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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13:26:02

全国小剧场字幕服务的年度榜单揭晓那天,主持人请沈禾上台。第一排有个人先站了起来,是当年把她赶出话剧社的魏骁。他拿着他们公司的展商证,抬头望着台边那块字幕屏。

七年前,同样一块屏,他让沈禾把字关了,空出地方放赞助商的标志。沈禾没关,我跟着所有人一起在处分表上签了字。

后来我重回签字那天,把桌子往他面前一推,问沈禾愿不愿意跟我做生意。

她抱着一本被雨打烂的台本问我:“你打算给我开多少钱?”

我翻遍了身上的口袋。我们做成全国第一的那门生意,我开出的头一份工钱,是七十二块四毛。

1

魏骁把那张表转到我面前,手指敲了两下。

“签名。你当晚管设备,证明是她自己切的屏就行。”

我睁开眼,先看见一枚橘红色的图钉。表钉在软木垫上,钉子弯了一点,针尖朝外。我记得这东西,上辈子签完字一缩手,右手食指让它刮去半层皮。

我举起右手。指腹干干净净,连后来修灯柜烫出来的疤也没了。

窗外是南槐大学的老礼堂。2016年10月,一场秋雨下了三天,地砖缝里全是被踩烂的桂花。

离我在长途车上闭上眼,差了整整十年。

“徐照?”

我抬起头。沈禾站在门边,怀里那本台本进了水,吸得鼓鼓囊囊。她没有把台本放下,两只拇指还夹在同一页,像是有人随时会叫她回去把这一场做完。

周五校友专场,话剧社借来两块屏。主屏放布景,侧屏原定上字幕。开场前,赞助商要在演员谢幕前把侧屏全换成标志。魏骁答应了。演到第二场,沈禾照着原来的安排把字切回来,直到散场都没切走。

我记得他怎么跟我讲的。剧社欠着服装尾款,赞助商掌握最后三千块。台下那么多人都能听见,为了两三个看字的,得罪谁都不划算。

那年我值了六次夜班,就等他在期末给我一张优秀社员证明。我在表上写了四个字:情况属实。

其实表上还有一行。擅改内容并造成演出中断。

“戏没停。”我说。

魏骁往椅背上一靠:“你在后头接线,你看得见台上?”

“我看不见台上,我听得见返送。演员从头说到尾,台下一声倒彩也没有。侧屏切换是我接的,画面没断。你要我证明她切了,我能证明。中断是你编的。”

屋里原来还有点翻纸声。现在谁都没动。

上辈子我很怕这种安静。魏骁带着剧社出去接商演,拿不到活儿的时候,能一连打三十多个电话。他记得每个人过生日,也知道谁缺钱,周末需要哪份兼职。我刚上大学,第一双可以穿去面试的皮鞋,就是跟他装两天灯挣出来的。

他没有料到我会驳他,把笔帽按了三下才按回去。

“退款谁补?昨晚有学妹蹲在雨里把服装一件件清出来,今天不给钱人家就来收。我问你,沈禾一个人说了算,剩下二十几个怎么办?”

沈禾把台本夹到胳膊底下。

“你签赞助的时候我在服装间。你拿我的屏去抵钱,问过我吗?”

“屏是社团的。你拿三个月的社团补贴,怎么成你的了?”

“我领的是场务值班钱。你答应给字幕的两百八,一分没给。”

她说两百八的时候倒比前面那句更响。我以前以为她沉默着被赶出去,是不屑吵那点钱。原来她是吵过的。我签字太快,签完出了门,后半截根本没听。

我把桌子往魏骁面前一推。脚下那块翘起来的地砖咔地响了一声。

“我的名字你别想拿去给那句话作证。还有一件,你答应来的人看字幕,临时又不给看。对方以后不来了,你也记账吗?”

魏骁没再看我。他让记会议记录的学弟写,沈禾未经协调更改演出画面,从即日起退出剧社,钥匙交回。学弟写得很慢,沈禾站在他边上,等他把日期补全才把钥匙放下。

她走到门口才低头看了一眼。台本滴了一路水。

我追出去。楼檐底下,她拿纸巾一页一页地吸水。墨散开了,原来台词旁边那么多铅笔字。我以前搭台,常听见她蹲在侧幕问演员,那一声敲门到底哪只手敲。我们还拿这事笑过她,谁管哪只手,响了不就得了。

我问:“你还想做字幕吗?”

“给谁做?”

“给人买了票进场,想把一出戏看明白的地方做。你管字,我管屏,再去找肯付钱的剧场。”

她终于把头抬起来。

“你刚才还差一点就签字了。”

她看到的当然是我抓笔。我没法告诉她那支笔我已经签过一回,也没法把未来十年攒的脸皮拿给她过目。

“那你先按不信我的价钱算。”我说,“干一回,结一回。”

“你打算给我开多少钱?”

我刚在这副身体里活过半小时,连饭卡有没有余额都没摸准。手机壳里夹着五十,裤袋里一把硬币,钱包里还有几张被坐软了的纸钞。我背过身数了数。

“七十二块四。先付。”

她看着我摊平那些钱,隔了半晌,抽走最上面一张五十的。

“你也得吃饭。我只答应你做一场。”

2

我那天晚上就回了家。

老徐的配钥匙摊摆在菜场外头,门脸窄得只能挂半面帘。以前我总嫌他那块布上有机油味。一掀帘,他背对我磨钥匙,我站在门边看着他肩膀上的灰,张不开嘴。

他死在2024年12月。我那天在外地验收一套影厅设备,和甲方在观众席里一遍一遍试声。姑姑打来三次电话,头两次我摁掉了。等我回到家,柜台抽屉里有三张戏票,场次不同,座位一样,都是靠出口那一边。他买一张,坐进去试一次,听不清,就提前走。

最后一张我原本答应跟他去。我换了班,说下个月再买。

老徐拎起刚磨好的钥匙吹了一下,转身看见我,愣了。

“拿生活费?才几号啊。”

我上去抱了他。他手上还攥着钥匙,怕扎我,胳膊抬在半空中。

“拿多少你直说。别弄这套。”

我笑得胸口疼,放开他,搬凳子坐到他左边。

他下意识把右耳朝我转。我从前常以为他这样是听见了故意不理我,后来家里吃饭,我回一句顶他一句。到他死我也不知道,他究竟从哪一年开始,得偏着头才能听明白我说话。

“爸,礼拜天我带你去看场戏。”

“正经的?”

“正经的。看不明白你就告诉我哪儿不明白。”

“我一个配钥匙的,你考我?”

他把饭盒推过来。米饭下面压着一块煎鱼,他中午特意没吃。我捡鱼刺的时候,脑子里把能做生意的地方重新过了一遍。

我上一份工作是给连锁影院管设备,影厅灯不灭、银幕起斑、放完第一卷接不上第二卷,谁报修我就往哪儿去。后来公司要拿一批小场馆做字幕服务,卖整套新屏,配一份使用手册,施工算业绩,运营没人管。我在一间县剧场的柜子里翻到两箱遥控器,连电池都没拆封。票房的人说上回字幕亮起来,还是领导剪彩。

卖屏的人早拿走了钱。剧场每次换戏得重新做字,谁来做,钱从哪笔里出,台上跳过一段以后字还在原地怎么办,那份手册里一个也没有。

我知道坏生意是怎么做出来的。至于好生意能不能活,手里那二十二块四也买不来答案。

晚饭后沈禾给我打电话。她刚回宿舍晾完台本,问我哪一场。我说南槐巷子里有个旧戏院,叫槐声,周日演《借伞》。以前设备坏了没人接修,我到那儿干过活。

“以前是什么时候?”

“我记错了。明早我去问。”

七八年后的槐声只剩两间房,老板娘改卖票根做的书签。现在它还占着一整个院子,戏台后头堆了两人高的道具。周日上午,我找到票窗里吃山楂片的罗姐,问她想不想多卖几个座。

她数了数我和沈禾。

“你俩?去大学发传单我给你算钱。”

沈禾把台本摆上窗台,说有一批观众要看字才能跟上台词,她想试给他们做一场。罗姐没急着赶人,先问来了多少个。

我来的路上想过一个好听的数字。二十,三十,反正开口谁都不会查。沈禾说:“有一个答应来。还有三个我去问,没答应的先别算。”

罗姐把装山楂的盒子盖上了。

“我六十个座,满场也不挣几个钱。你叫我为了一个人再买一台屏?”

院里有人推着车送布景。木板一转,磕到戏台旁那台平板电视,屏上蒙的布翻了下来。我认得那台电视,后来罗姐当废铁卖掉,师傅嫌搬楼梯,开价八十。

“就用它。”我指给她看,“我们接电脑,不动你的台。观众进场之前试。觉得碍眼,你拔线。”

罗姐探出头,盯着那台她自己都忘了的电视看。

“晚上排完戏给你俩半小时。先说好了,后天才演,周日那一场刚取消。你俩要试就得重新约人。”

回程路上我给老徐发了消息,把看戏改到周二。他回了一个好。沈禾在边上问我,那一个答应来的人是哪位,我愣了一下。

“你说的是谁?”

