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展那天,有人开价十八万,买我们那栋画歪了的楼。
开价的人把合同搁在键盘上,说你们的名字可以留在片尾,往后这款游戏要改成什么样,由我们说了算。
上辈子我签过一份差不多的东西。我拿钱付了家里的账,程野来我工位讨最后一版游戏,保安问他找哪个部门。他说他来找下铺。
那时候我就坐在门里,戴着耳机,假装没听见。
这回我挪开合同,把第二只手柄递给程野。屏幕里,水已经漫到四楼。还有一扇门没开,门后有人听见了我们的脚步。
程野问我,周渡,这次还回来吗?
我说,回。你给我留一盏灯。
1
我趴在桌上醒过来,右手边有一摞纸,最上面印着我的名字。
周渡,数字媒体技术,大四。
技能那一栏有一行加粗的字,熟悉团队协作,有较强抗压能力。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想起自己三十五岁生日那天,也听过差不多的话。公司叫我去把一个组裁掉,说我心态稳,又懂基层,适合跟他们谈。我把会议室玻璃擦了一遍,擦到能清清楚楚看见外头还有谁在加班,才打开第一份名单。
之后的记忆停在一道近得烫脸的白光里。暴雨,高架桥,迎面失控的货车。
眼下,程野一屁股坐在我桌角,拿红笔在我简历上画圈。
“团队项目,你写你独立完成?”
我抬头看他。
头发还是他自己剪的,两边长短不一。右手虎口上有粒红痣。我连那粒痣都快忘了,只记得后来他在修婚礼音响,给我寄喜帖时,新人名字是别人,他在角落里留了一个自己的电话号码。
我一次也没打过。
“给我看看你的。”我说。
“我还没打。你先改,等会儿校招,我帮你排砺桥那队。”
我翻开手机,2017年9月21日。宿舍群里催交空调费,阳台挂着我爸给我缝过裆的裤子。对面两张床空了,一张主人去外地实习,另一张去了考研自习室。搁在程野枕头边的耳机,还缠着我替他绑的白胶布。
有一件事在那个秋天发生。我们用暑假做了栋会涨水的楼,拿它交毕业设计开题。校招上,砺桥的魏启试了三分钟,说他们有个互动项目缺一组人,愿意签我,也愿意给我们的东西开价。
那天我替程野回答,他愿意。
后来我爸盘不动那间修车铺,借款催到家里。我签了,程野也签了。他没要那笔钱。我当时还生气,觉得他拿着我的难处装清高。
再后来,那栋楼换上亮堂堂的新立面,房间里摆能买的装饰。楼道水位被删掉了,程野录的敲门声也被换成了开箱音效。
我那几年涨过三次工资。工位搬了四回,每一回我都把那款游戏的文件夹带过去。文件夹里只剩我私下截的一张图,六楼拐角那块掉漆的扶手。
“走啊。”程野抢过我的简历,“你爸昨天不是还打电话来问?”
我猛地攥住纸,给他吓了一跳。
“别投了。”
“你把‘不投砺桥’这几个字说全。”
“哪儿也不投。”我把桌下那张有一条腿不着地的椅子拽过来,坐到他对面,“毕业设计做完,咱们拿它开公司。”
程野没笑。他先摸了摸我的额头,又低头瞧我那双拖鞋,像怕我连脚上穿着什么都不知道。
“周渡,开公司谁给你发工资?”
“玩咱们游戏的人。”
“有几个?”
“现在两个。我们自己。”
他手里的红笔转了半圈,啪嗒掉在地上。
“挺好。那我现在要退款。”
他弯腰找笔,我趴到桌下替他捡。桌板底下有道黑色铅笔印,是大二我们抢电饭锅插头,他叫我赔一碗饭,后来就拿那儿记账。一道印子抵一碗,记到第七道以后谁也没擦。
我把笔放回他掌心。
“先给我一晚。今晚做出来的东西你也觉得值钱,明早咱们再算账。你要是觉得不行,我去替你排队。”
楼下已经在试招聘会的音响。话筒一声声报企业名字,报到砺桥互动时,程野从桌上滑下来,朝窗外看了一眼。
“上次演示你让我别碰键盘。”
“今天你先选。”
“我想走上面。你在下面给我送电。”
我把电脑转过去。他坐下时踩住了我椅子下面那条短腿,椅面一下子稳了。
那天上午,我们没去体育馆。砺桥的队排到拐角,从宿舍窗户看下去,像一截搭在围墙上的白绳。等风把那绳子吹散了,程野还在一扇扇地敲门。
2
我们原先做的是一人逃生。把浮起来的木箱推到窗边,跳到隔壁楼,就能看见通关的字。
我在大三结课时拍过视频,弹幕嫌木箱滑得慢。我花两天给它加速,又添了个助跑。程野说那栋楼住了人,我问住人有什么用,玩家又进不去。
重来这天,我把那行通关判定删了。
晚上十点,宿舍只剩一只台灯。程野戴着耳机往五楼爬,我负责挪地下配电间里几节可以拔插的电池。一节亮灯,一节带绞盘,水过红线就得拔电,不然这一层的备用灯也灭。
他照旧去推箱子,推了半天,箱子抵住一扇门。
“谁在里边?”
“你敲一下。”
程野敲了三下。音箱里回过来两下,很轻。是他暑假录素材时敲自己家衣柜,木板震出来的余声。我以前拿来做过一只怪的脚步。
他摘掉耳机,听音箱里那两下。
“给我挪箱子。”
“绞盘在抽水。”
“停一停。”
他上到五楼时还能蹚着水往回走。等我们真把箱子吊起来,楼道另一头的水已经过腰。门缝里先伸出一根竹竿,竹竿上挑着一袋药。
原型里没有胳膊,没有人物模型。伸出来的竹竿是我拿扶手改短的,药袋是块白方片。程野硬是蹲下来,用小人把它举到了头上。
“这儿能出不?”
“把防火门打开,我给你亮路。”
“亮多久?”
我看了眼自己屏幕上的电量格。还有一格半。
“你跑就够。”
程野没跑。他用身体堵住回落的箱子,等门里那个同样是方块的人挤出来。屏幕黑的时候,我们俩都叫出了声。
过了两秒,画面一点点变亮。那是我没来得及删掉的旧判定,只要有角色触发窗沿,楼对面就会亮一片夕阳。半个宿舍都照红了。
“再开一局。”程野说。
那是我这辈子挣到的第一句好评。我把手从鼠标上拿开,手心印着一道壳缝,半天没散。
第二局他没碰箱子,改走楼梯夹层,发现我把两处转角都画成了同一个样子。他在黑里转了三遍,突然拿红笔把我桌上的简历翻过来,画了张楼层图。
我伸头去看。
“你这画错了。五楼过道在右边。”
“住的人多了就会挂东西。右边挂凉鞋,左边挂笼子。熄灯也能摸出来。”
他一直有这毛病。我们以前玩射击游戏,他听出来墙后有个空可乐罐被踢倒,会停下来等。我嫌他耽误事,冲进去让人一梭子扫没了,他才把耳机递给我。
这回他给我耳机,我接了。
第二天早晨,砺桥还在学校收材料。程野把手机闹钟关掉,问我有没有六百。
我说有。
“那你出六百。我也出六百。买手柄,买硬盘。四周以后找十个跟咱俩不熟的人玩。如果十个里有三个愿意带别人回来,我把下个月也给它。”
“就三个人?”
“你先把那三个给我挣回来。”
我听出他在给自己留退路。他妈妈在县里接缝纫活,收钱用的盒子原来装桃酥。程野每逢放假回去都给她抬机器,那只盒子里的零票有多厚,他比谁都清楚。
我把购置单写在简历背面,一条一条念。他拿我红笔改,把最贵那只手柄勾掉了。
“先做同屏,别做联网。你少画一层楼,比省这几十块钱管用。”
我说成。
太阳从对面床架斜进来。他翻出自己连电话都还没填的简历,折了两折,垫进我的椅子腿下。
“去刷牙。”他推我一把,“公司里有没有规定总经理不能臭?”
3
找来的前两拨人都说有意思。说完就问食堂往哪边走。
程野把名字划掉,让我别往那个“三”上算。
第三拨是林老师带来的。她是我们毕业设计的导师,留着一头总被电扇吹到脸上的短发,来看我们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条坏掉的投影线。
“他俩刚吵完架。”她把线盘起来,“看看能不能玩到一块。”
一男一女,坐下的时候隔着一张凳子。男生手快,把配电台亮起来,又嫌女生在一楼来回转,直接伸手去拿她的手柄。
女生松开手,站起来说你自己玩吧。
我说:“你让她走,她还没看见门牌。”
男生转过头:“以后我买个游戏,还得哄着人陪我?”
