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抱抱。"
出差前,女儿踮着小脚丫扑进我怀里,奶声奶气地撒娇。
三天后,我接到电话:孩子没了。
女友在电话里哭天抢地,说孩子午睡时出了意外。
我默默调了家里的监控。
看完后,我的后背一层冷汗:她在说谎!
01
"爸爸抱抱。"
朵朵踮着脚,两只手举过头顶,冲我张开。
我蹲下来,把她捞进怀里。
她搂住我脖子,脸贴上来,热乎乎的。
奶味儿混着洗衣液的味道。
"爸爸过两天回。"
"嗯?明天?"
"不是明天,后天的后天。"
她听不懂。
两岁多,刚会说几句话。
方瑶从厨房探出头:
"行了,再不走赶不上高铁了。"
我把朵朵放下来。
她马上又扑上来,抱住我小腿。
方瑶走过来,把她抱起来:
"走吧走吧,朵朵跟我在家,少操心。"
我提起行李箱。
走到门口回头。
朵朵趴在方瑶肩膀上,冲我挥手。
小手胖乎乎的,一张一合。
我冲她做了个鬼脸。
她咯咯笑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听见她笑。
方瑶跟我在一起一年半。
认识她的时候朵朵刚八个月大。
朵朵亲妈生完孩子第三个月就走了,说过不了这种日子。
追过,没追回来。
后来遇见方瑶。
朋友介绍的,说这姑娘人好,不介意我带孩子。
头几个月确实好。
朵朵尿了她不嫌脏。
朵朵饿了她半夜起来喂奶。
朋友圈发的全是朵朵的照片,配文写"我的小棉袄"。
我妈都说,这闺女比朵朵亲妈强十倍。
所以这次出差,我没犹豫。
高铁上她还给我发视频。
朵朵在客厅骑小木马,方瑶举着手机:
"跟爸爸说——爸爸我好想你!"
朵朵学了一嘴:"爸爸……想你。"
我在高铁上笑出声。
旁边大哥看了我一眼。
第二天上午,方瑶又发了张照片。
朵朵在吃面条,糊了一脸,眼睛弯成月牙。
第二天晚上,突然没消息了。
我发了条微信:"朵朵睡了?"
没回。
打电话,没接。
我想可能是累了,早睡了。
第三天早上,电话还是没人接。
微信也没读。
我开始慌了。
连打了六个电话。
第七个,通了。
"你来医院吧。"
"怎么了?"
"朵朵……出了点事。"
"什么事?"
"你来了再说。"
电话挂了。
我退了最后一天的会,买了最近一班车。
车上我给我妈打电话,让她先去医院。
我妈问怎么了。
我说不知道。
我妈说别急,小孩子生病是常事。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02
我赶到医院已经是下午两点。
走廊里我妈靠在墙上,眼眶红了。
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朵朵呢?"
我妈抬手指了指里面。
我推开门。
小小的身体躺在床上。
我走过去。
腿软了一下,扶住了床沿。
她闭着眼,像睡着了。
但她的脸色不对。
我伸手摸她的脸。
从里到外,透着凉。
两天前她还搂着我脖子,热乎乎地贴过来。
我握着她的手,那只跟我挥过再见的小手,站了很久。
护士进来过一次,又退出去了。
方瑶不在病房里。
我出去找她。
走廊尽头,靠窗的椅子上。
她坐在那,低头刷手机。
手指还在屏幕上滑动。
我站在她面前。
她抬头,锁了屏。
"回来了?"
"怎么回事。"
"昨天夜里,我半夜醒了,发现她没气了。"
"送到医院就已经不行了。"
"医生说可能是睡觉时窒息的。"
她眼睛没红,鼻子没酸,手也没抖。
整个人坐在那里,像在说一件别人家的事。
"你哭过吗?"
她愣了一下:"我一直在处理事情,没缓过来。"
我妈从后面走过来,拽住我的胳膊。
小声说:"周医生让你去一趟。"
周医生在办公室里。
门一关,他先问我:"孩子平时有没有呼吸系统问题?"