“黄叔啊,校友专场之后他问过我还有没有下一场。我以为你知道。”

我说我要带我爸。她看看我,又重新掰了一次指头。

“那就两个。”

她掏出手机给黄叔发消息,阳光把屏照得一片白。她停在巷口拿胳膊给手机挡光。我就在那一瞬间想明白,我们以后说的每一个数,最好都跟这个数一样。能说出名字。问得出他坐哪一排。

3

罗姐给的半小时,头十八分钟在找一只插座。

电视机的位置不能堵演员上场的门。原配电源线伸到门口就到头了。我绕到台后,在废布里翻出个接线板,塑料壳上有烫化的坑。我刚想插,沈禾蹲下来,按住了线。

“我妈改衣店有新的。走过去十分钟。”

她说完就跑了。罗姐在后台看表,我去票窗拿了张座位图,把右边那三列数了一遍。电视立得低,前三排正好,第四排前头坐个高个儿就什么都挡完了。卖票的时候得把位置讲明白。

最先上台的是个演鞋匠的老演员。他拖着椅子一坐,第一句就跟台本上差了七个字。沈禾刚把插座送回来,气还没喘匀,立即伸手把那行字盖掉。

演员乐了:“小姑娘,我今天换个说法不行?”

“行。你每次都在哪儿换?”

“哪儿顺嘴哪儿换。”

她在纸上圈了鞋匠开箱的动作,请他再走一次。无论怎么改口,箱盖一掀,后半句都是问姑娘借没借到伞。她把那半句挪到下一条,前半句只保留开箱前就说完的几个字。演员又换了个顺序,这次她等盖子响了再按。

我站在观众席,头一回看见两个人隔着台口配合。一个死活不肯让台词管着嘴,一个坐在屏幕后头等他在乱说里露出一点规律。试到第三遍,鞋匠自己把箱盖掀重了些。

“听见了没?”他问。

沈禾点头,在纸上写了四个字。我过去看,是箱盖撞响。戏里那声响让背着身的姑娘知道,鞋匠把她要找的东西藏起来了。光看台词,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回头。

罗姐过来催,看到老演员还在台上,没立刻说话。

“多给十分钟。”鞋匠冲她喊,“我想知道我那个咳嗽她打算怎么写。”

周二开演前我把老徐带到第二排。白天刚下过雨,坐垫一按有股返潮的味道。他把手放在两膝中间,像是来听班主任开家长会。

黄叔坐他右边,夹着一只棕色公文包。沈禾先在手机上打字问他电视亮不亮,他指指自己的眼镜,嫌白字边上发毛。她把电视调回朴素的画面模式,取消了锐化。黄叔重新坐好,冲她伸出两根指头,示意右上角还有两颗亮灯。是我电脑充电器上的灯,反在屏角。我挪了插头。

老徐碰碰我的手,小声问:“你们上班之前还听这个?”

“听。”

“那我也说一个。你这字往上挪点儿。我看完字,抬头才能看见台上,来不及。”

屏支在矮柜上。我请罗姐找了张更高的稳桌,两个人把电视移过去,重新固定,再下去坐了一遍。

灯暗后,我守在线旁。戏里有个长停顿,姑娘在犹豫要不要把伞留给从前亏待过她的人。后排有人已经开始抽鼻子了,屏上还空着。老徐上身前倾,伸出去的半只手停在椅背上。我以为他没跟上,险些走过去。姑娘转身,手松开,伞尖轻轻触地。他跟着把手放回了腿上。

散场时我才问:“中间那段看明白了吗?”

“这有啥不明白的。”他拿起外套,“我在想,换成我,伞就带走了。”

我去前门给他们拿雨衣,发现自己的鼻子不太通。上辈子我靠声音吃饭,好像没声音人就什么也做不成。老徐却能隔着一块小电视,跟一个虚构的人较劲。他完全可以有这样的夜晚。只要有地方肯让他坐下来。

罗姐把我们叫到票窗。除去我爸和黄叔,还来了三个沈禾联系到的观众,其中一个把女儿也带来了。六个人都买了票。罗姐把这几张票的票根单独放在一处。

“净多卖六张。加上原来爱来凑热闹的,有人问你们下礼拜做不做。”

我趁势报了个数。一场二百四,预付一半,我们包准备、试场和演出,两场起订。罗姐拿山楂片的盒子压住票根,说她按这个数连这几张票的全价都收不回来。

我正准备降,沈禾在窗沿上敲了一下。

“同一出戏的第二场能便宜。台本改了另说。第一场您给我再留半小时排练。”

罗姐手指在盒子上摩挲了一会儿,问:“两场加起来三百八。能开头先做三周吗?一周两场。”

“先两场。做完结账再约。”沈禾说。

我看了她一眼。她低头从书包里摸出一张新纸。那张纸上没有一个水印,也没记过谁犯了什么错。她写上演出日期、工时和钱,请罗姐在末尾签字。

我舍不得催。她写自己名字的时候,一笔一画,比谁都慢。

4

罗姐把两场的尾款结清,我和沈禾去学校后门吃了碗加蛋的面。

我那五十块早叫她花完了。打印台本、坐车、买两节备用电池,一共五十七块六,剩下的她自己垫了。她拿出每一张小票,连找零时杂货店塞给她的两颗糖也搁在桌上。

我把两颗糖拨到自己这边,说:“这也算我赚的?”

“算你两颗糖的分红。罗姐给的工钱你得另算。”

她的账记到分钟。一次走台五十四分钟,回去拆台词三个半钟,演出七十分钟,撤场十四分钟。她把报出来的数加了一遍,突然放下筷子。

“徐照,我要是一小时才赚这么点,做多少场才能让罗姐以外的人也来?”

我叫她看隔壁桌。那里坐着两个刚下工的师傅,一人一碗面,筷子起落的速度比我们快一倍。我说我以前见过有人卖剧场一大柜子设备,柜子能卖贵,是因为全城跑一趟只送这一个柜子。我们每场都从头拆字,干的是最累的活儿,收的钱还买不起个柜门。

她没笑:“少打比方。你是不是也想省我的工钱?”

我把面里的荷包蛋挑到碗沿,想起自己在旧公司签过一张结算单。公司把预先做词的钱算成了临时支援,一个女孩在外地白干两天,来问我,我指给她看财务的电话。她没有再打过来。我后来找人抢救一场活动,才发现那个电话打不通。

“我想给你涨。”我说,“同一个戏班,《借伞》在槐声能演,换个剧场还能演。我们得跟戏班谈,允许带着这套字走,演到哪儿有人会按。你负责做一遍,后头每用一场也算钱。场馆掏得起,做字的人挣得也能多一点。”

沈禾拿筷子把蛋戳破,蛋黄流进汤里。

“你这个话,最好你挣到钱以后还能记得。”

她叫我拿过那张算工钱的纸,在背面写。我们谈到面汤都凉了,写下四项,谁收钱,谁拿报酬,谁保管台本,谁有权暂停一场根本没准备好的演出。最后还有一行,她加的。她来去自愿,我不能把她在剧社的事拿去拉生意。

“有谁会拿这个拉生意?”

“你啊。”她看着我,“你提起魏骁就比说别的话大声。”

第二天,魏骁果然找上我。他在器材室等我归还工具包,顺便把赞助的事告诉我。商家扣了一千,剩下两千肯出。他带队接了个周末商演,用劳务费垫齐服装钱。学校那边,他把我名字从优秀社员的名单划掉了。

“你现在要回来,还可以改。”他说,“我缺个接线的。前几天的事就让它过去。”

他把拉链打开,检查包里的钳子。我知道他会点到一把剥线钳,弹簧坏了,是我用铁丝箍好的。他一按,果然问我什么时候修的。

“上礼拜。你借给外联的人,他们用它拧瓶盖。”

他乐了一下。那一瞬间,我差点又习惯性地跟着笑。这间屋里我有很多还算高兴的日子。他从垃圾堆捡过木板回来给我做工具架,听说我爸想寄菜来,还托校门卫帮忙收过一包腌豇豆。

我把自己的记号笔从包侧抽出来。

“她那两百八是你答应的。把这笔结了,你的账就清一部分。”

魏骁脸上的笑收了。

“我找你回来,你替她催债?”

“那天她自己催过。你听见了。”

他把钳子往包里一丢,让我出去。我没走,指了指门口那张大合照。最右边只拍进了半个沈禾。当时她扶着一个快倒的幕布架,喊摄影的人等一下。摄影的人说等了,倒数到二就按了快门。

“照片是你们的,怎么贴随你。以后拿着我接过线的演出出去说事,先问我。”

我走下楼,在门房借电话打给罗姐。槐声后面两周有个外地剧团驻演,问她能不能介绍我跟带队的谈一回。她说人家一出戏几十页词,不愿意借出去。

“那我们在他们眼皮底下做。演员下台之后从哪个门出来?”

罗姐告诉我一个偏门。我带着刚还完工具、两手空空的胳膊从学校出去。过了马路才想起来,兜里还剩两颗糖。我剥了一颗,酸得直眯眼,另一颗留给沈禾。

5

外地戏班姓柳的带队人有个怪习惯。每回来南槐,散场后坐在台阶上洗布鞋。他先把鞋帮一点点刷白,再倒过来晾在台阶上,谁劝都得等。

我和沈禾在边上等完了一双。

“本子我不给。”柳师傅把刷子反扣在桶沿,“拍出去一段,人家学我们改腔,少不了官司扯皮。你们两个连个门脸都没有,我找谁?”

沈禾把自己做过的那份《借伞》给他看。她事先问过罗姐和戏班,特地只带了准许展示的一页。左边台词,右边谁说的、台下该听见什么,还有什么动作出来才能按下一句。

柳师傅用湿手指捏着角:“这上头怎么还有两个空?”

