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自导自演苦肉计
【正文】
那碗汤泼过来的时候,我闻到了党参炖老母鸡的香气。
还带着点温。对,温的。
秦氏算好了时辰,这汤从灶上端下来晾了整整两刻钟,勺子搅了八圈,试了三回。她站在我面前,手腕一翻,汤水连油花带枸杞泼了我半幅襦裙,一滴都没溅到脸上。
“手滑。”她眼皮都没抬。
我膝盖一弯就跪下了,额头触地:“母亲教训得是,女儿这就去换衣裳。”
嘴里道歉,牙关同时一合,咬破了左腮内侧。血腥味漫开的瞬间,我把嘴唇往袖口上一蹭,殷红的血印子洇在月白缎面上,跟刚挨了巴掌似的。
旁边扫院子的刘婆子倒吸一口凉气,笤帚一扔就往二门跑,鞋都跑掉了一只。
翠屏从廊下冲过来扶我,指甲掐进我胳膊里——那是急的。她嘴里嚷的是:“夫人您下手也太狠了!小姐好歹是沈府嫡长女!”
秦氏冷笑一声,甩袖走了。经过廊柱时我听见她压着嗓子对身边的金嬷嬷说:“去把库房那匹月白云锦给她送去,就说是赔她那件衣裳。记着,当着赵姨娘的面送。”
金嬷嬷低声应了句:“夫人,您自己拢共就两匹……”
“少废话。”
我把脸埋在翠屏肩膀上,假装哭得喘不上气,实际上是在数秦氏的脚步。七步,左转,过月洞门,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的是我袖口上那个血印子。
翠屏把我搀回房,门一关就开始唠叨:“小姐您嘴又咬破了?药膏呢?那个赤芍粉调的可不能往嘴里涂,您上回肿了三天!”
“安静。”我从袖中摸出那个小瓷瓶,拔开塞子蘸了一点往腮帮子里抹,“外面有人听。”
翠屏立刻收了声,转而提高了嗓门骂骂咧咧:“这日子没法过了!赶明儿我上顺天府递状子去,告她个虐待前房儿女!”
她骂她的,我照镜子。
腮帮子里侧的破口涂上了药,从外头看脸颊微微泛红,像被扇过。我拿粉扑子薄薄盖了一层,再把头发抿了抿,看起来就是一副刚受过委屈又不敢声张的可怜相。
这个月的“伤”已经攒了三处:左臂内侧一个指甲掐的月牙印,后背一道用痒痒挠蹭出来的红痕,加上今天嘴角这点血。赵姨娘每回看见我身上的伤,眼睛都亮得跟看见银锭子似的。
果然,天还没擦黑,翠屏就从外头带回了消息。
“赵姨娘在二门上跟人唠呢,说夫人拿刚出锅的滚汤泼您,把您胳膊都烫烂了。她还撩了袖子给厨下李嫂子看,说您这伤搁谁家都够休妻的——啊呸,是够告官的。”翠屏关上门,压低声音,“小姐,她这添油加醋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她越夸大越好。”我把那件沾血的襦裙叠好,塞进柜子最底层,“明天你拿这衣裳去浣衣房,别洗,晾在竿子上让太阳晒着。要让赵姨娘‘不小心’看见。”
翠屏秒懂,拍了下巴掌:“懂了,这叫物证!”
“这叫让她以为抓住了我的把柄。”
赵姨娘贪财,每月初五准时来我这儿“请安”,实质是翻箱倒柜找生母留下的东西。我给她什么,她就往外递什么。上个月给了一对银丁香,这个月该给那枚银簪了——自然是假的。真的那枚刻着外祖家徽的,我缝在枕头芯里三年了,夜里翻身都能摸到簪头的莲花纹。
第二日晌午,赵姨娘果然来了。
人还没进门,一股桂花头油味儿先飘进来。她扭着腰跨过门槛,往我对面一坐,瓜子嗑得咔咔响:“栀姐儿,昨儿个真烫着了?我瞧瞧。”
我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露出胳膊内侧那块青紫。赤芍粉调的膏体把好皮肉染得跟陈年旧伤似的,紫里透黄,一按一个白印子。
赵姨娘凑过来看,鼻息喷在我手臂上,热得发黏。她伸手就要摸,翠屏端茶过来,胳膊肘“不小心”怼了她一下,茶汤晃出来几滴落在她石榴红裙子上。
“哎哟喂!”赵姨娘跳起来,“你这丫头片子!”
“姨娘恕罪。”翠屏缩着脖子退到一边,声音可一点不含糊,“奴婢手笨,比不得姨娘院里的人金贵。”
赵姨娘瞪了她一眼,转头又换回笑脸,拿帕子按了按裙子,重新坐下:“栀姐儿别怪姨娘多嘴——你母亲这么折腾你,你外祖家就没人出来说句话?”
来了。
我垂下眼,声音压得怯生生的:“外祖家早不认我了,姨娘又不是不知道。”
“那我上回跟你说的那事儿,你想好了没?”她往我这边探了探身子,桂花头油混着隔夜葱油饼的味儿直往鼻子里钻,“下月初五,你把那银簪子给我,我托人递到赵家老宅去。你外祖父要是见了旧物,兴许心一软就松口了。”
“那簪子是母亲留给我的念想……”
“念想能当饭吃?”她啧了一声,从袖子里摸出个小纸包搁在桌上,“我也不是白要你的。这里头是二两上等阿胶,你瞧瞧你这脸色,蜡黄蜡黄的,补补。”
翠屏在旁边咳了一声。
我“犹豫”了半天,最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个蓝布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把银簪——颜色发乌,做工粗看还行,莲花花瓣的弧线有一处断了,拿锉刀磨平了糊弄人。
赵姨娘一把抓过去,对着光看了看,眉头拧成疙瘩:“怎么是断的?”
“有回母亲要搜我屋子,我藏得急,磕在柜角上了。”我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姨娘要是不方便,就还我……”
“行了行了。”她把簪子往袖里一塞,纸包往我面前推了推,“阿胶你收好。下回有这种磕碰的,你早说,我还能多给点。”
她站起来要走,临出门又折回来,“哦对了——后日宫里来选秀的嬷嬷在你大堂伯家落脚,你大堂伯母递了话,说让你也去相看相看。你母亲那边……”
“母亲说了,我不配选秀,让我在府里老实待着。”
赵姨娘嘴角一翘,那点得意压都压不住:“你听她的做什么?这是你亲大堂伯母传的话。你只管去,出了事我替你兜着。”
她扭着腰走了。翠屏把门一关,抓起桌上那包阿胶就要往地上摔,被我一把拦下。
“是真阿胶。”我掰了一小块对着光照,断面光亮,半透明,敲着跟琥珀似的响,“二两得三百多文,她这回下血本了。”
“那银簪她准拿去给赵家换好处。”翠屏跺脚,“小姐您明知道……”
“假的。”我笑了笑,“真的那枚我藏着呢,给她的这个是照着打的,连断口都是我拿锥子凿的。”
翠屏愣了半天,噗地笑了:“那赵家要是拿这个去对暗号……”
“对不上,赵家就知道她办事不力,下回给的好处就得加码。”我把阿胶递给翠屏,“收好了,你娘不是贫血么,拿去给她熬膏。”
翠屏眼圈一红,别过头去:“小姐您自己吃。”
“我还有半盒呢。”我拍了拍枕头,那里头不光藏着真簪子,还有半张被烧焦的药方——生母出事那晚,我从火盆里抢出来的。
正说着,院里传来小跑的脚步声。门帘一掀,沈榕钻了进来,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攥着个油纸包。
“姐!”他喊了一声,看见翠屏在,又别扭地压低嗓门,“给你,城南老刘家的枣泥酥,还热着。”
他把油纸包往我手里一塞,眼睛往我脸上瞟了一眼,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冒出一句:“你嘴角都烂了。”
“上火。”
“骗人。”他梗着脖子,耳朵尖通红,“我听见金嬷嬷跟我娘说,你嘴是自己咬破的。”
翠屏的脸唰地白了。
我盯着沈榕看了三秒,把他往屋里拽了一步,压着声:“你听谁说的?”
“我、我自己听见的。”他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半步,“姐你别瞪我,我没跟外人说。”
“赵姨娘知道不?”
他耷拉着脑袋不吭声。
翠屏急得直搓手:“小少爷!这话要是传到赵姨娘耳朵里,小姐这些年白挨了!”
“我那天在她跟前说漏了。”沈榕的声音越来越小,“她拿话激我,说‘你娘打你姐是不是特狠’,我一着急就说‘我姐那伤好些是自己掐的’——说完我就跑了!”
我闭上眼。
蠢货。
可骂不出口。他才十二,秦氏把他护得跟眼珠子似的,从来没教过他怎么跟人斗心眼。
“赵姨娘什么反应?”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你这孩子真逗’。”沈榕抬起头,“姐,她信了没?”
我蹲下来看着他眼睛:“她信没信不重要。你记住——从今天起,不管谁问你,你就咬死了说‘我那天胡说的,我姐身上全是真伤’。你娘打没打我,你亲眼看见的,对不对?”
他使劲点头。
“去吧,枣泥酥我收了。”我把油纸包递给翠屏,又从柜子里翻出半包松子糖塞给他,“别说是我给的,就说厨房张妈赏的。”
沈榕揣着糖跑了。翠屏关上门,脸拉得老长:“小少爷这张嘴,早晚要坏事。”
“坏不了。”我把那包枣泥酥打开,拿了一块咬了口,“他说的那句话,赵姨娘不会全信。她这人有个毛病——贪心的同时多疑。她只会觉得沈榕年纪小,被秦氏教着帮亲娘打掩护。”
翠屏眨眨眼:“那她下一步……”
“她得亲自验证。”我把枣泥酥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后日选秀嬷嬷那儿,她准会想法子让我‘旧伤添新伤’——得见血的那种,好坐实秦氏的罪名。”
翠屏急了:“那您还去?”
“去。”我站起来,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把鬓角抿了抿,“不光去,还得漂漂亮亮地去。”
2 暗设圈套诈证物
第三日一早,我穿了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领口和袖口都磨得起毛,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秦氏在二门处拦我,手里攥着把鸡毛掸子,当着满院下人的面骂:“小贱人,谁许你出门的?你爹死了这个家我说了算!”
鸡毛掸子抽过来,我侧了侧身,掸子尖扫过肩膀,打在后头廊柱上,“啪”一声脆响,掸子把儿断了。
满院人齐刷刷低头,装没看见。
秦氏把断把掸子往地上一摔,尖着嗓子喊:“金嬷嬷!把她那身衣裳给我扒了!”
金嬷嬷应声上前,嘴上说“小姐得罪了”,手里却轻得很,只把我外头那件旧褙子褪下来,顺手往我怀里塞了个温热的油纸包——隔着纸都能摸出来,是两个肉包子。
“滚出去!”秦氏指着大门,“今儿敢出这个门,回来我揭你的皮!”
我抱着褙子和包子,低头往门外走。路过她身边时,她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大堂伯母那儿我打过招呼了。选秀嬷嬷姓孙,好脸面,你嘴甜些。赵姨娘要是跟去……”
“女儿知道。”
“你那个丫鬟,让她把嘴管严。”她往我身后瞥了一眼翠屏,“昨儿沈榕去你那儿的事,赵姨娘已经知道了。”
我一愣。
“金嬷嬷看见她院里的小鹊在墙根底下蹲着。”秦氏拍了拍我肩膀上那块灰,“去吧,包子趁热吃。”
我揣着包子出了沈府角门,翠屏跟在后头一路小跑。拐过街口,我刚咬了一口包子,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姨娘追了上来,手里攥着条帕子,一边跑一边喊:“栀姐儿!等等我——你大堂伯母让我陪你去!”
她跑到跟前,喘匀了气,眼睛往我怀里的油纸包上一扫,嘴角就是一撇。我掰开包子递过去半个:“姨娘尝尝?厨房张妈塞给我的。”
“我可不吃张妈做的,齁咸。”她扭了扭腰,走在我身侧,手肘一碰一碰地撞我胳膊,“栀姐儿,待会儿见了孙嬷嬷,你听姨娘的。该哭就哭,该撩袖子就撩袖子,把伤给嬷嬷瞧。你娘那点破事传得满城都是,孙嬷嬷心里有数,你只要装可怜……”
“姨娘。”我停下脚步,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了,“大堂伯母让您陪我去,是给您脸。可您要是当着孙嬷嬷的面撺掇我‘演’,您猜孙嬷嬷回去怎么回话?”
她噎了一下。
“她会说,沈府没规矩,一个姨娘也敢在选秀嬷嬷跟前充长辈。”我拍了拍裙摆上的油渍,继续往前走,“您想害我落选,也别搭上自己。”
赵姨娘脸涨得通红,嘴唇抖了两下,到底没接上话。
翠屏在后头憋笑憋得直掐自己大腿。
到了大堂伯母家,孙嬷嬷正坐在花厅喝茶。五十来岁的人,手指头上戴着个翡翠扳指,一看就是宫里出来的老油条。她上下打量我一遍,目光在我磨毛的袖口上停了停。
“沈家大姑娘?”她放下茶盏,“过来,让我瞧瞧手。”
我伸出手。她翻过来看了眼掌心,又让我攥了攥拳,点点头:“手是干粗活的手,不是绣花的手。”
赵姨娘赶紧凑上来:“嬷嬷不知,我们姑娘命苦,亲娘去得早,如今这个母亲……”
“我问你了?”孙嬷嬷眼皮都没抬。
赵姨娘讪讪退到一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孙嬷嬷又打量我几眼,忽然笑了:“你倒是个有意思的。外头传你被继母打得满身是伤,我瞧你这站相——腰挺得直,下巴收得稳,不像挨了十几年打的人。”
我心里一紧,面上没露:“嬷嬷说笑了。伤都在衣裳底下,站相是母亲教的,她说姑娘家出门不能给沈府丢人。”
“哦?”孙嬷嬷来了兴致,“你母亲打你,还教你站规矩?”
“打归打,教归教。母亲说这是两码事。”
孙嬷嬷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摆了摆手:“行了,回去等着吧。”
这就完了?
赵姨娘比我还急,往前迈了一步:“嬷嬷,您不看看她身上的伤?那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我看了十几年选秀的姑娘。”孙嬷嬷端起茶,“真挨打的和装挨打的,一双手一双眼分得清清楚楚。沈大姑娘这双手——”她指了指我指尖,“有茧,茧在虎口和食指,是拿针拿笔磨的。真干粗活挨打的丫头,茧长在掌根。”
赵姨娘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里把孙嬷嬷这份眼力记下了。
出了大堂伯母家,赵姨娘一路没吭声,走到岔路口忽然站住:“栀姐儿,那簪子……赵家那边回话了。”
我站定。
“赵家说簪子是假的,断口是锥子凿的,不是磕的。”她死死盯着我,“你跟你姨娘玩心眼?”
