着编!”温迎用尽全力挣脱出一只手,没有再打他,而是反手拉开旁边办公桌的抽屉,从自己的包里抽出那张被揉得皱巴巴的孕检单,还有那张粉红色的《人工流产手术预约单》,直接甩在了沈确湿透的脸上。
纸张贴在沈确的脸颊上,被雨水打湿,然后缓缓滑落。
沈确低头接住那两张单子。
当看清上面“宫内早孕約5周”以及“预约手术:无痛人流”那几个黑体字时,沈确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后背瞬间拔直了。刚才还带着强势压迫感的姿态,在这一秒彻底瓦解,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五周……”沈确盯着那个数字,声音轻得像是在梦游,他猛地抬头看向温迎平坦的小腹,眼底浮现出罕见的恐慌,“上个月我从北京开会回来那次?你有了?我们的孩子?”
“是我的,跟你没关系。不过三天后连我的也不是了。”温迎趁他失神,一把推开他,弯腰从桌下捡起高跟鞋穿上,动作利落得像是在处理一份普通的商业合同,“沈确,不管你刚才说的那些什么线人、什么病历库是真是假,我都不在乎了。我有严重的情感洁癖,一个在法庭上背刺我、跟前女友纠缠不清、还像个变态一样伪装身份睡我的男人,让我觉得恶心。”
她走到办公桌前,从文件夹里抽出今天一早她让人通过加急渠道从民政局内部系统打印出来的《离婚登记申请回执单》,拍在桌上。
“我托了关系,不需要双方同时到场,只要有你的指纹和签字录像,冷静期照样从今天开始算。”温迎拿起手机,点开录像功能,对准沈确惨白的脸,“来吧,沈大主任,或者是沈大投资人。现在,对着镜头说你是自愿离婚,把字签了。不然我现在就从这二十八楼跳下去,一尸两命,算你头上。”
沈确死死攥着那张流产预约单,纸张被他捏得变了形,指腹因为过度用力而褪去了血色。
“你不能打掉他。”沈确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哑得像是在吞刀片,“温迎,你胃不好,子宫壁本来就薄,做手术会伤根本的。听证会的事我是为了麻痹林知远,仁和医院那批瓣膜背后牵扯到跨国洗钱和三年前你爸的死!我不先取得他们的信任,根本拿不到林楚楚私人服务器里的原始实验日志!我是为了保护你才提离婚的!”
“我爸是突发心梗死的,尸检报告我看过一百遍!你少拿我爸当借口!”温迎根本不信,她经历过太多当事人在法庭上为了利益编造天衣无缝的谎言,她的信任机制早在三年前父亲去世、律所同门背叛的时候就坏死了,“签不签?不签我现在就用刚才那把美工刀自己动手!”
她伸手去摸桌上的刀。
“我签!”沈确几乎是吼出来的,眼角通红,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一把抢过桌上的钢笔,甚至没有看回执单上的内容,颤抖着手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因为手抖得太厉害,最后一笔划出去老远,把纸张划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这三天,你别去医院。”沈确签完字,把钢笔扔在地上,死死盯着温迎的眼睛,“三天之内,我把林氏医疗篡改数据的铁证交到你手上。到时候,你把手术退了,我们重新谈。”
说完,他没有把那张流产预约单还给温迎,而是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自己贴身的衬衫口袋里,转身走进了外面的暴雨中。
7
第二天一早,台风过去了,但君合律所内部却刮起了另一场风暴。
温迎刚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走进二十八楼的办公区,就发现周围同事看她的眼神不对劲。平时跟她打招呼的前台小妹低着头假装找东西,几个其他组的合伙人聚在茶水间门口,指着她的办公室指指点点。
助理小林哭丧着脸跑过来,手里的平板电脑差点拿不稳:“温律,出大事了!今天早上所里的内网论坛被人匿名发了帖子,说你为了打赢仁和医院的案子,不仅跟被告方的专家证人沈确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昨晚还在酒吧跟不明身份的神秘金主进行权色交易,泄露了所里其他医药客户的商业机密!还有照片!”
温迎接过平板看了一眼。
照片拍得很模糊,但角度极其刁钻。第一张是前天晚上在“夜色”酒吧走廊里,她扯着那个“神秘男人”领带、对方低头吻她的画面;第二张是昨天上午在律协调解室门口,她抓着沈确的胳膊质问的画面;第三张,则是昨晚暴雨夜,沈确穿着黑色风衣从她办公室冲出来的监控截图,截图的时间正好是昨晚檔案室被撬之后。
发帖人把这三张照片拼在一起,直接给她扣上了一顶“私生活混乱、伙同外人盗窃律所核心机密”的大帽子。
“监控是从物业那边流出来的,内网的发帖IP挂了代理,查不到。”温迎把平板还给小林,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左手拇指又开始习惯性地用力搓着食指关节,把昨天刚结痂的皮又搓破了,“周怀安呢?”
“周主任在第一会议室,律协纪检委的人也来了,正让你过去接受质询呢!”
