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领带缚住的婚
许知微是被手腕上的疼弄醒的。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钝的,勒久了之后皮肤发麻、血脉不通的疼。
她睁开眼,天花板上那盏她挑了很久的水晶灯还亮着一半,光落在床幔的褶皱上,像水。她动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动不了:两只手腕被一根深灰色的真丝领带系在床头,结打得很讲究,不勒肉,却怎么也挣不开。
江砚舟就坐在床边,穿着熨得没有一丝褶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像刚从某个会议里抽身。
他手里还捏着领带的另一端,慢慢绕在指节上,看她醒了,才俯下身来。
他吻她。
那个吻不带什么情绪,慢,深,准确,像在完成一件早就排进日程的事。他的呼吸很稳,另一只手压在她颈侧,拇指按着她的脉搏,仿佛在确认她的心跳有没有比平常快一点。
三年了。
许知微知道这个动作的意思。他不问她想不想,他只确认她还活着、还是他的。
“醒了。”
他退开一点,声音低而平,“六点半有个饭局,我七点回来接你。”
“先解开。”她说。
他看了她一会儿,眼里没有玩笑,也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近乎公事公办的审视。
然后他抬手,把领带解开,动作很轻,甚至替她揉了揉手腕上那圈浅红的印子。
“化妆化淡一点。”他起身扣好袖扣,“今天有我父亲的老朋友。”
门合上,房间安静下来。
许知微坐在床上,把手腕翻过来看。红痕正在褪,一分钟的事。她想起三年前新婚那晚,他也是这样,把她绑起来,亲她,然后放开,说“睡吧”。
她那时候以为这是某种情趣,是爱里的一种。
后来她才明白,他不是在跟她亲近,他是在确认,确认这间房子、这张床、这个人,都在他划好的格子里。
他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为爱。江家收购许家那年,她父亲在会议室外面站了四个小时,最后签了字。
她答应嫁,是因为父亲一夜之间白了半边头。江砚舟答应娶,是因为他需要一段“稳定”的婚姻去堵住董事会那些关于继承人的嘴。
签合同那天,他把协议推过来,条款写得很清楚:三年,互不干涉,财产独立,到期可续可断。
她当时看着“互不干涉”四个字,心里还有点侥幸,至少不用装。
她没想到,最难忍的不是他不爱,是他连装都不装,却要她配合着演全套。
苏念是四月出现的。
许知微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是在江砚舟的车里。他接了个电话,声音比平常软了半个调,说“知道了,别熬夜”。挂了之后她随口问一句“谁”,他说“一个合作的策展人”。
第二次是在财经版的照片上:江氏赞助的画廊开幕,他站在一群人中间,身边站着一个穿浅灰长裙的女人,笑得眉眼弯弯,手很自然地扶着他的手臂。
许知微把那张报纸折起来,放进抽屉最底下。她没有质问。
她只是开始留意一些以前不会留意的东西。
他回家的次数变少了,但回来时依旧整洁、依旧礼貌,依旧在睡前把她的被角掖好,那个动作她从第一年就习惯了,像某种无须经过感情的肌肉记忆。他会在她生日那天让助理送来礼物,包装精美,卡片上是打印的“生日快乐”。他会记得她的药放在哪一层柜子,却从不问她今天胃疼不疼。
有一晚他回来得晚,衬衫领口有一点很淡的香气,不是他的。她给他递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忽然说:“你最近瘦了。”
她愣了一下:“嗯,胃口不好。”
“让张姨多做点汤。”他说完就上楼了。
她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个空杯子,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任何一句刻薄话都更让人冷。
他不是没看见她瘦。他只是看见了一个需要被“处理”的状况。
苏念后来就明目张胆了。也不算明目张胆,上流圈子里的那点事,从来不需要说破。有人送来请帖时会笑着说“江太太也来吧,江总最近可忙”,语气里那点暧昧的意思,像一层薄薄的灰,谁都不擦。
许知微不去问,江砚舟也不解释。
有一次她在玄关撞见他打电话,他背对着她,声音很低:“我说过,不要在我家里说这些。”
她当时正拿着一件外套,站在那儿,脚有点凉。
他挂了电话回头,看见她,脸上没什么变化:“要出去?”