“姨娘说什么呢。”我偏过头,笑得怯生生的,“那簪子本来就是假的。我娘留给我的真东西,能随便给人吗?”
她脸上肉一跳一跳地抖:“你——”
“姨娘别气。”我从袖子里摸出个小纸包递过去,“这里是五钱银子,您先去吃碗茶。下月初五我还等您来‘请安’,到时候——给您看样真东西。”
赵姨娘一把抓过银子,眯着眼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行啊沈栀,你比你娘会来事儿。下月初五,姨娘等你。”
她揣着银子一扭一扭地走了。翠屏凑上来小声问:“小姐,下月初五您真给她看真东西?”
“给她看真的。”我把空荡荡的袖子抖了抖,“真的药方——半张。”
翠屏脚下一绊,差点摔了:“那是您手里唯一……”
“给她看,不给她拿。”我加快了脚步,“她见了真东西,才能把赵家那本旧账的底儿透给我。”
回到沈府,刚进二门,金嬷嬷就迎了上来,手里捧着那匹月白云锦:“小姐,夫人说了,您今儿出门没穿体面衣裳,这匹料子给您做件新的。当面给您,省得外头人说她刻薄前房女儿。”
她把“当面”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廊下站着三四个婆子,都伸着脖子看。我伸手接过来,抖开一瞧——料子是好料子,可中间有一道抽丝,两尺来长,做衣裳准得裁开。
“可惜了。”我摸着那道抽丝,叹了口气。
金嬷嬷脸上挂不住:“这……库房里搁久了,奴婢没瞧仔细。”
“不妨事。”我把料子叠好递回去,“嬷嬷拿回去吧,裁了做帕子使也行。替我谢过母亲。”
金嬷嬷捧着料子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
翠屏气得直跺脚:“好好的料子故意抽坏一道丝,让您当众拒也不是收也不是——这招也太损了!”
“损什么。”我把她拽进房里,关了门,从枕芯里摸出那枚真银簪,对着光看了看簪头的莲花,“秦氏今天这出,是做给赵姨娘看的。那匹料子值二两银子,抽了丝照样能做帕子——她亏了二两银子,赵姨娘可就坐实了‘秦氏连赔礼都使坏’的名声。”
翠屏愣了:“那咱还赚了?”
“赚了。”我把簪子收好,掏出那半张药方看了看。纸边烧得焦黑,字迹只剩一半,但“砒霜”“乌头”“每日一厘”几个字还清清楚楚,底下一行小字批注——是生母的笔迹:此方对照,赵婉经手。
赵婉。赵姨娘。
我把药方折好塞回去,拿过镜子照了照嘴角。昨天咬破的地方已经结了痂,再有两日就能好利索。
“翠屏,下月初五之前,你得帮我办件事。”
“小姐您说。”
“去外院找周砚,让他查查赵姨娘娘家——六年前在哪个药铺抓的药,买过多少砒霜,经手人是谁。”
翠屏脸一白:“周姑爷那边……他不是说证据不足不肯动么?”
“所以让你去递话。”我把碎银子包了包递给她,“跟他说,我这还有一份人证——沈榕在书房翻到的那张药方残页,上头有赵婉的笔迹。问他这回够不够。”
翠屏揣好银子,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小姐,沈榕那张残页,您拿到了?”
“没拿到。”我笑了笑,“但赵姨娘不知道我没拿到。”
翠屏瞪圆了眼,半天憋出一句:“您这是连周姑爷都诈?”
“诈他怎么了。”我对着镜子把鬓边碎发抿上去,“他上回不是说‘证据不足不能开堂’么?我给他证据,他还推三阻四,我就自己动手。等我把赵姨娘那本旧账翻出来,他大理寺不接也得接。”
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响起沈榕的声音,跑得气喘吁吁:“姐!姐你快来——赵姨娘院里小鹊在翻你窗户!我看见了!”
3 夜闯赵院夺旧账
翠屏骂了声娘就要往外冲,被我一把拽住。
“别急。”我站起来,把枕头底下的银簪和药方拢进袖子里,又掏出那个小瓷瓶看了看——赤芍粉还剩个底儿,“来得正好。她翻我窗户,我正好去翻她屋子。”
翠屏愣了:“现在?”
“现在。”我推开后窗,外头是条窄巷,通赵姨娘院子的后墙根。我回头看了翠屏一眼,“你去前头缠住小鹊,就说我请她吃枣泥酥。沈榕——”
我冲弟弟招了招手,他颠颠跑过来。
“你帮姐个忙。去你娘院里,把金嬷嬷叫到二门那儿,就说赵姨娘的人在你姐窗户底下鬼鬼祟祟,请她去看看。”
沈榕眼睛一亮,转身就跑。
我踩着凳子翻出后窗,落地时裙角挂了一下,撕了个口子,顾不上了。赵姨娘院里静悄悄的,小鹊果然被翠屏在前头截住了,隔着墙能听见她俩有一搭没一搭地扯闲篇。
我推开赵姨娘的房门,直奔她床底下的樟木箱子。
箱子没锁——她大概觉得这院里没人敢翻她的东西。我掀开盖子,一股樟脑味儿冲鼻子。衣裳底下压着个蓝布包,打开一看,是那本旧账,封面写着“赵宅日用”,翻开里头密密麻麻记着银钱往来:某月某日,砒霜二钱,经手人赵婉,付银一两二钱;某月某日,乌头五钱,付银八钱……
最后一页夹着张字条,上头一行小字:初五交簪,换账,两清。
我正要撕那张字条,身后忽然响起脚步声。
赵姨娘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就说你今天怎么这么好心给我银子——沈栀,你翻我东西?”
我后腰抵着樟木箱子,没退。赵姨娘堵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粗使婆子,一个手里还攥着半截扫帚。小鹊被翠屏绊在前院,这会儿赵姨娘身边没人给她递话,她拿不准我翻到了哪一步。
“你翻我东西?”她往前逼了一步,嗓子拔高,“沈栀,你娘当年偷人偷到赵家门口,你这当女儿的比她还会偷——”
“赵婉。”我翻手把账本亮出来,蓝布包皮揭开,露出里头密密麻麻的银钱往来,“你再说一个字,这本‘赵宅日用’明儿就摆在大理寺堂上。”
她嘴张着,后半截话卡在嗓子眼儿里。
我指头点着账页往下滑:“天禧三年腊月初七,砒霜二钱,经手人赵婉,付银一两二钱。腊月十九,乌头五钱,付银八钱。赵婉——这是你自个儿记的吧?字迹跟你上回给厨房开的采买单子一模一样。”
赵姨娘的脸从红涨到白,只用了眨眼的工夫。
“你、你胡诌——”
“胡诌?”我往门口走了两步,她反倒退了半步,“那你解释解释,赵家药铺的砒霜怎么是沈府姨娘经手买的?沈府就一个赵氏用过砒霜——我娘。你替她买的?”
她身后那两个婆子开始往后缩。拿扫帚的那个把扫帚藏到背后去了,像是怕我抢。
“我给你两个数。”我把账本往怀里一揣,“一,你现在跪下把银簪交出来,再写一张字据,写清楚这账是你赵婉记的、砒霜是你经手的,我留你一条路。二——”我偏了偏头,“我现在就扯开嗓子喊‘赵姨娘偷人’,你看这院里是先来婆子还是先来看热闹的。”
赵姨娘两只手绞着帕子,绞得指节发白。
“你娘的事……外头赵家旧部都看着呢。”她声音虚了,拿话填底气,“你动我,赵家那边——”
“赵家那边怎么?”我笑了一声,“赵家旧部要真管你死活,你犯得着每个月初五堵我要簪子去换好处?赵婉,你手里这本账,赵家那帮人知不知道?”
她眼珠子一缩。
我就知道。这本账她捂得死紧,赵家旧部只当她还在替他们办差,压根不知道她拿砒霜银钱的把柄攥在自己手里当退路。
“扑通”一声。
赵姨娘膝盖砸在青砖地上,两个婆子吓一跳,也跟着矮了半截。
“栀姐儿——”她改口比翻书快,“你听姨娘说,这账是……是你娘让我记的,我一个小小姨娘,她让我买什么我就买什么,我敢问吗我?”
“银簪。”我伸出手。
她哆嗦着从贴身的暗兜里摸出那枚刻着外祖家徽的银簪。簪头的莲花磨得发亮,往我掌心一搁,还带着她的体温。
“字据。”
“写、写。”她扭头冲后头喊,“愣着干什么,找纸笔!”
一个婆子爬起来往外跑,差点绊门槛上。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赵姨娘满嘴的“栀姐儿”叫得亲热,眼里那点算计可没藏干净。我拿银簪尖儿抵住她下巴,微微往上抬。
“账本我收了,簪子我收了,字据你写。可你方才那句话——‘你娘当年偷人偷到赵家门口’——什么意思?”
她咽了口唾沫,喉头在簪尖上滚了一下。
“我、我嘴贱,瞎说的……”
“赵婉。”簪尖往前送了半分,“赵家旧部传的闲话,还是真有其事?”
她眼神躲了一下,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救命稻草,一把攥住我手腕:“我说,我说!但栀姐儿你得应我一件事——账本你拿走,字据我写,可你得让我留在府里。外头赵家旧部要是知道我账本没了,我就死定了。”
“你先说。”
“当年——就是老爷出事那阵子——”她压低嗓子,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赵家药铺的管事后来跟我说,你娘去买砒霜那天,身边跟着个人。女的,蒙着脸,可管事的认出来是沈府的人。”
“谁?”
“管事的不敢说。”赵姨娘咽了口唾沫,“他只说,那女的后来还单独去药铺找过他,把买砒霜的经手人从‘赵氏’改成了‘秦氏’。改完还塞了二两银子封口。”
我攥着银簪的手紧了紧。
“秦氏?”
“对,就是现在这位夫人。”赵姨娘说得急起来,拿手背抹了把嘴,“栀姐儿你想啊,你娘一个内宅妇人,哪懂什么改账封口?能指使药铺管事改字据的,得是手里有银子、有人脉的——秦月娥原是你娘的陪嫁丫鬟,赵家药铺那头她门儿清!”
“然后呢?”
“然后——”赵姨娘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把嗓子压得更低,“然后我就听说,你爹那碗药汤,是你娘亲手端进去的。药铺管事说,秦氏改账那天,嘴里还念叨了一句‘这罪名赵家姐姐背了,比谁都合适’。”
我盯着她的眼睛。
“赵婉,这些话你搁在心里十几年,今天才说?”
“我哪敢说啊!”她一脸苦相,“秦氏是什么人?掌中馈的夫人,我一个采买姨娘,她捏死我跟捏个蚂蚁似的。要不是你今天翻出账本,我——我烂肚子里也不敢吐半个字。”
“药方呢?”我松开簪尖,往她面前一递,“你说药方残页在沈榕手里,你怎么知道的?”
赵姨娘一愣:“我、我猜的……”
“你猜的能猜这么准?”
“不是猜的!”她急得往前跪爬了半步,“有一回老爷书房漏雨,我去搬樟木箱子,看见沈榕那小子从书案底下抽了张纸出来,塞怀里就跑。我追出去问他拿的什么,他说‘没什么,我爹写废的药方’——可他那个眼神,心虚得跟什么似的。后来我留意,他隔三差五就往书房钻。”
“那你方才怎么不当着我面把沈榕供出来?”
赵姨娘嘴一撇:“我傻啊?沈榕是秦氏的亲儿子,我把她儿子卖了,秦氏能饶我?”她顿了顿,忽然凑近,“栀姐儿,我不光知道药方在沈榕手里,我还知道——秦氏这些年为什么往死里作践你。”
我心里一动,面上不动:“为什么?”
“因为你越长越像你娘。”赵姨娘声音忽然尖细起来,带着一股子压了十几年的怨气,“秦氏看着你这张脸就来气。她膈应你娘——你娘活着的时候,她就是个端洗脚水的。你娘死了,她续了弦,穿了几年绸缎,可只要你在跟前一站,她就想起自个儿是丫鬟出身。”
她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溅出来:“你以为她打你骂你是为府里规矩?她那是——”
“那是什么?”
赵姨娘忽然顿住了,像是猛地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说啊。”我往前探了探身,“你说秦氏作践我是因为恨我娘。可恨我娘的人,为什么要把我娘‘毒杀亲夫’的罪名坐实?她恨我娘,该替我娘翻案才对——翻出真相,我娘还是清白的,我还能当嫡长女,她秦氏继续当她的继母,面上过得去,里子也没亏。”
赵姨娘额头上冒了汗。
“除非——”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她秦月娥,才是当年那个毒杀我爹的人。”
“不是!”赵姨娘叫起来,声音劈了,“不是秦氏!你娘——”
她一把捂住自己的嘴。
屋里静得能听见院里小鹊跟翠屏扯闲篇的声音,隔着两重墙,模模糊糊的:“……这枣泥酥是栀姐儿专门给你留的……”
我伸手掐住赵姨娘的脖子。
手指头掐在她喉咙两侧,劲儿不大,可够她明白我不是闹着玩的。赵姨娘两只手来掰我指头,掰不动,脸憋得通红。
“你说清楚。”我声音不高,“我娘什么?”
“放、放手……”她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儿跟破风箱似的,“我说的是赵家旧部传的闲话——闲话!说当年你爹那碗药汤是你娘亲手端的,下没下毒谁也没瞧见,可你娘……你娘出事之后,秦氏连夜把药铺管事一家子送出了京城。要不是心里有鬼,跑什么?”
我松开手。
赵姨娘趴在地上咳得惊天动地,两个婆子连滚带爬过来给她顺背。
“字据。”我站起来,把裙角撕破的那块掖了掖,“照我说的写。赵宅日用账上的砒霜、乌头,经手人赵婉,买来做什么用你不知道,赵家旧部谁指使的你也不知道。就写你经手买了,别的你一概不认。”
“那、那赵家那边——”
“赵家那边你只管赖到我头上,说沈栀翻了你箱子抢了账本。”我把银簪揣进袖里,跟药方搁在一处,“你告诉他们,沈栀手里有账本,让他们自个儿掂量。”
赵姨娘愣愣看着我,忽然打了个哆嗦。
“你……你这是要赵家狗急跳墙?”
“跳墙好啊。”我往外走,路过她身边停了一步,“跳墙了才好一网打尽。”
门帘一掀,翠屏小跑着迎上来,后头跟着沈榕,跑得脸通红。
“姐!”沈榕一把攥住我袖子,仰着脸,“赵姨娘没把你怎么样吧?我刚才在二门那儿听见她嚷嚷了——”
“没事。”我拍拍他脑袋,“你怎么又跑来了?不是让你叫金嬷嬷?”
“金嬷嬷去了。”沈榕回头往院门方向指,“我听见赵姨娘喊得凶,不放心——”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闭上了嘴。
我低头看他。沈榕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像要把什么东西往里藏。
“沈榕。”我蹲下来,“你手里攥着什么?”