他说完就走。我想跟出去理论,程野一脚踩在我鞋面上,扭头问女生,门牌怎么了。
“我没看见门牌。我在追那只猫。”
楼道里根本没有猫。我顺着她指的地方去看,才发现水管晃动时擦过铁架,尾音尖细,像猫从栏杆边上跳了下去。
她说以前住过半地下室,遇到大雨,会把自家猫塞进外卖保温袋拎出去。猫在袋里越挠,她妈就越骂,骂到上了公交车才想起来袋子侧面能拉开透气。
她讲完,问能不能再玩一次。这回她想试试配电台。
我起身让位。程野抱着手柄带她走,让她每次拉闸之前跟他说一声。进到三楼,女生嫌剩余电量看不清,身体往前倾,袖子一直往下滑。林老师过去给她折了两折。
那天傍晚,我们借了学院废弃的小练习室。窗外有人上形体课,喊一二三四。女生把刚才那个男生叫了回来,推给他另一边手柄。
“你可以敲三下,让我知道你还在。再抢我就走。”
他们后来都没通关。两人把整层楼的灯弄灭了,还没找到药袋。打完一盘,在门口僵了一会儿,男生掏出手机,问她去不去买包子。
她是第一个肯带人回来的。第二盘结束,我在她名字后面画了个勾。来凑数的朋友不算,自己玩过再回来才算,程野盯这条盯得比我紧。
有个留着光头的学弟带来他高中的同桌,在他俩那局里,整栋楼的住户一个都没出来。学弟很坦荡,说他看到自己能先跑,就把人都扔了。同桌在边上笑,笑着笑着踢了一下他的凳子。
第三个人直到四周满了才出现。来的人是学院收废纸的罗叔,他把他外孙女领到门口,让她拎半袋瓜子,自己去给我们搬椅子。
女孩进门先问,外公总把水关错,能不能让我教他?
我找了一圈,没找到什么该给他们看的新教程。程野把一只手柄放在罗叔膝盖上,挑了最平的那张凳子给他。
罗叔的手指有风湿,按住两个键过拐角会松。我本来想替他按,程野把我拽到门外。隔着玻璃,我们听见女孩一遍遍教他,手指放平,别用指尖。
进去的时候,窗外已经没太阳了。罗叔终于在五楼叫出了那个人,女孩把湿漉漉的药袋一路护到屋顶。她指着屏幕里等风的方块,说他冷。
我顺手在纸上记了句,屋顶加火。
程野说:“问她还想怎么玩。”
我就去问。女孩盯着屏幕想了想,把手柄塞给我。
“我在外面等。你帮我把我外公带上来。”
那天我把第十个名字写完,下面压了一张体育馆散场时发的招工传单。有人替我算好了毕业第一年月薪,底薪、绩效、餐补,印得整整齐齐。
我对着那张纸坐了几分钟,给我爸回电话。他那边有扳手落在地上的声音。
“砺桥来过了?”他问。
“来过了。我没交简历。”
“那你下回交哪儿?”
我看着罗叔教外孙女把瓜子壳集中在一张纸上,一角压一角。
“爸,我想先把手里这件事做完。”
电话里静了一会儿。我准备好挨骂了。他问的却是,我那件军绿外套带没带,晚上从机房出来风大。
我说带了。挂完电话才记起衣服还塞在老家衣柜里。第二天,我在宿舍门卫那儿领到一个快递,程野帮我拆。军绿外套包得很紧,袖子里塞着半斤炒过的盐花生。
他掰开一颗递给我:“下个月,还要不要吃饭?”
我说要。他说,那把收支表拉开。
4
我回了趟家,去找一间被水泡过的修车铺。
卷闸门底沿那圈黄锈还在,柜台也还没换。我爸蹲在拆开的电动车边上,嘴里咬着一片绝缘胶布,看见我来,偏头往里指了指。
我的椅子还摆在气筒旁边。铁背板上一道凹痕,是十四岁那年,我用它抵过后门。
那年涨水,我爸把手电往我怀里一塞就出去了。他跟楼上几个邻居去挨门叫人,把一位老太太用修车绑货的绳子从窗台上慢慢放下来。我留在街对面的楼梯上。手电好几次照向我们家卷闸门。我知道门后有两辆刚收的电瓶车,还有他给我装学费的铁盒。
后来他从水里上来,鞋跑没了一只,我张嘴问的第一句是钱呢。
他拍了拍贴着肚皮的口袋,说在这儿。
我一直以为他把铁盒捞回来了。直到上辈子我去帮他清铺子,才从柜台底下翻到那个铁盒,底上全是泥。那晚我爸拿回来的,是他出门之前就揣在身上的欠条。
这趟我回来,是为了问那张欠条现在还剩多少。
我爸换完线,踢起车撑,等人骑走了才开口。
“谁跟你讲的?”
“你说的。忘了什么时候。”
“那就再忘一回。”
他拿了条抹布去擦地。胶布头还粘在拇指上,怎么甩都甩不掉。我蹲下去,从他指肚上揭下来。
上辈子到他被房东赶出去,我才知道那笔钱是两万三。他做账是一辆一辆记,补胎十块,车灯二十,记到最后一页,少了几单没收的钱,理由也写得明白,老徐,低保没到。小袁,等发工资。
我打开手机,给他看我和程野做的楼。
他扫了一眼:“你把排水口摆反了。”
我握着屏幕往自己这边转。楼边一条直沟,拐进去就是街上。我在设计图上还给它加过两个好看的斜角。
“这边低,水过来往铺子里灌。你想叫它顺出去,得画条沟到街尾。”他指了指更靠下的位置,“下大雨又涨河水的时候别打那条沟的主意。那天井盖还往外顶。”
我开着一局让他试。轮到敲门,他站了好久,没有按。
“你们怎么叫人开门?”
“敲。”
“半夜听见敲门,谁敢?”
他起身去对面楼下喊了声赵姨。过了一会儿,楼道里探出来一张脸,赵姨端着菜盆,回了句什么事。
“我喊她,她知道是我。”我爸转过身,“有个熟人,她才敢把门开开。”
赵姨当时也帮着在楼道里接人。她下来问我毕业展什么时候,手在围裙上反复搓。我说还早,她反倒高兴,说正好楼上有块木门要换,趁早把声儿录下来,顶层的铜门环还让她留在抽屉里。
我跟程野通了电话。他带上借来的录音机,第二天坐最早一班车过来。
我们花一下午敲了五扇门。每回都先问主人。赵姨站在程野身后,嫌他敲得像催账的,一把夺过话筒,也不看镜头,就朝里边喊,秀芬,穿双厚底鞋,下头有玻璃。
喊完她自己低头笑了,秀芬搬走七年了,没人答。
程野没关录音机。他把手放下来,等这一层楼的回声走完。
回学校前,我在店里帮我爸拔了半天扎进轮胎的钉子。我跟他说,那笔账我想跟他一道还。他问我能还多少。
我一时没说出数字。他没放过我,拉开抽屉,把一把计算器推过来。
“我这回想试试把游戏卖出去。”我说,“账要是到了日子还紧,你早点告诉我。别等铺子搬空了才让我知道。”
他瞅了我半天。我差点以为自己露馅,拎上包想走,他从柜台底下拿出来一沓垫东西的黄纸。
“拿背面去画。上回你说要画街,我给你留的。”
车上,程野把那沓纸按住,不许我翻面。
“你爸叫我拿了三张下来。上面印的是你的奖状,最上头那张小学三年级的。”
我低下头。还真有半个红章从纸角漏出来。
那一路我们都没画街。回到宿舍,我给游戏里加了一种门。玩家敲了,里面会问是谁。得记住邻居告诉你的名字,或者把邻居带来,门里的人才肯挪开顶着门的板凳。
程野试了一遍,嫌我给的答话时间太短。
“再给她两秒。”他说,“她站起来慢。”
5
中期检查前,林老师问我们,游戏叫什么。
我说《回水线》。听起来像我在砺桥带过的一个内部项目,开会的人报一声,记纪要的人不用问怎么写。
程野说:“请在涨水前敲门。”
他刚在台历上写下这一行字,林老师就接过去,照着念了一遍。
“还来得及敲几扇?”
我算了算,楼有六层,一共十四户。从第一扇到最后一扇,一个熟练的人全程跑最快路线,得二十三分钟。
“展场里给你们一台机器。”她说,“算上坐下和站起来,每组给你们十分钟。”
“那他们看不到后面的。”
“你俩的毕业展,走廊里还有五十二个人要毕业。”
我把十四扇门带回了宿舍。我们从学期开始做,每个门牌下面都塞过一张草图。六楼住着一个独居的退休师傅,门口摆一袋土,排水管顶上绑了几根丝瓜藤。我费了一周给丝瓜叶子画风。程野录过三次竹叶响,用到的那次,他举着录音机在花坛里站到脚麻。
现在要做十分钟的版本,我嘴上说剪,手里还是在替师傅画那几根丝瓜藤。
程野在椅子后面看了一会儿。
“你想让人看见他家的藤,还是想让人把他接上去?”