温迎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踩着高跟鞋直接推开了第一会议室的大门。
长条会议桌旁坐满了所里的管委会成员。周怀安坐在主位上,手里还是端着那个紫砂保温杯,脸色阴沉得像是能滴出水来。看见温迎进来,他重重地把杯子往桌上一磕,茶水溅出来好几滴。
“温迎!你太让我失望了!”周怀安痛心疾首地指着投影仪上的照片,“我把你当亲传弟子培养,把仁和医院这么重要的案子交给你主办,你就是这么回报律所的?昨晚档案室丢了三份跨国药企的合规底稿,监控显示只有你的办公室进过外人,你作何解释?!”
“解释就是,昨晚进来的是小偷,你想看的那个穿风衣的男人,是我合法丈夫沈确,虽然我们正在办离婚。”温迎拉开椅子坐下,把昨晚报警的受案回执拍在桌上,“至于档案室丢的东西,周主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公共档案室的门禁权限,上个月管委会刚升级过,只有你、行政总监和管委会主席三个人有夜间开启的动态密码。小偷撬的是外层的机械锁,里面的电子锁是谁给他们开的?”
周怀安的脸色僵了一下,随即拍案而起:“你这是什么态度!现在是律协的人在调查你违反职业道德的问题!鉴于你目前精神状态极其不稳定,且与本案核心证人沈确存在未披露的婚姻关系,违反了利益冲突回避原则,管委会一致决定,即刻起暂停你在君合的一切执业活动,仁和医院的案子由我亲自接管!”
“我不接受。”温迎站起身,眼神冷厉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仁和医院的案子是我独立开发的案源,委托人陈某的家属只认我。利益冲突声明我在立项第一天就交到你办公桌上了,是你自己压着没往上报!周怀安,你这么急着把案子抢过去,是因为三天后就要正式开庭了,你怕我查出那批人工瓣膜的真正进货渠道,还是怕我查出当年是谁给林氏医疗做的入境合规背书?!”
“胡搅蛮缠!保安,把她的工牌和门禁卡收了,请她出去!”周怀安根本不给她继续质问的机会,直接挥手叫人。
温迎没有跟保安动手。她摘下脖子上的工牌,扔在会议桌上,工牌滑出去,正好撞翻了周怀安的紫砂杯。深褐色的茶水顺着桌面流下来,浸湿了周怀安的裤腿。
“案卷原件在我的私人保险柜里,我就是停职,委托书上的第一代理人名字只要没去法院变更,这案子就还是我的。”温迎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出了律所。
刚走出写字楼旋转门,外头刺眼的阳光晃得她眯起了眼。
还没等她看清路况,几个披麻戴孝、举着白底黑字横幅的男女突然从路边的绿化带里冲了出来,把她团团围住!
是仁和医院那个死者陈某的家属!
“就是她!这个黑心烂肺的毒妇!”死者的妻子是个四十多岁的农村妇女,此时眼睛通红,手里抓着一沓打印出来的网络帖子,疯了一样往温迎脸上招呼,“怪不得昨天开庭你屁都不放一个,眼睁睁看着医院的人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原来你跟那个姓沈的黑心医生是一家的!你们睡在一张床上,合起伙来吃我男人的血馒头啊!”
“陈大姐,你听我说,网上的帖子是对方伪造的,用来离间我们的!”温迎试图去抓妇女的手腕,解释的话在周围瞬间聚集起来的围观群众指指点点中显得苍白无力。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外围喊了一嗓子:“打死这个无良律师!她收了医药公司的黑钱!”
紧接着,一个臭鸡蛋砸在了温迎的肩膀上,蛋液顺着西装流下来,腥臭扑鼻。人群彻底失控了,推搡中,一个戴着鸭舌帽、混在家属里的壮汉突然从侧面挤过来,趁乱用胳膊肘极其凶狠地往温迎的小腹上撞了一下!
温迎连叫都没叫出来。
先是一阵让人窒息的钝痛,紧接着,像是有把生锈的钩子在小腹里搅动,往下硬生生拽着什么东西。她整个人蜷缩着摔倒在滚烫的水泥地上,膝盖磕破了皮,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内侧缓缓流了下来,很快就把黑色的西装裤染成了更深的暗红色。
周围的咒骂声、快门声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苍蝇在耳边乱飞。
就在那个壮汉抬起脚,准备对着温迎的肚子补上第二脚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越野车疯了一样冲上马路牙子,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直接撞飞了路边的隔离桩,横停在了温迎面前!
车门甚至还没停稳就被推开了。
沈确穿着一身还没来得及换下的墨绿色手术刷手服,脚上甚至还套着手术室专用的蓝色塑料鞋套,鞋套跑丢了一只,露出里面的白袜子。他冲过来的速度太快,直接飞起一脚踹在那个壮汉的胸口,把人踹出去两米远,砸翻了一排共享单车。
“滚!全都给我滚开!”