“没、没什么……”
“给我看。”
他嘴一瘪,从袖子里抽出半张发黄的纸。纸边烧焦了,卷着毛边,上头字迹被水洇过,可还能认出来——是赵氏的笔迹。我认得。我娘给外祖父写信,落款那个“赵”字,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得老高。
“你从哪儿拿的?”
“书房。”沈榕低着头,拿脚尖蹭地上的砖缝,“上个月我找爹的旧砚台,在书案底下那个暗格里翻到的。跟另外半张搁一块儿,我瞅着有娘的名字,就……就拿出来了。”
“另外半张呢?”
他摇头:“就这一张。暗格里就这一张。”
我接过来对着日头看。残页上头写着几味药:当归、川芎、赤芍……最后一味被烧掉了,只留个“钱”字。
“姐。”沈榕扯我袖子,声音闷闷的,“方才赵姨娘喊的那句——‘你娘才是毒杀你爹的真凶’——我听见了。她说的咱娘……是哪个娘?”
我攥着残页的手一紧。
“你听岔了。”
“我没听岔!”沈榕急得跺脚,“我趴在二门那儿听得真真儿的——赵姨娘喊‘你娘才是毒杀你爹的真凶’,你才掐她脖子的。姐,她说的‘你娘’,是说我的娘,还是说你——”
“沈榕。”我按住他肩膀,“你信姐不信?”
他点头,点得脑袋快掉下来。
“那这半张纸,你先甭管。给我。”我把残页叠好跟药方、银簪收在一处,“还有——你方才说什么‘跟另外半张搁一块儿’?暗格里原来有两张?”
沈榕眼神躲了一下:“我……我拿的时候太急,掉了一张在里头。就、就捡了这张出来。”
“掉在暗格里的那张长什么样?”
“也是药方。上头写着‘换药’俩字,我认了半天没认全。”
翠屏在后头“哎哟”一声:“榕哥儿你傻呀!两张都拿来不就完了——”
我抬手止住她。
“沈榕。”我声音放软了,“你晚上能不能再跑一趟书房,把那张‘换药’的拿回来?”
“能!”他脖子一梗,“我趁爹睡熟了去,那个暗格我熟——”说到一半忽然捂住嘴,大概意识到“熟”字暴露了他以前没少偷翻。
“行。”我站起来,把撕破的裙角掖了掖,“今晚戌时,你到我窗根底下学猫叫,我把后窗给你留着。”
沈榕点头如捣蒜,转身就跑。跑出去两步又折回来:“姐,那赵姨娘呢?就这么放过她?”
“谁说我放过她了?”我往赵姨娘院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听——”
赵姨娘院里这会儿鸡飞狗跳的。她那个嗓子隔着两重院子都能听见:“跑!赶紧跑!去赵家旧部——就说沈栀翻了天了,让她拿账本出来对质——”
翠屏急了:“小姐,她真去搬救兵了!”
“搬。”我把银簪在袖子里转了半圈,“她不搬,我怎么知道赵家旧部都有哪些人?”
“可那账本——”
“账本在她手里攥了十几年,赵家旧部谁见过?”我笑了一声,“她拿‘账本被抢’去报信,赵家那头第一反应是骂她没用还是来抢账本?赵婉贪财,赵家旧部更贪。听说账本没了,他们头一个要防的就是赵婉把他们都供出来。”
翠屏琢磨了琢磨,眼睛亮了:“所以您故意放她走?”
“放她走,让她把水搅浑。”我揣好袖中三样东西——银簪、残页、旧账,“赵家那边一乱,总会有人沉不住气来找我谈。到时候——”
我话没说完,后院墙根底下传来一声响动。
“喵——呜——”
沈榕的猫叫学得跟杀猪似的。
翠屏没忍住笑出声:“榕哥儿这猫叫,满府都能听见。”
“去,给他开窗。”我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等等——你听。”
墙根底下那声猫叫过去了,紧跟着又响起一阵脚步声,跑得急,踩得碎瓦片哗啦响。
翠屏脸色变了:“不是榕哥儿——榕哥儿没这么跑法。”
我一把拽住她胳膊:“去后窗底下看看,来的是谁。”
翠屏提裙子往后跑,没一会儿折回来,脸都白了:“小姐,是周姑爷身边那个小厮,叫来顺的——被赵姨娘院里两个婆子摁在地上打,嘴里还喊着‘栀姑娘救命’呢!”
“来顺说什么了?”
“他说——”翠屏喘了口气,“周姑爷让他传话,说大理寺那边查到赵家旧部一个老账房,那老东西前天夜里收拾包袱要跑,被周姑爷的人摁住了。老家伙招了些东西,周姑爷让您——初五之前把赵姨娘的账本交到大理寺,不然——”
“不然什么?”
“不然赵家那头已经知道您在查买毒药的事,他们要先下手为强,把您生母买砒霜的旧事捅到大理寺去,告您一个‘嫡女翻案、诬陷继母’!”
我后槽牙咬紧了。
周砚这个人,证据不足不肯动手,这会儿好不容易摁住个活口,又要我“初五之前交账本”——他当大理寺是他家开的?说初五就初五?
“翠屏。”我把旧账从袖子里抽出来,“你去趟周府,把来顺领回来。顺道告诉周砚——”
“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账本我手里有,可初五之前他要是不能把赵家旧部那个老账房的口供坐实了,我就把账本直接送大理寺卿的案头上——绕过他周评事。”
翠屏愣了愣,扑哧笑了:“您这是激他呢。”
“激他怎么了。”我把残页摊在桌上,对着油灯看那半截“钱”字,“他越急,越肯下死力气查。”
翠屏要往外走,我忽然想起一件事:“等等——来顺被打了?伤得重不重?”
“脸上挨了两下,不碍事。”
“那好。”我把残页重新叠好,“你告诉来顺,回去跟周砚说——赵姨娘的人打了他,这算‘赵府行凶、毁伤官差’,问他大理寺管不管。”
翠屏眼睛一亮,转身就跑。
屋里静下来,就剩油灯噼啪响。我把沈榕拿来的残页跟原先那半张凑在一块儿,对着灯翻来覆去地看。两张纸的毛边对得上,可中间缺的那块比“钱”字大——缺的怕是整味药名,还有药量。
缺的那块在哪儿?
沈榕说暗格里只掉了一张,另一张“换药”的还在里头。可那半张上头写“换药”俩字——换的哪味药?谁换的?
我把银簪攥在手里,簪头莲花硌着掌心。
秦月娥当年改账封口,赵氏买砒霜的经手人从“赵氏”改成“秦氏”。赵姨娘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眨,可赵姨娘这个人,话里永远掺着三分假。她敢堂而皇之说“秦氏改的账”,保不齐就是为了让我把火往秦氏身上烧。
可要是她说的是真的呢?
我正琢磨着,窗根底下又响了一声。
这回是真沈榕,猫叫学得比上回强了那么一点儿。我推开后窗,他扒着窗台翻进来,袖子里鼓鼓囊囊的。
“姐,拿到了。”他把一张纸拍在桌上,摊平了抹了抹,“这张没烧——整张的。”
我低头一看。
上头是赵氏的笔迹,清清楚楚写着两行:
“天禧三年腊月,老爷咳血,原方加赤芍。赵氏记。”
下一行字压得极重,力透纸背,几乎要把纸划破:
“换药。秦月娥。”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半天。
沈榕凑过来:“姐,这上头写的什么?我就认得‘秦月娥’——这不是我娘么?”
“你甭管。”我把纸一折,塞进袖子里,跟另外三样东西搁一处,“今晚的事,你烂肚子里。”
“哦。”他应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姐,我方才从书房出来,看见赵姨娘院里小鹊往二门跑,跑得可急了。我跟过去瞅了一眼——她跟守二门的婆子说‘赵姨娘连夜出府,去赵家旧部宅子报信’。”
我手一停。
“走了多久?”
“就我翻墙那会儿。”
我站起来,把窗推开。外头天已经擦黑了,二门方向亮着灯笼,影影绰绰有人影走动。
“沈榕。”我回头看他,“你今晚睡我这儿。翠屏——”
翠屏刚从周府回来,喘着气进院:“小姐,来顺领回来了,周姑爷说——”
“先甭管周砚说什么。”我打断她,“赵姨娘出府了。你去趟门房,把今晚当值的婆子名字记下来。明天一早,你让金嬷嬷在秦氏跟前递个话,就说——”
我想了想。
“就说沈栀半夜翻墙头,被赵姨娘院里的人瞧见了,告到夫人跟前,请夫人发落。”
翠屏张了张嘴:“您这是……”
“赵姨娘出府报信,秦氏迟早要知道。与其等她来问我,不如我先递个把柄过去。”我把袖子里四样东西拢了拢,“我倒要看看,秦月娥接不接这个茬。”
翠屏领着沈榕去厢房铺床,我坐在灯底下,把沈榕拿来的整张残页又看了一遍。
4 佛堂揭信破迷局
“换药。秦月娥。”
五个字,赵氏亲笔。
可赵氏为什么要把“换药”和秦月娥的名字写在一张纸上?是她换了秦月娥的药,还是秦月娥换了她的药?
窗外“咔嗒”一声轻响。
我抬头。窗纸上映出个人影,不高,瘦瘦的,站在院门口没进来。
“栀姐儿。”是金嬷嬷的声音,压得低,“夫人让我来问——赵姨娘出府的事,你知不知道?”
我推开窗:“金嬷嬷,您进来坐。”
她摆摆手:“不进了。夫人说,你要是知道,就让你明儿一早去正院回话。要是不知道——”她顿了一下,“就让你装不知道。”
“夫人原话怎么说的?”
金嬷嬷清了清嗓子,学秦氏那副冷腔冷调:“告诉她,赵婉出去搬救兵了。她要是连这都摁不住,趁早把账本给我,我替她摁。”
我笑了一声。
“劳烦嬷嬷回夫人。”我把窗关了一半,“就说沈栀知道了。明儿一早去正院,请夫人教我怎么摁。”
金嬷嬷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我关上窗,回头看了眼桌上摊着的药方残页。
秦月娥要教我摁赵姨娘——这话听着像帮忙,可我总觉着,她比赵姨娘还急着让我动手。
急什么?
怕我查出什么来?
我把残页跟银簪、旧账、半张药方一块儿锁进匣子里,钥匙贴身收了。
明儿一早去正院。
我倒要看看,秦月娥这回是真帮我,还是给我下套。
沈榕被我问得往后缩了缩。
“哪来的?”
“书房……爹书案底下那个破樟木箱子里。”他声音越说越低,“箱子没锁,我翻着玩的。”
“翻着玩?”我把残页拍在桌上,纸边卷起来,“沈榕,你跟我说实话。你翻的时候,赵姨娘院里的丫鬟瞧见没有?”
他眼睛瞪圆了:“没有!我半夜去的,灯都没敢点。”
“那你拿出来给谁看过?”
“就给你——”他顿了顿,嘴张了一半又合上。
“还给了谁?”
“秦……娘屋里。”沈榕耷拉着脑袋,“我拿来的时候先路过正院,金嬷嬷在廊下纳鞋底,问我手里拿的什么。我说是从书房翻的旧纸,她说让我给娘也瞧瞧,我就……”
我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秦月娥看过了。
这残页我拿到手才一个时辰,秦月娥不光看过,还知道我今晚会翻来覆去地看。她没把残页扣下,让沈榕原样送回来,连个折角都没添。
“姐,我做错事了?”沈榕扯我袖子。
“没有。你回去睡觉。”我拍了拍他后脑勺,“明儿不管谁问你,你就说残页给姐姐了,姐姐看完骂了你一顿,旁的什么都别说。”
“包括娘?”
“尤其你娘。”
把沈榕哄去厢房,我重新坐回灯下,把四样东西一样样排开。
银簪,簪头刻着赵家那朵歪脖子梅花,簪脚被人用钳子拧过,拧痕新鲜。半张药方,右下角烧没了,剩下“甘草二钱、茯苓三钱、乌头”几个字,末尾“乌头”底下缺了分量。整张残页,上头“换药”俩字是赵氏笔迹,我认得——她给我爹抄经那几年,字迹练得板板正正,撇捺收笔都带个小回锋。“秦月娥”三个字却写得歪,像是同一支笔,但落笔的人手在抖。
我把残页跟半张药方对着灯,拼一块儿。
“茯苓三钱、乌头”——残页上写的是“乌头五钱”,底下画了个圈,圈里一个“换”字。
五钱乌头。赵宅日用账上记着,赵婉经手买的乌头就是五钱。
秦月娥那半张药方上,我爹治风寒的方子,原本该用乌头二钱。
二钱换五钱。多出来的三钱去哪儿了?
我手指头点在“秦月娥”三个字上。这仨字要是赵氏写的,落笔抖成这样,只有一种可能——写这行字的时候,赵氏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手在抖,心也在抖。
她写“换药”,是换谁给谁的药?
“姐。”沈榕在厢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我忘了说——那破箱子里头还有一叠纸,用红绳捆着。我没敢动。”
“什么样的纸?”
“跟这个差不多黄。”他比划了一下,“捆得可紧。我瞅着上头有字,娘屋里佛堂暗格也有一捆一模一样的,我见过金嬷嬷往里放。”
我盯着他:“佛堂暗格在哪儿?”
“就佛龛底下那块松动的砖。”沈榕说完就缩回去了,隔着一道门补了一句,“姐你可别跟娘说是我讲的。”
我没应他。
佛堂暗格。秦月娥往里头放赵氏旧物——放什么?为什么放?
翠屏从外头进来,手里端了碗姜汤,见我盯着桌面出神,把碗往我手边一搁:“小姐,您先暖暖。赵姨娘那边我打听着了,她戌时三刻出的门,走的西角门,跟门房婆子说是去赵家旧部宅子送中秋礼单。”
“中秋都过了半个月,送什么礼单。”
“就是说啊。”翠屏压低声,“门房婆子得了她一吊钱,才放的。”
我把姜汤灌了两口,脑子转得飞快。赵姨娘眼下最想干的事只有一桩——抢在我前头把赵家旧部搬出来。她手里攥着账本,可账本在我这儿。她手里还攥着什么?
“翠屏,你替我去趟正院。”
“这会儿?”
“这会儿。”我把残页跟药方拢进匣子,“你跟金嬷嬷说,沈栀明儿一早去正院回话,就不劳夫人等。另外——”我顿了顿,“你顺嘴提一句,就说我今晚翻书房,翻出一叠用红绳捆的旧信,不知道是谁的,明儿一并带给夫人过目。”
翠屏眼珠子一转:“您这是在试夫人?”