“观众得看演员。那儿没字好看。”

他捏着那页纸看了很久。原来他们最近接了郊县的演出,台上说本地方言,台下有人来过一回,说一句也听不懂。他给人搬过一张前排椅子,第二回人家照样没来。

他让徒弟去取台本,还是不许带走。接下来四个下午,我和沈禾坐在后台堆衣箱的地方做字。她戴一边耳机反复听柳师傅念,我在边上做了个能按段落跳的简陋程序。戏服袖口扫过桌角,先把我借来的鼠标扫下去,再把她的水杯扫下去。后来柳师傅自己搬来一把椅子,把大袖子搭在椅背上再开口。

开演前,他看完完整一遍,问我能不能在那边的戏台也装上。

郊县戏台离槐声四十多公里。我们第一次带着电脑、转接线和打印出来的台本去别的场地,以为只要能接得上屏,算做完一半。到了才发现台口宽了四米,边上的屏从左边座位看过去只剩一条亮缝。

那晚我搬着一只空木箱从最左边一路坐到最右边,沈禾在台上守着屏。每找到一个能看清的位置,我就在座位图上划个圈。票房的阿姨早关了窗,听说我们要换排位,又把本来要骑出去的自行车推回来。

“这四张已经卖了。”她点在图上,“一个阿婆带孙子,今天上午就来拿了票。我怎么跟她说?”

我说我去说。第二天祖孙俩提早半小时到,我把他们领进去试两处位置。阿婆看完让孙子站起来,问他够不够高,怕他坐后头被挡。小孩说他可以坐奶奶腿上。她把他揽过去,转脸跟我说还好你来问。我认出小孩手里有张画,画上柳师傅穿红袍,阿婆在旁边写了他的名。原来她是追着这拨人来看戏的。

那天开场前,沈禾把换过位置的六个座都看了一遍,最后一个是我的。我已经开始收空箱子,她跟着蹲下来,问我来之前怎么想的。

“我想跑两趟就能收一份钱。”我说。

“现在呢?”

“我想收钱,得先知道该替人多走几步。”

戏完了,柳师傅让徒弟把钱拿过来,装在一只印了吉字的旧红包里。他连后面两个地方的定金也给了,叫沈禾把可以用的场次写明白。钱数不大,那个红包却是我们头一次有了一份能跟着戏走的收入。

我当天就联系了校里的创业指导老师。她看了我们的账本,先问我打算退不退学。我说我想试试能不能把课上完再把钱也赚了。她说那就别以为自己有三个人的时间。接不了的活,推掉比欠着强。

我把这话带给沈禾。我们合计一晚上,凑出第一笔周转钱,我拿自己两年攒下的兼职费,她把准备买新手机的钱拿出来,只入她说好了亏得起的数。母亲留给她做学费的存折,她放在包里给我看过一回,没动。我们按五成半和四成半分股,谁做场,谁再领那份工钱。

注册之前得起名字。她在学校花坛边上拿我那支记号笔写了好几个,最后在纸上剩了两个字,台边。

“台上站不下我,”她把纸朝我推过来,“我待台边挺好。以后要是有地方能站上去,我也要自己走上去。”

那天往工商窗口去之前,我绕到菜场找老徐,告诉他我要开公司。他手里有把钥匙正对不上齿,叫我别隔着机器讲话。我等他关了机器,搬着凳子坐到他右边,一句一句重新说。

他听完没表态,问我有几家客户。

“两家。罗姐和柳师傅。”

“有一家跟你翻脸,你还有几家?”

“一家。”

“那你高兴会儿吧。高兴完再去找第三家。”

我站起来要走,他叫住我,从抽屉里掏出一只洗得发白的布袋。小时候他拿这个装我去春游要带的鸡蛋。我伸手进去,摸到一把螺丝刀,一卷电工胶布,还有一支折在硬纸套里的小手电。

“你上回来,抱我的时候兜里空得叮当响。”他说,“手上有东西,碰着麻烦,先照照再伸手。”

我把袋口拉紧。出菜场的时候,沈禾在对街等我。她把刚买的煎饼撕成两半,拿大的那半跟我换名字纸,边嚼边问我要找的第三家是谁。

那时我还以为,三家往上,数就只会越数越大。

6

我们找来的第三家,一开口就问能不能做十二家。

2017年开春,柳师傅把我介绍给松岸演出公司的孟岚。她在南槐给四个戏班排巡演,手里有十二个合作剧场,最小的一间摆满椅子也就四十座。我们去找她那天,她正对着一排票架,把卖过界的票一张张抽掉。

“西桥那场,最右边能看见半张桌子,谁替我多开了四个座?”

没人答应。她把票拿到一边,才叫我坐。

我没有带宣传单,带的是这几个月的票根、结款单和座位图。她掀过前两样,在座位图上停下来,说:“这就是你们赚三百八的办法?”

“这是少退四张票的办法。”

她终于看了我一眼。

松岸要开一轮秋季巡演,手里有一笔合作经费。她原来准备先挑两家试字幕,觉得效果好,再说剩下的十家。来谈的另有华屏,做剧场设备的老供应商,肯借两台大屏免租,连播字的人都派来。她问我有多少人,我说能来现场的常驻只有我和沈禾。临时帮忙得按天请,不能叫她按十二家给我排同一周。

孟岚摘下眼镜:“别人听见十二家,先说能。”

“您要是给我十三家,我照样得来问哪两家先开。”

她笑了,拨通楼下电话,让人把两处候选场地的平面图复印一份。等纸的时候,她问了个我没准备的问题。

“你最差做过什么场子?”

我想起刚开始那会儿,罗姐有一场戏的屏幕从头到尾都在晃。我用薄木片垫的柜脚,木片叫拿道具的人当垃圾扫走了。我们给后面两排换座,还是退了一张票。罗姐把退票夹在我结款单里,说让我天天看见。

我讲完,孟岚说:“那就把它也放进你下次带来的东西里。”

我们下楼拿图,撞见魏骁从玻璃门进来。他穿着我没见过的深色外套,袖口有点长,举手的时候缩回去半截。跟他一起来的人递了两张名片给前台。魏骁那张印的是华屏南槐项目助理。

“挺巧。”他先看我,再看沈禾,“你们真开公司了?”

我把图纸卷起来,说:“开了。你还欠我们创始人两百八。”

他的目光落到沈禾身上,停了一瞬。

“有必要在这儿说吗?”

“有。”沈禾把包背好,“你现在穿着领钱的衣服,我怕你忘了没领钱的人是什么样。”

我走到门外才出了一口气,差点在旋转门里笑出声。沈禾把图纸从我手里抽出来,说再捏就得重新复印。

我其实记得华屏。上一世几家戏院撤下来那批闲置设备,机柜上就贴着他家的标签。我也记得后来华屏把巡演做大,接全市的文化展,有一年连我所在的公司都得去给他们接临时的音响。借屏只是第一步。硬件商如果能把配字幕当成好用的赠品,肯给字单独付钱的人,就得问我凭什么。

“别光盯着他。”沈禾把卷起来的图展开一点,“你看,这个厅有柱子。”

那根柱子正挡着去侧屏的视线。我们趴在松岸外头的花坛上算角度,魏骁从玻璃里面走过,反光把他的脸晃得看不清。沈禾扯了扯图纸,让我把手压到她指的地方。

她打算让两个场子用同一套字,位置却要各自定。华屏带的是两台新屏。我们带着罗姐那套旧电脑上的东西,要让人看见离开这台电脑,也有人能把这一场做完。

7

孟岚把试演放在有柱子的那个厅。华屏做周五,我们做周六,同一出戏,各带一批平时就来剧场的观众。她让两边都坐对方的场,没安排漂亮话。

华屏的屏大了一圈,连原来最远的六个座也能看清。第一个进门的阿姨跑到最前头试,工作人员替她量了两次距离,问她要坐哪儿。人家比我有经验的地方,我一样一样记下来。

坏在第二幕。

戏里的伙计少说了三句,字幕还在按顺序往下走。台上先问人有没有家,屏上已经答他家门被封了。有个观众扭头去找字是从哪儿放出来的。沈禾在我边上屈了一下指头,我知道她是在跟那个字幕员一起找词。

两分多钟过去,台上换了场,字终于赶回来。散场后,魏骁自己蹲在屏下拔线,旁边的人小声说这班演员乱改词,他没接腔。

我们第二天也遇到那段。演员一张嘴,我先认出他又省了两句,随即听见沈禾给我打了两下桌沿。她让第一次跟场的小满把字熄了,指着台本上画的灯号,等伙计拿着凳子从左边进,再对回词。她手离开键盘,小满自己往下放。

第二幕结束,台下那个昨天扭头的观众在本子上写了半页东西。孟岚把椅子搬到那个人旁边,两人低头聊到灯全亮。

她问我们两个场地能不能同时做。我说目前不行,两个点有台本的戏可以错开排,场内人手练够再往上加。她先给了我们一个点、四场试单,华屏拿另一个点。她把合同分别送给我们两家,说四场都做完,秋季的量看票和人再定。

我回校一路给沈禾念叨那个分着签的合同。她嫌我念叨烦,故意从我手里把那几页纸抽走,说看在我那天守着柱子量了九个座位的份上,给我个机会请她吃饭。

那碗面我多要了两份牛肉。刚上桌她就把自己那碗里一半夹给我。

“为什么?”