沈确平时在医院说话从来不会超过六十分贝,此刻却吼得破了音,脖子上青筋暴起,眼神凶戾得像是要杀人。他看都没看周围呆住的人群,扑通一声跪在满是碎石和鸡蛋液的水泥地上,双手颤抖着去抱地上的温迎。
触手是一片黏腻温热的血。
沈确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他看着自己满手的鲜红,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脸色比地上的温迎还要白。
“迎迎……别睡,看着我,迎迎……”沈确把人死死护在怀里,用自己身上的手术服去堵她身下不断涌出的血,声音抖得不成句子,“我是医生,我救你,我马上救你……谁也不准有事,你们娘俩谁也不准有事……”
8
急救车的鸣笛声一路呼啸着刺破市区的早高峰,最后停在了仁和医院的急诊大楼前。
沈确没有等平车推过来,直接抱着温迎冲进了绿色通道。他身上的墨绿色刷手服已经被血染成了紫黑色,跑动的时候,那只没穿鞋套的白袜子踩在医院走廊的地面上,留下一串带着血迹的脚印。
“妇产科主任呢?!叫张主任立刻来急诊手术室!准备黄体酮注射液,备血,快!”沈确冲着迎面跑来的急诊护士大吼,完全失去了平日里心外科一把手的从容,额头上的冷汗混着温迎身上的血水往下淌。
“沈、沈主任,您上午不是在主持亚太区心外科学术峰会的直播手术吗?医务处的人正在到处找您,说您中途把主刀位置扔给副手直接跑了,院领导要给您记大过……”小护士被他的样子吓坏了,一边跟着跑一边结结巴巴地汇报。
“记他妈的处分!让她先来保胎!”沈确一脚踹开急诊观察室的门,小心翼翼地把怀里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的温迎放在病床上。
温迎觉得冷。不是外面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气。小腹的剧痛已经变成了一种麻木的空落感,她费力地睁开一条眼缝,看见沈确正弯着腰,用湿棉签一点点擦拭她干裂的嘴唇。
他的手抖得厉害,棉签好几次戳到了她的脸颊上。
“沈确……”温迎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箱子……律所办公室,我爸的那个旧铁盒……别让周怀安……”
“我知道,我已经让陈默去拿了。”沈确握住她冰凉的左手,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眼眶红得吓人,一滴滾烫的液体砸在温迎的手背上,“你别说话,留着力气。孩子还在,刚才在车上我摸过脉象了,他很坚强,你答应我,别放弃他,求你了……”
他哭了?
温迎脑子里昏昏沉沉地想,沈确这种人怎么会哭呢?三年前她爸葬礼上,天上下着瓢泼大雨,所有人都在哭,只有沈确撑着一把黑伞站在她身后,像根木头桩子一样,连一滴眼泪都没掉。
麻药和镇静剂顺着静脉留置针推了进来,温迎的眼皮越来越沉,彻底失去了意识。
保胎手术室的红灯亮了整整两个小时。
沈确没有去换衣服,就那么穿着一身血迹斑斑的手术服,背靠着手术室外的墙壁站着。他的右手死死抠着墙上的防撞扶手,指甲边缘全部翻起,渗出暗红色的血丝。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打开,一阵急促的皮鞋声由远及近。
周怀安带着两个律所的年轻男律师,手里捧着一束极其讽刺的康乃馨,满脸焦急地走了过来。而在周怀安身后不远处,林楚楚也闻讯赶来,只是看到沈确那副骇人的模样,吓得站在拐角处没敢上前。
“哎呀,沈主任,小温怎么样了?我刚在所里听说她被激进的家属袭击了,这帮刁民真是无法无天!”周怀安推了推无框眼镜,脸上挂着长辈式的关切,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往手术室门里瞟,“小温现在停职了,身体又出了这种意外,我看仁和医院这个案子的代理权变更手续,干脆你替她签个字算了,免得她醒来还要操心……”
沈确缓缓转过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松开了抓着扶手的手,一步一步走到周怀安面前。
周怀安被他身上那股浓郁的血腥味和压迫感逼得往后退了半步,刚想再说什么,沈确突然抬起右手,一把揪住了周怀安的西装领口,将这个五十多岁的体面大律师硬生生按在了走廊的墙壁上!
康乃馨掉在地上,花瓣被沈确一脚踩烂在泥血里。
“周怀安,你真以为我这三年在仁和医院当个不管事的临床医生,是因为我胸无大志?”沈确把脸凑到周怀安耳边,声音极轻,却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今天早上混在家属里撞温迎的那个男人,左耳后有一颗黑痣,是你老家远房表侄,三个月前刚因为寻衅滋事从看守所出来,保释金是从你小姨子的账户上走的。需要我把汇款单甩在你脸上吗?”
周怀安的脸色瞬间变了,眼镜滑落到鼻尖,双手徒劳地去掰沈确如铁钳般的手腕:“你、你胡说什么!沈确,这里是医院,你敢动手打人?!”