“嗯,去医院复查。”
“让司机送。”
“不用。”
他看了她两秒,走了。
那两秒里她其实在等一句“我陪你去”。她等了很多次,每一次都落空,落空得越来越熟练。
江氏的周年庆在十一月。
2 替她挡酒没有的事
那天下着小雨,许知微穿了件墨绿色的裙子,胃从下午就开始隐隐地绞。她这个毛病是婚后第三个月查出来的,慢性胃炎,医生说是长期饮食不规律、精神紧张。她那时笑着说好,回去照旧陪他出席各种场合,一杯一杯地喝。
出门前她吃了两片药,江砚舟在楼下等,看她下来,只说了一句“脸色不好”。
“有点累。”
“撑一下。今晚人多。”
宴会厅的水晶灯比家里那盏更亮,亮得人眼睛发酸。她挽着他的手臂走进去,唇角挂着练了三年的笑。
前半场还算顺利。她端着杯子,和人碰一碰,说几句场面话。江砚舟站在她旁边,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落地有声。有人夸他们般配,他就淡淡地“嗯”一声。
到第三轮的时候,一个姓周的老总端着白酒过来,笑呵呵地说:“江总,这杯敬您太太,我听说江太太酒量好,来,我先干为敬。”
许知微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点。胃里那股绞劲已经升到胸口,她笑了笑:“周总,我今晚不太舒服,以茶代酒。”
“哎,这就见外了。”周总把杯子往前递了递,“江总在这儿呢,您给个面子。”
她下意识去看江砚舟。
他就站在她右后方半步,手里也端着酒,目光落在那只递过来的杯子上,然后落到她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
他说:“她可以喝。”
三个字,很轻。
许知微听见自己笑了一下,说“好”。她端起杯子,一口喝完。白酒下去的那一下,胃里像被人从里面撕开一道口子,她的眼前有一瞬间发白,但她站住了,还笑着说“周总客气”。
第二杯来的时候,她没再看江砚舟。
第三杯,第四杯。有人起哄,说江太太真是爽快。她一杯一杯地喝,喝到后来舌头有点木,手指发凉,胃里的疼变成一种很钝的、发闷的坠。
中场的时候她想去洗手间,转身时看见走廊那头,苏念来了。
穿一身香槟色的礼服,头发挽得很高,走过来的时候江砚舟很自然地侧了半步,把她挡在人流的另一侧。
后来有人敬苏念酒,她笑着摇头,江砚舟替她接了,说“她不能喝”。
许知微站在三步之外,手里还端着半杯残酒,胃里一阵一阵地抽。
原来他是会挡酒的。
只是不给挡在她身上。
她那天晚上在洗手间吐了两次,吐出来的东西带着一股铁腥味。她扶着冰凉的瓷砖站了很久,看着镜子里那个妆已经糊了的女人,忽然觉得陌生。
回到厅里,江砚舟正在和人说话,看见她,皱了下眉:“怎么这么久。”
“胃不太舒服。”
“回去坐一下。”他说完就转过脸继续谈话了。
她坐到角落的沙发里,抱着手包,看着满厅的灯和笑。她想,这三年她就像这厅里一件摆得体的瓷器,谁都可以过来碰一下,而他站在旁边,不会拦。
宴会散场是十一点。
许知微靠在车后座上,额头抵着车窗。外面雨还在下,玻璃上流下的水痕把路灯拉成一条条细长的光。胃里那股坠痛已经变成了持续的、有节奏的拧。她手心全是汗。
江砚舟坐在另一侧,闭着眼。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周总那边,明年有个项目。”
“嗯。”
“你今天做得不错。”
她没说话。
他睁开眼看了她一下:“脸色很难看。回去吃点药。”
车停在门口,他先下车,绕过来替她开门,这个动作他做了三年,从不落下。她下车的时候腿一软,扶了下车门才站稳。他伸手扶了她一下,很快又松开了,像碰了什么不宜久持的东西。
进了门,他上楼去了书房。
许知微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一个靠垫,蜷着身体。疼,一阵一阵往上顶。她想去拿药,站起来走了两步,眼前忽然一黑,膝盖撞在地毯边缘,然后整个人跪了下去。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很响。
她想喊他。
她抬头看向楼梯口那扇关着的书房门,灯是亮的。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轻得像气:“江砚舟……”
屋子里太安静了,安静得她的声音自己就散掉了。
她趴在地毯上,用尽力气把手机摸出来,指尖抖得按不准屏幕,拨了三次才拨出急救电话。
接线员问她地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说完就躺在地上不动了。她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还是半亮着,还是那么像水。
她想,如果她今天死在这块地毯上,他要多久才会发现。
她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家里那扇书房门始终没有开。
3 她提离婚了
胃出血。