“看你这样,晚一点也要给我夹。等你开口,我汤都凉了。”

她说完照常吃。我把筷子攥得发烫,想了三句话,哪句都没说。手机响起来,是孟岚发的四场试单排期,最后一场撞上我的专业考试。我们当场把谁先到、谁接器材的表画了一遍,最后那块牛肉在碗底泡得发白。

试单第一场,十二个标好能看清字幕的位置卖完了。第二场,前一回跟妈妈来看戏的姑娘单独买了票。第三场,孟岚问我们能不能在票上打自己的名字,说有人下回想知道哪家做。

我把那张票举得太久。沈禾从旁边抽走,塞进老徐送我的布袋。

“先把第四场干完。”

第四场换戏。原定的小剧场突然漏雨,松岸把演出挪到他们的备用厅。换场地的同时,戏班也换了个发烧的主演。来顶班的演员跟我们只有二十分钟对词,带的还是另一个版本。

沈禾在后台发消息,问我要不要提请延期上字幕。我在学校门口等车,卷子刚收上去。孟岚在群里说四十多个人已经入场。还有人从县里坐大巴来,没了今晚,下次要等一个月。

屏已经借好,电脑也试过了。我想着台上有沈禾,二十分钟总能找几个地方对上。后来我回想过很多遍,要是那一刻我先问一句,两个版本的结尾是不是一样,后面有些事或许不会发生。

我发过去四个字。

照常开场。

8

我赶到备用厅,门口站着两个提包要走的观众。

他们拿票给售票员看,嘴上问的却是,刚才女儿到底把谁留在了车站。售票员说剧本是旧的,演员是新的,请他们先坐,演完以后可以解释。年纪大的那位把手里的票对折了两次,压在窗沿上。

“我花钱来这里,是要等人给我解释吗?”

我走进去,台上灯亮着。屏已经黑了。我沿墙往后找,沈禾一个人坐在机器前,手还搭在键盘上。她看见我,先指了指屏,再把台本往前翻。

新版里,母亲叫女儿把行李留在车站,女儿提了箱子走。旧版的末尾,是女儿放下箱子,回了头。差的就是几句话。沈禾发现不对的时候,把字直接关了。可那行写着留下行李的提示已经出去了。前面的戏也有十来处对不上,台下那两个人就是那时候站起来的。

我伸手去合她的电脑,她往回一拖。

“你看完。”她说,“还有三个地方我知道差得大。我当时想,先空过去,后面就能接上。”

她在屏暗掉后还做了标记。最后一页密密麻麻全是字,有一处改了又擦,擦出个洞。

散场后孟岚让我们到售票处。她给已经离开的人打电话,逐一问是退票还是改签。留下看完的有七个人过来反映字幕问题,有人只要一声道歉,有人坚持退全票。她没让我们承担与字幕无关的损失,给的是实际退款额、一份得另付钱的补场安排,以及余下秋季巡演暂不续签的通知。

我说:“让她开场是我定的。你要找人——”

“我知道。”孟岚打断我,“我也在群里。我只问你,下一次有四十个人坐进去,你会怎么定?”

我一时说不出来。

我有十年经验,知道一根线在什么地方最容易断,知道哪种屏遇潮了先灭一角。可我把沈禾当成了一根怎么折都不会断的线。

孟岚把票房小窗关上,说等我们想明白再来。

回去的时候我急着把沈禾拦住。我说钱从我那份出,跟演员解释也我来,她回去睡觉就行。她本来在路边找车,听完把手揣进大衣兜里,转身对着我。

“我还坐在机器边上,你就替我说了算。现在我想回去找演员问问换了哪些词,你又让我睡觉。”

我站住了。末班车从我们面前开过去,车窗一扇一扇亮着。

“我想护着你。”我说。

“你护着我,开不开场就该让我先说。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怎么总是事都定完了?”

她沿着人行道往回走。我跟了两步,怕她听见,停了。她走到备用厅台阶下面,又转头喊我。

“你不来记吗?”

那晚上,顶班演员换完衣服要走,沈禾把台本摊到楼梯扶手上,问他为什么从右边进。演员起初以为她来怪他,声音也冲,说他能替人顶上就不错了。她说她见过右边有个过场,就想问问正式演的时候,有没有办法让场务提前知道改过的地方。

他站了半天,最后从肩上卸下包,把自己的那份词拿出来。

我在旁边打开老徐给我的小手电,光圈小得照不全两张纸。沈禾把两份台本的边对齐,让我往中间照。

我们没能把那一晚的票留住。第二天,到账还没捂热的钱退了出去,补场费由台边承担,沈禾照旧拿了她那份工钱。我去菜场跟老徐说数少了一家。他问我那四十个人知道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能看。我说售票处一一通知了。

“那你干吗只数你自己的?”

我到学校,去找罗姐借了一张旧售票桌。补场那天我坐在门口,来一个换一张票,来一个就请他试一次座。那两个最早走的没有回来。演出结束后,沈禾把他们那两张没取的票收进袋里。我知道她也得天天看见点什么,和我那张退票一样。

9

那年暑假,华屏给沈禾开了四千五一个月。

魏骁约在校外一家咖啡馆,沈禾叫我一块儿去。她坐下第一句话是,你可以讲你要招什么人,别对着我讲台边值多少钱。

魏骁点头,先从文件袋里拿了一张支付凭证。两百八转到了沈禾卡上,附言是校友场字幕制作费。

“是我的钱,剧社的账已经销了。”他说。

“我收了。这个归这个。”沈禾把凭证收好,“然后呢?”

他把拟好的岗位递过来。华屏要扩大字幕组,请她去带人,学校还没毕业就能领固定工资,巡演另有补贴。台边如果愿意,可以拿一笔授权金,把已有剧目字幕和工具交过去,以后只替华屏供货。

我手里攥着茶匙,先想到罗姐,想到柳师傅每换一个地方得另签一次的纸。那些台本可供的场次一条条写在红包背面。有的戏班只许本班带出去,有的只许做完现场就收。魏骁开的是一笔总价,连他要买的东西到底有多少都没摸到。

“字的使用得剧团点头。”我说,“你给四千五让她带组,谁管演出当天用哪个本子?”

“总部统一管。比你们临时叫人可靠。你们做一场,人走了,场馆什么都不会;我们装进去,没人也能用。”

“谁会用?”沈禾问。

魏骁停了停:“有操作手册,培训完肯定会。”

上辈子我在废柜子里翻到过一沓这样的手册。我本来很想说给他听。再抬眼,看见他另一只手压在文件袋底下,纸沿被汗浸湿了一点。他应该也在等沈禾认一句,他这回是来认真给她谈一份活儿的。

沈禾把那份岗位放回他面前。

“你在台上改字以前,先得让我们的人说这场到底能不能开。我能定吗?”

魏骁看了我一眼。他知道她在问什么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派人下去得听当地负责人的,不能拿几行字卡住一整场。

“那你找一个同意的人。”她站起来,拿走属于自己的那张凭证。

我等走到路口才问她,四千五是真不要?

“我想要。”她踢开一颗石子,“我妈给人改一件裤子才收八块。四千五我能算一路。”

我笑不出来。我开给她的工钱有时候要等罗姐结完账。我在口袋里摸到一张银行取款回单,是我前一晚取出来准备垫补场的。要是我现在说我以后也能给你四千五,跟那个坏掉的接线板一样,外头看着还成,里面不知道哪儿烧了。

“除了补场那份,前几回还欠你一笔。我今天先结了。”我说,“你别等剧场。”

她跟我走到柜员机旁边,盯着我转账。钱进来,她看了好一会儿,给母亲发了二百,说店里那张木凳太矮,可以换一张不用蹲着量裤腿的。然后她让我去问小满,愿不愿意跟着她再练两个下午。

小满是附近艺校的学生,在罗姐那儿做兼职场务,试演时帮过我们一回。她对台词不熟,灯一跳却总能比我先认出是哪场。沈禾说每个地方都有这样的人,往外派一个字幕员的路费、住宿、误工费,够给本地人上两次工。我们可以把要用的字准备好,让在场的人先练,在场的人来停。前提是她的钱得单列,不能塞回场务那一份。

我说:“你要她按,你就得给她一整场练坏的时间。”

“我知道。你去谈地方。”

我又去找罗姐,问她能不能在白天空出戏院。她拿着那笔补场结款单说,你俩有这么多钱折腾?我说这一趟想让她少付一点。以后同一出戏,她能直接叫小满排班,不用等我俩从学校挤过来。她也可以不用我们公司的字,自己有字也行。

罗姐连问三遍,自己有字真能放?我把电脑推过去,让她打了行“今日闭门,明天再来”。沈禾按下去,台边那台旧电视一亮。罗姐翘着腿望了半天,忽然笑起来。

“闭门不吉利。”她说,“改成加一场。”

我当时听着只想笑。还没赚几个钱的老板娘,亲手学会的第一件事,是叫我们多来一次。

10

小满独自做的第一场戏,我在槐声门外站了七十分钟。

她赶我出去的。她说只要我站在机器旁边,她遇见事就想把手撤开,让我来按。罗姐给我一把小板凳,我坐不住,捧着剧场的座位图在台阶上走来走去。末了有个等朋友的人问我,师傅,你在这儿查违停?