"没有。"
"过敏史?"
"没有。"
他沉了一下。
"家属说是睡眠窒息,但伤痕不符。"
"什么意思?"
"我是说,不太像自然窒息。"
他看着我。
"建议你报警。"
"让法医来看看。"
我点了头。
从办公室出来,方瑶还坐在那把椅子上。
换了个姿势,翘起二郎腿,手机横过来了。
在看搞笑视频。
我女儿躺在二十步开外的病房里。
她在看搞笑视频。
我路过她的时候,她摘掉一只耳机:"要回去了吗?"
"报警了。"
"啊?报什么警?"
"医生说伤痕有问题。"
她眨了眨眼。
"她就是在睡觉的时候……"
"医生的话,不是我说的。"
我打断了她。
她嘴角动了一下,把耳机重新塞回去。
那个动作,从容得让人恶心。
03
警察来得很快。
两个人,一男一女。
先看了朵朵,拍了照片。
然后分开问话。
我在一间屋子,方瑶在另一间。
问我的内容很常规。
孩子多大。
家里几口人。
出差几天。
最后一次联系什么时候。
平时谁带孩子。
我一条条答了。
问完让我签字。
我问:"她怎么说的?"
女警看了我一眼:"暂时不方便透露,你先回去休息。"
出来的时候方瑶已经在走廊等着了。
靠着墙,双手插兜。
看见我,主动开口:"问完了?我也问完了。"
"他们怎么说?"
"没怎么说。就例行问几个问题。"
她顿了顿:"你不用太紧张,
孩子走了是谁都不想的,但这种事……也不是谁的错。"
我看着她。
她回看我,表情平稳。
没有躲闪,没有心虚。
甚至还带着一点"你也别太难过"的关心。
我没说话。
第二天,法医初步意见出来了。
电话里警察跟我说的。
"面部有压迫痕迹,不排除外力因素。"
"你女朋友的说法有出入,我们需要再和她谈一次。"
第二次去派出所。
这次方瑶坐在讯问室里的时间长了很多。
我在外面等了将近两小时。
出来的时候她脸色变了。
那种被人反复追问后不耐烦的表情。
她走到我旁边,压低声音:
"他们一直问我同一个问题,烦死了。"
"什么问题?"
"问我那天晚上到底什么时候发现孩子不对的。
我都说了十一点多起来喝水才看到的。"
"可你昨天在医院说的是——半夜醒了发现的。"
她顿了一下。
"半夜、十一点多,不都差不多吗?"
"差多了。十一点多你还没睡,半夜说明你睡了一觉。"
她偏了一下头,想了两秒。
"好吧,是十点左右。我记混了,那天太乱了。"
我没再追问。
男警察出来,让我也进去了一趟。
"你女朋友关于发现孩子异常的时间,三次说法都不一致。"
我点头。
"另外,她说孩子当时趴着睡,可能是口鼻被被子闷住了。
但法医认为她的说法和鉴定结果对不上。"
从派出所出来,方瑶走在前面,步子很快。
走到路边她回头:
"我手机快没电了,你有充电宝吗?"