急诊的医生说,送来再晚一点就麻烦了。她躺在留观室的床上,手背上插着针,吊瓶一滴一滴往下走。护士问她家属电话,她报了江砚舟的号码,然后又说:“算了,不用打。”
护士看了她一眼,还是打了。
无人接听。
第二天早上十点,江砚舟来了。
他穿得很整齐,头发也没乱,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换洗的衣服。他站在床边,看了一眼吊瓶,说:“医生怎么说。”
“胃出血。”
“怎么弄成这样。”
许知微看着窗外。雨停了,光线很白。她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很好笑。
“江砚舟,”她说,“昨晚我在地毯上叫了你一声。”
他沉默了一下:“我在开会。”
“我听见你书房里有翻纸的声音。”
他没再说话。他把纸袋放在床头柜上,站了一会儿,说:“公司有个并购案,下午要签。晚上我让张姨过来。”
“不用了。”
“让张姨来。”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商量,然后看了眼表,“我走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叫住他:“江砚舟。”
他回头。
她想说很多话。想说那三杯酒,想说你替她挡酒的时候手很稳,想说我这三年到底算什么。但最后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
“没什么。”
门关上。
她转过脸,看着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眼泪流下来的时候她没擦,因为手背上扎着针,动一下就疼。她想,原来心死也不是什么轰然的事,就是一滴一滴地漏,漏完为止。
她住了六天院。
江砚舟来过两次,每次不超过二十分钟。第二次来的时候,他坐在椅子上接了两个电话,接完就说要走。她“嗯”了一声。
出院那天她自己办的结算,自己叫的车。
回到家,屋子里很干净,张姨在厨房炖汤,看见她回来赶紧迎出来。她笑着说谢谢,上了楼。
她在卧室里坐了一下午,然后从衣柜最底下拖出一个行李箱。
她东西不多。三年,这栋房子里属于她的东西少得可怜:几件衣服、一些书、一盒没吃完的药、抽屉最底下那张折起来的报纸。她把报纸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抽屉里。
她写了一份离婚协议。条款很简单:不要房子,不要股份,不要赡养费。她只带走自己的东西。
写的时候她手很稳,比她想象中稳得多。
晚上江砚舟回来,看见客厅里的行李箱,脚步停了一下。
“要出门?”
“江砚舟,我们离婚吧。”
他把外套挂好,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动作还是那么从容:“因为昨天的事?”
“不是昨天。”她说,“是三年。”
“许知微。”他抬眼,语气很平,“婚姻不是情绪。你想清楚了?”
“我想了三年。”
他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份协议,看了大概一分钟,然后说:“你父亲那边,你想过吗。”
她的心口像被人用手掌按了一下。
她站着,看着这个男人。她知道他这句话不是威胁,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向来如此,把一切都摆成条款,冷静地、精确地告诉她代价。
“我父亲那边,”她说,“我会自己去说。”
他抬起头,第一次很认真地看她。那目光让她有点陌生,好像三年里他从来没有这样看过她。
“你变了。”他说。
“我一直是这样。”她说,“是你没看过。”
她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箱子很轻,她自己拎下楼。张姨在门口抹眼泪,说“太太您保重”。她笑着说好。
江砚舟站在二楼走廊的栏杆边,没有下来。
她抬头看了一眼,他也正看着她。两个人隔着一段楼梯对望,谁也没说话。窗外的光正好落在他身上,他整个人被照得很清楚,也很远。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声音很轻。
江砚舟在栏杆边站了很久。
房子空了。不是那种东西被搬空的空,是另一种空。他忽然发现,这栋房子里有很多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客厅角落那盆她养的绿植,书架第二层她夹了书签的书,冰箱里贴着的便签,还有厨房里那个总是放在左边第二格的杯子。
他一直以为这些是“家里的东西”。
原来它们是“她的东西”。
他走下去,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地毯边缘有一处被擦洗过的痕迹,很淡。他蹲下去看了一眼,站起来的时候,胸口有种很陌生的钝感。
他走到玄关,看见鞋柜上放着一串钥匙,下面压着一张纸。
纸上是她的字,写得很平整:“药在厨房第三格抽屉。胃疼的时候别空腹喝咖啡。张姨的工资已预付到年底。钥匙还你。”