我就穿着一件沾了灰的工装,说查我自己的。

后窗透出来一点光,我认得出沈禾设的颜色,能从灯的亮灭猜到里头走到哪儿了。小满在开场前一轮排练里按错十一次,有一次提前把死人名字亮了出来,柳师傅的徒弟抄着鞭子冲下台说你让不让我再瞒两句。沈禾说让,重来。

练到第四遍,小满还是会错。她听见锣响,以为人该进场了,台上偏临时多转了个身。沈禾拿笔把“锣响”划了,写上红袍落座,告诉她到时候不管锣打几声,盯着那把椅子。

那天散场,小满第一个出来,半边脸被耳机压出一块红印。

“我空过一次屏。”她说,“徒弟的腰带掉了,他弯腰拾,差点把底下那句摔出来。我等他坐稳才放。”

她把今晚的结算单摊在我手上。罗姐已经把本地字幕员那份单独圈了出来,八十,名字小满,跟平常帮着搬箱子的名字写在两行。小满拿回去,仔细叠好,忽然问我:“下回他们换一出,我还能来吗?”

“能。换一出练一出,练也给钱。”

她本来已经走下了台阶,闻言又转回来。

“那个练坏的钱,是算你的还是算沈禾姐的?”

我指指结算单上台边那一栏。她咧开嘴,说那我可要练到会为止。

我们头一次试着让柳师傅带着字幕去一个我和沈禾都不在的地方。给过去的是演出获准使用的字、写得明明白白的台本版本和一张换场表,场地用自己那台电视。小满先跑一趟看座,回来报告屏前横着一盆半人高的发财树,主办方怕不吉利,不肯让人搬。她自己问过主人,把树转到舞台另一端,说正好照住丑插座。

那场戏离我两百公里。我晚上在宿舍开着手机,铃声调到最大。九点四十来了一张照片,发财树下面立了两块票价牌,旁边摆着一个塑料凳。小满说凳子是人家专门给她拿的,没人喊她去搬灯。

我用手指把照片放到最大。照相的人在很暗的地方,凳脚糊成一团。可我知道那只凳子值多少钱。它比多买一台机柜便宜得多,拿来坐的人却知道这一场该找谁。

柳师傅下一轮巡演一签就是四家,每处出本地场务,排练和上场分开付。我们把做过的戏按准许的范围存好,同一班人换地方演,能少掉一大段拆词时间。收入第一次够我们按月给小满结清,再付一笔闲时待命的钱。她把第一份月结单发给她爸,她爸回了个手指往上的表情。她说她爸原先以为她放学在外面替人发传单。

我把四张合同带去松岸。孟岚没说她早知道我们会回来。她把合同都看完了才问:“下回人都坐好了,屏上没有字,你怎么办?”

我把上回那两张没取走的票摆上去。台边现在规定,开场前由字幕员跟舞台负责人一起核对版本。过不了,字幕员有权停掉自己这部分服务。戏可以演,票窗先把情况告诉买字幕座的人,能退能换。场内临时错了,从认得出的动作接回去。动作也认不出来,黑屏比拿别的词糊弄人强。

“真少卖票,你担多少?”她问。

“我方漏检或出故障,服务费退,约定内的退换损失我们担。换本子没提前说,剧团和您自己定谁出。”

孟岚把笔拿了起来。我以为她要签,她先在合同里圈了个“开演前”。

“再早一点。外县观众有坐两个钟头车来的。你们知道用不了,别等人到门口。”

她给了我们两个新点。签字的时候我故意往窗外看,怕她见我嘴角压不下去。她拿文件夹敲敲桌面,说过来拿,等我反悔啊?

我把两份合同塞进包里,去车站前绕了一趟学校。沈禾正在教室最后一排改字幕。天已经热了,她把手腕底下垫了本厚词典。我把合同摆在词典上,她从头看到尾,问了两回谁签字确认,问完才伸手把我往下一拽。

她的额头在我肩上抵了几秒。

“你让我趴一下。刚才装得太镇定了。”

我一动不动,听见走廊那头有人大声喊着收书。阳光在桌上挪过一条线,我宁愿叫他们等到明天。

11

2019年毕业的时候,台边有四十七家付费的场馆。我跟沈禾分开跑,反而没刚开始见得勤。两个人都有一把办公室钥匙,谁先走就把台灯留着,有几回亮了一夜,谁都以为对方还会回来。

她毕业答辩当天,我赶着从一趟巡演回来,衬衣后背折得全是印。老徐在学校门口等我,拎着两个打包盒,问我一会儿上台领证的人有没有吃饭的工夫。

“你怎么知道她今天答辩?”

“她昨天叫我送个扣子,说借的外套少了一个。我找你找不着,问她几时有空。”

我去找沈禾时,她正站在教学楼楼梯上,背着光把手机贴在耳边。她说完话看见我,食指往后一指。我以为她又要我去拿设备。她却把我带到拐角,让我看手机里一封录用邮件。

省城一家大剧院在招舞台文字编辑。她年前去投过简历,现在发了正式通知。薪水比台边能按月发的多一倍,白天改剧本,晚上用不着拖显示器过河。

“我当时想给自己留条路。”她说,“你有条路吗?”

我当然有。上一世这时候我就拿到了那家影院公司的录用,愿意跑现场,转正后包住。入职那天我给老徐发了照片,他回问什么时候休息。我嫌他说的扫兴,没回。

这辈子同一家来校招,我站在摊位前看了一会儿,还是把表带了回来。台边四十七家里有十几家只签了一季,保证金押在设备租赁那头,公司账上够发两个月的薪。沈禾要是去剧院,我有把握维持几个点,却没有把握下次有人拿着十二个点来谈,我接得住。

我特别想开口求她留下。话抵在舌尖,先让我咽了回去。

“我想把台边干下去。”我说,“你要去试试,我跟你算股份怎么留。你要留下,我们把下半年能发多少钱算到桌面上。”

“要是我去了,你就只跟我算股份?”

楼下有人捧着花等拍照。太阳那么好,她偏把我叫到这个没人的死角。我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目光没躲,借来的外套袖口多了一颗异色的扣子。

我说:“我还得问我能不能去省城找你。周六去。你忙,我就站散场口。”

“你干吗站散场口?”

“怕买票进去盯着你看,把戏看漏了。”

她抬手扯住我的衬衣领子,我一下子就不敢动了。她扯了两下,是想把折进去的那一角翻出来。

“我已经回绝了。”她说,“我想做带巡演的人。只坐在一个厅里我坐不住。刚才这句你再说一遍。”

我实在不知道她要我说哪句,顺着自己最想说的讲。

“沈禾,我喜欢你。我想每天见你,最好不用先问你拿哪把钥匙。”

那年我们俩给自己规定,约会的时候不在饭桌上算差旅费。第一回做到了,饭后绕学校走了三圈,她牵了我的手,聊的是她妈做的那条裙子为什么怎么都舍不得扔。第二回没做到,两个炒菜刚端上来,她先在桌上画了个示意图,问我去相邻两县可不可以搭一趟早车。

我看着那张纸特别想乐。她拿铅笔橡皮那头敲我,问我还想不想吃饭。我把纸往碗下面压住,说想,等吃完我去买票。

那趟早车上有一排位子迎着太阳。她睡着了,额头靠在车窗边一下一下磕。我把手垫过去,脑子里猛地闪过上辈子最后那趟车。那时我在窗上靠了十几个钟头,跨城去修一台早就该换的设备。我手机里存着老徐三通没接的电话,过去两年了也没删。闭眼之前,我只希望车赶紧到,我回去还能见他一面。

沈禾醒了,问我手酸不酸。我说有一点,她把我的手拽到她膝上,两只手合起来握了一会儿。窗外一个站过了,又一个站过去。我那时只想,车开慢点吧。

12

有一阵子我每天睁眼先看场馆数。

到2021年底,台边账上有一百九十六家。一百九十六,够我回菜场数给老徐听,也够我在银行谈周转时,把那张表翻得响一点。沈禾来办公室找我,把表往下拉了七八行,停在一家开过一回就没再排的县剧场。

“这家你也数?”

“合同还在。”

“他们电视去年就拆了。上次去了两个人,来了只看见个空柜子。”

我打电话过去,管理员换了,说旧屏烧坏,以为我们早知道。那里没排字幕场,票务页却还挂着半年前的介绍。一个老太太赶了六十多里路,拿着她儿子从网页上打印的东西,在门口和售票员对了半天。那张纸后来经场馆发给沈禾,背面记着回镇上的车几点开,六点十分,九点半,两行下头各画了一根线。

负责那个点的同事有七个工作群,原来约的是管理员换屏通知,没等到人说话。她跑来给我看自己每天上报的表,我才意识到,表里只问屏装没装、合同续没续,压根没地方写最近一场做的是什么。

我们查了一个星期,剔出来二十九家。有的停排,有的场馆换了名字被算了两遍。还有的根本没坏,那个会放字的人离职了,剩下的人不敢碰键盘。我让销售把数字改成一百六十七。当天发出去的合作资料里,自己打掉快六分之一。

最难的电话是打给我爸。我隔着手机跟他说,前几天跟您讲多了。

“那多少?”他问。

我报了数,听到钥匙掉进铁盘的声音。

“一百六十七。”他把机子关了,叫对面买锁的人等一下,“这么多地方,哪天我走到哪儿,想看一场都有?”