“我不止敢打你,我还敢把你送进去吃枪子儿。”沈确手腕猛地发力,勒得周怀安瞬间涨红了脸,喘不上气来,“三年前,温迎的父亲温景明教授,作为国家药监局的特聘专家,在审核‘科尔沁三代’心脏瓣膜入境临床试验数据的时候,发现了林氏医疗篡改动物抗凝实验结果的铁证。是他准备向最高检举报的前一天晚上,你约他去茶楼喝茶,在他随身带的速效救心丸里,换成了高剂量的钾盐胶囊,人为诱发了他的急性心梗!”
周怀安的瞳孔剧烈颤动,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站在走廊拐角的林楚楚听到这话,吓得捂住嘴,高跟鞋崴了一下,撞在消防栓的玻璃门上,发出一声脆响。
沈确冷冷地扫了林楚楚一眼,然后重新看向面如死灰的周怀安:“你以为你把当年温教授留下的实验底稿销毁了就万事大吉了?周大律师,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温教授当年送来仁和抢救的时候,是我亲手给他做的开胸心脏按压。他在手术台上抓着我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让我照顾温迎,是告诉了我那份底稿真正的藏匿地点。”
沈确松开手,像扔垃圾一样把周怀安甩在地上,掏出兜里的手帕,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拭着自己刚才碰过周怀安的地方。
“回去洗干净脖子等着。两天后的二审法庭,我会让你和林家兄妹,亲自去给温教授陪葬。”
9
温迎醒过来的时候,鼻腔里满是消毒水的味道,但不是急诊室那种刺鼻的来苏水味,而是带着一点淡淡柠檬香的医用空气净化剂——沈确常用的牌子。
这是一间单人特需病房,窗帘拉了一半,窗外天色已经黑透了。
小腹处那种可怕的下坠感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被妥善安顿好的酸胀感。她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的右手打着点滴,而左手被一只宽大粗糙的手掌紧紧包裹着。
沈确趴在床边睡着了。
他已经换下了那身血衣,穿了一件病号服改成的便衣,显得有些滑稽。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死死拧着,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止血钳”、“黄体酮”、“迎迎别怕”。他眼下的乌青重得像被人打了一拳,下巴上长出了真正的青色胡茬,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温迎没有抽回手。她转过头,看向床头柜。
那里放着她从别墅带出来的那个生锈的旧铁盒。铁盒已经被人打开了,上面缠着的红色医用止血带被剪断扔在一旁。盒子里并没有什么金银首饰,只有一支老旧的索尼录音笔,一沓泛黄的、带有仁和医院抬头的心电图图纸,还有一本厚厚的、封皮已经磨破的黑色皮面笔记本。
温迎用没有打点滴的左手,轻轻抽出了自己被沈确握着的手指。沈确在睡梦中抓空了一下,但实在太累了,没有醒。
她拿起那支录音笔,发现里面已经被人换上了新的七号电池,旁边还放着一副有线耳机。她把耳机塞进耳朵里,按下了播放键。
电流的沙沙声过后,耳机里传来了两个男人的对话声。背景音很嘈杂,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还有除颤仪充电的尖锐蜂鸣。
“小沈……沈确……别按了,肋骨断了……听我说……”
温迎的呼吸猛地一滞。这声音苍老、微弱,每一声喘息都带着肺部积液的呼噜声,但温迎化成灰都认得——这是她爸!是三年前在仁和医院急诊室抢救无效去世的父亲温景明!
录音里,年轻了三岁的沈确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和喘息:“老师,您别说话!肾上腺素推了,马上上ECMO,您撑住!”
“来不及了……是钾中毒,周怀安那个畜生换了我的药……林氏的瓣膜,绝对不能上市,会死很多人的……底稿加密在林楚楚的私人服务器里,密钥……密钥在我给迎迎准备的嫁妆盒夹层里……小沈,周怀安盯着迎迎,她那脾气太轴,知道真相会去拼命的……你娶她,用沈家的背景护着她,在拿到林楚楚手里的服务器之前,一个字都别跟她说……答应我,算老师求你……”
“我答应您!老师,我答应您!除颤!两百焦耳,闪开——”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只剩下一长串代表心跳停止的、令人绝望的蜂鸣音。
温迎僵在病床上,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而出,顺着鬓角流进耳朵里,冰凉一片。
她一直以为,三年前沈确向她求婚,是因为他作为父亲最得意的门生,为了报答师恩才勉强娶了她这个性格古怪、患有严重控制欲的师妹。她以为这三年的相敬如宾和分房睡,是因为沈确心里一直装着出国留学的林楚楚。
原来不是。
他娶她,是因为那是一道用命托付的保护令。他跟她保持距离,是因为周怀安的眼线无处不在,他不敢暴露两人之间有除了形婚之外的任何深厚羁绊;他假意亲近归国的林楚楚,甚至不惜在听证会上自毁声誉做伪证,全都是为了打入林氏内部,去拿那份害死她父亲的铁证!