我把图层全关了。幕布似的丝瓜藤一块块消失,最后露出楼道里一只没有上色的凳子。
我说,先把人接上去。
我们抽出一层半做成展场版本,从三楼开局,楼上楼下各留几段路。没做进去的人留在笔记里,不占正式版的工期。有的笔记后来也没用上。那位师傅留下的是个习惯,他撤离前要把门口的灯关了,省电。我把他挪到矮楼里,水都过门槛了,他还在够那个开关。
试玩的时候我盯着凳子,老想替他按快一点。程野则是盯着配电台。所有试玩的人都想上楼。他问楼下那个人的手上有什么好玩的。
我说你得等队友说开哪一路。
“那我做你单位的电工好了。人家起码还拿工资。”
我从前做项目,最拿手的是把教程上的叹号挪到玩家视线正中。给叹号上颜色,叫人五秒之内去该去的地方。这回我也想那么办,给配电台做个大箭头,按时按键就有奖励。
程野把我的箭头指给来玩的罗叔看。罗叔按了两下,抬起头,说坏了他赔。
我把箭头扔了。
当晚我拿了两张纸,一张只画楼里的人能看见的东西,积水、门牌、住户。另一张只画配电的人能看见的东西,电还剩多少,哪边的水在涨,哪架绞盘快过载。
纸画到中间,程野趴过来,说楼上停电以后,底下那个人能不能送点什么上去。
我们留了手摇信号铃。电用完,配电的人也可以摇铃指路。撤离的人如果听不见,水面上还会有一圈圈亮纹。灯下那个人能看见下一道水从哪边来,摇一声走,连着摇两声停。
做出来的头一晚,我让程野在楼下。我走到没灯的岔路,故意屏住气。
他摇一声,我往前走。
他摇两声,我停。
有一回我猜他迟了,擅自往前迈了一步。楼梯口的水一下把我顶回墙上。
“你听谁的?”他在我边上问。
我把手缩回手柄,规规矩矩等下一声。
后来我们在片头留了个放名字的地方。程野说他得放第一,周渡笔画太少,应该礼让一下。我懒得跟他争,写了一版名字轮流上来,谁启动游戏谁排第一个。他盯了一会儿,让我先别提交。
“第一眼两个都得看见。”他说。
我点开文本框,把他的名字贴在我名字边上,空了一格。片头开过去,程野把游戏关了,又打开。
他以为我没瞧见。
6
来教室借幕布的人把游戏拖进了一间博物馆。
她叫孟宁,毕业两年,在城东水工馆管周末活动。她那天来找林老师借旧幕布,要带孩子认本市河道,听说隔壁有人做了一栋发大水的楼,拖着卷幕布的纸筒就坐下了。
程野递给她手柄。她操纵楼上的人走两步,问他:“等会儿孩子们在底下看,能看见我在做什么吗?”
我说能,屏幕会一起投。
“我问在两个人后面站的孩子。他又不能摇铃,又看不懂你电池还有几格。”
她用胳膊夹着纸筒,玩到屋顶,举手跟我们俩叫停。然后把纸筒往讲台上一搁,让我们倒回刚才停电的地方。
她说馆里放映室最多坐二十四个孩子,真来一次只给一对手柄,其他人会找别的事做。上回她拿动画做安全课,底下有小孩把凳腿塞进别人的书包提手,抢救书包比她放的片子热闹。
“你们肯不肯做个能让他们都进来的版本?我有一笔互动展的钱,但要先拿样件说服馆长。”
我问多少,她答得很快。
“做个短场试玩的首期有一万二,验收付。后面扩成正式展项另谈。设备我们有。别给我做炫的,要给我做按了能响、按错了也有事干的。”
我本来想当场应下来。每多一周,宿舍桌上的收支表就往下走一截。寒假程野接过两回录音的活,回学校时把自己准备换耳机的钱挪进了预算。
他抢在我前面问:“改到几点孩子才能回家?”
孟宁没明白。
程野就把我的记事本翻到昨天。上面写着尝试联网、自建关卡编辑器、做一版手机。三条都没划掉。
“你们每加一条,我们就少一双手做毕业设计。”
最后我们约好,先出纸面方案。孟宁只验收现场互动,不要求让孩子拿回家玩。两周内不碰正式版的地图,不重写程序,就拿现有的一层半试。我们负责游戏的样件,她负责教室、人员和活动安排。
从教室出来,程野把我的本子抢过去,把手机那条抹了。
“手别伸那么长。你也看看你有几个指头。”
我那时还没告诉他,之所以写手机,是我记得上辈子有一阵大家愿意拿手机玩解谜。记得哪一年有作品一下火起来,记得后来有人能从直播里拉来成千上万的买家。但我坐在教室,看孟宁隔着一个纸筒,费力地把手柄从右手倒到左手,忽然想知道,她说的二十四个孩子真坐进来是什么样。
她来过之后第三天,魏启也来了。
他穿一双一尘不染的帆布鞋,在机房门口跟师弟们打招呼。那时候他三十出头,在砺桥管一条新业务。上辈子我刚进公司第一周,坐在工位上抖腿,他过来跟我说,晚上不用等我下班,你做完你的就走。后来也是他请我在有玻璃墙的会议室里,把裁员的话换一种说法。
他跟我握手,说校招没见到,很可惜。
“我听林老师说你们有东西做出来了,拿出来看看?”
我起身把位子让给他。程野在他旁边,把开局和中途退出各说一遍。魏启打到门里伸出药袋,主动问要不要先背人。打完他没夸画面,问程野那声从哪录的。
“我家柜子。实录。”
“难怪脆得好听。”魏启按着方向让角色挪了两步,“我们前阵子做过一版屋里进水的,声音全在素材库挑。我听得出来区别。”
他说楼的题材在公司提过,想先做一段适合跑展会的演示,已经试过两个方向。要是我们肯来,这个楼现在的样子就能直接放到他会上。他随身只带了几张实习岗的介绍,转手塞在显示器下,说想谈东西也行,毕业展见。
我把那几张纸抽出来递回去。
“我们不投简历。”
魏启看了看程野。
“我也不投。”程野说。
魏启点头,把纸对折,搁回夹包里。他要走时又站住,回头问我们。
“有个客人付你们钱之后,觉得这段敲门应该拿掉。你们听谁的?”
他把话留在那儿,脚步声穿过机房和走廊。程野坐回去,重新试那声敲门。我盯着空出来的屏幕底座,才发现三张纸压住的是一根颤个不停的线。
7
水工馆试场的那天,孟宁从仓库拖来一只不响的铃,让我先去修。
门刚开,两拨小孩为谁坐第一排吵起来。程野拿两张大纸,蹲在他们面前,说这场要有人看水,有人看楼道,坐哪一边就得负责哪一边。
有个男孩立刻往中间坐。
“我要两个都管。”
“可以。”程野把两张纸一起递给他,“你先给后面的念一遍。”
男孩字还没认全,分出去一张。
我们的办法很土。大屏只投楼里的情形,把配电那半边用一台小显示器留给坐右边的人。左边举门牌,右边报能开几路电。两只手柄还是由轮到的两人拿,座位上的人看见信号,举起各自画好的牌子。停电了就摇手里的铃,给走楼梯的人数拍子。
馆长在最后一排坐着,手里捏一支带橡皮的铅笔。我每听到铃响都想回头看他有没有写字。
第一次开局,十几个孩子一起喊把灯全开。程野让拿手柄的女孩挑一路。女孩在位置上僵了半天,摇头说要换人。最后拿手柄的男孩没看别的,只看见四楼灯是绿色,啪地开了,三楼过道上的绞盘慢慢停下来。
我在屏幕后面攥住线头。
原来的版本讲究选错就付代价。谁先掉进水,谁就只能看。我看到两个孩子开始推来推去,说刚才是你让我开的,才知道那种代价太容易落到最先伸手的人头上。
孟宁把投影切到黑屏。
“现在是黑的。”她说,“给还在楼里的人报路。”
程野让有牌的人把牌传下去。刚才要求换人的女孩最后接到一张二楼,贴在胸口。她等推来推去的声音停了,才问道:“二楼的灯还能开吗?”
我们重开了被暂停的画面。右边的孩子探头看电量,有人说能开半格。她就叫拿手柄的把铃摇两下,先把人停在二楼。
慢慢地,整个屋子里只有铃声。
等两只方块上了顶层,孟宁在黑板上画了条斜杠,让他们在纸上画回来时走的路。刚才坐中间的男孩抓笔画了半张纸的灯,下面画了一个大人蹲在水里。
馆长走下来问他:“你画的是谁?”
“楼下的。刚才一直没上来。”
我低头去看屏幕。我们的试玩判定写得明明白白,两个住户撤离就赢。操作配电台的人,从头到尾只露出一双手。
回去的公交车上,我跟程野说,得给留在楼下的人也留一条路。
他说:“你想给他留一张结算图?”
“我想让他也能自己走。上面的人在窗口把绳子放下来。”
程野靠在玻璃上,手里捏着从馆里带回来的坏铃。
“要有人放。你一按撤离,窗口上冒出一根绳,跟抽奖有什么两样。”
车过一段坑,他手里的铃舌响了一下。原来少的只是垫在下面的一个薄片,晃起来够不着铃壁。
我们拿那个声音做了返程。配电的人能摇铃,告诉楼上的人自己从哪儿出来。楼上的人得在水淹到窗沿之前,把最后一节绳子送过去。如果先上屋顶就上船,另一边的屏幕还亮着。留在台子前的那个人,要等着水来。
我写这段程序时,把自动通关的旧代码整段删掉了。已经删过一次的东西,还有一截藏在窗框下面。鼠标拖蓝了那一片,我把手抬起来,叫程野看了一眼才按键。
之后孟宁发来纸面意见,馆里肯先签首期,正式展项要看样件能不能连着跑完三场。她把第二场安排在毕业展之后,那时作品的完成度也更高。
我问程野,用谁的名字签。他正修那只铃,把裁下来的薄片咬在嘴里,吐出来才开口。
“可以先签项目,两个人都写。真要弄公司,你跟我先聊分账。”
我说五五,脱口而出。
“行。那你手快,咱俩哪天打架,你先把所有文件删了,谁管你?”