没有一句怨恨,也没有一句留恋。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两遍,然后慢慢地折好,放进衬衫口袋里。那个位置贴着心口。
他站在玄关,忽然想起三年前签字那天。她坐在他对面,穿一件很素的白裙子,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才落下名字。签完她抬头笑了一下,说:“江先生,以后请多关照。”
那时候他没觉得怎么样。
现在他想,如果那天他多说一句话,或者那天晚上地毯上他推开那扇门,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但他知道,不是的。不是某一天的事。是三年里每一个他转过身去的瞬间,每一次他说“她可以喝”,每一次他把“我在开会”当成回答。
是她一滴一滴漏完的。
窗外有车经过,光扫过墙面,又灭了。
江砚舟在原地站到天色暗下来,一直没有开灯。
4 空房子的钝痛
三个月后,许知微在城南租了一间小公寓。
四十平,朝南,阳台上能晒到太阳。她找了份工作,在一家小出版社做校对,工资不高,但下班准时。她开始自己做饭,少油少盐,胃慢慢好了,脸色也养回来了些。
有一次她在超市碰到以前的熟人,那人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瘦了,但是气色好了。”
她笑着说:“可能是睡得好。”
她父亲那边,她去说了。老人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是爸对不起你。”她摇头,说不是谁的错。
她不再看财经版。
偶尔在电梯的广告屏上看到江氏的名字,她会多看半秒,然后移开眼,像看一个很久以前做过的梦。
她过得并不轰烈,也没有谁在等她。只是每天早上醒来,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声,她觉得很踏实。
江砚舟那边,事是从别人嘴里传出来的。
说他推掉了好几个饭局,说他把苏念那边的事了结了,说他有时候一个人在办公室待到很晚。有人半开玩笑问他怎么不回家,他说“家里没人”。
有一年冬天,他让人去查了她的地址,查到了,却没有去。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看着那栋老楼里某一扇亮着暖黄灯的窗,窗户上有水汽,隐隐能看见一个人影在走动。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小事。
新婚第三个月,她胃疼,半夜起来找药,怕吵醒他,就在厨房里不开灯,摸黑倒水。他其实醒了,站在楼梯口看了一会儿,看见她疼得弯着腰,手扶着台面。他当时想下去,后来又想,明天让张姨多备点药就好。
他转身回了房间。
那晚她一个人在黑着的厨房里站了很久。
现在他坐在车里,终于明白那三年里他究竟做了什么。他不是不爱她,他是从来没有把她当成一个会疼的人。她在他眼里是“妻子”,是一个身份,一份合同,一件摆得体的瓷器。瓷器不会疼,所以他可以放心地转过身去。
可她一直是会疼的。
车里很冷。他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到一张折了很多次的纸,边缘已经起了毛。
上面写着:药在厨房第三格抽屉。
他捏着那张纸,很久没有动。
远处那扇窗的灯灭了。
5 不用够杯子了
许知微是在第三个月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不再做那个梦了。
那个梦的内容,其实说出来都嫌无聊:她站在厨房里,黑着灯,水杯就在手边,但她怎么也够不着。她知道江砚舟就在楼梯口站着,她不用回头,光是后背那块皮肤就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可她就是够不着那只杯子。手指在台面上摸索,碰到一个药瓶、一个便签本,就是碰不到水杯。
然后她就醒了,手心全是汗,胃里那个位置空空地抽了一下,像条件反射。
可最近这十来天,她一次都没梦到过。
夜里安安静静地睡过去,早上被闹钟叫醒,或者干脆自然醒。醒来的时候天刚亮,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光,细细地落在对面墙上那道腻子刮得不平的痕迹上。她就躺着看那条光,看它慢慢变宽,从一线变成一掌,从一掌变成满屋子。
她后来跟心理科的那个女医生提过一嘴。医生姓方,四十来岁,说话慢悠悠的,挂号费比别的医生贵五十块。许知微本来不想看心理科,她觉得自己没病,就是胃不好。是出版社的同事陈姐硬拉着她去的,说“你睡不好,脸色一看就是睡不好”。
方医生听完那个梦,没急着说话,先问她:“你小时候家里住得挤不挤?”
许知微愣了一下,说:“挤。两室一厅,我爸妈一间,我和我奶奶一间。奶奶打呼噜,我睡觉就得戴耳塞。”
“那你小时候有没有半夜起来喝水,怕吵醒别人的经历?”