温迎颤抖着手,拿起了铁盒旁边的那个黑色皮面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上面是沈确那熟悉的、像印刷体一样工整的字迹,记录的日期,竟然是从八年前开始的——
【2018年9月14日,晴。今天去老师家里送学术资料,第一次见到温迎。她在阳台上背法条,因为背错了一个字,用铅笔扎自己的手背。很凶,像只刺猬。我帮她处理了伤口,她没说谢谢,但耳朵红了。】
【2020年11月3日,雨。她通过了法考,去酒吧庆祝,喝多了胃出血送来急诊。我替她守了一夜,她抓着我的白大褂袖子吐了一身。我有洁癖,但那件白大褂我洗干净留着了,没舍得扔。】
【2023年5月20日。老师走了。我用最卑鄙的方式趁虚而入,娶了她。她给我们定下了《婚姻守则二十条》,不准干涉对方工作,不准随意进她房间,每晚十点必须熄灯。没关系,只要她在我的视线范围内平平安安的,多少条我都签。】
【2026年3月12日。林楚楚回来了,周怀安开始对她下手了。我必须把她从这场泥潭里摘出去。我拟好了离婚协议,把沈家名下所有的海外信托和不动产都做成了无条件赠与公证,只要我这次跟林氏同归于尽,公证就会自动生效。迎迎,对不起,去酒吧见你是我的私心,如果以沈确的身份,你绝对不会让我抱你。哪怕被你当成一个随便的野男人恨一辈子,我也想在离开前,真真正正地拥有你一次。】
笔记本从温迎无力的手中滑落,砸在被子上。
她捂住嘴,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肩膀却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什么狗屁高智商博弈,什么冷漠克制的心外科专家,这个傻子,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居然打算用自己的前途甚至性命做饵,去跟整个跨国医疗黑幕同归于尽,连遗书和遗产都给她安排好了!
就在这时,病房门外的走廊上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沈确助理陈默焦急的敲门声:“沈哥!不好了!林楚楚发现自己的私人电脑被植入了木马,她狗急跳墙,刚刚让人绑走了当年给温教授做尸检的法医老张,还给各大媒体发了采访预告,说明天一早就要公开温教授当年收受另一家药企巨额贿赂、恶意抹黑林氏医疗的‘银行流水铁证’!”
趴在床边的沈确瞬间惊醒,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他眼前黑了一下,扶住床栏才站稳。
他转过头,正好对上温迎满是泪痕的脸,还有被子上摊开的那本暗恋日记,以及耳朵上挂着的录音笔耳机。
沈确的身体僵住了,像是做错事被当场抓包的孩子,嘴唇动了动,想去藏那个笔记本,手伸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了下来。
“你都知道了。”沈确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声音沙哑,“你刚做完保胎处理,胎盘位置还很低,不能下床。外面的事交给我,我不会让他们污蔑爸的名声。”
他说完转身就要往外走。
“站住。”
温迎拔掉了耳边的耳机,紧接着,在沈确惊骇的目光中,她毫不犹豫地一巴掌拍掉手背上的输液胶布,拔出了静脉留置针!一串血珠冒出来,她用大拇指死死按住针眼,掀开被子就往床下迈。
“你疯了?!温迎你给我躺回去!”沈确冲过来按住她的肩膀,急得手都在抖,“医生说你必须绝对卧床!你会流产的!”
“流不了。他爹妈都是疯子,他没那么脆弱。”温迎一把抓住沈确病号服的领口,仰起苍白却透着一股狠劲的脸,把那个铁盒最底层的夹层抠开,拿出一张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存储卡,拍在沈确手心里,“我是律师,打舆论战和法庭质证是我的专业,你一个拿手术刀的懂个屁的证据链闭合?!去把我的西装拿来,再去借一辆轮椅。从现在开始,沈医生,听我指挥,违反一条,我就真去把你儿子打了!”
10
凌晨两点的仁和医院地下停车场,冷风顺着通风管道呼呼地灌进来。
温迎裹着沈确那件厚重的黑色风衣,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搭着一条医院的毛毯,上面放着一台处于脱机状态的加密笔记本电脑。她的脸色依然苍白得像纸,但那双盯着屏幕的眼睛却亮得惊人,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快出了残影。
沈确站在轮椅后面,双手紧紧握着推手,每隔五分钟就要弯腰摸一下她的脉搏,顺便把保温杯递到她嘴边喂一口温水。
“当年我爸留下的这张存储卡,不是什么实验底稿,是一个动态的RSA硬件密钥。”温迎把存储卡插进读卡器,屏幕上跳出一连串复杂的绿色代码,“林楚楚的私人服务器架设在瑞士,受当地商业保密法保护,如果直接用黑客手段强行攻破,就算拿到数据,在法庭上也会因为取证手段非法而被作为瑕疵证据排除。周怀安是个老油条,他肯定算准了这一点。”
“那怎么办?”沈确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倒计时,距离天亮开庭只剩下不到五个小时了,而法医老张还在林知远手里,“我已经让陈默报警定位老张的位置了,但林知远很狡猾,用的是虚拟号段。”
“不用找老张。老张手里的尸检报告原件早就被周怀安销毁了,他们抓老张,只是为了逼老张在明天的媒体发布会上当众翻供,说我爸当年是畏罪自杀。”温迎冷笑了一声,手指在回车键上重重一敲,“他们想玩舆论战,那我们就给他们搭个更大的台子。沈确,林楚楚是不是一直以为,你昨天在听证会上帮他们说话,是因为她手里握着你当年违规使用未上市瓣膜救人的把柄?”