“试她急不急。”我锁好匣子,“她要是连夜来要,说明那叠信她不想让我看。她要是装不知道,明儿我当面把话撂给她。”
翠屏应声去了。
我等到亥时三刻,正院没来人。
子时一过,整座府里只剩下打更的梆子声。我换了身深色旧褙子,头发拿帕子包紧,揣上匣子钥匙,从后窗翻出去。
佛堂在正院东厢后头,单独一间小院,平日里只留个哑婆子看门。我贴着墙根走,路过月亮门时听见里头有动静,蹲下来等了等——是只野猫踩翻了花盆。
佛堂门没锁,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一股檀香混着陈年纸墨味儿扑面而来。佛龛前点着一盏豆油灯,火苗压得极低,照见供桌上三碟素点心、一炉冷灰。
我绕到佛龛侧面,蹲下摸地砖。从左往右数第三块,边角有撬痕,指甲抠进去能掀起一条缝。
我把砖掀开,底下是个一尺见方的暗格。
里头空了一半。
靠墙码着三捆旧信,红绳捆扎,跟沈榕说的一模一样。最上面那捆绳子松了,露出半截信纸,我抽出来凑到灯底下——
“月娥吾妹:乌头五钱已交赵婉,你替我看着栀儿。姐对不住你。”
赵氏的笔迹。跟残页上“换药”俩字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回锋撇。
我手一抖,信纸掉回暗格里。
身后响起脚步声。
“大半夜蹲佛堂,也不怕冲撞了菩萨。”
秦月娥站在门口,手里没端灯,就着佛龛那点豆光,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穿件半旧的灰绸褙子,头发松挽着,像是从床上刚爬起来。
“夫人早猜着我要来?”我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捆信。
“猜不着。”她走进来,顺手把佛堂门带上了,“就是听见正院后窗响了一声,知道你没睡踏实。”
“您这是守株待兔。”
“我这是怕你黑灯瞎火把暗格扒坏了。”她走到佛龛前,抬手把豆油灯挑亮了些,火苗蹿起来,照清暗格里剩的那两捆信,“赵婉出的府,你当只有你知道?她前脚走,后脚就有人来给我递话。”
“谁递的话?”
“你甭管谁递的。”秦月娥蹲下来,把暗格里三捆信一捆捆摆到供桌上,动作不紧不慢,“赵氏旧信,我存了十二年。你要看,光明正大看,用不着半夜来翻。”
她抽开最上面那捆的红绳,把信一封封摊开,摆得整整齐齐,像晾晒衣裳。
“这封,赵氏写给赵婉的,托她买乌头,说是治风湿。”
“这封,赵氏写给我的,说她换了爹的药,让我装不知道。”
“这封——”她抽出一张对折的笺纸,搁在最上头,推到我面前,“你自己看。”
笺纸上的字我看了三遍。
“秦月娥替我顶罪。栀儿若查到此信,便知我罪孽深重。娘对不住你。赵氏绝笔。”
我盯着“绝笔”俩字,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假的。”我把笺纸拍回桌上,“赵氏要真写了这信,为什么还留‘换药’残页?她换个药还要写清楚换的什么、换给谁?直接认罪不痛快?”
“因为赵婉。”秦月娥把笺纸又推回来,“赵婉手里有赵氏买砒霜的账,赵氏怕赵婉拿账本要挟沈家,就在残页上把‘换药’的锅往我头上引,想着我认了,赵婉手里的账本就没了用。”
她顿了一下:“我没认。”
“你没认?”我冷笑,“你没认,那这十二年外头传‘秦氏毒杀沈父’的闲话从谁嘴里出来的?”
“从赵婉嘴里。”秦月娥抬眼,“从你嘴里。”
我噎住了。
“你六岁那年,赵婉抱着你在灵堂上哭,说‘你娘叫秦月娥害死了,你长大要报仇’。”秦月娥声音不高,“你记住了这句话,记了十二年。你逢人就说继母歹毒,你往自己胳膊上掐伤,告到族老跟前说是我拿鞭子抽的——那鞭子我使过吗?”
“使没使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使过。”她认了,“当着你面使的,抽的是被褥,你当别人看不出来?你掐伤那点把戏,我一眼就看穿了,但我没说破。为什么?因为赵婉盯着你,赵家旧部盯着你,你但凡露出一丁点信我的意思,赵婉就敢往你饭里下乌头。”
她伸手把摊开的三捆信拢到一块儿:“这些信我原本打算烂在暗格里。可赵婉今晚出了府,她这一去,要么搬救兵,要么把买毒的事捅到大理寺——周砚那边压不住。”
“所以您选这时候把信亮给我看?”我盯着她,“您算准了我今晚来找残页,算准了我看见‘绝笔’两个字会懵,算准了我懵了就会跟您翻脸。”
“我算准了你不会信。”秦月娥把信一封封收拢,“你信不信不打紧。要紧的是这些信明天一早得送到周砚手里。他大理寺评事,认得笔迹。赵婉说你生母买毒——这些信就是打她脸的玩意儿。”
“您要我把信交给周砚?”
“我要你当着周砚的面,把信跟账本、残页、药方一块儿摊开。谁真谁假,让他断。”
我看着她,脑子里转着另一个念头——她要真想帮,为什么拖到今天?
“十二年了。”我开口,“您早不拿出来,晚不拿出来,偏偏赶在赵姨娘出府这天晚上拿出来。夫人,您是不是早就等着赵姨娘反水?”
秦月娥收信的手停了停:“你觉着我在拿你当刀?”
“我觉着您比赵姨娘会算。”
她没恼。
“沈栀。”她把收好的信往暗格里一搁,啪地合上砖盖,“你要还认我这张脸,明儿巳时带着信去大理寺后街的茶铺。周砚在那儿等你。你要不认——”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随你。”
她转身要走。
“夫人。”我叫住她,“赵氏绝笔信上写‘秦月娥替我顶罪’——您顶了十二年,顶出什么来了?”
秦月娥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
“顶出你活到十八岁。”
她推门出去,佛堂里就剩我跟三捆旧信。
我把那封“绝笔”抽出来又看了一遍。“娘对不住你”四个字,捺脚拉得长,收笔往上挑——赵氏写字的老习惯。纸是府里账房用的竹纸,洇墨洇得厉害,要是伪造,秦月娥大可以找张好纸写得像模像样。
可我没法信。
赵氏要是真认了罪,为什么我六岁那年她死前一晚,把我叫到床前说“你继母不是好人”?
我把信塞进匣子,锁好,从佛堂后窗翻出去,贴着墙根往自己院里走。走到半截,翠屏打廊子那头连跑带颠地过来,鞋都跑掉了一只。
“小姐!小姐——”
“甭嚷嚷。”我一把拽住她,“怎么着了?”
翠屏扶着墙喘气,脸白得跟纸一样:“赵姨娘……赵姨娘天亮前又回府了。”
“回府?”我一愣,“她不是去赵家旧部宅子?”
“去了。去了又回来了!”翠屏咽了口唾沫,“她回来的时候带了七八个人,全是赵家旧部的家丁,堵在西角门里头,把来顺给打了。”
来顺是周砚派来递话的小厮。
“打什么样?”
“鼻梁骨没折,门牙磕掉半颗。”翠屏声音发颤,“赵姨娘让来顺带话——初五之前不交账本,就把您生母买毒药的事捅到大理寺。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她手里有赵氏亲笔写的买毒字据,周砚他爹当年就是看了这字据才革的职。”翠屏一把攥住我胳膊,“小姐,赵姨娘这回是豁出去了。她带回来那七八口子就住在西跨院,说是赵家旧部派来‘护着姨娘’的。”
我站在廊下,风从后脖子灌进来。
账本在我手里。残页在我手里。旧信在我手里。
赵姨娘手里攥着“赵氏亲笔买毒字据”——她哪来的?赵氏要真留了这么张字据,赵婉早八百年就该拿出来讹秦氏,用不着等到今天。
除非这张字据是新的。
“翠屏。”我把匣子往她怀里一塞,“你拿着这个,去后街茶铺找周砚。跟他说——赵婉手里那张字据,让他查查纸。府里账房的竹纸放不过三年就脆,要是新纸,那就是赵婉连夜找人仿的。”
“那您呢?”
我往西跨院方向看了一眼,赵姨娘院里灯火通明,人影进进出出。
“我去会会赵婉。”我把袖口紧了紧,“她既然搬了人回来,我总得去给她接个风。”
翠屏一把没拽住我,跺脚喊:“小姐!您一个人去——”
“谁说一个人。”我回头冲她笑了一下,“你去请夫人。就说西跨院来了客,请她掌中馈的过去点点人头——赵婉拿府里的钱养赵家旧部,这账,得当着人算。”
翠屏张着嘴愣了半天,撒腿往正院跑。
我走到西跨院月亮门外,里头正传出来顺含含糊糊的哭腔:“赵姨娘,您行行好,小的就是跑个腿……”
接着是赵婉那副尖嗓子:“跑腿?我给周评事送个话,让他掂量掂量——沈栀她亲娘买砒霜的账,我这儿有字据,大理寺旧档里也有底子。他要不信,初五一块儿捅出去!”
我抬脚跨进月亮门。
“赵姨娘。”
院里七八个家丁齐刷刷扭头。赵婉坐在廊下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热茶,见我进来,茶都不放。
“栀姐儿来得正好。”她笑出一口黄牙,“我正跟来顺说呢——你娘那点事,压了十二年了,也该见见光。”
我走到院子当中站定。
“赵婉。”我管她叫全名,“你手里那张字据,敢不敢拿出来,当着我的面,对着灯照一照?”
赵婉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照什么?”
“照照那纸有多新。”我往前迈了一步,“府里账房的竹纸,存不过三年就发脆。你那字据要是赵氏十二年前写的,纸边早该起毛了——你敢不敢拿出来让我摸摸?”
赵婉把茶盏往桌上一墩:“沈栀,你甭跟我耍这套。字据是真是假,初五大理寺见分晓。你现在给我把账本交出来,我兴许——”
“兴许什么?”我截断她,“兴许放我一条生路?赵婉,你今晚出府搬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搬回来这七八口子,吃谁的喝谁的?府里中馈是秦氏掌着,你拿府银养赵家的人,这叫什么?叫吃里扒外。”
院里那几个家丁面面相觑。
赵婉噌地站起来:“你甭拿秦氏压我!我告诉你沈栀,赵家旧部在城外还有二百多号人——”
“二百多号人,一人一天吃三合米,一个月就是十八石。”我盯着她,“你拿什么养?拿沈府厨房的采买银子?赵婉,你掌厨房采买这些年,报了多少虚账,你自己心里没数?”
赵婉脸涨成猪肝色。
月亮门外响起秦氏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大半夜的,西跨院这么热闹。”
她带着金嬷嬷和四个粗使婆子进来,往院当中一站,扫了一眼那七八个家丁。
“赵姨娘,这几位是?”
“赵家……赵家旧部派来送节礼的。”赵婉声音矮了半截。
“节礼?”秦氏从袖子里摸出本小册子,翻开,“西角门门房记档,今晚进府八人,未带任何箱笼礼盒。赵姨娘,你管这叫送节礼?”
赵婉嘴唇哆嗦了两下。
秦氏合上册子:“按府规,外男进内宅须报备掌中馈人。你报了吗?没有。那就按私闯内宅论——金嬷嬷,把这八个人的名字、来历记下来。明儿一早送顺天府。”
赵婉急了:“秦月娥!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秦氏把册子往金嬷嬷怀里一塞,“赵婉,你今晚出府报信,当我不知道?你前脚走,后脚就有人递话给我。你在赵家旧部宅子吃了碗茶,那宅子的管事姓钱,排行老三,当年你爹手底下的账房——我说得对不对?”
赵婉脸色从猪肝色变成了死灰色。
秦氏走到我身边,声音不高不低:“栀姐儿,你方才问她字据敢不敢照灯——问得好。赵婉,你把字据拿出来,让栀姐儿摸摸纸边。她摸完,我摸。我摸完,金嬷嬷摸。咱们仨要都说是新纸,你今晚就收拾铺盖,去城外庄子上住去。”
赵婉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太师椅扶手。
“你们……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
“欺负?”我往前逼了一步,“赵婉,你拿我生母买毒的事要挟我,这叫欺负。你打周砚派来的小厮,这叫欺负。你搬赵家的人住进沈府西跨院,吃沈府的米,这叫欺负。”我一句接一句,“我跟我继母今晚站一块儿,就叫欺负你了?”
院里那七八个家丁,有两个悄悄往月亮门挪。
秦氏冲金嬷嬷递了个眼色,粗使婆子上去就把月亮门堵了。
“赵姨娘。”秦氏开口,“两个法子。一,你连夜收拾东西去庄子上,字据留下,账本的事我既往不咎。二,我这就让人去请周评事,你当着大理寺的面把字据亮出来——纸新纸旧,让仵作验。”
赵婉胸口一起一伏喘了半天。
“我……我字据放屋里了。”
“去拿去。”秦氏往旁边让了让,“金嬷嬷跟着。”
赵婉带着金嬷嬷进了正屋,翻箱倒柜响了足有一炷香。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纸,往秦氏跟前一递。
秦氏接过来,对着廊下灯笼一照。
“栀姐儿,你来摸。”
我接过来,指尖一搓纸边——脆的,一搓掉渣。再摸纸面,滑溜溜的,竹纸没这么光。
“这不是府里账房的竹纸。”我翻到背面,背面空白,连个戳都没有,“赵氏写字爱用竹纸,全府都知道。您这张,是外头买的连四纸,新纸做旧,拿茶水泡过,边儿才这么脆。”
赵婉嘴唇直抖:“你胡说——”
“我胡说?”我把纸举到灯底下,“您瞅这字——赵氏写‘乌头’,‘乌’字第三笔往左勾,您这字往右勾。赵氏写‘钱’字,金字旁最后一横往上挑,您这横是平的。”我把纸拍回她怀里,“您找人仿的时候,没把赵氏的字帖一块儿给人家吧?”
赵婉“扑通”一声坐地上了。
秦氏转头看我,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栀姐儿,你说怎么处置?”
我想了想。
“字据留下。人,今晚不用走。”
赵婉猛地抬头。
“初五不是还要交账本么?”我蹲下来,跟她平视,“赵姨娘,您初五那天,把赵家旧部的人请来,当着他们的面,把这张假字据的事说清楚。就说您仿赵氏笔迹,想讹沈府银子。说清楚,账本的事一笔勾销。说不清楚——”我站起来,“我带着这张假字据,去大理寺告您一个‘伪造证物、诬告主母’。”
赵婉瘫在地上,牙关打颤。
秦氏把那七八个家丁连夜撵出府,让金嬷嬷盯着赵婉回屋。西跨院的灯一盏盏灭了,我跟秦氏一前一后走出月亮门。
“你那句‘跟我继母站一块儿’——”秦氏在廊下站住,“说给赵婉听的?”
“您说呢。”
她看了我一眼,从袖子里摸出个小瓷瓶,搁在廊柱墩子上:“赤芍粉还剩个底儿,你拿着。明儿去大理寺,赵婉说不定还要闹幺蛾子,你先把伤备上。”
我拿起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
“夫人。”
“嗯?”