她想了想,说有。小学的时候,她爸每天五点起床去进货,她如果半夜渴醒了,就忍着,忍到早上。因为厨房和他们卧室只隔一道薄墙,杯子碰水池的声音能把她爸吵醒,她爸醒了就睡不着了,一天都没精神。
方医生点点头,说:“那你现在自己住了,半夜渴了可以起来喝。”
许知微说:“我半夜不渴。”
方医生说:“那是你现在不渴了。以前那三年,你每天晚上睡前都渴,但你忍着不喝。渴的不是水。”
她说完这句话,许知微眼泪就下来了。
她哭得没什么声,就是坐在那张椅子上,眼泪从眼角滑到下巴,滴在领口上。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觉得不好意思,跟医生说对不起。方医生说没事,递纸巾给她,说你要是想哭就多哭一会儿,在这儿哭不丢人,出门左转是电梯,右转是缴费处,都没人认识你。
那之后她每周去一次,去了六次,那个厨房够不着杯子的梦就没再做过了。
她跟方医生说了这个变化,方医生说:“那是因为你梦里已经知道,你够不着可以转身走。你不用非得够着那个杯子了。”
许知微想了想,觉得挺有道理。
她在城南租的那间公寓,其实是个老小区。九几年的房子,六层,没电梯,她住四楼。楼道里贴着疏通下水道的广告,有的撕了半边,露出底下另一张“通下水”的字样。她刚搬来的时候,邻居老太太问她“姑娘你租这儿多少钱”,她说两千八。老太太咂咂嘴说“贵了贵了,前头那个租出去两千六”。
她笑着说“那我没经验”。
但她挺喜欢这儿的。主要是光线好。朝南的窗户,上午晒客厅,下午晒卧室。她把书桌放在窗边,校对稿子的时候太阳晒着后背,暖烘烘的。出版社的稿子她带回家看,每个月多挣八百块审读费。她算过了,房租两千八,工资六千五,加上审读费,扣掉水电饭钱,每个月能剩一千出头。不多,但她自己花,没人管她花在哪儿。
她买了个小炖盅,隔三差五炖点山药排骨汤。胃病养了大半年,现在基本不怎么犯了,偶尔吃得不对了会胀气,但不会再疼到半夜趴在地毯上那种程度。
出版社的活儿不难。她以前在许家的时候,她爸让她学过一阵子财务,说是“自己家的生意,不懂账不行”。后来嫁到江家,那些东西全用不上。江砚舟不需要她懂账,他需要她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笑得得体,喝得下酒,不给他添麻烦。
现在她在出版社做校对,天天跟错别字较劲。同事陈姐比她大十岁,嘴碎心热,动不动就喊她“微微”,中午带饭分她一半,说“你太瘦了多吃点”。许知微一开始不太习惯,她在江家住了三年,那栋房子里的所有人对她都客客气气的,客气得像酒店服务生。陈姐头一回把半盒红烧肉推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愣了两秒,陈姐以为她不爱吃,说“你不吃肥的?那我挑瘦的给你”。
她说“我吃”,夹了一块,红烧肉炖得烂烂的,咸中带甜,是家里的味道。
她后来跟陈姐熟了,说过一句:“我以前住的房子里,没人跟我抢红烧肉。”
陈姐说:“那多没意思。”
是啊,多没意思。
江砚舟那边的事,她是从两个地方听到的。
一个是陈姐。陈姐有个亲戚在江氏下面的子公司做财务,饭桌上爱说几句八卦。有一回陈姐说:“哎微微,那个江氏集团的老板,你知道吧?就那个长得挺好看的那个,听说把画廊那个女的给甩了,给了不少钱呢,那女的闹了一阵,后来去上海了。”
许知微筷子顿了一下,说“哦”,然后继续吃。
陈姐没注意,接着说:“听说他老婆跟他离了,也不知道真的假的。那男的好像挺有钱的,怎么老婆还跟他离?”