我以为他听错了,想解释分布。他说他听清了,我就得告诉他从哪儿知道明晚能看。他现在去镇上配锁都知道先打个电话,总不能要出去看戏了,还得给儿子打吧。

我跟沈禾去了一趟那个县剧场。屏撤掉以后,空下的木柜被拿去放拖把,柜门一开一股消毒水味。我们带了台周转机,先帮他们补了一场。老管理员听说我们来了,从家里骑车到剧场,替我们联系回原来的观众。那位老太太不肯接受来回包车,说她这次想带两个姐妹一起。我们请她们到场先看座位,说清台上半路有乐器独奏,屏会黑一阵。她带了上次那张纸来,在背面重新写了一班车。

回来我和沈禾把台边管场馆的人叫齐,第一次把排期做到一个能公开查的地方。场馆确认有谁上、哪个位置能看,场次才能挂上去。换场、停排、改座,售票的人先改,我们这头有人追确认。做完还得回来盖个到场章,哪怕只是一张当场工单和一份结款。谁嫌烦,谁去陪老太太等一趟车。

那两个月不少销售来找我,说华屏免费送整年的播放工具,配他们的屏就行。人家把新增点的数字放到展会上,我们自己砍,谁听了都觉得日子难过。我接过华屏的册子才发现,他们已经上了一个字库,低价演出先用机器出字,人坐在远端偶尔看两眼。排得很齐的节目,做下来能比我们少好几个人。要改唱段或遇到临时加的乡音,词还会出错,馆里却找不到能让人马上盖字的人。

更叫我脸热的是,册子第一页用的也是我一度最喜欢的数字,装了多少家。

我想拿自己那份坏账跟魏骁去比一比。沈禾听说了,抱着一箱票往我办公室里一放。

“先给这里的四个人打电话。有一家这周还没定字幕员,主办方说明天就开卖。你替我问清。”

她弯腰太久,站起来扶了一下桌角。我倒了半杯热水给她,坐下一个个打。她靠在窗边歇,等我问完最后一家,说她今天去拿了医院的检查单,医生让她手腕少使力。她在四个馆轮着教人上字幕,半夜疼醒两回,没同我讲。

我接过那张纸,想起上辈子我遇见着急的甲方,最爱拍胸口说我一天跑四家,您等着。那些我叫别人等着的时候,沈禾有没有在另一头撑着手腕,我从来没算过。

我问她想先从哪件事停。

“演出我歇两周。培训能带,但我得找人接。你让那几个成手自己教,我来听。平常不用排我当最后一班,排了你也叫不来。”

我把排班表找出来,当着她的面把她名字一场一场划掉。划到最后一场,她伸手把笔接过去。

“留一场给我去看。”她说,“买票。”

我照着台边自己的页面订了两张。那天我们在座上看着新来的字幕员掐准了灯暗,空屏等一封信在台上拆开。沈禾左手托着右手,直到最后都没比划那个按键的动作。散场后我问她还疼吗,她说现在知道了,自己歇着,戏也能往下演。她说完,伸手过来,让我替她把外套袖口抻平。

13

2023年夏天,我带着六百多家真正付费开过场的记录,去见大栈演出联盟的许总。

大栈替八十六家小场馆排节目、做联票。有些馆早年买过显示设备,最近才决定把字幕当成一项常规服务来买。三年的集中采购,足够我们新开两个培训点,也能让不少地方不用等国庆放两天字,平常一直关着。许总听我说到这儿,让秘书把百叶窗往上推了一格。

楼下的卸货口,一辆华屏的车正在倒进去。

“魏总昨天下了班还在这儿。八十六家,设备坏了他换,安装不收钱。前半年服务费砍半。我让他算了算,以为漏了一项,他给我看的是盖过章的报价。”

他把台边的报价搁在桌上。我大概知道差多少。八十六处我们打算尽可能用场馆原有的屏,实在不能用才租。报价里最厚的一栏是给人,一地得有能轮班的两个,排练另算。那些钱扣掉了,我也能把服务价往下摁。

许总问我能不能再让一让。我说八十六家统一走账,准备费可以下调,剧目重复用的分成写清楚。轮班的钱,真掏不出来您就挑馆先开。我回去可以马上重做一份六十家的价。

“你不怕我挑华屏?”

我怕得很。那年有场馆服务商的同业调查,孟岚是发起方之一,请第三方去核服务记录。国内小剧场字幕运营这一项,收到了华屏、台边和其他二十几家的数据,去年的榜一是华屏。我们只有两个区域能赶上它,这一单的大栈恰好横跨三个省。手上有别的业务可以慢慢拉,我心里却算得明白,一旦那八十六家开成了华屏的常驻点,明年还得从后面追。

我站起来,到窗前看了眼华屏那辆车。送货的人从车厢里拉出一块包得严实的大屏,四个人抬着,板子晃也没晃一下。那份本事值钱,谁装作看不见谁吃亏。

“您本来就是在挑。”我说,“先看清八十六家平时靠谁开,再挑。”

许总拿起茶杯等我往下说。我把来的路上给自己准备的说辞翻过去。那上头有我们掉过屏、错过字的次数,有回款和续费,却缺了一件能叫许总自己伸手摸到的东西。

我请他抽六家,抽之前把试运营的条件告诉两边,谁也别挑自己熟悉的馆。用一轮巡演,六处各做四场,同馆两家各两场,各自的末场由当地人操作。允许带自己的设备,也可以用馆里的。演的是同个班底的同一出戏,条件尽量一样,开场之前的换版、现场空屏、退票和复开有多少,一张表记录。运营费用也要按承诺的正式价格摊进去。末场把外派的人撤走,许总可以坐在售票桌后头看。

许总开口时,我以为他会问这要花多少钱。他问最后这一次,真让当地人坐到字幕台上?

“您迟早得知道,他们坐上去是什么样。”

他看了我一会儿,让秘书去问另一家。午后回电话的是魏骁,说他同意。他还说,既然是比较谁能留得住服务,把合作终止后的安排也谈清楚,别用旧字幕捆馆三年。

我听出他是有备而来。台边原本就允许场馆带走自己拥有使用权的本子,几家合作最久的却习惯从我们的排期页面直接点开。拆伙之后有谁会教他们把后面的戏接进去?这件事我们做得一向随意。我在楼下等网约车,望着那辆空下来的华屏货车,第一次发觉魏骁盯的也不是那块屏了。

当晚回去,我见到沈禾坐在没开灯的会议室。屏幕上是六家候选馆,她逐个翻过位置图,问我心里想的是赢哪一场。

“六家都想。”我说。

她把屏幕朝我转过来。最小那家连平常上灯的人都只有一个,旺季两天跑六场,座位图上所有靠走道的位置已经提前圈出去。

“那得先承认一件事。我们平时能跑起来的地方,靠的都是已经会的人。”她把那张图点开,“这儿一个都没有。”

我挪了把椅子,和她一起看那四十多个空方格。上一世,我最擅长在这种地方扔下一本手册。这一世我坐下来,把那一个管灯的人的电话号码抄在纸上,打算天亮就打过去。

14

最小那个场馆叫杨湾。接我电话的人姓冉,是干了十七年灯光的师傅。

我问他有没有空学做字。他说有,把工资单上少的那一份给他补上,他每天有的是空。后来他到门口来接我,领我看那三排按钮,叫我任选一个按。他拿着对讲机站到舞台后面,等我自己发现,手离开这三排按钮去看电脑的时候,演员的脚就已经迈出去了。

“我不是嫌多按两下。”他说,“没人替我看台。”

我问谁平常也盯演员的脚。

冉师傅把我领到卖票的地方。窗里有个叫唐杏的女人,五十多岁,演出排期是她在记,忙了还要帮着卖茶。每场都进里边关门,关完就蹲在最后一级台阶看。她听说学一场有一场的钱,先问按哪个数发,再问她没上过高中,字打得慢要不要。

沈禾拿过她手里那张排期纸。右侧有几个不成字的勾,问起来,是她自己画的。一个勾表示唱角今天可能少唱一折,两个勾表示开头可能加念白。她见我们盯住了,忙往回抽。

“我不乱传。那天开门早,观众问要坐多久,我得给人个准数。”

沈禾说:“你猜中过吗?”

唐杏说,大半都中。她来开门,演员挨个从她那儿过,谁端了暖水壶,谁光喝茶,听他们互相招呼能听出来。

沈禾把我叫到一边,说别把人挖去做全天,一到卖票她少一份钱,我们给的又顶不上。她问场馆负责人能不能把工作错开,开演以后从票房出来做字,迟到的票由门口引座的人收。培训和演出都按合同写,散场结单,坏了也不用她自己掏。负责人支吾一会儿,说能不能先照常领看门的钱,熟了再加。

唐杏在窗里听见了。她把杯子洗好,抹布拧干,在格子上晾开。

“那我熟了再学。”

说罢她去开侧门,冉师傅站在门那边,笑得对讲机都拿不稳。我们把名单折回去重谈。试演预算单上本来就有当地工钱,负责人看见我把那一行圈出来,才叫唐杏留下。她的轮班搭档是周末才来的年轻引座员,两个各领各的,谁先练会谁带另一个。

还有块屏没地方放。馆长想把电视挂在侧墙,房东不肯打孔;架落地,又会吃掉过道。我在黑场里举着一张大小相近的纸壳,唐杏让我抬高点。我抬了,她自己退到倒数第二排,问观众头顶从哪里长到哪里。

她说以前来了个烫头发的,散场有人追出来骂,嫌只看见一团卷儿。她用手比了一个夸张的圆。我被逗笑,往舞台边上一站,忽然发现从那个角度看过去,门背后那块原先放海报的空地刚好让出一整条视线。

电视最后立在台口的空地上,用馆里存放的加重底座固定。全场有九个位子看不全,售票图上不标有字。第一天唐杏换了两个客人的位置,有人抱怨视线偏。她自己陪人坐了一遍,最后让那人选,不愿换就仍坐原位,她把两处看见的都说清。

华屏来装屏那天,没有用那个空地。他们的师傅临时借了台口上方已有的吊架,跟场馆核过承重和固定点,挂了一块轻一些的屏。角度从下面调,最后一排照样看得清。唐杏陪我坐在墙根,越看越觉得这块屏好。

“要是价一样,”她说,“我买他这个。”

我点点头:“要是挂得起,我也买。”

魏骁下来,恰好听见。他站在走道里看了一眼我们的电视,说:“你们得少卖九张。”

“九张是字幕视线受限,平常照卖。你那台吊上去,人工加运费多少?”