“赵氏绝笔信里有一句‘娘对不住你’——我六岁那年,她临死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继母不是好人’。”我攥着瓷瓶,“这两句话,哪句是真的?”
秦氏站在廊下灯笼底下,半边脸亮半边脸暗。
“你去问你娘。”
“我娘死了十二年了。”
“坟还在。”秦氏转身往正院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初五之前,你去趟坟上。把该问的问清楚。问完了——”她顿了顿,“你再决定信谁。”
我站在廊下,手里攥着赤芍粉瓷瓶,西跨院最后那盏灯也灭了。
翠屏从后街回来,跑得满头汗:“小姐,周姑爷说——他查了,赵婉今晚确实找人仿了张字据,仿字的那个是城南裱画铺的刘瘸子,周姑爷已经把人扣下了。”
“字据呢?”
“周姑爷说,让您留着那张假的,真的他另有用处。”翠屏凑近,“还有——周姑爷说,他翻了大理寺旧档,赵氏案卷宗最后一页,有他爹当年批的一行字,‘疑点有三,待查’,上头盖了革职的戳。”
“批注写的什么?”
翠屏从怀里摸出张纸条:“周姑爷抄了一份给您。我瞅着跟那残页上的字——”
我展开纸条。
上头一行字,笔锋瘦硬,收笔带个小回锋。
“乌头五钱之数,与赵宅日用账合。赵氏换药,恐另有隐情。秦氏顶罪,证据不足。”
落款:周怀瑾。周砚他爹。
我盯着“赵氏换药,恐另有隐情”几个字,手心有点发潮。
“翠屏。”
“奴婢在。”
“明儿你陪我去趟坟上。”
“给太太上坟?”
“给赵氏上坟。”我把纸条折好,跟残页一起锁进匣子,“初五之前,我得把话问明白。”
翠屏应了,转身要去歇。刚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脸色不太对。
“小姐,门房刚递进来的——赵姨娘院里那个叫彩云的丫头,方才偷摸出了趟府,往城东去了。门房婆子跟了一段,看她进了柳条胡同,敲的是——周府后门。”
我手一顿。
“周府后门?”
“周姑爷他母亲住的那院儿。”翠屏声音发紧,“小姐,赵姨娘这是……绕开周姑爷,直接找他娘去了。”
我把匣子往桌上一搁,铜锁磕出个响。
周砚他娘,崔氏,当年周怀瑾被革职后,跟沈府断了往来整整十二年。赵婉半夜敲她的门——
“翠屏。”我把瓷瓶塞进袖子里,“明儿不去坟上了。先去找周砚。”
“那坟上——”
“初五之前,两件事一块儿办。”我吹了灯,“睡吧。天亮还有一场硬的。”
窗外起了风,佛堂檐角的铁马叮当响了两声。我躺在枕上,眼前晃着那行瘦硬字迹——“赵氏换药,恐另有隐情”。
赵氏到底换了什么药?
秦月娥到底替谁顶的罪?
赵婉半夜找崔氏,又递的什么话?
我闭上眼。
天一亮,这些问号,总得有人给我答案。
5 苦肉计协议曝光
天没亮我就醒了。
翠屏端洗脸水进来,眼皮肿着,一看就是一夜没睡踏实。她把铜盆搁在架子上,嘴张了两回,到底没憋住:“小姐,周姑爷他娘那头——”
“先不急。”我拿柳枝蘸了青盐擦牙,吐了一口,“赵婉昨儿夜里找崔氏,为的是搬救兵。她手里攥着‘赵氏买毒’这张牌,想借崔氏和大理寺旧人的交情,把我娘的名声彻底钉死。她以为先下手为强。”
“那咱怎么办?”
我把柳枝扔进痰盂,擦了嘴。“她找崔氏,我就找周砚。你换身不打眼的衣裳,去大理寺后街那家‘孙记羊汤’,周砚每早都在那儿吃头锅汤。告诉他三件事——第一,赵婉昨夜去了周府后门;第二,我要赵家旧部买毒药的银钱底档,今日午时之前;第三——”
我顿了顿。
“让他查查,大理寺旧档里,赵氏案卷宗最后一页,是不是只有他爹一行批注。”
翠屏应了声,把怀里那半张药方和纸条又摸了摸,确认都在,转身就跑。
我对着铜镜抿了抿鬓角,换上一张没睡好的、委屈又隐忍的脸。赵婉想玩外头的舆论——那她可打错了算盘。这内宅里的风向,得先让她尝尝被吹倒的滋味。
卯时三刻,厨房采买的菜刚进后角门,翠屏她干妹妹、在灶上烧火的春杏就“不小心”把一篮子鸡蛋摔在了赵姨娘院门口。
“哎哟我的天!”春杏嗓门亮,专挑赵姨娘院里丫头出来倒水的空当,“这鸡蛋我可赔不起!赵姨娘管着采买,上个月报的账是‘鲜蛋一百二十个,每十个钱二十文’,可东市口卖蛋的刘婆子说,她往咱们府上送的是十五文十个——那多出来的,我可上哪儿找补去!”
倒水的丫头叫彩云,脸一白,收了盆就往里缩。
春杏不依不饶,蹲在地上捡碎蛋壳,一边捡一边嘟囔:“不止蛋呢。上回买的干贝,账上记二两,我翻筐底就翻出一两半,剩下那半两——”她压低声音,偏又压得全院子都能听见,“怕是让谁拿回家熬汤去了。”
这话一炷香工夫就传遍了半个府。
到晌午,连门房老刘都拉着送柴的问:“听说赵姨娘把府里的干贝往赵家旧部宅子搬?”
又过了一个时辰,二门上看门的婆子“无意”跟扫院子的粗使丫头说:“我听采买上的人讲,赵姨娘那本‘赵宅日用’的账,里头记着砒霜乌头呢。谁家过日子买砒霜?又不是药铺。”
“赵宅日用”三个字,是我让翠屏故意放的风。
账本在赵婉樟木箱子里,我一时半会儿拿不着。可只要全府上下都知道有这么本账,她藏得再深,拿出来的时候也没人信它是“干净”的。
午时刚过,周砚没来,派了个小厮送东西。
油纸包着两张纸。第一张是赵家旧部赵全的银钱底档——三月十七,赵全从西市药铺隆昌号支银四两八钱,经手人画押是“赵婉”。底档上盖着隆昌号的戳,还有掌柜的小印。
第二张,是周砚手抄的一段。
上头写着:大理寺旧档,赵氏案,卷宗末页,主审官周怀瑾批“疑点有三,待查”。其旁另有小字批注一行——“赵氏换药,恐另有隐情。秦氏顶罪,证据不足。”
我盯着这行小字看了三遍。
周砚抄来的这行,跟他爹那行批注的笔迹不一样。批注那行,收笔有个小回锋。我匣子里药方残页上“换药”二字的那个“换”字,收笔也带个小回锋。
“翠屏。”我声音有点紧,“把残页和纸条都拿出来,并排摆。”
残页上“换药”两个字,笔画瘦硬,回锋极短。纸条上他爹的批注,回锋稍长,可那个“换”字的走之底,拐弯的力道一模一样。
一个人的笔迹,隔了十二年,拐弯的习惯改不了。
我手按在桌沿上,指甲掐进木头里。
周怀瑾当年审赵氏案的时候,已经疑心赵氏是“换药”而非“下毒”。他甚至疑心秦氏顶罪。可证据不足,案子结了,他革了职。临死留半张药方给周砚——
那半张药方,跟我手里这半张,本是一张。
我忽然想起秦月娥。她供赵氏旧物在佛堂暗格,把赵氏亲笔信摆明处,说“你娘欠你爹一条命”。我以为她做戏。可现在看,周怀瑾十二年前就写了“秦氏顶罪,证据不足”——秦氏顶的罪,难道是赵氏求她顶的?
我晃了晃头。不能想。一想,这十八年就全翻个儿了。
“小姐。”翠屏小心翼翼,“那……咱们还按原计划,先对付赵姨娘?”
“对付。”我把两张纸锁进匣子,“赵婉现在满世界说‘沈栀生母才是毒妇’,这话她敢传,我就让她传不成。你去办件事——今晚之前,让全府都知道赵姨娘账上少了半两干贝、三十个鸡蛋,还从隆昌号支了四两八钱银子,买的是——砒霜。”
“买砒霜这话,是不是太——”
“就说‘药’,别说砒霜。”我截断她,“让底下人自己去猜。猜出来的,比说出来的传得快。”
翠屏一走,我换了件半旧的藕荷色比甲,去了前院书房。
沈榕在里头临帖,见我推门,笔一搁就站起来,脸上赔着小心:“姐。”
“药方残页的事,爹问过你没有?”
“没有。”他摇头,又补一句,“我一直压在砚台底下,谁也没给看。”
“赵姨娘问你呢?”
沈榕脸一红:“她……上回在厨房碰见我,问‘你姐那药方子’什么的,我说我不知道。她不信,说要告诉我娘,说我偷爹的东西。”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告去。”他梗着脖子,“她就没去。”
我看了他一会儿。十二岁的半大小子,嘴硬,其实心里慌得很。
“沈榕。”我放缓声音,“你娘——秦氏,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赵家的事?”
他嘴唇动了动,眼神闪了一下。“没有。”
答得太快了。
“沈榕。”
“真没有!”他把脸别过去,“我娘就说……就说让我听你的话,别乱跑。”
他撒谎的样子跟他小时候偷吃供果一模一样。我没再逼,只拍了拍他肩膀:“行。你接着写。有谁问你药方的事,你就说不知道。听见了?”
“听见了。”
我走到门口,他忽然叫住我:“姐。”
“嗯?”
“你……你别跟我娘吵架。她其实——”
“她其实什么?”
他低下头,拿指甲刮砚台边上的干墨。“没什么。你走吧。”
从书房出来,日头偏西。我刚走到月洞门,迎面撞上赵姨娘。
她手里攥着把团扇,扇面上的牡丹线头都磨秃了,身后跟着彩云。看那架势,是在这儿堵我。
“哟,大小姐。”赵婉扇子一收,嘴角往上一扯,“听说你让灶上的人翻我的账?”
“翻你的账?”我站定,微微抬了抬下巴,“赵姨娘管着采买,账目出点岔子,底下人嚼舌头,怎么算我翻你的账。”
“春杏那丫头,是你让翠屏买通的吧?”
“春杏是谁?”我一脸茫然,“我成日闷在院里做针线,外头的事一概不知。”
赵婉脸上挂不住了。她往前逼了一步,压低嗓音,那股子樟木箱子的霉味直往我鼻子里钻:“沈栀,你甭跟我装。我告诉你,今日我在茶楼听了段书——《毒妇遗祸十八载》,说的就是你那好娘亲赵氏,怎么把砒霜下在老爷汤里,怎么让秦氏替她顶了黑锅。你猜,这书说的是谁?”
我心头一沉,脸上不动。“说书人胡编的,你也能当真。”
“编的?”赵婉笑起来,露出镶了半边铜的门牙,“明儿就说到沈府嫡长女头上。你猜满京城听了会怎么想?你大婚还办不办?周家还娶不娶?”
她拿团扇戳了戳我的肩:“初五。把账本给我。不给,我就让说书人连你一块儿编进去。”
我低头看她戳在我肩上的扇骨。
“赵姨娘。”
“嗯?”
“你说的《毒妇遗祸十八载》,是城东‘张快嘴’说的吧?”
她笑容一滞。
“张快嘴的茶楼,今日午时进了大理寺的人。”我抬起眼,慢慢把她扇子从我肩上拨开,“他嘴里说的段子,明日就成供状。你花的那二两银子,够买砒霜四钱——账上记着‘付银一两二钱’,多毛的八钱,是给张快嘴的茶钱,还是给你在赵家旧部面前挣面子的辛苦钱?”
赵婉脸色变了两变。“你血口喷人——”
“我还没说完。”我往前一步,把她逼得退了半步,“你让彩云去周府后门找崔氏,是搬救兵。可崔氏十二年没跟沈府来往,她凭什么帮你?凭你半夜敲门送的那点子‘旧交情’?”
赵婉的手开始抖,团扇差点没拿住。
“赵婉。”我头一回当面叫她全名,“账本你藏好了。初五我不来拿,你也会来求我拿。因为到初五那天,全京城都知道赵家旧部拿四两八钱银子买砒霜——你看看是你先告倒我,还是大理寺先拿你。”
她后退一步,踩了彩云的脚,两人差点绊倒。
“你——你娘才是毒妇!你娘——”
“我娘姓赵。”我盯着她,“跟你一个赵。赵家买砒霜、赵家旧部做假账、赵家堂妹满京城的说书人跟前编瞎话——你说谁毒?”
赵婉张着嘴,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初五见。”我绕过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屋里樟木箱子的钥匙,我记得挂在彩云腰上。叫彩云看好了。夜里睡觉,别让人进了屋都不知道。”
彩云脸都绿了,手不自觉地捂住腰间。
赵婉一把把彩云拽住,连拖带骂地往院里去。
当天傍晚,赵姨娘“贪墨府银、买砒霜做假账”的话,传遍了沈府前后院。连马厩的马夫都能跟人掰扯两句“赵姨娘那本账,记着砒霜二钱”。
入夜,翠屏回来,把外头的事说了,又凑近低声:“小姐,周姑爷亲自去大理寺库房翻的旧档。他说——批注那行,不是他爹批的。”
我一怔。“不是周怀瑾?”
“是他爹批的。可那行小字,是另一个人添的。周姑爷查了卷宗编号,那件案子结了之后,卷宗又被借出去过一回,借阅人签的是——”翠屏咽了口唾沫,“签的是‘沈府秦氏’,日子是十二年前腊月廿三。”
我手里的茶盏一歪,茶泼在裙子上。
秦月娥。十二年前,她借过赵氏案的卷宗。她在那行“秦氏顶罪,证据不足”的批注旁边,添了“赵氏换药”那行小字?
还是说,那行字本就是她写的,周怀瑾只是审到了一个“疑点”,而秦月娥才是那个把“换药”两个字捅到台面上的人?
“翠屏。”
“在。”
“明儿一早,去佛堂。”我把湿裙子往床上一扔,“我要再搜一回暗格。”
“那坟上——”
“不去了。”我坐回桌前,把匣子打开,三样东西并排摆着——银簪、残页、周砚抄的纸条。“秦月娥让我往坟上去,说‘初五之前把话问明白’。我原以为她是逼我怀疑我娘。现在看——她是逼我去坟上,看赵氏留的另一样东西。”
翠屏懵懵懂懂:“什么东西?”