许知微说:“可能日子过不下去吧。”
陈姐说:“也是。有钱人有有钱人的烦恼,咱吃咱的。”
另一个是财经新闻。她在电梯广告屏上看到过一回,江氏集团收购了一家医疗器械公司,配图是他站在签约台后面跟人握手。照片里的他跟以前一样,西装笔挺,表情淡淡的,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她看了两秒,移开眼。
后来她连广告屏也不看了。她家楼下那个超市的收银台前面有块屏,天天放本地新闻,有一回放江氏捐了一栋教学楼给郊区小学,画面里他站在一群小学生中间,弯着腰给一个扎马尾辫的小姑娘递书包,脸上带着笑。那个笑让她多看了半秒。她认识那个笑,是“场合用”的笑。角度、弧度、持续时间,都量过的。
她拎着购物袋回家,路上想,不知道那个小姑娘以后会不会也喝很多酒。
她爸那边,她去了三趟才把话说透。
第一趟她爸摔了杯子,骂她“不知好歹”。第二趟她爸不摔东西了,坐在沙发上抽烟,抽完一根接一根,说“你让爸这张老脸往哪儿搁”。第三趟她带了瓶酒去,给她爸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说“爸,咱俩喝一杯”。
她爸看了她半天,端起杯子喝了。
她说:“爸,那三年我胃喝坏了。医生说是精神紧张加饮食不规律。江家的饭桌上,我不喝就是给他丢人。”
她爸没说话。
她又说:“我离婚没要他一分钱。你当年签的字,亏的那几个点,我拿不回来,但我能把我自己拿回来。”
她爸把酒一口闷了,放下杯子的时候手在抖。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是爸对不起你。”
许知微说:“不赖你。你站了四个小时,你尽力了。”
她爸眼圈红了。她没哭,她给她爸又倒了一杯。
那之后她每个月回她爸那儿吃一顿饭。她爸现在不做生意了,在郊区包了个小鱼塘,养鱼养鸭,晒得黑黢黢的。她去了就帮她爸喂鱼,父女俩蹲在塘边上撒饲料,鸭子嘎嘎叫着游过来抢。她爸说:“你小时候就爱看鸭子。”她说:“我现在也爱看。”
有一回她爸说漏嘴了,说“江家那小子让人来问过你的情况”。她“嗯”了一声,没接话。她爸看了她一眼,说:“我没告诉他。”她说:“谢谢爸。”
她爸叹了口气,说:“那人看着不像坏人。就是心太硬。”
许知微往塘里撒了一把饲料,看着那群鸭子扑腾着抢,说:“心硬不硬的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不想再让人捏着了。”
江砚舟让人查她的地址,其实查了两次。
第一次是离婚后第二个月。助理把地址发到他手机上,他看了一眼,存了,没去。
第二次是入冬以后。他又让人去查,助理这回多问了一句:“江总,要帮您约吗?”他说不用,只是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把苏念那边的事了结了,给了她一笔钱,让她去上海发展。苏念走之前给他打了个电话,说:“江砚舟,你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不会疼人。”他说“我知道”。苏念说:“你知道个屁。你知道你改吗?”他没说话。苏念说:“行了,我走了,你保重吧。”
挂了电话他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把抽屉里的东西翻了翻,翻出来一张照片。是江氏周年庆那天晚上拍的合影,他和许知微站在一块儿,她穿墨绿色裙子,笑得挺好看。他看了半天,发现她那个笑和给别人敬酒时候的笑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把照片扣在桌面上。
那天晚上他回了家。房子还是那栋房子,但变得大了,大了很多。以前他不觉得大,现在觉得哪儿哪儿都空。客厅角落那盆绿植死了,他让人换了盆新的,养了半个月又死了。张姨说“这盆喜阴,不能放太阳底下晒”,他才知道花也有讲究。
厨房第三格抽屉他打开看过。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她的药:铝碳酸镁片、奥美拉唑、还有一盒没拆封的胃苏颗粒。药盒上贴着便签,是她的字:“饭前半小时”。他把那盒胃苏颗粒拿起来看了看,有效期到明年三月。
他想起有一回半夜胃疼,自己起来找药,拉开那个抽屉,翻来翻去没有他能吃的。她的药全是治胃病的,可都是处方药,说明书上写着一堆禁忌。他看了半天,把抽屉关上了,喝了杯热水。
那晚他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她在这栋房子里住了三年,他只记住了她的药放在哪儿,却从来没问过她疼起来是什么感觉。
他让人去查了她的地址。然后那天晚上他开着车去了城南。
老小区没地儿停车,他把车停在马路牙子旁边,熄了火,坐在车里往上看。他不知道哪扇窗是她的,就一排一排地看。四楼有一扇窗亮着暖黄色的灯,窗户上有水汽,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人影在动。
他看了很久。
后来他看见那个人影走到窗边,拉开窗通风。冷风灌进去,水汽散了散,她探出半个身子,伸手把窗台上晾的什么东西翻了个面。他隔着一条马路看不太清,好像是一双鞋。
她翻完鞋就缩回去了,窗户关上,水汽又慢慢糊上来。