我想笑,看见他一眼没往我脸上瞧,就笑不出来了。
他把铃装好,在我桌上按了一下。
声音挺亮。
8
毕业展前夜,我爸打来电话,说房东只给续半年的合同。
那笔借款倒还能一点点还,铺面却要在年底收回。他打听过一条巷子,客流少些,租钱便宜,押金和修电线得先出。他把账翻过三遍,问我毕业后有没地方住。
“别回来挤。铺子天花板低,你那床一搭,里头转不开身。”
我坐在教学楼台阶上,手里还拿着刚领来的参展卡。上辈子我签合同的时候,只问多久能拿到预付款,没问程野想做什么。那时我还觉得家里逼我。他若真逼我,电话里这会儿应该问钱。他只问我有没有床。
“我跟程野看过一个地方,靠学校后门。”我说。
这话只真了一半。我们看见过那栋楼,墙上有招租电话。两个人一看门脸就算了,说那儿光坐下就要钱。
我爸说:“你展览几点?”
“明天上午。您要忙就别来了。”
他嗯了一声。我听见他那头正收卷闸门,铁皮落下来,声儿很重。
第二天魏启来得比我爸早。砺桥是合作单位,有几张胸牌可以自由进出,他把其中一张翻到背面,坐在我们展位外边玩完了一轮。
他记得门里的药袋,还问人现在能不能自己上屋顶。程野说能,你得跟他说话,让他信你。
魏启照做了。画面转黑那几秒,他的拇指一直按在方向上,像怕早松手一个人就掉下去。片尾起来,两个名字一起亮在他脸上。
他从包里拿出合同,说十八万,签字后打首款。其他的他按我们毕业的时间来,可以先去公司做下一版,也可以只把东西交给公司。
“你们的名字可以留在片尾。”他把合同搁在键盘上,“往后要改成什么样,我们说了算。”
我看见数字时想的还是我爸。十八万可以把修车铺挪到临街,电线重走,卷门换成能从里面手动拉起的。也许还能给程野他妈买一台轻一点的缝纫机。光想完这几件事,背上那根筋就松了一下。
魏启看见了。
“我可以把馆里那套也做完。你们两个人,手上两件活,毕业还要搬出去。早上房东催你,下午合作方催你。十八万是我敢往里垫的第一笔,后面试错的钱公司出。”
我问:“我们只给发行合作,游戏归我们?”
他收回一点手,指尖还压在合同上。
“你把全部东西交给我,我才有这笔预算。发行有另一套算法,我现在报不了这个价。”
那一刻我听懂了。钱够多,是因为我们站起来以后,他还想坐在这儿。
外面有人打招呼,我回头一看,是我爸。他穿着过年那件翻领外套,两手在身前交握。袖口叠得很齐,指甲缝里还有道黑印。
我挪开合同,把第二只手柄递给程野。
“爸,坐这儿看一盘。看完再说。”
他往里挪了两步,魏启起身,把最好的一张凳子让给他。
我进了配电间。程野走到四楼,红线已经没进水里。电只够送一回绞盘,能先把我托上去。他照了照过道,那儿还有一扇没开的门。门后听见脚步,有人小声问谁。
程野把声音开大一点,问我:“周渡,这次还回来吗?”
我看着魏启搁在键盘边上的那叠纸。屏幕上绞盘已经对准我的窗口,随便一按,我就能走。
“回。”我把那节电池拔下来,“你给我留一盏灯。”
程野替我在楼里蹚了一段路,把信号绳挂到了窗外。我借灯把电送到门口。他去敲门时,我爸朝前探身,扶住了一直晃的展板。
门里的人出来了。我们的两个小人和他一块挤在屋顶。画面很挤,那片丝瓜藤早叫我剪了,站着三个湿漉漉的人,屋顶还是满的。
我把合同推回魏启面前。
“十八万给别人吧。这栋楼我们自己卖。”
魏启没把那一叠纸立刻收起来。他转过头问我爸:“您孩子毕业做这个,您也知道?”
我爸放下扶展板的手,瞧瞧我,又瞧瞧程野。
“现在知道了。”他说,“我还想再看一盘。”
9
那天到闭馆,一共玩了四十六局。
我爸看完第二局就走了,留下一提咸鸭蛋。展位旁边负责拍照的同学把他也拍进去了。他双手接住手柄,脸抬着,左脚尖已经在椅子底下跟着踩刹车。
程野拿手机看了照片,存下来,说等你爹下次来,把他叫去配音。
我伸手去拿鸭蛋,提袋轻得不对。打开一看,上头两只鸭蛋,底下是我爸一早提来的六千块钱。钱用银行纸带扎了一道,拿到手上还挺新。
我追到校门口给他打电话。
“你拿这个干什么?”我嗓子都喊疼了,“铺子不是要换地方吗?”
他那边有公交报站声。
“看你打游戏手没抖。小时候上台领奖,隔着三排我都看得见你抖。你现在还敢让人走,说明心里觉得能挣钱。”
我说我不要。他反问我什么时候打算问问他,敢不敢往儿子身上放点钱。
我一个人站在校门口,手里拎着鸭蛋。等电话挂了,才发现程野追到了马路对面,隔着车流冲我比了个走慢点的手势。
回去收场时,魏启的助理来了趟,留了张名片。说要是我们改主意,十八万这个数能留到周五。
程野把名片翻过去,看背面没有字,拿来垫住晃了一天的展板。
等人走空,我们把线一根根缠好。他坐在放显示器的桌上,两条腿垂下来,问我为什么非要他当场接手柄。
“我知道你会接。”
“你知道我会跟你一块玩。卖不卖,你问我了吗?”
我攥着那根电源线,想说最后咱们不是没卖吗。话到了嘴边,我想起上一回也是在这个馆。魏启拿合同来,我先看钱数,再叫程野过来签。他问我想清楚了没有,我跟他说我已经跟人约好下周办入职。
换一次活法,我站起来替他拒绝,站的还是同一个位置。
“我该先把你叫出去说。”我把线放下,“哪怕让他等到明天。”
程野抬起脸来。
“你家要钱可以讲。我家也要。我妈问我毕业有没有工资,我告诉她先别指望我。我要拿十八万,她一个电话就敢叫我回家帮她数。你有话讲清楚,我也想自己选一遍。”
我拆开鸭蛋的提袋,把那六千摆出来。又掏出手机,调出我爸铺子的账。我只拍到总数,没拍债主名字。我拿指头挡了一会儿又松开,告诉他十八万听着确实好,我连我爸换卷闸门都想到了。
“那现在呢?”
“现在想给他打新铺子的押金。我手里还差得远。”
程野从桌上跳下来,捏起一只鸭蛋,朝桌角磕开。
“我想让住咱们楼里的人,都待在那儿。以后卖得好,我想让我妈一年少踩几回机子。两个都想要。我觉得十八万买不起这两个。”
他剥干净壳,把鸭蛋搁到我手里。
“现在你可以回绝了。”
我把魏启的号码存下来,当着程野的面发消息,说我们商量过了,买断不考虑。隔了一会儿,魏启回了一个好。
我们拆了最后一块展板,合上箱子。出门前我折回去,从桌上拿走了那张名片。上面有个圆孔,是一天下来桌角磨出来的。我把它塞进裤袋,决定哪天我赚到十八万,再拿出来算算那天我到底怕成什么样。
林老师来锁门时,我俩已经把箱子抬到了外头。她递给我们毕业设计的评分表,旁边还有两张补填的表格。我以为是就业去向,看第一行才知道是学校给毕业生的孵化间,可以递材料申请,有三个月试用,电费自付。
“地方小,门锁是好的。”她说,“你们想不想去看看?”
程野一只手还抬着箱子。
“门能从里面锁吗?”
“可以。交材料的时候把两个人的名字都写上。”
我提起了箱子另一头。到一楼半,程野忽然喊停。鸭蛋我装在箱子最上面,忘了拿稳,一只滚出来,在台阶上裂了一道。
他捡起来,分了我一半。我们就着窗外毕业合照没拆走的大红横幅,把蛋吃完了才接着往下走。
10
毕业典礼散场,我和程野去搬桌子。
孵化间在学校后门的老印刷楼,沿外墙走到头,铁皮门上贴着半张报废单。房里只剩一张桌,另外一张是罗叔从走廊里拖来的。腿有点晃,他说你们读书的时候也没嫌桌子晃,现在毕业了,凑合使吧。
程野把桌翻过来,用膝盖顶住横梁,叫我帮他拧螺丝。
他妈妈就是这时候来的。她没赶上典礼,进门还提着一只菜市场的塑料袋。袋子里装了两把长尾夹,两副袖套,一个保温壶。
程野站起来:“妈,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门房说找两个刚毕业就搬破桌子的,往这边走。”
她把袖套放下,一只手捏住桌角,蹲下帮我把翘起来的桌腿扳直。程野一直低着头拧那根螺丝,拧到底了还在用力。
他妈问:“以后你坐哪头?”