沈确顿了一下:“三年前有一台急诊,患者是个十岁的孩子,常规瓣膜尺寸不匹配,我确实临时调用了一枚林氏送检的样品。但那枚样品经过我个人检测是合格的,术后随访至今没有任何问题。林楚楚一直拿这件事威胁我,说要向卫健委举报我非法开展人体实验。”
“很好。”温迎转过头,仰脸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久违的、带着点邪气的弧度,“把你的手机给我。给林楚楚发条信息,就说我因为流产大出血,目前正在重症监护室抢救,意识不清,但你在我的遗物里发现了温教授当年的受贿账本原件。约她早上七点,也就是开庭前两个小时,去我们南郊那栋搬空的别墅交易,换取她手里那份服务器的销毁权。”
沈确眉头死死锁住:“不行!太危险了,林知远身边带了保镖,昨天在律所袭击你的那两个亡命徒就是他养的!”
“谁说我要去别墅了?”温迎拍了拍他的手背,眼神冷静得可怕,“去别墅的是你,但我会申请法院的诉前证据保全执行法官,以及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警察,提前埋伏在别墅的地下室里。而且,我们真正的战场不在别墅。”
她指了指电脑屏幕右下角的一个隐蔽弹窗:“刚才我已经用你导师的医院内网最高权限,把我爸留下的这个硬件密钥,伪装成了仁和医院医学伦理委员会的年度审查插件,直接挂载到了今天上午九点二审法庭的远程视频质证系统里。林楚楚生性多疑,她在去别墅见你之前,一定会用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远程登录一次瑞士的服务器,确认底稿还在不在。只要她在国内的基站信号下输入密码登录,法庭大屏幕上的插件就会利用我爸留下的后门密钥,同步镜像她服务器里的所有内容!”
这就是所谓的“引蛇出洞,当庭自证”。不需要我方非法取证,而是让被告方自己在法官和全国直播的镜头前,亲手打开潘多拉魔盒!
沈确看着轮椅上单薄却仿佛散发着万丈光芒的妻子,喉咙发紧,半晌才哑着嗓子说:“温律师,我突然觉得,我之前担心你被人欺负,纯粹是杞人忧天。”
“少废话,把头低下。”温迎命令道。
沈确乖乖弯下腰,把脸凑到她面前。
温迎伸出微凉的双手,捧住他满是胡茬的脸,仰头在他那个还没彻底好利索的嘴唇伤口上,轻轻亲了一下。没有前天晚上在酒吧里的绝望和狠戾,只有温软的触感,带着一点点达喜胃药的薄荷甜味。
“沈医生,注意安全。早上九点,我在市中级人民法院的第一审判庭等你。迟到一分钟,回家跪搓衣板。”
11
上午九点整,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一审判庭。
因为这起医疗损害赔偿案涉及跨国药企的巨额集采,加上今早网上突然爆出“已故药监局专家温景明涉嫌受贿”的惊天丑闻,旁听席上坐满了闻风而动的媒体记者,长枪短炮对准了原告席。庭审同步在中国庭审公开网上进行全网直播。
被告席上,周怀安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原本作为温迎律所上司的他,此刻竟然挂着“仁和医院及林氏医疗联合法律顾问”的头衔,跟林知远并排坐在一起。
看到审判长敲响法槌,而原告代理席上只有助理小林孤零零地坐着时,周怀安得意地整理了一下领带,站起身说:“审判长,鉴于原告第一代理人温迎律师因个人作风问题已被君合律所停职,且目前住院无法出庭,为保障庭审效率,我方建议直接由原告家属自行陈述,或者当庭驳回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
旁听席上的死者陈某家属顿时慌了神,那个昨天还骂温迎的农村妇女急得直抹眼泪,嘴里念叨着“温律师明明早上给我们打过电话说会来的……”
“谁说我无法出庭?”
一道清亮、冷冽的女声通过法庭门口的扩音器传了进来。
审判庭沉重的实木大门被推开。温迎没有坐轮椅,她里面穿着病号服,外面套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律所西装外套,脚上踩着一双平底软皮鞋,由律协纪检委的一名女干部搀扶着,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却坚定地走进了法庭。
她脸上没有化妆,唇色白得透明,但腰杆挺得笔直,每走一步,身上的气场就强盛一分。
“审判长,原告第一代理人温迎,向法庭递交市律协刚刚出具的《不予处分及恢复执业通知书》,以及原告家属签署的《继续委托确认函》。”温迎走到原告席前,将两份盖着鲜红公章的文件交给书记员,然后转过头,冷冷地看向脸色瞬间铁青的周怀安,“另外,我当庭举报被告方临时增加的诉讼代理人周怀安,在昨日之前仍系我方律所高级合伙人,曾直接接触本案我方核心诉讼策略,严重违反《律师法》关于利益冲突之规定,我申请法庭立即将其驱逐出庭,并移交司法局吊销其执业证书!”