他报了个实价。比我料的低。他们在几处有自己的仓,一车跑三个点,底座也都是可复用的。那份账我回去后拆了两遍,盯到半夜。要是从一开始就把对面想成只会往墙上堆铁疙瘩的人,光这件事,我已经输了。

第二天我找大栈的采购问,试运营结束之后,屏和字幕服务能不能分开选。台边的程序只要接得上普通外部输入就能用;华屏有更合适的屏,场馆愿意另买,可以让他们出设备价。许总说要等试完再谈,问我让别人挣这份钱,自己能不能睡着。

“能。”我说,“我想挣的是每晚有人把字打上去的钱。”

挂了电话,沈禾在我面前摆了两盒饭。她听见最后一句,把筷子从盒边拆下来递给我。

“那你今晚先睡一觉。明天坐观众席,没叫你,你不许往里跑。”

15

最后一处试演赶上演员临时换场次。

华屏已经交完十二场,有十一场如期上完字。常用的两种节目,电脑识得很快,后台打出来的几处乡音还让我拿笔记了。坏掉的一场是远端值守同时管着另一个节目,发现套错版本时,馆里没人敢按清屏。观众等了四分钟,屏才暗下来。

台边也有一处失手。我们的字幕员练的时候一直有人在身后报灯号,独自上场慌了,把休息提示提前放出来,十几个人站起来找门。那条记录算在我们头上。我签字时,许总的助理还问要不要注明没人真走。我说站起来的数也写上,她低头把十一补了进去。

到杨湾这晚,华屏已做过自己的两场,我们只剩末场。原来打算演《渡口》,两个配角的车堵在路上,剧团临时把人已经齐了的《借伞》调过来。许总叫人把这场换戏单列,和原先那十一场分开比。名字我认得,演的是新一班人,结尾也剪过,旧字稿不能照用。

馆长第一句话是把屏开起来顶一下,播大意也行。说完他看沈禾,等她站出来给个准话。沈禾却在台下收包。按试运营约定,到最后一场,她和我只在座上看。能不能做,由当班的人和剧团对版本。

唐杏走去舞台左边,跟带队的要了一页改动。那人给她两页,指着第二页说,那一折原来想加,可能加也可能不加。唐杏站了一会儿,抬起头让他说定。

“字可以在台下等你。票不能叫人买完再等。”

她说话的声不高,馆长听见,过来叫她别拿这话难为人。冉师傅正上灯,从梯子上问了一句,真加了我切哪个灯?剧团的人看看梯子,又看看唐杏,最后说今晚不加,拿红笔划掉第二页。第一张上几段动作都还在,旧版能借用的地方有四处,其他得重新准备。

唐杏从后台出来,到窗口让引座员给订字幕座的观众挨个打电话,先把服务状态改成待定。她想试,不能保证赶得上。能等的照来,不愿来的现在退。两个人打电话的时候,有人在旁边催卖下一场的票,她把窗推开一点,把号码牌递给人,叫他换个队站。

我坐在后排,知道沈禾手边就有那个戏班巡演的授权字稿。她可以自己走上去,说你们把两版放到我这儿,十五分钟我先做一遍。她把笔记本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到座位底下。随后她把手机举给我看。唐杏已经从当班的渠道请求调取字稿,让我们值班的人发过去。两个不同版本标着日期、戏班和可用场次。开过这次就关授权,不用找沈禾的私人号。

“她得能找到字,”沈禾轻声说,“也得有权说这个字不用。”

开场还有二十分钟,唐杏和搭档到台前,请演员把改过的四个地方顺一遍。主角把伞从右手移到左手,跟旧稿上相反。唐杏把认这一句用的动作改成换到左手,再核下一条。她放弃了一段来不及核实的唱词,在节目提示里预先说明。开场前两人把本地的字幕包存好,拔掉联网用的那根线试了试,字照常能走。

有三个客人退票。许总到了,在票窗边站了几分钟,自己去后排找了个位子。屏上亮起今晚版本改动的提示,前头一位大叔转身跟人说,我原是冲《渡口》来的。电话里讲了换戏,我想这出也没看过,照样来了。

演到中间,女主角少念半句,提前把伞举起来。唐杏空了两条。旁边的年轻人手指都伸到了键盘前,她在他手腕上轻轻一压。女主角转过身,屏上亮出一句:“我还没走呢。”

右边有人笑出声。我身边的座位动了一下,是沈禾往前挪。这种决定订单去留的晚上,沈禾头一回肯安稳坐到第二幕。她不用听见后台有响动,就从椅子上弹起来。她也能看见台上那个人举伞的时候,是舍得还是舍不得。

我把手平放在两张椅子中间。她手指摸过来,握住了我,眼睛还看着前面。

散场后唐杏拿着单子过来,承认有一句落迟了,还问前面那块屏的亮度能不能调高点。许总把台边和华屏的两份试演记录翻给她看,说你觉得接下来还缺什么。她看了半天,翻回自己和搭档的班表。

“你得给他也留一场主班。”她指着那个引座员,“我下周想去接我女儿。别又写了我的名字才问我。”

许总点了头,叫助理当场把那个名字换过去。

我在门口收试场用的立牌,回身看见唐杏和那个年轻人并肩去结账。她把钱数清楚了才走,在门槛外边喊我,要我等会儿把车开出来。她领了工钱,舍得请我们喝一碗热豆花。

16

试运营谈完的第二天,许总让我们报一份八十六家一起开通的日期。

他把两家的实际开支摊开。华屏的屏便宜,大场馆还可以和原来的保养合账。台边这轮的临时换戏多花了一笔工钱,退换票合计却少了将近一半。几家馆长在最后一栏里写了同一句话,大意是下一回我有事知道找谁。许总愿意把服务给台边,第一笔款也可以照我们要的进度拨。他有一个条件,对外通报之前,八十六处一次上线。

我拿到的底表里只有七十五处排得出人和戏。剩下十一处有的缺一套能用的设备,有的连剧团给不给用词都没问过。其中一家排在国庆档,上一次卖字幕票还是半年前,备注写的是工作人员另行通知。

我用笔帽点了点那行。

“哪一天通知,谁通知?”

许总说,十一家可以先挂上去,有戏再通知。我们的合作已经签了,不耽误怎么算钱。

我看着总价,心里把那一笔能拿到的预付款来回过了两次。有十一家的钱,我们能把两地培训的房租都先付了,还能给一直管排班的几个人补一季奖金。只挂名字,排不出戏就不出票,跟从前连设备在哪都不知道就往外卖,确实还隔了一步。

就在那一步前头,我想起那张印着回程车次的纸。那两条线拿黑笔描了两遍,像是她怕天一黑就看不清。

“能开的七十五家,我签交付时间。十一家单列验收。名单等他们开过再发。”

许总没发脾气。他端起杯子,走到窗边喝了一口,说你去年还在别人后头,今年不想给自己弄个大的?

我说我天天都想。我连年底结账能分多少都算过。正因为算过,我才知道要是这十一家拿不出两场戏,谁以后都不肯给我结第二年的钱。

他转过来,问我如果董事会只批一次,剩下的十一家归了别人,我会不会后悔。

“会。您真给别人,我回去肯定骂两句。”我把那页名单递给他,“不过等您再想找个能开起来的,您还是给我打电话。”

过了半晌,他笑了一下,说你说话也不怕叫人录下来。最后他答应按开场核账,预留后续扩点名额,不锁给谁。他又把华屏的设备报价拿出来,问台边现成的系统能不能从那块吊装屏上走。我指给他看要试哪个接口、由谁确认位置。最小的杨湾不急着换,照唐杏调过的位置先开;另外四家用大屏有意义,报价单留在他手里。

魏骁在大厅等我。人散得差不多了,他让出半张长椅,问我是不是拿到了。

“拿到七十五。还没开始收钱。”

“许总给我打了电话,问我愿不愿意只供几块屏。我这几年一直在想,装完一块,怎么把下一个订单也带回来。现在他叫我把能一起卖的拆开。”

他说到这里,嘴角抽了一下。我过去最想看的就是他这种神情。我以为看到了会很痛快,果然很痛快,坐下来时还故意慢了半拍。可他往后靠了靠,我看见他的右手在揉左手虎口。一道早愈合的疤从那里伸到掌沿。当年剧社那块屏,是他跟我抬进礼堂的。我险些把边角磕到地上,是他拿手顶住了。

“我们原来的报价里,墙上那块一开就走款,”他说,“后来送的人,算成本时总想着能少一个算一个。你们是靠后头的活挣钱,前头才肯放。”

“我们也有过只数前头的时候。”我说,“差点把人领到一个放拖把的柜子前头。”

他低头想了想,突然问我,有件事能不能把沈禾叫下来。

沈禾在楼上核交付表,过了一会儿才来。魏骁说校友那场,学校最近整理剧社资料,有人来找过他问当年的会议记录。他后来补了一个情况说明,写清字幕切换未中断演出,屏幕用途临时变更是他先答应的。原记录不会抽走,情况说明跟它放在一起。她愿意的话,自己也可以补一份。

沈禾看着他:“七年了,你还记得哪天?”