我说没带。
"那回去先充上电,我还有几个消息没回。"
我女儿尸检报告还没出来。
她急着回消息。
走到车边她拉开门坐进去,顺手翻开遮阳板的镜子,整了整头发。
那个镜子里,我看见她的眼神。
干干净净。
什么也没有。
一个正常人,不管多冷静,在这种时候总会有点什么。
疲惫也好,自责也好,哪怕是做做样子的悲伤也好。
她什么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坐在沙发上,对着朵朵的小木马。
木马还在客厅角落里,旁边散着几块积木。
有一块被咬过,上面有小牙印。
方瑶在卧室里睡了。
门关着,里面没声音。
我想起去年装修的时候,我在客厅装了个摄像头。
是那种很小的球型摄像头,装在电视柜顶上,原来是怕进贼。
后来一直开着,没管过。
画面存在云端。
我打开手机App,输入密码。
三十天内的记录都在。
拉到出事那天——
04
白天的画面很正常。
上午九点,方瑶抱着朵朵在客厅玩积木。
朵朵把积木塔推倒了,拍手咯咯笑。
方瑶也在笑。
十点半,朵朵在小木马上骑着,方瑶在旁边刷手机。
中午,方瑶给朵朵喂面条。
就是她拍照发给我的那碗面。
下午朵朵午睡,方瑶把她抱进了卧室。
摄像头拍不到卧室。
只拍得到客厅。
下午两点十五分,方瑶从卧室出来,走到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视。
一直看到四点半。
四点三十二分,朵朵自己从卧室门口走出来。
小短腿迈着步子,抱着她的小兔子,站在方瑶旁边。
方瑶没看她。
朵朵拽了拽她的衣角。
方瑶低头扫了一眼,把她推到一边,继续看电视。
朵朵站在原地,抱着兔子,没动。
站了快两分钟。
然后自己走到积木堆旁边坐下了。
那个小小的背影坐在地上,一个人玩积木。
没人理她。
我继续往后拖。
晚上六点,方瑶接了个电话,聊了四十分钟。
朵朵在旁边饿了,自己爬到餐椅上,拍桌子。
方瑶挂了电话才去厨房热了碗粥。
端出来往桌上一放,自己又去打电话了。
朵朵一个人吃。
粥洒了一身。
没人擦。
晚上八点二十分,方瑶把朵朵抱进卧室。
八点四十分,方瑶出来了。
拿起手机,一直刷到十点十一分。
孩子在卧室哭。
她站起来拿了个抱枕走进了卧室。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四分钟后,卧室门开了。
方瑶走出来。
倒了一杯水喝了。
然后走到沙发上坐下。
拿起手机继续刷。
又刷了二十多分钟。
十点三十八分,她拿起手机打了120。
我把进度条停在她打电话那一刻。
她的脸面对摄像头。
看得很清楚。
没有慌张。
没有哭。
就是在打一个普通电话。
报了地址。
说了一句"孩子好像没呼吸了"。
然后挂了。
挂完电话她又坐了一分钟。
站起来,走到玄关换了双鞋。
这才回卧室把朵朵抱出来。
我关掉手机。
手在抖。
整条手臂都在抖。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
外面黑透了,只有对面楼几扇窗亮着。
我蹲在阳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身体里所有东西都冻住了。
我的朵朵在卧室里躺了二十分钟。
她在刷手机。
05
那天晚上我没进卧室。
在沙发上坐到天亮。
方瑶六点多起来。
推开卧室门出来,打了个哈欠。
看见我坐在客厅,愣了一下。
"怎么没睡?"
"睡不着。"
她走到厨房,烧水,泡了两杯咖啡。
端了一杯放到我面前。
"你也别太熬了,人还是要撑住的。"
她坐到我对面。
端着咖啡吹了吹,抿了一口。
"昨天派出所那些人问来问去的,烦死了。估计过两天还得去一趟。"
我看着她。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披着,脸上带着刚起来的倦意。
和每一个普通早晨一样。
"对了,朵朵那些衣服、玩具什么的,要不要先收一收?看见了心里不好受。"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体贴的。
甚至带着小心。
好像真的在替我考虑。
"先不收。"
"行吧。"
她喝完咖啡,去洗手间洗漱了。
出来的时候换了身衣服。
"我出去一趟,跟小艾约了吃饭。这几天闷在家里快憋疯了。"
闷在家里快憋疯了。
我女儿走了不到四天。
她快憋疯了。
"去吧。"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朵朵的小木马在角落。
积木散在地上。
那只小兔子倒在茶几底下。
我打开手机,把监控视频从云端下载到本地。
又备份了一份到U盘。
U盘放进外套口袋。
然后我打了一个电话。
我爸以前的一个老朋友,姓韩,退休前干了三十年律师。
"叔,我是宋远。"
"哎,远子。你爸跟我说了,朵朵的事……唉。"
"叔,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我有一段视频,拍到了事发经过,这个东西该怎么处理?"