“佛堂暗格第二层,她上回打开让我看信,我看见底下还压着个油纸包。”
当时我气冲冲摔门走了,没细看。现在想起来,那个油纸包的外头,裹着半截红绸——是赵氏下葬时,我亲手系在她腕子上的那根。
我正要再说,院门外忽然有人拍门。
拍得不急,稳稳当当,三下。
翠屏去开,门口站着秦月娥。
她没带丫头,就自己一个人,手里夹着张纸。进了院门,目光扫过翠屏,扫过刚从厢房探出头的沈榕,最后落在我脸上。
“都别走。”她声音不高,却把全院的人都钉住了,“沈榕,你也过来。翠屏,把门关上。”
翠屏看我。我点了头。
门一关,秦月娥走到石桌跟前,把手里那张纸往桌面上一拍。纸是裁开的,上头墨迹满满,最底下一行写着“大婚当日,断臂为凭”,落款画押处空着。
“苦肉计协议。”秦月娥说,“你压在我屋里那份。我今儿当着翠屏和沈榕的面,跟你把话说清楚。”
她抬起胳膊,挽了袖子,露出小臂。上回我掐她留下的青紫印子还在,旁边却多了一道浅浅的旧疤。
“你大婚那日不是要打断我手臂么?”秦月娥把胳膊往桌上一搁,指关节敲了敲石桌沿,“我教你怎么打才像真的。”
沈榕脸都白了:“娘!”
“闭嘴。”秦月娥看都没看他,“翠屏,去把你小姐房里那瓶子赤芍粉膏药拿来。”
翠屏腿都软了,看我又看秦氏,进退不得。
“拿。”我说。
翠屏跑进屋,把瓷瓶捧出来。秦月娥拧开盖子闻了闻,又递给我:“抹上。抹厚点,从肘弯抹到腕子。抹完了,你照这儿——”她点了点自己小臂外侧,骨头最凸的那一截,“用门闩打。打之前先垫块湿布,打完了把布抽了,伤是真的,可骨头裂得不深。养三个月能接上。”
我攥着瓷瓶,没动。
“下不去手?”秦月娥笑了一声,那笑跟她平时骂人完全两样,短促、发苦,“沈栀,你在人前骂我十几年‘恶妇’,满府上下连马夫都信你要在大婚那日跟我算总账。如今说书人满街说‘沈栀生母才是毒妇’,你不把这出戏演真了,赵婉就能拿‘继母替沈栀做戏’来翻案。到时候,你娘赵氏的罪名就坐实了。”
“那你呢?”我盯着她,“你替赵氏顶十几年黑锅,图什么?”
秦月娥把团扇往桌上一拍——她也攥着把团扇,扇面比赵婉那把还旧。
“图你叫我一声‘娘’的时候,不是假的。”
沈榕“哇”一声哭了。
翠屏捂着嘴,眼泪啪嗒啪嗒掉。
我攥着瓷瓶,指甲缝里抠进一点膏体,赤芍粉的气味冲上来——跟赵氏坟前那碗酒的味儿,一模一样。
秦月娥把胳膊收回去,重新拢好袖子。“大婚还有九天。头一件,你得先让赵婉当众亮出她那本账。第二件——”她看了我一眼,“佛堂暗格第二层的东西,你自己去拿。我今儿来,不是来求你信我。我是来告诉你,周怀瑾的批注,我添过一行字。添完了,卷宗还回去,第二天就有人往我娘家递话——‘秦氏手别伸太长’。”
“谁递的话?”
“赵家旧部。”秦月娥把门拉开,回头丢下一句,“你逼周砚调银钱底档,动了赵全。赵全昨儿夜里就捎信进城了,说‘初五之前,沈家丫头若还不歇手,就让大理寺先查秦氏通赵’。”
她走了。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佛堂檐角的铁马响。
沈榕蹲在地上抹眼泪。翠屏捧着瓷瓶,手还在抖。
我低头看石桌上那张“苦肉计协议”。秦月娥没画押。
“翠屏。”
“奴婢在。”
“明儿一早,先不去佛堂了。你去赵全宅子后街蹲着,看他这几天跟什么人接头。再告诉周砚——让他盯着赵全,一动就扣。”
翠屏应了。
我拿起瓷瓶,把盖子拧紧,搁进袖子里。赤芍粉的苦味一直往嗓子眼里钻。
赵全要拿“秦氏通赵”反咬。赵婉要在茶楼把我娘的名声说烂。秦月娥要把胳膊伸出来让我打断。
三把刀,全架在我脖子上。
可我手里还攥着一样东西——周怀瑾批注旁边,秦月娥添的那行字。她为什么添?添完为什么被人警告?赵家旧部怕的,究竟是那行字,还是那行字背后,赵氏“换药”换的是什么药?
我推开沈榕,往佛堂走。
“姐!”他在后头喊,“我跟你去!”
“你睡觉。”
“我不睡!我娘胳膊——”
“你娘胳膊断不了。”我回头看他,“我下手有数。”
沈榕噎住,眼泪还挂在脸上。
我进了佛堂,点了一盏油灯,蹲在暗格前,把第二层抽开。油纸包还在,裹着半截红绸。我拆开红绸,里头是一叠银票,票面五十两一张,统共十张——五百两。银票底下压着张纸条,赵氏笔迹,只写了两行:
“栀儿,这银子是赵家旧部赔我的。你拿去打点大理寺,把你爹的案卷再翻一回。娘没下毒,娘只换了一味药。”
换的什么药?
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淡得几乎看不清:
“换的是参。你爹那几日虚得厉害,娘听赵婉说人参吊命,就拿嫁妆里的老参换了方子上的附子。谁知那参是赵婉从外头弄来的,泡过乌头水。”
油灯爆了个灯花,火苗一跳。
我攥着纸条,蹲在佛堂冰冷的地砖上,脑子里只剩一句话——赵婉亲手把泡过乌头的参,递给了我娘。
我娘换药。秦氏顶罪。赵婉递参。周怀瑾疑心。革职。
十八年,全串起来了。
门外忽然传来翠屏的脚步声,跑得急,鞋底磕在青砖上啪啪响。
“小姐!小姐——”她一头撞进来,手里举着个字条,脸白得像纸,“周姑爷刚叫人送来的!赵全今儿夜里收拾包袱要跑,被周姑爷的人堵在城门口了。可赵全撂下话——他说他手里还攥着一封‘秦氏亲笔信’,写的是‘赵氏买毒,我知情不报’。赵全说,这信要是递到大理寺,秦氏就得按同谋论罪!”
我把赵氏的字条往怀里一揣,站起来。“信呢?”
“周姑爷说——信是真的,他验过笔迹。”翠屏声音发抖,“小姐,秦氏她……她到底瞒了多少事?”
我走到佛堂门口,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乱晃。
“翠屏。”
“在。”
“去告诉周砚,赵全先别往大理寺送,扣在城南客栈里。秦氏那封信,让他抄一份给我,原件锁进大理寺证物柜。”
“那信要是真的——”
“信是真的。”我回头看了一眼暗格里那半截红绸,“可写信的时候,秦月娥还没嫁进沈家。”
翠屏愣住。
“赵全拿十二年前的信,告十二年后的秦月娥——这官司,大理寺不受。”我把油灯吹了,“去办吧。天亮之前,我要赵全把当年递参的经手人,一个不落全吐出来。”
翠屏跑了。
我站在黑下来的佛堂里,听着檐角铁马响了三声。
沈榕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门口,小声叫:“姐。”
“嗯。”
“我娘那封信……真会让她坐牢?”
“不会。”我摸了摸他脑袋,“可赵全敢拿这个吓她,我就得让赵全知道——沈家的姑娘,吓大的。”
沈榕吸了吸鼻子:“那……初五你还去坟上么?”
我推开门,院里月光白花花的。
“去。不光去,还得带一碗酒。”
“给谁?”
“给你那个‘换药’换出十八条命案的蠢娘。”我顿了顿,“再带一壶,给秦月娥。”
沈榕张了张嘴。
我把门带上,没再说话。
院墙外头,远远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四更了。离初五,还剩三天。
6 喜堂翻案认亲娘
秦氏把那纸苦肉计协议拍在桌上时,翠屏手里的茶盘晃了一下,青瓷杯磕出脆响。
沈榕踮着脚去够那纸,被秦氏一筷子敲在手背上:“大人说话,你边上坐着。”
“我十二了。”沈榕缩回手,嘟囔。
“十二算个屁。”秦氏眼皮都没抬,“你姐十八了还被人堵着门骂毒妇呢。”
我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字是秦氏亲笔,写得板板正正,条款列了七条,从“大婚当日佯装被殴”到“事后请医延治”,连药钱谁出都写了。最底下还摁了个手印,红泥新鲜,指肚纹路清清楚楚。
“沈栀,”秦氏把袖子撸上去,露出右胳膊,“你打的时候,别打肘弯内侧,那地方没肉,真断了不好接。打外侧,骨头脆,看着吓人,实际好养。”
她拿筷子在自己胳膊上比划,像在教我怎么切瓜。
“还有,”她顿了一下,“你打完了别跑,得站在原地说那句话。”
“‘伤都是自己掐的’。”我替她说完。
“对。”秦氏把袖子放下来,“说完这句,赵婉肯定跳出来。她等这场戏等了十几年,不会错过的。”
翠屏在旁边听得脸都白了:“夫人,那……那您的胳膊真要断啊?”
“不断谁信?”秦氏瞥她一眼,“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我要挨这顿打。不断,回头赵婉出去说我作假,你小姐的名声就全完了。”
“可断骨要接——”
“接呗。”秦氏说得轻巧,“我小时候在赵家当丫鬟,摔断过一回,接骨的大夫说我这胳膊长得比旁人结实。你小姐手劲儿又不大,断也是断个寸劲儿,不碍事。”
我盯着她看了半晌。
秦月娥,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替赵氏顶了十二年恶名,现在连胳膊都要搭进去。
“你图什么?”我问。
秦氏终于正眼看我。屋里就剩我们俩——沈榕被翠屏哄出去买糖了,翠屏自己也退到了门外,门帘子半垂着,外头廊下有人走动,但隔着帘子听不真切。
“图你娘死之前跟我说的一句话。”秦氏声音压得很低,跟平日骂人时那个拔高了嗓门嚷嚷的泼妇判若两人,“她说,‘月娥,栀儿要是哪天查到我头上,别拦她,让她查。查到底了,你替我挨她一巴掌,就当我这个当娘的还她一点。’”
她说完就站起来了,拍了拍衣襟上的瓜子壳:“行了,协议你收好。初五之前,你找个空把赵婉那边点个火——翠屏那丫头嘴快,你让她‘不小心’把协议搁哪儿了漏给赵婉。赵婉贪财,她要知道有这协议,肯定想偷了去给赵家旧部看,好证明你沈栀是作假。”
“你怎么知道她会偷?”
“因为她蠢。”秦氏撩帘子出去,撂下一句,“蠢人看见把柄,不拿在手里就浑身痒。”
门帘落下来,她在廊下又变回了那个声高气粗的继母:“沈栀!你别以为躲着我就完了——大婚那天你要是不给我磕头敬茶,我把你娘的牌位从佛堂扔出去!”
翠屏在院门口听得直缩脖子。
我坐在桌边把协议又看了一遍,临了拿指甲在“七条”下面划了一道印子,把纸折起来塞进妆奁夹层。
三天,够赵婉偷了。
第二天一早,翠屏端着洗脸水进来,嘴就没停过:“小姐,我按你说的,今儿天没亮就去厨房拿热水,碰见赵姨娘身边的秋杏,我就‘不小心’跟秋杏说漏了嘴——哎哟我真是嘴欠,我说‘夫人跟小姐签了个什么协议,搁在小姐妆奁里头了,也不知写的什么,神神秘秘的’。”
“秋杏什么反应?”
“眼珠子转了三圈。”翠屏把铜盆放下,“转头就说要给赵姨娘端燕窝去了。”
“你表现得自然么?”
“自然!我还捶了自己嘴一下呢,说‘瞧我这张破嘴,姨娘面前可不敢提’——越说不敢提,她越得提。”
我笑了一声。翠屏这丫头,在赵氏身边当小丫头时就学了一身传闲话的本事,现在用对地方了。
当天下午,赵姨娘果然到我院外来晃了一圈,借口送两匹新到的杭绸给我添妆。她在屋里坐了半盏茶工夫,眼睛往妆奁上扫了五次。
我故意把妆奁开着,锁挂在旁边没扣上。
“姨娘有心了。”我给她倒茶,笑得温顺,“这杭绸颜色正,大婚那天做件中衣穿。”
“你娘当年也有这么一匹。”赵姨娘端起茶抿了一口,眼睛还瞟着妆奁,“不过是月白底子绣绿萼梅,你爹夸了半个月。”
“姨娘记性真好。”
“记性好有什么用。”她把茶盏放下,站起身来,“行了,你忙着。大婚那日,姨娘可等着看戏呢。”
她走了之后我打开妆奁——协议还在夹层里,但纸角折了个印子,她动过了。没拿走,估计是怕打草惊蛇,先记了地方。
翠屏进来收拾茶盏,我朝她递了个眼色。
“小姐,赵姨娘方才出门碰见秋杏,主仆俩在西角门那儿嘀咕了好一阵。”翠屏把茶盏往托盘里摞,“我让小厨房烧火的刘婆子绕过去听了一耳朵——赵姨娘说‘初五之前把东西弄到手,送到赵全手里,让赵全上大理寺告沈栀伪造证据’。”
“她打算初五动手?”
“刘婆子说赵姨娘讲了,‘最迟初四夜里’。”
初四夜里。我大婚是初六。她在初四偷协议,初五一早送去给赵全,初五下午大理寺就能接到状纸。算得挺准。
我提笔给周砚写了张字条,封好了让翠屏塞进买菜的竹筐里带出去。
字条上就两句话:赵婉初四夜动手偷协议,你初五上午在大理寺等着接状纸。
周砚回信也快,当天傍晚翠屏就从菜筐里摸出来一张纸条,上头笔迹板正——他写公文写惯了,连给未婚妻传话都跟批卷宗似的:
“状纸到即收,但伪造证据需当堂对质方可定罪。你需让赵婉在大婚宴上当众念出假账页,否则我只能以‘私藏伪证’轻处,关两天就得放。另:赤芍粉膏药我已让药铺配好,初五夜送府上。周砚。”
还是这么较真。
我把纸条就着灯烧了,灰烬捻碎在花盆里。
初四夜。
翠屏睡在我外间的榻上,按我吩咐,窗子留了条缝。三更梆子响过没多久,院子里就有了动静——脚步极轻,从西边墙根绕过来,踩着墙根那排冬青底下的软泥地,怕踩出响。
翠屏在榻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水开了”,翻过去又睡了。
我闭着眼,听着那脚步摸到窗下,停了停,然后轻轻推开了窗扇。
一股桂花头油的味儿飘进来。赵婉用的就这个,全府独一份。
她翻了妆奁,拿了夹层里那纸协议,又从怀里掏出个什么东西塞回夹层,估摸着是想放个假协议换我的真协议,将来好说我拿假证据诬告她。
蠢。那个夹层我做了暗记,纸角折印、灰印子都在,少一样我都能看出来。
她走了之后我睁开眼,在黑暗里数了三百下,才听见翠屏翻身的动静。
“小姐,走了。”
“嗯。”
“她换进去那张纸,要不要拿出来?”