全场哗然,记者们的闪光灯疯了一样闪烁起来。
周怀安猛地站起来:“温迎你血口喷人!我是因为发现你父亲当年受贿伪造数据的真相,出于正义才解除与你的合作关系的!审判长,我手里有当年温景明教授收受商业贿赂两百万的海外账户流水,以及当年负责尸检的法医张某的亲笔证词,证明温景明是因为东窗事发畏罪服毒自杀,而非心梗!林氏医疗的‘科尔沁三代’瓣膜完全是这场学术腐败的受害者!”
“哦?是吗?”温迎扶着桌面坐下,从容地打开面前的麦克风,“那请问周大律师,既然你有这么关键的证据,你的当事人林楚楚小姐,为什么现在还没出现在证人席上?”
林知远脸色一变,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早上六点半的时候,林楚楚说去南郊办点私事,处理掉沈确这个隐患,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他拨通林楚楚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却是机械的女声关机提示。
就在这时,审判庭的后门再次被推开。
沈确走了进来。他换上了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只是左手手腕上缠着一圈渗血的纱布——那是半小时前在南郊别墅,替试图夺路而逃的林楚楚保镖挡下一刀时划伤的。在他身后,跟着两名身穿制服的经侦支队警官,手里拎着一个贴了封条的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台还在亮着屏幕的iPad。
“审判长,我是本案的核心专家证人沈确。”沈确走到庭审中央的证人席站定,目光越过人群,与原告席上的温迎在空中交汇了一瞬,随即转向审判席,“我申请撤回前日在庭前听证会上的全部陈述。同时,我作为三年前温景明教授抢救手术的主刀医生,以及仁和医院心外科主任,向法庭提交林氏医疗亚太区代表林楚楚于今日早晨七点十五分,在南郊别墅内试图销毁的瑞士服务器原始实验数据库镜像!”
“反对!审判长,他们这是非法拘禁!是非法取证!”林知远彻底慌了,拍着桌子大吼。
“驳回反对。”温迎按下身前的投影控制键,声音铿锵有力,回荡在审判庭的每一个角落,“林楚楚小姐是自己输入指纹和密码登录的服务器,全程有经侦支队的执法记录仪录像为证。现在,请大家看大屏幕!”
法庭正中央的巨大LED屏幕闪烁了一下,紧接着,瑞士服务器里被加密了整整三年的绝密文件夹被彻底展开。
第一份文件,是“科尔沁三代”人工心脏瓣膜在犬类动物实验中的原始录像:二十只实验犬在植入瓣膜后两周内,有十四只因为抗凝涂层脱落引发急性血栓死亡,而林氏医疗提交给药监局的报告里,这十四只死狗的编号全部被篡改成了“存活且指标正常”!
第二份文件,是一段高清的茶楼包厢监控视频——那是三年前林知远为了控制周怀安,偷偷找人在茶楼装的针孔摄像头拍下的画面!画面里,周怀安趁着温景明教授去洗手间的功夫,满头大汗地掏出一个小药瓶,把温教授桌上的速效救心丸倒进了烟灰缸,换上了致死的钾盐胶囊!
第三份文件,则是周怀安名下的离岸空壳公司,在过去三年里,先后十二次收到林氏医疗汇入的巨额“咨询费”水单,总金额高达三千万,而今天早上周怀安所谓的“温教授受贿流水”,上面伪造签名的图层修改记录,在原始工程文件里精确到了秒!
铁证如山。
整个审判庭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紧接着,旁听席彻底炸了锅!