电话那边沉默了五秒。
"你拍到了什么?"
"全过程。"
又沉默了三秒。
"你现在别做任何事。
视频不要给任何人看。
不要告诉你女朋友。
今天下午你来我家,把东西带过来。"
"好。"
"还有——她现在知道你有这个视频吗?"
"不知道。摄像头很小,她一直没注意过。"
"那就好。千万别让她知道。"
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App里的监控入口藏到了文件夹深处,改了密码。
下午一点,我去了老韩家。
他把视频从头看到尾。
"保存好。原始数据不要动。"
"你去正式报案。把你的怀疑跟警方说清楚。
视频的事可以告诉办案的人,
但要注意流程,到时候我陪你去。"
"她会不会跑?"
"现在她不知道有证据,不会跑。
她觉得自己说的那套话能圆过去。"
他看着我。
"远子,我知道你现在恨不得掐死她。
但你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忍。"
"回去以后,该怎么跟她相处还怎么相处。
让她觉得你只是个失去孩子的可怜父亲。"
"等到上法庭那天,让证据替朵朵说话。"
我握了握拳头。
"我忍得住。"
06
从老韩家出来,我在路边站了十分钟。
回家以后,不能有任何异常。
不能冷脸。
不能多问。
不能让她察觉。
那个摄像头还在电视柜顶上。
她要是注意到了,云端的记录随时可能出问题。
我先回家把摄像头的位置检查了一遍。
黑色外壳,藏在电视柜上方的绿萝盆后面。
不调整角度不会注意到。
方瑶四点多回来的。
提了袋水果,心情不错。
"给你买了车厘子,你不是爱吃吗。"
她把袋子放到餐桌上。
"小艾说下周想约我做美甲,你觉得我选什么颜色好看?"
"都行。"
"你别老这样,整天不说话。"
"朵朵的事我也难过,但日子还是要过的嘛。"
日子还是要过的。
我把这句话吞进肚子里。
"嗯,你说得对。"
她笑了一下,去厨房洗车厘子了。
哼着歌。
第二天上午,我和老韩一起去了派出所。
把情况做了正式说明。
办案的是之前那个男警察,姓刘。
我跟刘警官说,家里有监控,拍到了出事当晚的情况。
他很重视。
让技术科的人跟我对接,做了视频提取和原始数据校验。
时间戳、文件完整性、云端日志,全部核对了一遍。
刘警官看完视频后坐在椅子上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说了一句:
"你先回去。这边会走程序。需要你配合的时候会通知你。"
"她什么时候会被带走?"
"流程需要时间。检察那边要审查证据。快的话一两周。"
我要跟她在同一个屋檐下再待一两周。
每天看见她的脸。
听她说话。
吃她做的饭。
睡在她旁边。
知道她做了什么,还得装不知道。
回家的路上老韩给我打了电话。
"检察那边我托朋友问了,证据链很完整,问题不大。
但你要做好准备,这个过程比你想的要慢。"
"我知道。"
"她如果请了律师,对方可能会在庭上打感情牌。
比如说她是初犯、认罪态度好、
当时精神状态不佳之类的。你要有心理准备。"
"她不会认罪的。"
"嗯?"
"她到现在都觉得自己没露馅。她连我的面都不避。"
老韩沉默了一下。
"那就更好。"
"让她以为安全。让她以为所有人都信了她的话。"
"等到她站在被告席上还在嘴硬的时候,把视频放出来。"
"那个效果,比什么都强。"
我挂了电话,到家门口停了一下。
钥匙插进锁孔之前,我深吸了一口气。
推门进去。
方瑶在沙发上敷面膜。
抬眼看我:"晚上吃什么?冰箱里有菜。"
"都行。"
"你最近怎么什么都是'都行'?"