“留着。”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明天大婚,等她当众念。”
初五白天,秦氏到我房里来了一趟,当着一屋子丫鬟婆子的面,又演了一出“继母压嫁妆”的戏。她说我那份嫁妆单子上的头面首饰少了三成,要扣下来,留给她娘家侄女添妆。
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鼻子骂:“秦月娥,明日我大婚,你要敢动我嫁妆,我让你喜堂变灵堂!”
“哎哟哟,”秦氏拍着胸口笑,“你可吓死我了。满京城谁不知道你沈栀恨我恨得牙痒痒?你明日要是不打我这顿,我反倒瞧不起你。”
她说完扭身就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娘那碗谢罪酒,记得到坟前泼,别泼歪了!”
——这是说给全府听的,也是说给赵婉听的。
赵婉果然中计。当天下午她就差秋杏回娘家递了话,说“明日沈栀大婚,要当众打断秦氏胳膊,秦氏不服,两家要闹官”。这话传到外头,满京城都等着看沈府大婚的笑话。
初六,天晴,日头毒得晃眼。
沈府大婚,我嫁的是大理寺评事周砚。喜堂就设在正院,八扇屏风全打开了,满堂宾客坐了二十来席,连廊下都站满了看热闹的——都知道今日要出大事,有头有脸的都来了,就等着看我这个新娘子怎么跟继母翻脸。
秦氏坐在高堂位上,穿了一身枣红褂子,脸上的粉搽得比平日厚,显得整个人板板正正。
我顶着盖头被翠屏搀进来,先拜了天地,再拜高堂。
拜完高堂,该敬茶了。
翠屏端上茶盘,我端了茶杯走到秦氏跟前,手一歪,整杯茶泼在她身上。
满堂哗然。
秦氏“噌”地站起来:“沈栀你——”
“我什么?”我一把扯掉盖头,从袖中抽出那纸苦肉计协议,“秦月娥,你逼我签的这东西,我今儿就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撕了!”
我作势要撕,秦氏扑过来抢。
我等的就是这一扑。
她胳膊伸过来,我左手一翻攥住她手腕,右手肘往她胳膊外侧一磕——
“咔嚓。”
那一声脆响,近处几桌的宾客听得清清楚楚。
秦氏惨叫一声,整个人软下去,左手捂着右臂,冷汗当场就下来了。
“沈栀!你、你真打——”
“打你怎么了?”我冷笑,把协议往她脸上一摔,“你让人用软鞭抽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有今天?伤都是自己掐的?我告诉你秦月娥——今儿这胳膊是替我自己打的,也是替我娘打的!”
满堂宾客全站起来了。
有人往后退,有人抻着脖子看,廊下几个夫人捂了嘴,有个穿绿袄的还“哎哟”了一声。
翠屏在旁边带着哭腔喊:“小姐!不能打啊——”
“谁再拦我,我连她一起送官!”
我转身朝堂外喊:“周砚!你大理寺管不管继母虐待子女的案子?”
周砚从宾客中走出来,一身官服还没换。他扫了一眼秦氏的胳膊,又看了看我,面无表情:“管。不过沈姑娘,你得先跟本官回大理寺录口供。”
“录就录。”我拿帕子擦了擦手,“先把秦月娥锁了——”
“慢着!”
一个尖嗓子从偏厅门口扎进来。赵姨娘穿着一身水红褙子,手里攥着一沓纸,三步并两步冲进喜堂:“诸位老爷太太都在,我赵婉今日要替天行道!沈栀,你告你继母虐待,可你知道你继母为什么虐待你么?因为她要替人顶罪!”
满堂死寂。
赵姨娘把手里那沓纸高高举起:“这是赵家旧账!上面记得清清楚楚——赵氏,也就是沈栀的亲娘,当年买了砒霜二钱、乌头五钱,经手人就是我赵婉!秦月娥早就知道这事,她替赵氏瞒了十几年,装恶人打你,就是怕你查到你亲娘头上!”
她翻到其中一页,当众念起来:“赵宅日用,三月十七,砒霜二钱,经手人赵婉,付银一两二钱——诸位听听!这账上写得明明白白,买毒药的是你亲娘,替你亲娘经手的是我,可替你亲娘顶罪的是秦月娥!”
宾客席上炸了锅。
“赵氏买的毒?”
“秦氏替她顶罪?”
“那沈栀这些年打错人了?”
赵姨娘得意得脸都红了,把那页纸举得更高:“沈栀,你打秦月娥这一下,打断的是你亲娘的替罪羊!你——”
“赵婉。”
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喜堂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我这一声压住了满堂的嗡嗡。
“你手里那页纸,是初四夜里从我院里偷的吧?”
赵姨娘脸色一变:“你胡说!这明明是赵家旧账——”
“赵家旧账上‘砒霜二钱’那页,”我慢慢从袖中又抽出一页纸来,跟她手里那页并排放,“我昨儿夜里比对过了——你偷走的那页,是我让翠屏照着旧账笔迹临的,就改了一个数。”
我把两页纸往桌上一拍:“赵家旧账真页上写的是‘砒霜二钱’,你手里这页写的是‘砒霜二钱’——看着一样是不是?可你仔细看看这墨。”
周砚走上前,把两页纸拿起来对着光看。
“假页用的是油烟墨,真页用的是松烟墨。”周砚把假页往赵姨娘面前一递,“赵姨娘,你手里这页,墨色发亮,是三天内新写的。”
赵姨娘的脸刷地白了。
“你偷协议、换假账、当众诬告主母,”周砚一字一字说,“按《宋刑统》,伪造证据、诬告尊长,徒二年。”
“我没有!我——”
“锁了。”
周砚身后两个差役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赵姨娘。
赵姨娘被拖出去的时候,两脚乱蹬,绣鞋掉了一只,露出里头半旧的布袜。她嗓子都劈了,尖声嘶喊:“沈栀!你算计我——你娘坟前那碗酒还没喝呢!你娘是毒妇!你替毒妇出头,你也不是好东西——”
喊到这儿,她已经被拖过了屏风,声音拐了个弯,变得又远又尖:“——你等着!赵全手里还有信!还有秦氏亲笔信——”
声音断在院门外。
喜堂里静得能听见梁上燕子扑棱翅膀。
秦氏还坐在椅子上,右手臂弯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额上的汗把粉冲出一道沟。她疼得直抽气,却咬着后槽牙没喊出声,等赵姨娘的声音彻底没了,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沈栀,你过来。”
我走过去。
她仰着头看我,疼得脸色发黄,眼珠子却亮得吓人。
“佛堂暗格,第二层。”她喘了一口气,“你娘留给你的信。去拿。”
“我知道。”我说。
“你什么都知道。”秦氏咧了咧嘴,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忍疼,“那你知道赵全手里那封信是怎么回事么?”
“十二年前的旧信,告不到你。”
“信上写了赵氏买毒。”秦氏的声音低下去,“我知情不报——这罪,我认。可我认了,你娘就翻不了案了。”
她抬起左手,攥住我的袖子。
“沈栀,你娘那碗酒,去坟前泼的时候,替我带句话。”
“什么话?”
“就说——”秦氏顿了一下,疼得抽了口气,才接着说,“就说秦月娥这条胳膊,算是还她一半。剩下一半,等我把你全须全尾嫁出去,再还。”
满堂宾客还在那儿站着,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偷偷往外溜。周砚走过来,低声说:“先给夫人接骨。赵姨娘那边,我连夜审。”
我点了点头。
转身的时候,听见秦氏在背后又叫了一声:“沈栀。”
“嗯。”
“你打这一下,手劲儿比我料的大。”她嘶了一声,“你真下死手啊。”
“你让我打外侧的。”
“我让你打外侧,没让你使这么大劲儿——”
“那下回我轻点。”
秦氏愣了一息,忽然“噗”地笑了出来,笑到一半又疼得龇牙:“还下回?小祖宗,我这条胳膊就剩骨头渣了。”
我没回头,但嘴角压不住往上翘。
翠屏跟在我后头,小声嘀咕:“小姐,夫人那胳膊龇出来的骨头茬子,是真断啊?”
“真断。”
“那她还笑——”
“因为她等这顿打,等了十二年。”
翠屏不吭声了。
我走到院门口,日头已经偏西了,影子拉得老长。
沈榕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手里攥着半块喜糖,仰着脸问:“姐,赵姨娘说娘坟前有碗酒没喝——啥酒?”
我蹲下来,把他嘴角的糖渣擦了:“谢罪的酒。等你姐把事办完了,带你去坟上。你给娘磕个头,我泼酒。”
“那秦……我娘呢?”
“你娘胳膊断了,先给她找大夫。”
沈榕“哦”了一声,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姐,赵姨娘喊的那个‘赵全手里的信’,还有用么?”
我摸了摸他脑袋。
“信是真的。”我说,“但写信那年,赵全还没进赵家当管事——他那时候在城外贩私盐,连赵家的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沈榕眼睛亮了:“所以那信是假的?”
“信是真的,赵全这个人证是假的。”我站起来,“去,找周砚姐夫,让他把赵全贩私盐的旧案底调出来。”
沈榕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我站在廊下,看着院门口赵姨娘掉的那只绣鞋——鞋底沾着我院墙根冬青树下的烂泥,清清楚楚。
“翠屏。”
“嗯?”
“去把佛堂暗格第二层的东西取来。”
“现在?”
“现在。”我抬头看了一眼天,“趁你小姐的手还没抖。”
佛堂的门从里头闩着。
我一脚踹开,木闩“咔嚓”断成两截。翠屏举着灯笼跟进来,光一晃,正照见供桌底下那块青砖——砖缝里还夹着半片干透的桂花,是去年中秋我在这跪着抄经时掉进去的。
我抠出砖,暗格第二层果然有个油纸包。打开,里头一封信,信封上写“栀儿亲启”,字歪得厉害,跟药方残页上“换药”二字的笔锋一模一样——我娘写字手抖,写“栀”字总把那木字旁撇到天上去。
信纸抽出来,第一行就是:“栀儿,你爹碗里那包‘参茸粉’,是我搁进去的。”
翠屏凑过来看一眼,倒抽一口气,灯笼差点脱手。
“别出声。”我把信纸往灯下移了移。
信不长,我娘那笔字挤挤挨挨写满了两页——她说她嫁进沈家第三年,赵家送了一包“上等参茸粉”来,说是给爹补气。她不懂药,瞧着粉细,就每天往爹汤里搁一撮。搁到第七天,爹开始吐,大夫一验,汤里混着砒霜,量不大,可日积月累能要命。
她当时就傻了,翻出婆家送粉的匣子,里头还剩半包,拿去药铺一问,掌柜的说这是“信石粉”,专药耗子的。
“你娘是个蠢的。”信上原话,“我蹲在灶房地上想了一宿,想明白了——赵家借我的手杀你爹,事成了,赵家得沈家绝户的产业;事败了,毒是我下的,我抵命,赵家照样摘干净。我六岁没了爹娘,嫁妆是赵家出的,连身边最得力的月娥都是赵家给的陪嫁丫头。我跑不了,赵家早把我捏死了。”
翠屏咬着嘴唇不出声。
信再往下,我娘写了秦月娥三个字。
“我跪着求月娥。我说你替我应了这罪,就说毒是你下的,你恨沈家,你图谋主母之位。你认了,判个流放,我使银子打点,路上把你劫回来,远走高飞。你若不认,赵家下一个要灭口的就是你——你知道粉是从赵家来的,他们不能留你。”
“月娥跪着听完,问我,那你呢。我说我留在沈家,栀儿才六岁,我得看着她长大。月娥骂我蠢,骂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她把我的脏衣裳扒下来自己穿上,说,姐姐,我替你扛,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栀儿不能知道亲娘是凶手,你让她恨我,恨得越狠,越没人疑心你。”
我攥着信纸的手开始发僵。
信末尾写着:“月娥替我去衙门那天,我躲在人群里看着。她脖颈上挨了一记水火棍,回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嘴型是‘走’。栀儿,你娘这辈子欠了你爹一条命,欠了月娥一辈子。你若查到这封信,去我坟前泼碗酒,骂一声蠢娘,我在底下就闭眼了。”
最后一行字洇了水,墨都晕开了:“月娥这十几年,每月初一给你爹牌位上香,香灰里掺着安神的药——她怕你爹夜里来找我索命,也怕你半夜梦见他。”
我把信纸折回去。
翠屏小声说:“小姐,这信……不会是夫人仿的吧?”
“仿不了。”我把信往袖子里一塞,“我娘写‘栀’字,木字旁撇到天上,这毛病旁人不知道,秦月娥也不知道——她连我娘字长什么样都没见过。这信是我娘出事前写的,纸都脆了。”
翠屏还想说什么,院门外头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沈榕一头撞进来,脸涨得通红:“姐!外头来了大理寺的人,周砚姐夫带着,说赵姨娘在堂上全撂了,赵家旧部那个赵全贩私盐的案底也调出来了,大理寺要拿人!”
“拿谁?”
“赵姨娘,还有赵家旧部三个管事。”沈榕喘了口气,“姐夫说,让姐姐带上佛堂暗格里的东西,去娘坟前等着。”
“坟前?”
“他说秦……咱娘让人抬着,先去坟上了。”沈榕吞了口唾沫,“姐夫说,赵姨娘在堂上喊,说秦月娥当年认罪是被赵家逼的,她手里有旧帕子做证,要当堂对质。姐夫怕她翻供,让咱娘先过去,叫姐姐把暗格里的信也带去。”
我愣了一下。
旧帕子。
秦月娥从来没跟我提过什么旧帕子。
沈家祖坟在城外西山坡。我娘赵氏的坟挨着爹的坟,两座坟包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是我六岁那年亲手栽的,如今树干有碗口粗了,枝丫上还挂着去年清明我系的褪色红绳。
我到的时候,秦月娥已经让人抬到坟前了。她那条断胳膊拿木板夹着,吊在胸前,外头裹的纱布渗了黄药水,人半靠在张竹椅上,脸色白得跟坟头的纸幡一个色。
赵姨娘被两个大理寺差役按着跪在坟包前,头发散了一半,脸上五个指印子——不知是差役摁的还是她自己抽的。她看见我,眼珠子立刻红了:“沈栀!你来得正好!你当着你娘的面说清楚,我手里这帕子上的血是谁的?”
她从怀里掏出块旧帕子,灰扑扑的绸布,边角绣半朵石榴花,花心那块果然洇着褐色的印子。
“这是十二年前赵氏跪在我跟前求我帮忙时,磕头磕破了额角蹭上的!”赵姨娘把帕子抖得哗哗响,“她说秦月娥要去衙门认罪,求我给她递个话,让秦月娥路上慢点走,她好打点银钱!这帕子就是她亲手塞给我的!沈栀,你娘才是那个求人顶罪的,秦月娥是替她扛的——我赵婉说一句假话,天打雷劈!”