原告家属陈某的妻子哭喊着扑向被告席,被法警死死拦住。周怀安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血液,双腿一软,直接从椅子上出溜到了桌子底下,嘴里喃喃自语着“不可能,那个视频明明已经删了……”。林知远想要冲出去夺门而逃,刚跑出两步,就被守在门口的经侦警察直接按倒在地,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锁死了他的手腕。
温迎坐在原告席上,看着大屏幕上父亲生前最后那封未发出的举报信手稿,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
她转过头,看向证人席上的沈确。
沈确正看着她,原本紧绷如弓弦的身体晃了一下,左手捂住胸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整个人顺着证人席的栏杆缓缓滑倒下去。
“沈确——!”温迎一把推开面前的桌子,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12
胜诉的判决书下来那天,仁和医院心外科的VIP病房里飘着一股中药安胎汤和排骨汤混合的奇异香味。
沈确并没有受太重的皮外伤,手腕上那一刀只是划破了表皮,他之所以在法庭上晕倒,是因为长达三年的高强度精神紧绷、严重的睡眠剥夺,加上前一天为了救温迎诱发了早年留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导致突发性迷走神经性晕厥和急性心肌劳损。
用心内科主任的话说就是:“你们心外科的一把手,自己那颗心都快累停跳了,再不强制休假,神仙也救不回来。”
结果就是,这间超大的特需病房里,破天荒地摆了两张病床。
温迎靠在左边病床的床头保胎,腿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正在审阅君合律所管委会发来的致歉信和高级权益合伙人晋升合同。周怀安和林家兄妹已经被检察院正式批捕,数罪并罚,下半辈子基本要把牢底坐穿;原告陈某的家属拿到了双倍的顶格赔偿金,还在医院门口给温迎和沈确送了十几面锦旗。
而在右边的病床上,原本应该卧床静养的沈大主任,正穿着一身灰色的纯棉居家服,鼻梁上架着防蓝光眼镜,手里拿着一把精致的医用小剪刀,极其专注地……在剪温迎早上刚换下来的病号服上的线头。
他的强迫症在生病期间变本加厉,病房里所有的水果必须按颜色深浅排列,连温迎点滴瓶滴落的速度,他都要拿着秒表卡在每分钟四十滴,多一滴少一滴都要叫护士进来调。
“沈确。”温迎合上电脑,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你把我的苹果削成正方体我就不说什么了,你能不能别盯着我的输液管看?看得我血管疼。”
沈确放下小剪刀,掀开被子下床,动作熟练地走到她床边,伸手塞了一个软枕在她后腰下面,然后低下头,隔着薄薄的病号服,把耳朵贴在她还没显怀的小腹上听了十秒钟。
“胎心很稳。”沈确直起身,顺手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份被温迎用透明胶带粘起来的《离婚登记申请回执单》。那天他签字划破的地方,已经被温迎在背面贴了一张“作废”的便利贴。
“民政局那边的撤销申请,陈默早上已经去办完了。”沈确指了指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我私人保险柜的钥匙在里面,所有的不动产公证、股权转让协议,还有我这几年的工资卡、科研奖金卡,密码都是你第一次给我手背贴创可贴那天的日期。你随时可以去查账。”
温迎斜睨了他一眼,左手拇指习惯性地想去搓食指关节,刚动了一下,就被沈确眼疾手快地握住了手掌,塞进了一块温热的毛巾里。
“别搓,刚长好的皮。”沈确坐在床沿上,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一根根手指地帮她按揉放松,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闷,“那本暗恋日记……你看完就烧了吧。写得太丢人了。”
“烧什么?那可是呈堂证供。”温迎抽出一只手,从枕头底下摸出几张刚打印出来的A4纸,啪的一声拍在沈确的胸口上,“鉴于沈医生在过去三年的婚姻存续期间,存在隐瞒重大家庭变故、私自伪装身份诱骗配偶、以及在未征得配偶同意的情况下单方面策划‘牺牲式离婚’等严重违约行为,现经过我方严谨评估,决定与你重新签署《婚姻续约守则》。”
沈确愣了一下,拿起那几张纸。
【第一条:沈确先生需立即辞去仁和医院一切行政兼职,每日工作时长严格控制在八小时以内,每晚九点前必须到家打卡报备。】
【第二条:严禁再以任何理由对温迎女士实施“善意的隐瞒”,遇到危险需第一时间向温大律师申请法律援助,不得擅自行动。】
【第三条:取消原有“每月同房一次”之不平等条约,具体频次及履行方式,待温迎女士结束产假后,视沈确先生日常表现由温迎女士全权裁定。】
【第四条:本协议期限为无固定期限,自双方签字之日起生效,直至生命终结,概不退换。】
沈确看着最后那四个字,眼底的冰霜一点点融化,汇聚成一片让人溺毙的深海。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右手摸向口袋,从里面掏出了那支掉了漆、笔帽还裂了一道缝的黑色钢笔——那是那天晚上温迎留在别墅餐桌上的,被他偷偷捡了回来,用医用胶布把笔帽缠好了。
他拔开笔帽,在乙方签名处,一笔一划、极其郑重地写下了“沈确”两个字。
写完,他把笔和协议放在一旁,双手撑在温迎身体两侧的床垫上,慢慢低下头,呼吸喷洒在她的鼻尖上,带着淡淡的柠檬消毒水味和中药的微苦。
“温大律师,协议签完了。”沈确故意压低了嗓音,模仿着那天在酒吧走廊里的沙哑腔调,眼神却滚烫得惊人,“现在,能给你那个没有名分的神秘投资人,补发一张合法的持证上岗证了吗?”
窗外,初冬的第一场雪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砸在玻璃窗上,化作一朵朵晶莹的水花。
温迎看着眼前这个眼眶微红、却故作强势的男人,终于卸下了浑身所有的尖刺。她抬起没有打点滴的左手,勾住沈确的脖子,把人往下拉,主动吻上了他微凉的唇。
“准了,沈医生。欢迎回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