“挨窗那头。”
“行。窗底下风大,壶里有热水。”
她坐了半个小时就去车站。程野送到楼下,回来时把保温壶的盖子开了又合。他说他妈过来之前还以为他在跟我合伙找工作。她在车站问他,每月要不要给他打点钱。他说有工资,过完暑假就发,话一出口,他就想去附近找家厂问问夜班几点开工。
我本来想哄他说馆里的钱快了。眼下桌面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叠手续和两副袖套。我就把椅子推过去,说来算。
我们算了水电、交通、硬盘、外包,再算上两个人每月最低生活费,后面留出还不确定的三个月。展场那一万二是首期验收款,还得先干完。我爸那六千我带回去了四千,让他留着谈铺面,剩下两千写借条。程野也从打工存款里拿了两千出来,买一台能带去馆里跑的旧机器。
最后一算,想把每项都填满,只好盼两个人胃口差一点,晚饭少吃半碗。
程野把晚饭那行圈起来。
“这个别减。你空着肚子说话太难听。”
有些事我们学着写下来。股份一人一半,日常开发我排,现场体验和声音他排,急事谁在谁先处理。动代码仓的权限、签大额合同、答应把游戏交给别人做,都得等两个人。意见对不上就把哪边损失多少摊开,先保眼前能交的那一件。
我多写一项,谁想走,名字还能留在作品里,离开的事到桌上讲。
程野拿起笔,把“想走”改成“有事走”。
我们给公司起名时有过一轮争执。他想叫二楼半,我说有人以为我们卖阁楼。他问那你的呢,我说留灯。
“留哪盏?”
“门口那盏。谁下班晚谁关。”
领到执照是在七月。那张纸刚拿到手,我和程野在楼梯边看了半天,没找到哪一栏写合伙人,倒是公司名印得挺大。我拍给我爸,他问我是不是已经有员工了。
我说有俩。我就坐在其中一个的桌子上,另一个正在擦窗。
窗户擦亮以后能看见宿舍楼背面。程野在那边住了四年,从二楼抬过我的床板,替我收过雨天没干的裤子。现在我们隔一张能放平的桌子坐着。我从包里掏出之前垫过椅子的那张简历,正面还缺电话,反面一直空着。
我照着以前的画重描了一遍,从五楼歪到六楼的那段线还在。程野帮我掀起玻璃板,把简历压了进去。
孟宁发来首期合同的定稿。我把公司名一个字一个字填进去,项目名称是《请在涨水前敲门》馆内试玩样件。课程结束了,毕业设计的成绩也早出来了。那间屋门口的报废单才撕下来,胶印摸上去还黏手。我们第一份盖章的东西,就是那栋楼。
11
馆里第二次试场,第一排坐着一个小姑娘,叫童童。
她妈妈让她坐靠墙,她挑了中间。孟宁说她戴助听器,混在一屋子的喊声里常常分不清谁在讲什么。她自己从包里拿出个小本,把桌上的角色说明抄了一遍。抄到配电员那栏,拿笔朝我们招手,问能不能先玩这个。
我把配电的手柄给她,又让旁边的人留意,随时跟她说一声。
程野半蹲在她面前,把我的话说慢了一遍。小姑娘摆摆手,指了指屏幕,示意她要从这里看。
第一回停电,楼上的人听见了铃,顺着亮纹往前走。童童没有跟着看他的屏幕。她在自己的半边等了半天,忽然拿手指敲我的手背。
“他答我了吗?”
楼上的人其实也有铃。后来加的,位置在楼梯头。它有一点尾音,每层能响一次,提示配电的人绳子到了。程野录了两版,选的是尾音收得慢的那一个。我忙着装场,给它留的提醒只有声儿。
我刚要替她指,童童把手柄轻轻往膝盖上一搁。
“那等我看得见,你再让我玩。”
下一场在一个小时以后。孟宁要带孩子去看闸门模型,我拉开程序就想把每个响过的地方都加个亮点。程野问我,刚才敲门的声音和水顶门的声音,亮起来一样不一样。
我手停住了。
程野给我找出一段平常用来校时间的录像。他在边上读哪里响了什么,我暂停,把它画在纸上。是敲门,就在门框上标出来。是上面的铃应了,就在配电的人那边浮出楼层号。只有一道光不够,得叫人知道自己等的那个人在干什么。
我们先补漏掉的那只铃,给童童看。她说太快了,我改到三秒。她又说楼层号小得像数学题的序号。再放大一点,她才肯把自己刚画好的那张门牌拿出来,贴在屏幕下面。
第三场她跟妈妈一组。妈妈头一回按手柄,把楼上那个人撞在墙角,童童去教她,笔尖指到手柄上,敲了两下。
“你按这一个就好。我给你看着灯。”
直到散场时,她妈妈还站在门边背游戏的名字。她们家有一对二手手柄,买的时候还一起买过一个赛车游戏。妈妈把车往沟里开了五回之后,再也没拿过手柄。
“那我在家也得听她的吗?”她问。
我把下一次开放试玩的地址抄给她:“您可以去楼下,她来敲门。”
三场全跑完,馆里给了验收单。我们回去拿到首期款,又谈下半年固定场次的使用和维护,另签了三万六。馆长想把展项放进另一处场馆,我把费用和工期另列了一栏。他看了,说先等来年预算。我们只答应做好眼前这一间。
那一万二到账的早晨,程野买了两只大碗,回来放在桌角,说工资还没发齐,碗先发了。我把头一个月的生活费从账里划出来,告诉他这笔够咱俩照数拿,不用去问夜班。
他用手机给他妈妈看转账记录。那天中午,他妈妈头一次把他的电话按掉,过了半个小时才拨回来,说在超市挑肉,刚才两手占着。
水工馆周末发了篇活动报道,片尾是童童举的门牌,只拍了手。两个人在评论里问哪里能买。第三个人问能不能一个人玩。我都认真回了,回到第四个,有人贴了一条预告。
里面也是一栋涨水的楼。楼上站着一个人,拎着手摇灯往下照。
下面配着一行字,说砺桥的新作来了。
12
我把砺桥那段片子放了六遍。
楼的外墙比我们的规整,门上也没有赵姨那栋楼的猫眼。那把手摇灯跟我们配电台用的完全是两样东西。我仍然记得它上辈子的样子,在另一段演示里,握灯的人下楼,一脚踩空,掉下去的时候背景音乐响起来。
那家公司有三十多个人做一版演示。我们有两个人,两只碗。
放到第七遍,程野把声音关了。
“找出他们用咱们东西了?”
“没找出来。”
“那你在找什么?”
我想找那栋楼的判决书。上辈子也有人夸过程野的声音。钱收了,工牌领了,夸过的东西三两下就能拆。现在我们才挣到第一笔钱,我太熟悉那双拆楼的手,看到门口站着人就觉得他来拿斧子。
先动手的却是我自己。我在那条评论底下写,半年以前你们老板还在问这栋楼卖不卖。程野伸过手,按住发送键边缘。
“老板还问过你吃没吃饭。你要他发全吗?”
我把那行字删了。
后来有人真发了毕业展的采访。学校新闻社请魏启点评展品,他提了一句,公司也一直在探索汛期的题材,他很高兴学生能做出类似的尝试。视频原本二十多分钟,被转来转去,最后只剩他说完这句,镜头一扫扫到我和程野的展板。
一个游戏号把两段画面拼起来,标题写,砺桥前员工拿公司方案做毕设?
我都还没有过工牌。那段时间却有人一本正经来问我,离职竞业期过了没有。
砺桥市场部有个账号转了拼接视频,配一条,期待正统新作。等程野截屏给我,那个账号已经把转发撤了。我问魏启。他回我说市场的人看见标题没细看,撤了,谁有误会可以去看完整版。
去看二十分钟的人,当然赶不上看十秒的人。
受影响最大的是秋季试玩会。孟宁给我们介绍过一位小发行的负责人,姓葛,名青。她在馆里玩完一次,问过如果孩子不在现场帮忙,两个人在家能不能打通。我们发给她初版,约好一起去秋季试玩会看看有多少组打完还愿意再排一次。她愿意谈的,是盒子里的成品在电脑上卖,馆里的钱和协议归我们。
试玩会主办方打电话过来,说有观众投诉我们涉嫌侵权,原定的双人体验区先换给别家,给我们留一个走廊位置。下一周才重核。
程野问,走廊位置有几把椅子。
那头愣了愣,说一把。
“我们带一把行不行?”
对方说走廊得留通道,只能摆一把。
我想起馆里那小姑娘。她等了一局,才等到自己的铃。那头还在电话里说理解理解,我把电话接过来,告诉他,两个人坐下的地方都不给,你们干脆把我们撤了。
对方当晚发了新名单。真把我们撤了。
第二天我去印店取东西。上周定的六十张楼层图已经裁好,背面印着展位号,交完钱才能拿走。老板问我要不要裁掉那个角,裁完还能用。我站在柜台边上看他拿尺子比,展位号挨着配电员的手印,一刀下去手指也少了两根。
我说先留着吧。六十张图抱回去,还没桌上那个空饭碗沉。
程野回来拿起一张,问我答应帮忙守展台的人通知了吗。我这才想起来,两位学弟答应替我们调设备,其中一个为了留出下午,特地跟食堂同事换了班。我给人打电话,对方没怪我,说那他自己买票去玩也行,想看的又不止一个。
我道完谢,把之前留好的两张工作证翻出来。证底下有挂绳,程野剪的,两根都比主办方给的长。我们当时还试戴过,挂到肚脐眼,笑了好半天。
程野盯着屏幕,迟了几秒才把手机往桌上一搁。
“你看,他听你的。”
葛青原来替我们留的是共用展台的一角,发了第一版宣传也一起撤下来。她没替主办方解释,只问我们还有没有别的场合让生人来玩。
我说有。开口时我一个地方也没想到。
程野拉开门往外走,手里拎着要给孟宁送去的手柄。那只手柄后面的电池盖松过,是他找了半天才从旧货摊配上的。我追到楼梯口说我去送,他没回头。
“你守店。也听一次别人把话说完。”
我站在门里,眼看他一层一层下去。他到最下面才把手柄换到另一只手上。那天他的饭在桌上扣到晚上,碗盖掀开,热气一丁点也没有。
13
程野回来时,我把魏启的名片放在桌面上。
我给魏启约了见面。他只肯给二十分钟,地点在砺桥的新楼。那是我上辈子坐过的地方。我还知道门里有两扇闸,进左边那扇通办公区,走右边才能去会客间。
程野看了眼名片上的小洞,问我约人之前怎么知道他会去。
“我不知道。”我说,“我想跟你一起去。去以前先把你那碗饭热了。”
他把碗拿过去,盖子一扣,问我去见魏启想要什么。
我想要他当众承认这栋楼从头到尾与他无关,也想看他一眼没词的样子。再往深处想,我想在原来那两扇闸门外面站一回,等他出来给我开门。
我对程野说,想让他撤回来一次他的人传出去的话。再叫主办方把给我们的场地还回来。
“还有呢?”