秦月娥靠在竹椅上,没看赵姨娘,只看着我。
“帕子给我。”我说。
赵姨娘被差役摁着动不了,把帕子往地上一扔。我捡起来,翻到背面——角上绣着个“月”字,针脚细密,跟秦月娥平日给人绣帕子的手法一模一样。
“这帕子是我绣的。”秦月娥开口了,嗓子哑得像砂纸擦锅底,“绣了给我姐姐的。她出事那天揣在袖子里,磕头磕破了额角,拿这帕子摁了血。”
赵姨娘冷笑:“听见没?她自己认了!”
“可这帕子的来路,你编错了一半。”秦月娥慢慢直起腰,从怀里摸出另一样东西——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帕子,跟赵姨娘那块的料子、绣工一模一样,只石榴花是另半朵。
“我姐姐当年跪着求我的时候,帕子撕成两半,她攥一半,我攥一半。”秦月娥把那半块帕子抖开,“她说,月娥,这半块你留着,等栀儿长大了,要是她恨你,你就把两半帕子拼给她看。她要是不恨你,这帕子就带进你棺材里。”
我低头看我手里那块。
石榴花左半朵。
秦月娥手里是右半朵。
两下一拼,花心那块褐色的血印子严丝合缝对上了。
“赵婉。”秦月娥转过头,“我姐姐求我顶罪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在赵家后院替你堂兄赵全对私盐账呢。你手里这半块帕子,是我姐姐后来找你递话时塞的——你倒好,拿它当秦月娥逼你顶罪的脏证。你连这帕子是谁绣的都分不清。”
赵姨娘嘴唇哆嗦:“你……你胡说!帕子上的血……”
“血是我姐姐磕头磕的。”秦月娥把两半帕子往她面前一送,“可你编的那个故事里,我姐姐是杀人凶手,我是替凶的。赵婉,你摸着良心说,我姐姐要真是凶手,她磕头求我顶罪的时候,赵家为什么连夜把赵全送出了城?”
赵姨娘的脸刷地白了。
“因为赵全买的砒霜。”我接过话,“赵全拿赵宅日用的银钱买了砒霜二钱,经手人写的是你赵婉。我姐姐不懂药,把砒霜当参茸粉下在爹汤里——她到死都以为是自己害了爹。赵家从头到尾要的就是这个:让我娘亲手毒死我爹,赵家干干净净接手沈家产业。我娘发现自己被当枪使的时候,已经收不了手了,只能求秦月娥顶罪保我。你赵婉,从头到尾都是赵家安在沈府的眼睛——你每月初五找我要簪子,要的就是我手里的证据,好让你们赵家销赃。”
赵姨娘瘫在地上,嘴还硬:“你血口喷人!帕子为证——”
“帕子为证。”秦月娥把那两半拼好的旧帕举起来,对着坟头烧纸的余烬照了照,“我姐姐的字在里头呢。”
她翻过帕子内衬,拿指甲挑开线头——灰绸布夹层里,露出一行用针尖划出来的小字,歪歪扭扭:“月娥顶罪,栀儿托付,赵家灭口,速走。”
是我娘的字。
“这帕子我揣了十二年。”秦月娥把两半帕子收拢,往怀里一塞,“本想着这辈子不用拿出来。赵婉,你非要当着我姐姐的面翻旧账,那就翻个干净。”
赵姨娘还要嚷,周砚从坡下走上来,手里捧着一卷盖着大理寺朱印的文书。
“赵婉。”周砚把文书展开,“大理寺查实,你受赵家旧部赵全指使,十二年前以参茸粉为名将信石粉送入沈府,致沈父慢性中毒身亡,主母赵氏不知情下误用;事发后你与赵全合谋,逼秦月娥顶罪,并以‘断沈榕药’为挟,迫使秦月娥十二年间对沈栀行‘严管’之实——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全。”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清清楚楚。
“沈父一案,以‘误杀’结案,赵氏系不知情误用信石粉,不予追究。赵婉及赵家旧部赵全等三人,以买毒、诬告、贪墨三罪并罚,流放岭南,家产充公。”
赵姨娘瘫在地上,好半天才挤出一句:“那……那秦月娥打沈栀……”
“秦月娥为保沈栀不被赵家灭口,自愿续弦扮恶。”周砚看了秦月娥一眼,“沈榕的药,赵家断过三回,每回都是秦月娥拿自己的嫁妆银子去外头买药顶上。她打沈栀,打的是被褥,抽的是枕头,骂得越狠,赵家越放心。这事,沈榕能作证。”
沈榕站在坟包边上,攥着半块喜糖,重重点头:“我娘每回打完姐姐,夜里都往她门口搁伤药。我撞见过三回,我娘让我不许说。”
我站在坟前,风把烧纸的灰吹起来,打着旋儿往老槐树上挂。
秦月娥让人扶着站起来,走到我跟前。她那条断胳膊吊着,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一小撮发黑的药末子。
“你爹牌位前头那个香炉,我每月初一搁一撮安神药,怕他夜里找你。”她把药末子往坟前一撒,“你娘欠你爹一条命,我替她扛了十二年骂名,也够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头有红丝,语气倒平:“沈栀,你打我这下,手劲儿跟我料的一样大。我教你打外侧,就是想让你真打——断条胳膊,赵家才信咱俩真翻了脸。你打得好。”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我嗓子发紧。
“早说了,赵家能留你到十八岁?”秦月娥笑了一下,扯得断胳膊疼,龇了龇牙,“你娘求我瞒你,我想着,等你嫁出去,有了周砚撑腰,我找个由头跟你翻脸,你把我赶出沈府,我这后半辈子就算交差了。谁知道你自己查出来了,还查到佛堂暗格去了。”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小祖宗,你比你娘能折腾。”
我从袖子里摸出那碗酒。
是翠屏出门前灌的,粗陶碗,半碗烧酒,碗底沉着点酒糟渣子。我蹲下来,把碗往坟前一搁,磕了个头,额头贴在坟前湿泥上,土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娘。”我说,“蠢娘。”
酒泼出去,在坟包前洇开一片深色。
“你蠢在不该信赵家。蠢在不该把命交到别人手里。蠢在——”我抹了一把脸,“蠢在让你闺女恨了后娘十二年。”
秦月娥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伸脚把空碗往坟前踢了踢:“姐姐,你闺女骂你了,听见没?我这条胳膊给她打折了,咱俩扯平。”
她说完,转头看我:“行了,哭完了起来。你大婚还没办完呢,满堂宾客在府里等着看笑话——你现在回去敬我一杯茶,让那帮人看个大的。”
我站起来,把脸上的泥和泪一块儿抹了。
沈榕跑过来拽我袖子:“姐,那赵姨娘还喊呢。”
赵姨娘被差役架起来往坡下拖,嘴里还嚷:“沈栀你等着——赵家旧部不止一个赵全!你嫁进周家也别想安生——”
周砚朝差役摆了摆手,赵姨娘被堵了嘴拖走了。
“赵家旧部还有人在外头。”周砚低声跟我说,“我顺着赵全这条线继续挖,挖干净之前,你身边不能离人。”
“先把我大婚办完。”我说,“满京城等着看沈栀打断继母胳膊呢,我得让他们看个续集。”
沈府正堂的红烛烧了半截,席面上冷盘撤了,热菜回锅热过一遍,宾客们三三两两凑着说话,有人见我进来,手里的瓜子都忘了嗑。
翠屏跟在我后头,嗓子清亮亮地报了一声:“新娘子回府——重新拜堂——”
满堂人齐刷刷转头。
我走到堂中,秦月娥让人扶着坐在上首。她那条断胳膊还吊着,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也拢齐了,就是脸色还白。
我倒了杯茶,端着走到她跟前,膝盖一弯,磕了个响头。
满堂宾客“嗡”地炸开了锅。
“沈栀给继母磕头了?”
“她不是把秦氏胳膊打断了吗?”
“这演的哪一出——”
我把茶举过头顶:“娘,喝茶。”
秦月娥那只好的手接过来,抿了一口,然后拿茶杯底在我脑门上敲了一下,不轻不重,脆响。
“你娘欠你爹一条命。”她声音不高,但堂上安静,每个字都听得见,“我欠你十几年真话。咱俩扯平。”
她把我拽起来,断胳膊疼得她嘴角一抽:“行了,拜堂去。周砚那小子在门口站半天了,你再不出去,他该去大理寺搬救兵了。”
满堂宾客愣了一息,忽然有人带头鼓起掌来,接着掌声稀稀拉拉连成一片。有个穿酱色褙子的太太凑过来想打听,被翠屏拦了:“我们小姐的事,回头我编个新段子给您讲——就叫《沈家姑娘打假胳膊敬真娘亲》,您回去叫说书先生排一排,准火。”
那太太眼睛一亮:“细说——”
“回头细说。”翠屏朝我挤挤眼,“今儿先办喜事。”
我重新盖上盖头,周砚在堂门口等着,牵过红绸那一头,低声说:“赵全在牢里还咬出两个人,一个在吏部当差,一个在你们沈家老宅管着田产账。我明天动手拿人。”
“明天的事明天说。”我把红绸往怀里一带,“今儿先拜堂。”
拜完堂,送进洞房,翠屏把门一关,外头吵吵嚷嚷的声音隔了一层,忽然就显得远了。她从袖子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两张烧剩的药方残页——我那张半张,沈榕那张半张,拼起来还缺中间一截。
“少爷让我给您的。”翠屏说,“他说这玩意儿搁他手里不踏实,让您处置。”
我把两张残页合在一起,缺的那块,正好是“换药”两个字中间那一截。
“跟我去趟坟上。”
“还去?”
“把药方烧给娘。”我把残页往袖子里一塞,“缺的那块,我拿笔给她补上——就写‘换药不成,误杀’。”
坟前老槐树的枝丫上,新系的红绳在风里晃。我把两张残页搁在烧纸盆里点了,火苗一蹿,纸边卷起来,露出药方上我娘那笔歪歪扭扭的字。
沈榕蹲在旁边,往火里扔了把纸钱:“娘,我姐把药方还你了。下回别买假药了。”
我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周砚从坡下走上来,手里又多了卷东西,牛皮纸封皮,贴大理寺封条。
“你爹当年那案子的全卷。”他递给我,“我刚调出来的,新誊抄的副本,你留着。”
我翻开第一页。
上头一行小楷,是大理寺掌印官的笔迹,简明扼要写着:
“赵氏误杀,秦氏顶罪,沈栀翻案,结。”
底下一行小字:“沈榕附卷证言,周砚呈递物证,秦月娥供述实情,准销旧案,赵婉流放。”
我把卷宗合上。
翠屏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憋不住问:“小姐,那咱以后还打夫人不?”
“打啊。”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下回她再逼我抄经,我还掐她胳膊——掐好的那条。”
秦月娥的声音从坡下传上来,她让人抬着竹椅在路边等着,喊得中气十足:“沈栀!你抄的那八十遍《金刚经》还欠着三十遍呢!别以为嫁了人就赖账——”
“听见没。”我冲翠屏一摊手,“这后娘,真不了。”
翠屏“噗”地笑了,笑完又补了一句:“小姐,那新段子我还编不编?”
“编。”我说,“就写——沈家姑娘打的是假胳膊,敬的是真娘亲。让满京城都知道,沈府这出戏,从头到尾,唱戏的是我,搭台的是秦月娥,拆台的是赵家。如今台拆了,戏散了,该回家的回家,该流放的流放。”
老槐树上那截褪色的红绳掉下来,落在坟前泼酒的那片湿土上。
沈榕捡起来看了看,说:“姐,这绳褪色了,回头我给你换根新的。”
“换。”我往坡下走,“换根红得正一点的——下回来,给咱娘挂上。”
周砚跟在我身边,把那卷旧案卷宗往我手里一塞,声音低低的:“赵家那个在吏部当差的,姓孙,明儿一早我拿人。他手里攥着沈家老宅三顷田产的契书,你爹当年出事前刚过户的。”
“拿。”我把卷宗往袖子里一揣,“拿完了把契书要回来,那三顷地是我娘的嫁妆换的。”
“知道。”周砚顿了顿,忽然补了一句,“你方才在堂上给秦月娥磕头,磕得也太响了,磕出个包。”
“那显得真。”
“你上回说‘显得真’的时候,是把秦月娥胳膊打折的那天。”
“所以这回也真。”我回头看了一眼坟头,新泼的酒正往土里渗,烧纸的灰夹着火星子往天上飘,“我娘在底下看着呢,她闺女头一回没演。”
秦月娥的竹椅在坡下等着,远远地传来她跟沈榕说话的声音:“你姐磕头磕出包了?”
“磕出个青疙瘩,跟鹌鹑蛋似的。”
“活该。让她下回真打——打我好的那条胳膊,看我不抽她。”
翠屏在后面小声嘟囔:“这娘俩,一个敢打,一个敢教打,还没完了。”
我把盖头往肩上一搭,日头正好从西山坡上落下去,把半边天烧成绛红色。远处京城方向起了更鼓,一声一声,闷闷的,传过来的时候已经不太响了。
“翠屏。”
“嗯?”
“明儿你去茶楼,把新段子给说书先生讲一遍。”
“讲什么?”
“就讲——沈家姑娘大婚那天,满堂宾客看的是打断胳膊,结果看了一出磕头敬茶。让他们猜去,到底是沈栀狠,还是秦月娥精。”
翠屏乐了:“那准传歪了,传到后来不定传成什么样呢。”
“传歪了才好。”我往坡下走,周砚的袖子擦着我的胳膊,沈榕在前头蹦着追蝴蝶,“传歪了,赵家剩下那几条暗线才坐不住——一坐不住,就得往外冒。冒出来一个,周砚抓一个。”
周砚在我旁边,脚步不紧不慢地跟着,半天忽然开口:“那我抓人的时候,你少掺和。”
“我偏掺和。”
“沈栀——”
“行了,先回家。”我拽了他一把,“今儿大婚,洞房还没入呢,你急什么。”
他噎了一下。
翠屏在后头笑得直拍沈榕的肩膀。
老槐树上的红绳在晚风里晃了晃,坟前那碗泼出去的酒渗进土里,跟清明上的坟头纸、年节供的饺子汤、平时搁在碑前的半碟点心化成了一处——都是些不值钱的吃食,但胜在年年有人记着,有人来。
山坡底下,秦月娥的竹椅吱呀吱呀往城里走。她忽然回头喊了一嗓子:“沈栀!明儿上我屋里来,把那三十遍《金刚经》补上——不准拿沈榕的抄本糊弄,你娘我认字!”
满坡的人都听见了。
我摆摆手,没回头。
“知道了——真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