“记得。那一千块我拉全队出去干活才补回来。”

“我也记得。”她说,“我那天抱着本子出去,页码都冲没了。下次再有人问,你让他两份都看。”

他说行。她没伸手,他也没有再说别的,拎着那只文件袋走了。到门口又停下来问,屏是不是还能报价。我说这个找许总,他要试兼容的时候可以喊我。

回办公室,沈禾在交付表最前头把“已接入”改成了“待开场”。我以为要重新排,她说只是名字改了,底下那些人照样一个个打电话。她把七十五张座位图分给我一半,先在最上头标了个杨湾。

那天不是我们登顶的日子。那天我拿到的全是一沓还没做完的事。电梯往上升的时候,我抱着纸忽然笑了一声,沈禾问笑什么。

“七十五家。跟我爸讲的时候,终于不用先留着个数防我自己。”

17

12月,同业调查的榜单在南槐发布。

有人在会场外铺开两张桌子,摆了四家公司带来的字幕样机。台边只占一角,拿的是旧电视和从杨湾带回来的一本值班簿。那本簿子的硬壳上有一块茶渍。唐杏叫我拿去,叮嘱我最后一页别给人翻,她拿来记过买肉的钱。我用一张便签贴住,才把簿子摆上桌。

大栈那七十五家,到11月底每处都做过两场以上,人工和服务费也已结进第一笔款里。还有几家开了不止十场。杨湾最后一个周末,唐杏真请了假。那天做主班的是她搭档,给她发完结算单,又问她回来的时候能不能从车站带两只酱鸭。

会上公布的是最近九十天国内小剧场字幕运营的付费活跃场馆数。调查方核场次、核回款,同一个地址只算一处,再向抽到的馆方和观众确认。靠展会借用或者试放撑起来的数,一概没进去。大栈剩下那十一家没进,别处有几个只开了一场的,也从我们报的表上剔了。

我一直以为结果出来时,我会先找魏骁在哪儿。

台上翻过投影片,我先看见第二行。华屏,七百零三家。然后才看到比它高的那一行。

台边,七百二十四家。全国第一。

二十一家。那二十一家要是按屏算,可能就是一辆车送完的货。按我们现在的算法,每一家都有人去核过版本,坐过自己标的座,在晚上该亮的时候开过至少两次屏。

我把两只手用力拍在一起。掌心又热又疼。我侧过头看沈禾,她也在拍,拍得比我响。她指甲上有一道墨迹。那天下午来会场前,她刚签过下一年的带教预算,说当年答应小满的事,不能只算在我们俩还请得起的时候。

手机在腿边亮了。老徐没来,他摊上等人取锁,托罗姐帮他看直播。罗姐发来一张照片,他把直播画面暂停,凑得太近,额头整个挡住了镜头右半边。她另发了一句,说你爸让你数清楚,别让他到菜场讲错。

我回过去,七百二十四,这次能讲。

主持人请沈禾上台。第一排的魏骁站起来,抬头看了一眼台边亮着的屏。那里打出了她的名字和台边的岗位,创始人,负责字幕制作和场馆交付。

我以为他是想先走。他等她绕过桌子,抬手把挡住过道的展商箱往自己脚边一勾,给她留出一级台阶。沈禾看了他一眼,从那里走上去。

主持人问她,原来是做什么的。

“大学话剧社做过字幕。”她说,“头一回做完没拿到钱。后来自己出来接活,开价七十二块四。”

台下笑了。主持人问她谁开得这么精。我在座上举了手,恨不得把手再举高一点。沈禾往这边找,找到之后也笑。

“当时说是一场的预付。我拿了五十,给他留点吃饭的钱。后来挣到钱了,他倒没少吃。”

我笑得把腿上的证件碰掉了。弯腰去捡时,听见她问主持人可不可以借一下键盘。她把连着场边字幕的工作人员请到台口,说今天谁接的字,先把名字打出来。屏上亮了“小满”。小满在机器旁边愣了好一会儿,举着手站起来。主持人又问她负责什么,她说我今天轮值,散场还得收线,别把我的活派给别人。

他们在台上拍照,我没过去挤。我坐在下面看沈禾把小满拉到身边,给同事空出一个完整的身位。相机响了好几声,她们还在笑。这个时候我才敢把自己那双拍红了的手放下来。

会后孟岚过来,捎来松岸下一年的单子。她签了九处常规演出,三处等换完设备再确认。她看完我签字,问我往后还记不记得当年那两张没取走的票。我说沈禾搬办公室都带着。她说那就好,等你哪天真忙到不记得,也还有人知道抽屉怎么开。

魏骁过了一会儿才来。他把大栈那四处的设备兼容单递给我,说报价中了,第一批可以备货,场馆要接台边的程序,约个时间一起试。我拿出手机,叫他找小满定。小满那边一时没接,他没有催,站在旁边看了看榜单。

“二十一。”他说。

我把兼容单夹在臂弯:“嗯,我早算过了。”

他哼了一声,没问明年怎么样。我俩一块儿在过道等了几秒,小满的电话回过来。他接起来,第一句先问她下班没有。

18

公司第一回按全年盈利分红,沈禾拿钱去给她母亲盘了间大一点的铺子。

店面也没大多少,最大的变化是能放两把椅子。母亲给人量裤腿时可以坐着,来等的人也能坐。开门头一天,沈禾给我发照片。玻璃上贴着新的营业时间,她拿笔另添了一行,周三晚上去看戏,提前关门。她母亲让她把“提前”改成具体几点,沈禾站门边擦了重写,回头拍给我看。

我拿自己的那份钱给老徐买了一台声音不那么响的磨钥匙机。师傅送来调试,老徐问好几遍我花了多少,最后摸着新机的开关,说旧的留着,万一有人等不及,还能两台一起开。我伸手按住旧机器,跟他说那您一年都不用歇了。他抬起眼,瞪了我半天,自己先乐了,把旧机电源线从桌底抽出来。

2025年1月,槐声又演《借伞》。罗姐把旧电视卖了,说收废品的出价太低,她硬让人多添了二十。剧场装了一块宽一点的屏,票窗底下挂了个小白板,写着本周哪几场有字。周五那场还剩十来张票,我去找她要三张。

她说,给你自己和沈禾留两张就行,你爸跟别人买了。

我找到菜场的时候,老徐在柜台底下找零钱。里边没了上一世那三张同样靠门的票,倒是积了不少盖过戳的票根,全压在烟盒底下。他自己去看过临县的花鼓,坐车到省城看过一出两小时的戏,有时候跟黄叔一起。黄叔在手机上教他看排期,两个人连座位也各挑各的。黄叔爱靠近屏,他喜欢把台上全收进眼睛里。

“我以为您得等我。”我说。

“我等你干吗?周五的票是我帮隔壁卖菜的挑的。人家跟我说了,最好在中间,老仰着脖子眼睛累。”

他从柜台里拿出一只牛皮纸袋,掏出两张票给我。一张在第三排,一张在第五排。

我问这是怎么排的。他又掏出一张第四排的,说自己跟黄叔换了,打算坐到卖菜的旁边。那人头一回到槐声,他得指一下上厕所往哪儿去。

说完他走到街沿上拉卷帘。路过的人叫他老徐,问今天怎么关得这么早。他把腰挺直了,拿着那把摊子的钥匙,说今晚我有约。

我在他后头,差点喊了他一声。上辈子我回到家,把那三张票捏在手里,想过只要他能再从帘子后面走出来,去哪儿我都陪他。现在他把纸袋折进外套内兜,头也没回,已经同人约好到下一条街去喝羊汤。

我坐在关了门的摊子前,风从我裤脚往上钻。我给沈禾发消息,说我爸先走了。

她回:“你还坐着干吗?来接我。”

我把她接到槐声。罗姐正给第一次来的客人指白板,没空管我们。我们把两张分开的票递过去,验票的人让我先进,再叫沈禾走另一头。我看了眼时间,还差三分钟,领她到第五排问能不能跟人换一下。

坐第五排的年轻人低头一看,第三排比他买的还靠中间,立刻让了位置。沈禾坐下来,拍拍膝盖,问我刚才是不是比谈生意的时候紧张。我说有点。她手伸到大衣兜里,拿出来两把一样的小钥匙。

她前阵子租了间离两家店都近的房子。朝南,窗前有棵不怎么高的树。她问我礼拜天要不要把办公室那台总忘记关的灯搬过去,再问我那边柜子空了一半,想放点什么。

我选了一把钥匙,试着塞进布袋。布袋已经用破过两次,她母亲缝过,针脚到现在也没开。

“我放两只杯子。”我说,“再放几张票。”

“行。”她把另一把装起来,“先去看房,第三排那个位置人家已经坐稳了,你别后悔换。”

我往前看。老徐坐在灯影里,身子往左边偏着。他正在和一个我不认识的人说话,那人指指台侧,老徐点点头,等人转过来,再跟他说那里就是看字的地方。

戏里鞋匠掀开箱子,姑娘回了头。那一下屏上亮起箱盖撞响,马上又空下去。伞还在姑娘手里,她站着想了一会儿,终于把它留在台上。

前排靠过道的地方有个人小声说,换了我,我就带走。

我听出来了。这话他多少年前就说过。我转头去看沈禾,想告诉她。她正朝前面笑,没等我说,已经把手伸到了两张椅子中间。

我握住她。灯亮起来以前,再也没有人叫我到后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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