我想了一阵,说想把走廊那通电话收回来。
程野拿碗碰了一下我的碗,叫我先拿去热。
第二天我俩在会客间等魏启。他是跑过来的,脸上的汗没擦,从前有客户突然到访,他也这么跑。坐下他就问,毕业设计的事,为什么不找老师出证明。
程野把包里的两份东西拿出来。一份开题材料,有林老师那时的反馈。里面的楼是直的,门窄窄一条,原型只容一个人跑。还有一份是暑假的共享记录,几段带时间的原始声音,最后一次改动离校招还有十一天。
“老师肯说明开题情况,我们也整理了公开材料。”程野把手放在桌面上,“学生什么时候做的,学校能说。我们有没有给砺桥干过活,您说一句最省事。”
魏启没先看我。他翻到开题材料的第二页,看到一张黑得发紫的截图,指着歪掉的门牌问:“这个到你们展上还没修?”
“现在也没修。”程野说。
魏启笑了下,嘴角还没放平,又问:“我说清楚了,你们就不拿当初的报价做文章?”
我说我们本来也没拿。他看了我一眼。我想起编辑框里删掉的那行字,喉咙一紧。
“我们不发合同。作品怎么来的,什么时候拒绝合作,照实说。那之后的宣传,各发各的。”
魏启把手里的纸推还给程野。他说这个礼拜,砺桥的体验版要进商场,中间有个大厅摆着施工模拟用的水槽,宣传刚往外出。他不想花一天全拿来讲同行。隔了一会儿,他把电话从口袋里拿出来,问要不要写上在展会上试过、谈过购买、没谈成。
我说要。尤其是最后三个字。
他当着我们的面给市场部留了语音。到下午,砺桥用自己的号发了澄清,说两人无任职及开发关系,毕业作品为独立团队开发,双方接触过,未达成交易。那条拼接视频底下仍旧有人骂。但主办方当晚给了书面答复,承认没查清,愿意补一个时段。
时段在最后一天下午,后墙边,没有投屏。展位倒是能摆两把椅子。
程野问我去不去。
我盯着那两把椅子。魏启已经发了话,葛青也肯再去看,过去最想要的两件事都到手了。可我想到主办方那句可以理解,想到对方连问也不问便把两个人做的游戏扔到一把椅子上,又觉得怎么也咽不下去。
程野说:“孟宁本来就要加开周末场。她问咱们敢不敢拿正式版过去,不摆演示。馆里那块屏幕她能给你,不用你去借。”
我问他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你饿着的时候。”他说,“她也说了,馆里让人进来玩,来多少人由不得她。你得自己请人。”
我从葛青给的名单上找玩家社团、记者和曾经问过购买地址的人。然后我给秋季试玩会回信,感谢补位,确实赶不上了。对面很快回了收到。我把手机一翻,递给程野,让他读我们打算发出去的那条活动消息。
他看完没放下,指着最后一行说:“你写了来挑战最快通关。”
我问有什么问题。
“我的纪录是第六分五十八秒跑到楼顶。我没带走底下那个人。”
我把那行字重写一遍。
“六层楼,两只手柄。想回去接谁,你们当场选。”
程野按了发送。消息出去没多久,第一个点进来的人问,只有自己能来,能不能现场给找个伴。
我拉开抽屉,摸到那只修过的铃。摇一下,等它响完,我才回人家。
“能。你想走哪边?”
14
公开试玩那天,水工馆门口贴出一张纸,只接待预约的三十六个人。
九点钟我下楼去开门,门外一共五个。两个是来问卫生间的。预约表上排得满满当当,好几个人微信也发过了,临出门下起雨,消息变成了下次一定。
我爸坐在台阶边上,脚边放着一把没收起来的伞。
“你怎么来了?”
“你发朋友圈,写的缺人。”
我说我写的是缺搭档。
“我不是人?”
他抬头看我,笑得下巴往胸前一缩。出门前他把旧车铺里的挂钟卸了,说要拿到新巷子里试试墙上有没有地方挂。现在挂钟在一只布袋里,旁边一把新配的钥匙。
“房东答应先收一半押金。”他把布袋递给我,“东西拿进去,我帮你把雨伞摆摆。”
快十点,第一轮才凑齐了四组。葛青在门边坐着,把预约表背面翻上来,画一正一反两列。左边记来的人,右边记打完以后愿意把手柄留给别人的人。
我凑过去说右边为什么要记。
“他肯留,你才有下一组。他要是只想找个地方坐着避雨,待会儿雨停就走了。”
第一组有人专程带了自己的手柄,说要试试能不能从旧楼那扇坏窗跳出去。他和搭档只顾着往上跑,丢下一整个配电间。在屋顶他看着屏幕另一半,问电工什么时候来。
我让他自己问。搭档把手柄放下,说我摇过三回铃,你挑一次听也行啊。
他涨红了脸,坐了一阵,把位子让给门口的两个人。他没有走,站在靠墙的地方看后面那组怎么打,手柄还在手上,线已经拔了。
接着来的是童童和她妈妈。她拿着自己画的门牌,头发被雨打湿了一块。她妈妈看了眼队伍,说我们迟到了,你们先让没玩过的来。
童童坐下来替她解伞扣,一边解一边看人玩。到有人找不到回铃的位置,她从塑料椅上站了起来,手抬到一半又放下。那个人是她妈这回主动帮忙带进来的邻居,手柄拿反过一次,脸上正红。童童跑去搬了把椅子,摆在离屏幕最近的位置。
那一整天,她让我想起一个词,房东。谁进门,她先给人腾地方。
下午雨小了,人陆续来齐。一个挂着相机的记者问起砺桥,我把时间线给他看。看完他指着屏幕问,两家的游戏最大的区别在哪儿。
我想了一堆说法。程野从旁边递给他手柄。
“没搭档吧?我们这里有一个。”
他指的是我爸。我爸刚叠完两把借出去的伞,搓着手过来。他不会横着走,角色经常贴在墙上,急了也不肯把手柄给我。他选配电,把每一路电的去向念了一遍,才让记者上楼。
四楼的外廊断电时,记者已经送了两个人上去。他踩上通往屋顶的扶梯,直接登顶还来得及。再往下,四零一的药袋还挂在门里。那扇门得先跑去五零二喊邻居,才有人应。
围着的孩子都在说赶紧上。记者看了一眼时间,拐进最亮的那条道。
我爸没催他。他对着屏幕低声说:“我这儿还有电。”
第一遍没人听见。第二遍那个记者停下了。转身时,我看见他脚上的皮鞋刚浸过水,一直搁在凳子横梁上晾,鞋底一歪踩回地上了。
“您把五楼的过道照一下,我下去喊人。”
楼道光一下亮开。记者找来了邻居,带着人回到四零一。我们用的是赵姨喊过的那段声音。熟人叫得太急,叫到厚底鞋三个字,尾音忽然低下去。那段雨声那么响,连我都要看一眼门框上的字才听清。
我爸手里的手柄压得吱吱响。
“门开了。”我说。
“我知道。”他眼睛一眨不眨,“你赵姨真是这么喊的。那晚听见她喊,我才看见上面还有人。”
那晚人是从旧厨房的窗户接走的。游戏里,记者把屋里人送到楼顶,回身拉绳。最后一节绳有点短,要配电的人自己先踩上柜子。他没看见我爸那边的小人从台子上站起来,一扯,绳子落空。屏幕两边同时暗了一下。
孩子们喊别走。我爸把手柄往腿上一按。
“我上柜子了。现在放。”
两个人一个往上够,一个往下送。那只手在水里出现了一瞬,一把抓住了绳头。
我也想抓个什么。身边只剩一根凳腿,我握着凳腿,听见我爸把游戏里那个人送到楼顶后舒了一口气。
这回画面黑了很久。记者没催,拇指还贴着绳子那个键。等屋顶有了光,他转过头,看着我爸笑了一下。
“叔,换不换?我想坐你那边。”
我爸就站起来,让了椅子。他先往左挪,给人留出过道,挪到我旁边才伸手,在我后脑勺上抓了一把。
他没说话。我替他把衣领翻出来,里面绣着一个旧车行的电话,是我上初中时给他描的。他后来换过一次号,一直没剪掉。
本来最后半个小时是留给我们自己收线的。葛青翻到预约表背面,右边那一列已经写到纸边上,还有几个人想换角色再打一回。她问程野能不能多开一轮。程野指着馆里的钟,说你去问当班的人,我都快把他们的下班铃用完了。
孟宁去前台问了一趟,回来让我们再开一局。刚开门的时候问卫生间的人里,有一个一直没走。是个来等孩子上游泳课的女人。她说一开始只想歇歇脚,看见配电的人也能爬窗,就出去把上完课的孩子接了过来。孩子头发还没吹干,她把包裹头发的毛巾捏在手里,问旁边坐着看的童童,你愿不愿意教教我们?