他在车里坐着,手插在口袋里,摸到一张折了很多次的纸。那张纸他随身带着,没事儿的时候就摸一摸,纸边都起毛了。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婚后第一年冬天。她感冒了,发烧,他让张姨煮了姜汤。她喝完出了身汗,半夜起来洗澡,怕吹风机吵他,就用毛巾擦了半天头发。他其实听见了,翻了个身,没管。第二天早上她鼻音重得不行,他问“还没好”,她说“快好了”。
快好了。她在他面前永远都是“快好了”。
他把那张纸展开又折上,折上又展开。车里很冷,他开了暖风,吹出来的风是热的,但他还是觉得冷。
后来那扇窗的灯灭了。他又坐了一会儿,发动了车,开回去了。
从那以后他偶尔会去,一个月一两回,停在同一个位置,看一会儿就走。有一回他看见她和一个女的一块儿回来,那女的胖乎乎的,挎着她胳膊,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他看了一会儿,把车开走了。
还有一回是春天,她下班早,在楼下跟邻居老太太学种花。老太太给她一包种子,她蹲在地上听老太太讲怎么浇水,听得挺认真,还拿手机记。他在车里看了半天,忽然发现她比以前好看了。说不上哪儿变了,就是脸上那股绷着的劲儿没了。
他想起她签离婚协议那天说的那句“我一直是这样,是你没看过”。
他是真没看过。
6 彻底放下了
转机出现在第二年开春。
那天许知微在出版社加班,校一本急稿,出来的时候天都擦黑了。她走到公交站,摸手机的时候发现包侧兜里多了个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个U盘,上面贴了标签,写着“苏念画展资料”。
她想起来了,下午有个快递送过来,她以为是稿件就收了,顺手塞包里了。回去打开电脑一看,里面确实是画展的图册和文字,还有一个展讯文件,写着“苏念个展:静物与河,地点:江氏艺术中心,时间:三月十五日至四月十日”。
她盯着“江氏艺术中心”看了两秒,把U盘拔了,装了个信封,第二天上班的时候跟前台说了声“这快递送错了,麻烦退回去”。
当天下午她接到一个电话,陌生号码,她接了,那边说:“许知微吗?我是苏念。”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有我号码?”
苏念说:“快递单上写的。你别怪快递员,是我让画廊那边寄到你单位的,本来想寄到你家,不知道门牌号。”
许知微说:“你有什么事?”
苏念说:“我有个画展,想请你来看看。你别多想,我就是觉得那个U盘里的话,你应该看一眼。”
许知微说:“什么话?”
苏念说:“你自己翻翻。翻完不想来就算了。”
挂了电话她犹豫了半天,还是把U盘从信封里又掏出来了。插上电脑,找到图册最后一页,翻到最后,有一行手写体扫描件,写的是:“这三年里,我对着镜子画了四十多张自画像,每张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我到底是谁的谁。后来我想明白了,我是我自己的。许知微,你应该也快想明白了吧。”
她把U盘拔了,坐在工位上发了会儿呆。陈姐过来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稿子有点乱”。
她没去看画展。
但那天晚上她回家,路过楼下花坛的时候,看见邻居老太太蹲在那儿刨土,她蹲下去帮忙,老太太说“你那个月季该打药了,叶子都被虫啃了”。她说“我明天去买药”。
老太太忽然说了句:“姑娘,你刚搬来那会儿,脸色可差了。现在好多了。”
她说:“是吗。”
老太太说:“是啊。你那会儿走路都低着头,现在会看人了。”
她笑了笑,给月季把枯叶摘了。
那天夜里她做了个梦。梦里还是那个厨房,黑着灯,水杯在台面上。但这次她没有伸手去够。她转身走了,推开一扇门,门后面是她现在住的那个小客厅,太阳晒着,窗台上那盆月季开着花。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户外面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她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江砚舟是四月中旬知道的。
他让人去问苏念画展的事,那边反馈说许知微没来。他也没指望她来。苏念在电话里说:“我替你递了话,人家不来,那是你的事。”他说“知道了”,挂了电话。
但他那天下午鬼使神差地开着车去了她楼下。这回他没停在马路牙子上,他把车拐进了小区,在里头转了一圈,找着个空位停了。
他下车,在楼下站了一会儿。老小区的院子不大,中间有个花坛,种着几棵歪脖子冬青。有老太太在楼下遛狗,看了他一眼,可能觉得这人在这种小区里穿得有点不对劲。他穿得跟平时一样,衬衫西裤,皮鞋锃亮,跟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正要走,四楼那扇窗户开了。
许知微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个浇花的喷壶,往窗台上那盆月季上喷水。喷了两下,她往楼下看了一眼,手里的喷壶停了。
两个人隔着一层楼的距离对上了眼。
她没躲,也没打招呼,就那么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把喷壶收回去,关了窗户。