童童把椅子往前推了推,说我先教你们怎么看门。
葛青站在最后一排,用手机拍下两个大人轮流俯身去看门框的字。她跟我说,她在等一个人玩输了还问能不能重来,今天听见了五回。她原来担心观众是为了看砺桥和学生怎么吵才来的。眼下记者已经把相机收进包里,还有人蹲在两把椅子中间,问谁往左边走了。
收线的时候,我爸提起钟,问我下周还来不来。我说这是专场,下周照常有馆里的活动,孟宁在。
“那我去开铺子。”他说,“今儿有人来找我补车胎,我把门口的电话报给他,说早上来。”
走出馆门我才发现,他搁在布袋里的钥匙有两把。他拿走一把,剩下那把递给我,说下回你要录新卷门的声儿,自己去开。我接过来时,他提着挂钟往公交站走得飞快。钟在袋里晃一下,他就空出一只手托住,生怕把指针撞掉。
15
记者发的那条片子里,有十秒全是黑的。
观众只能看到屏幕上的几道纹,听见我爸说我这儿还有电。片子发出去第二天,我连着接了两个电话。第一个问配电的人能不能是老人,第二个是魏启。
魏启说有人把黑屏那一段发到他会上,问能不能把水槽也接成这种两边各看一半的。他在电话里问,我们有没有兴趣跟他做一个新项目,各出各的东西,报价按工期。
我说可以把需求寄过来。最近只做手里这个,新的项目排不到年内。
他顿了一下:“我那时候以为没我,你们做不完。”
我心想我也这么以为过。到了嘴边,却只叫他把名字写明白。邮箱里过来一封信,收件人同时写我和程野。他发的是个还没立项的需求表,抄送里没有人事。
程野把它放进待议的文件夹。
“你要不要打印出来,贴到砺桥招聘那张下面?”
“先不贴。”我说,“给他的工期再往后算俩月。”
葛青等我们把馆里散场那轮跑完,拿出她的报价。首款少,发行分成,发售前的适配测试她来安排,可以先把合同里要用的测试费列清楚。她要两年电脑端的独家发行,想做手机和其他设备,要再谈。作品归我们,馆内那套照旧走留灯。
我越看越慢。她让我先把不懂的写下来,手边有两支笔,程野用的那支红,绕在几行小字上。
“这里写修改由发行方确认。”他问,“我删一句敲门声也要你确认?”
“修一个字不用问我。”葛青把纸转过去看,“但你俩要删到只剩一只手柄,我已经买了广告,也得有地方说不行。”
她原来带过一个项目,制作组发售前改了玩法。她去把已经印出来的广告全揭下来,揭到最后一张,被店主问你还卖不卖。她花钱赔人重新贴墙,回来还要给制作组结前一周的款。
我问她觉得我们那栋楼还得改什么。
“先说一件最难听的。”葛青把纸压住,“你俩现在只有本地双人。有人家里就他自己。你要卖他三十八块钱,他拆开门口发现还缺一个人,回头准来骂我。”
程野朝我这边看。我见过后来怎么卖这种游戏。给一份让人送朋友的许可,找两个人开直播,把各自的屏幕同时放上去。我甚至能把过几年才红的东西倒着列出一张表。但我们没做联网,送多少份都不能把异地的两个人搬到一张凳子上。
“让他在付钱之前看到缺一个人。”我说。
葛青问:“放多大?”
“比价钱大。能试玩就先试玩。”
她靠到椅背上,拿指甲把合同角上的毛边折平。过了一会儿,她说行,先给一个能玩完的小样,商店视频用两个人坐下开局的镜头,别剪成孤胆英雄。
我们又谈了两轮,把改动的范围写清,发行确认的是对外卖的主要玩法和承诺,买断不在这张合同里。她带过来的测试表格里有一栏预计发售日。我想填十一月,程野在那一格底下划了道横线,说先把一家一台电脑两只手柄跑顺。
十月孵化间试用到期,我们照价续租,搬桌子那笔钱还省着。那一阵我们照着问题单做,一个灯光设置的问题就花了半天。我修完它,夜里还想补一个能让人玩到忘了时间的随机关卡。程野进门把保温壶摆下,摸摸散热口,问我现在在做谁答应过的事。
我说没答应过谁,我怕太短。
“馆里那人玩了两回,雨伞在楼下滴干了都没走。你做一局好玩的,再有人玩第二遍,和你做两局差不多的,一样吗?”
我把新关卡关掉。那晚我们拿着一张有油点的楼层图,一家一户地查谁能找到出路。我们没有做十四户,正式版留下七户。我给六楼那位师傅留了一根没来得及长高的丝瓜藤。他关过灯以后,会把种子塞给玩家,叫你等水退了替他试试能不能活。
程野听完台词,把嘴抿得很紧。过了一会儿才跟我说,他小时候他妈也在阳台种过。藤往外爬,被楼下的邻居截掉半条。那年就长了一根,炒了一盘,程野一口没吃,说看着眼熟。
我把种子的袋子画小一点,留个能攥进掌心的尺寸。
到十一月底,该签的验收都签了,发行那边也把上架的手续办妥。葛青把商店页发来让我们看,价格三十八,页首紧挨名字一行大字,本地双人,带一个人来。
程野说这么大,眼睛近视都看得见。我说小了看不见就该来骂我。
他瞧我一眼,往后翻,看见发售日是个星期六。鼠标在那行停了很久。他妈妈星期六也接活,我知道他在想打不打电话,便拎着保温壶出去装水。
走回来时,他还没拨出去,问我能不能连他一块叫上。
我说我的电话也还没打。
我们就各拿各的手机,坐在门槛两边。走廊灯熄了,谁也没起身去跺脚。
16
正式开卖的头四十分钟,卖了八十三份。
我以为我会盯住数字。真正响起来的是售后群。有人说两只手柄都能按开始,进楼以后,按哪只动的都是一个人。
第二条跟上来,给了张照片,两只不同牌子的旧手柄。一只透明胶缠过线头,另一只磨白了摇杆。
我手上那台机器跑了四遍没出事。程野去找测试单,翻出用两只不同手柄的那页。我们测试过那样接,但测试的人每回都在打开游戏之前把手柄接好。首发这位先开了游戏,让孩子进去听了会儿声音,然后才找出第二只手柄。
我把自己的拔下来,去配电台切一次再插。重来,两个手柄都去开同一盏灯。
“先关商店吗?”我问。
葛青在电话里说她能先停投推广,把问题挂到页首。她问能不能给个玩家自己能做的办法。
我刚要说重开肯定行,程野把第二只手柄换了个口,重启了一次。我们的机子上好了。照片那个玩家照做,却只亮了一只。问题比我见到的多。
“先告诉他我们在查。急着玩的可以用键盘配一只手柄。让他去退款也行,别再叫他给咱们做六轮测试。”程野说。
我爸在门口站着,拎了一袋热包子。他本来要带两个修车认识的人过来,路上听我说不顺,两个都没叫。听见退款,他把包子放在门边,进来问要不要再找两只手柄。
我张嘴说不用,程野已经转过去:“叔,您要是能找着那种插上亮灯的,拿两个,越旧越好。”
他真在新铺子隔壁找回来一个。线有两米长,插头还少一截壳。我们从废品堆借了台办公机,插上以后,只要中途用这个手柄抢过一次控制,另一个就再也拿不回去。临时插进来的设备沿用了菜单里当前的玩家编号,旧的分配又没清掉。进进出出,两个手柄都被当成了楼上那一个。
我想把确认键彻底锁死。程野说有人真得中间换,把他们全赶回楼外头,前半场又白打。
他搬来一只凳子,坐我右边看。我在暂停菜单里做回到分配的入口,清掉旧的绑定,让屏幕上两个人各按一下确认。程序会拦住同一只手柄占两边。换人那一刻,楼里的水停住。然后从原处接着走。
给测试的人之前,葛青把直播方那边也按停了。他们原来找了个做游戏的姑娘和她弟,头一天预告约好下午三点见。姑娘来问,试玩会片子挺好,真出了问题为什么不能照样播。
我第一反应是请她挑两只顺手的,能走完全程再播。字打出来,我没按。
程野瞥了我一眼。
“咱们做试场那会儿,你还想拿罗叔的手柄。”
我把话删掉,跟她说我们有一版在测,现有问题她尽管讲,想继续就从分配那儿接着玩。
我们从暂停、进门和水淹之前各换了几次,再让原来参加测试的人用他们自己的机器走一遍。下午四点多,新包给原来报问题的玩家也试了。葛青那边等测试确认才把它放上去。孩子坐在照片里那张椅子上,给我们发一张新照片。透明胶那只是他的。两个人都站到水里了。他爸没留长话,就回了三个字,动得了。
我放下手机,想起门口那袋包子,已经凉透了。我爸蹲在外头给那只老手柄绕线,把长线绷直,再盘回胳膊上。
“你那头怎么样?”他问。
“能动了。”
“那快吃。里头一个菜的,我给你挑出来了。”
直播真正开始时,程野端着盘子在我旁边坐下。姑娘和弟弟互换了三回手柄,头一回是为了让观众看怎么改分配,后面两回是因为抢着上楼。打到窗边,弟弟把绳子送下去,没叫姐姐走,倒先问她准备好没有。
姐姐低头去看他的屏幕。
我以为她要教他按键。她只把自己的手柄端平,往他那边挨近了一点,说你等我上来,你再松。
我放下包子,也往程野那边挨过去。他用胳膊肘捅我,说你自己没椅子吗。
我说我的椅子底下少一块纸。
他伸手替我把椅脚掰了两下,把有点歪的脚垫按回去。然后抓起一个包子,挡在脸前,继续看人放绳。
17
开卖一个月,过了一万份。
葛青把表传来时,我特地找她问了一遍,后面那几位是小数吗。她把表头截给我看,单位是份。再往下是退掉的、扣除费用的、还没结的,长长一列。我从来没这么喜欢过她那张精确到分的表。
那一万多份里有人凑出两个手柄,打过两局,还回来问后面能不能多住几户。有人买给父母,拿相机录他们在客厅里吵谁该守底下。我最喜欢的留言来自一个夜班司机。他说他那七岁的小孩嫌他手笨,原来玩游戏没带过他。这次他守灯,把人都送上去了,小孩站起来说,我回头接你,你别走开。
他没写游戏里最后救没救出来。
我隔了一天才回他,问第二局想不想上楼。他说等周五的,女儿答应让他上,叫他先别告诉妈妈。
馆里固定场的费用也到账了。留灯账上这才不再是进一笔就得算着出一笔。年前发过一轮工资,年后第二笔发行结算进来,累计发行回款过了十八万。我翻出魏启那张名片,拿了张便笺贴在背面。笔尖穿过小洞,在桌上戳了个墨点。
我把便笺揭下来。上面只写了一个数,十八万。
程野在装馆里那台替换机,我叫他过来看。
他凑到我面前,问:“这钱买走了谁?”
我说谁也没买走。
他靠着椅背,眼睛很快眨了两下,接过便笺,说他得再算算。算到最后给我的只有五个字,晚上吃好的。
我们请林老师、孟宁、葛青和帮忙测试过的人吃饭,找了校后巷以前嫌贵的那家。老板说没有包厢,能把靠窗的四张桌并在一起。程野进去一看,拍板了,说靠窗风大,上热菜要趁早吃。
吃过饭我跟他一道回公司。楼下有人把旧印刷机搬走,空着一大片屋,我们问过能不能租下来,贵一点,要自己换灯泡。他把账本翻出来,说你想留几个位子。
我说先留一个。要有人跟咱们去馆里跑,也要能教咱们怎么把报错的电话接好。他说那你得先把工资算进去。
我们把运营的钱留够,借的钱还了,给两个人各算一笔能真正拿回家的钱。程野打给他妈的时候没说换缝纫机,说你把周日那单推了。他妈在那边跟他说,推了邻居还会来,你把钱留着,哪天真能养得起我一礼拜,再来跟我说。
他说现在就行。
他妈妈半天没出声。然后问星期六要不要去买肉,你小时候吃过的那种,肥的先煸出来。
他挂了电话,一只手还贴在耳朵边。我等他把手拿下来,才问他要不要尝一次我煸的。
“看在你今天发钱的份上。”他说,“我自己做。”
我给我爸打了欠他的两千,又问他店里电线换好没有。他说换完了,拍给我看,照片里新铺子窄长,铁皮墙上挂的钟比人的脸还大。我找了一圈没找着卷闸门的拉链。他说他拿到二手的,手能扳,停电也行。我周末回去试那扇门,把说好由我分担的那笔搬铺钱给了他。没跟他说什么二十三岁就能养家。他替我找了一把能站在门口剥花生的椅子,叫我先坐会儿。
那天晚些时候,他指着卷闸门顶上露出的一截铁,说你把旁边灯打开。我替他照着,他爬梯子拧紧一颗螺丝。铁皮碰到扳手,发出一声挺亮的响。
“那钱要你买你自己的东西。”他从梯子上下来,把扳手搁在我脚边,“你还要管我,问我就成。”
我搓掉手里的花生衣,说好。
以前我总觉得把钱还给他,最好在一个有很多人看着的地方。现在对面没人,斜过去有个卖馒头的小窗,老板正撇开一点缝,从蒸汽里数找人的零钱。
我想起旧铺子里那只铁盒,问我爸:“以前那回涨水,我看见您回来,先问的就是钱。您还记得吗?”
他把扳手从脚边捡起来,塞回工具筒里。
“你一直站在我叫你站的地方。我往回来,一抬头,看得见手电。”
我把剥好的花生放在我爸掌心。那双手用力掰过铁门,边上有道裂口。他拿嘴接进去,一颗一颗,吃完才叫我把灯关了,回家。
18
新工位招人的时候,我拿了一叠简历回来。
程野认出最底下那张是我的。当年拿来写硬盘和手柄,背面用红笔改过价格。我原本想留着给来面试的人看看,开这家公司花的第一笔钱是什么。程野说你别吓人,先给人看咱们每月哪天发工资。
第一位来的人带着一个笔记本,玩过我们的毕业展版本,说她没打通。程野问她记得哪儿。她记得手柄要跟同桌分,那天同桌赶火车,她把楼上那个小人留在窗口,站到闭馆还在等。
她后来去过水工馆,给活动当过志愿者。她给我看过两本给学生发的说明,其中一本让孩子画撤离时最想带什么,有人画一条狗,有人画一袋作业,有人在空白处写,我还要去喊人。
我问她想干什么。
“我想有人摔在楼梯上,游戏也能记得他刚才把门给别人开了。”她说,“还有,我妈说你们以前摆过一张桌,盖了张纸,上面写着带一个人来。那是我头一次看见玩的人比游戏名还大。”
我把试做一周的报酬和日期拿给她看。她问周末要是去馆里,能不能把周一上午空给她,她得送家里人去医院。我在本子上挪了下排班,问她还想知道什么。她想了半天,说我可以先用自己的电脑吗,我做的说明放在上面,来了好找。
试做最后一天,她来办公室,把我们留给她的桌子往窗边推了推。程野走过去扶另一头,问她要留在哪儿。她说这里就好,下回有人来面试,她要给人搬一把有靠背的凳子。后来她留下了。第一回发工资,我对照着三个人的名字按了三次确认。程野把到账的手机拿来给我看,我以为他要核数。他说,他今天给他妈买了排骨,也想请公司新来的人吃一碗。
那碗排骨他们在桌上分着吃完。新来的下午去馆里替一场课,她一下楼,程野就从窗台底下摸出那只旧铃,在我耳朵边上摇一下。
“周老板。”他说,“人家来面试那天,你盯着简历上那个‘熟悉团队协作’,盯了整整一分钟。”
我说看她写字挺好。
“行吧。那次校招你真打算自己去排队吗?我让你先改简历,你眼神跟抓小偷一样。”
过去这一年多,我有好多次想把实话告诉程野。他不问,我就把话放回去。如今他问了,我把椅子倒着转过来,胳膊搭上椅背。
“我记得有一回,我去排队了。”我说,“我把楼卖了,还去砺桥上班。你来找过我,隔道门,我听见你叫我下铺,没出去。”
程野把铃放下。他没问我那一回是什么时候。
“你怕我去讨钱?”
“我怕你问我还有没有那栋楼。”
走廊有人经过,门没关严,影子横着掠过去。我知道要是我讲高架和那道白光,讲我花了多少年才等来重走一次的机会,他也会坐着听。可我最想说的已经说完了。那次我坐在里面,他来叫我,我听见了。
程野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有楼。”他说,“在我硬盘上。公司机器上有,给馆里的也有。你要真怕,下回我叫你,你快点出来。”
我点头。他站起来拎外套,走到门外。
“下铺。”
我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鞋尖踢中了桌腿。程野在门外笑得扶墙。我走到他跟前,他把我忘在椅背上的外套递过来。
“水工馆今晚加一场。孟宁让我叫你过去收凳子。”
晚上闭馆,我们收了几趟凳子。最后一把摆在屏幕前,挨着配电那边。程野问我再打一次不,我抢先拿走上楼那只手柄。
从门里出来的人还穿着湿衣服,手里拎袋种子。窗边那根绳,我们把它做得够长了。从头到尾只用过一次的人也能抓住,可你还是得走回去,自己往下放。
我走到窗前,给底下的人摇铃。他那边没声音。屏幕上电量快尽了,亮纹停了一会儿,再动起来。
我问你在哪一层。
“你往下看。”
我往下看,最底下的窗还亮着。程野的人站在台子边,手里攥一盏没电的灯。他要再等半步,才踩得上柜子。
我把绳放下去。
走廊里孟宁在关灯,一路关过来,剩我们门口一盏。她隔着门问要不要等。我还盯着那双就快够到绳的手,想说等一下,马上就好。
程野先回了话。
“留盏灯吧。我们一起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