江砚舟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捏着那张纸。
过了五分钟,单元门开了,许知微穿着拖鞋走出来了。头发随便扎了个揪,身上穿着件旧T恤,T恤上印着出版社的logo。她走到他面前,站定,说:“你怎么来了。”
他说:“路过。”
她看了他一眼,说:“你路过城南?你公司在城北。”
他没接这话,从口袋里把那张纸掏出来,展开,递给她看:“你写的这个,我留着呢。”
她看了一眼,说:“我知道,我写的。”
他说:“许知微,我——”
她打断他:“你不用说。你不用说‘对不起’,也不用说‘我错了’。我不需要。”
他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她说:“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就听我说两句话。第一,那三年我确实难受,但我现在不难受了。我过得挺好。第二,你不要再来找我了。你来一次,我就要跟邻居解释一次‘那是我前夫’。我们那楼里老太太嘴碎,我嫌麻烦。”
他说:“我就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她说:“你看完了。我过得好。”
他看着她。她确实过得好。脸上有肉了,气色也好,站那儿跟棵小树似的,稳稳当当的。跟他印象里那个穿墨绿裙子、喝到脸色发白还笑着说“周总客气”的女人,完全是两个人。
他把那张纸收回来,折好,放进口袋。
他说:“行。我不来了。”
她说:“嗯。你回去吧。路上慢点。”
她转身上楼了。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她从窗户里往下看了一眼,他还在原地站着,仰着头。她没停,接着往上走,走到四楼掏钥匙开门,进屋把门关上。
她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把拖鞋踢掉,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凉凉的,她站了两秒,去厨房倒了杯水,坐在窗边的书桌前把剩下的稿子校完了。
那天晚上她在冰箱里翻了翻,找出一袋速冻饺子,下了十个。吃完洗了碗,看了会儿书,十点半上床睡觉。
第二天早上陈姐问她:“你昨天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看着跟平常不太一样。”
她说:“没什么事儿。前夫来了。”
陈姐差点把豆浆喷出来:“啥?!”
她说:“他站楼底下,我下去说了两句话,让他走了。”
陈姐说:“你就这么说的?”
她说:“不然呢。我跟他一块儿演电视剧啊?”
陈姐缓了半天,说:“那你啥感觉?”
许知微想了想,说:“没啥感觉。就跟见了个以前的同事似的。”
陈姐说:“你真放下了?”
她说:“真放下了。我花了两年呢,够慢的了。”
江砚舟回去的路上把车停在路边,把那张纸又掏出来看了一遍。上面那行字他看了几百遍了:药在厨房第三格抽屉。胃疼的时候别空腹喝咖啡。张姨的工资已预付到年底。钥匙还你。
他以前觉得这行字写得挺冷的,现在再看,发现最后那三个字——“钥匙还你”——写的时候比前面的字稍微大了一点,也重了一点。她大概是写完前几句,想了想,又加了这一句。
他把纸折好放回去,发动车,开回城北。
到家之后他上了楼,在卧室里翻了一圈,找出来一个盒子。盒子里装的是结婚那天的照片,他翻了翻,翻到一张她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的,是摄影师抓拍的,她侧着脸看外面,嘴角带着一点笑。那个笑是真的。
他把那张照片抽出来,夹进那本他最近在看的书里。书是讲明清家具的,他随便翻翻买的,里头有一页夹着那张照片正好。
然后他把盒子盖好,放回柜子最上层。
他下楼的时候张姨正在擦桌子,说:“江先生,晚上想吃什么?”
他说:“随便。做个汤吧。”
张姨说:“排骨汤行吗?”
他说:“行。多放点山药。”
张姨愣了一下,说:“您以前不爱吃山药啊。”
他说:“现在爱吃。”
张姨没再问,去厨房忙活了。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本书翻开,看着照片上那个侧着脸笑的女人,看了一会儿,合上书。
窗外有鸟飞过去,落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春天了,树叶子绿得发亮。
他忽然想,她那个小公寓的窗台上,那盆月季该开了吧。
他没再去看。
但她窗台上那盆月季,确实开了。红的,不大,一朵一朵地开,开了七八朵。她拍了个照片发给她爸,她爸回了个语音:“好看。比你妈当年养的那盆强。”
她笑着听完,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炖汤了。
炖盅咕嘟咕嘟响着,屋子里全是山药排骨的味道。她站在厨房里,没开灯,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厨房照得亮堂堂的。
她不用摸黑找水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