"没什么,就是累。"
她从沙发上起来,拍了拍我肩膀。
"别想太多了啊。"
手搭在我肩上的时候,我浑身汗毛竖起来。
"嗯。"
她转身去了厨房。
油烟味飘出来。
我走到客厅角落。
朵朵的小木马还在。
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木马的耳朵。
上面有朵朵的牙印。
她长牙那阵子,见什么啃什么。
我在这里蹲了很久。
方瑶在厨房喊了一声:"来端碗。"
我站起来。
擦了把脸。
07
接下来几天,方瑶的状态越来越松弛。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三天,她把朵朵的小碗小勺收进了柜子底层。
"放外面看着闹心。"
第四天,她把朵朵的衣服叠好装进袋子,问我要不要扔了。
我说不扔。
她撇了撇嘴:"放着占地方。"
最后塞进了储物间。
第五天,她把客厅那只小木马挪到了阳台角落。
"客厅显得挤。"
她在系统性地清除朵朵存在过的痕迹。
每清掉一样东西,她就轻松一分。
我都看在眼里。
什么都没说。
那只小兔子我提前收走了,藏在车后备箱里。
那是朵朵最喜欢的东西。
第六天晚上,她接了个电话。
在阳台上聊的,压着声音。
我在客厅听不清内容,但她的语气跟平时不一样。
带着撒娇。
电话打了半个多小时。
回来的时候她脸上带着笑。
"谁的电话?"
"小艾。"
"聊那么久?"
"女孩子之间有聊不完的嘛。"
我没追问。
但我注意到,她回来之后删了通话记录。
手机屏幕朝下。
以前她从来不这样。
第七天上午,我出门买菜。
她非要一起去。
走到小区门口,碰见了对门的赵姐。
赵姐看见我,脸上带着同情。
"小宋,朵朵的事我听说了……唉,太突然了。"
还没等我开口,方瑶眼眶一下红了。
声音带着哭腔——
"赵姐,这几天我跟他都没缓过来。
那天晚上我就在旁边,
我一点办法都没有,我每天都在自责……"
她伸手捂住脸。
肩膀一抽一抽的。
赵姐赶紧过来搂住她:
"哎呀,你别太自责了,孩子的事谁也说不准……"
"我对她跟亲生的一样。"
方瑶哽咽着说,
"她要是我自己的孩子,我宁愿替她去……"
赵姐眼眶也湿了,拍着她的背。
我站在旁边。
看着她的表演。
三分钟前在家里她还在哼歌选指甲油色号。
赵姐走了之后,方瑶擦了擦脸。
两秒钟恢复正常。
"走吧,买菜去。"
眼泪收得比来得还快。
我笑了一下。
"走吧。"
那天晚上,刘警官给我发了条短信。
"下周三上午十点,检察院。需要你配合做个询问笔录。"
我回了两个字:"收到。"
方瑶从浴室出来,头上裹着毛巾。
"谁发的信息?"
"公司的,让我回去处理点事。"
"你还有心思上班?"
"不上班吃什么。"
她想了想:"也是。"
然后坐到床边开始涂护手霜。
"哎,我这个护手霜快用完了,明天帮我带一支回来呗。"
"行。"
我躺下去。
背对着她。
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朵朵在积木堆旁边坐着的背影。
一个人坐着。
没人理她。
08
周三上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检察院。
老韩陪着。
负责的检察官姓吴,三十多岁,女的,说话很干脆。
她把前期的材料都看了。
问了我一些补充问题。
什么时候装的摄像头。
出事前有没有跟方瑶发生矛盾。
方瑶平时对朵朵怎么样。
我一条条答了。
说到"平时对朵朵怎么样"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表面上很好。朋友圈发的都是带孩子的照片,
我妈来家里的时候她都表现得很好。"
"实际上呢?"
我想了想。
"实际上我不确定。因为我上班的时候不在家。"
"但监控里能看到,
她一个人带孩子的时候,基本上不怎么管。
朵朵拽她衣服她会推开。
孩子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玩,她在旁边玩手机。"
吴检察官记了几笔。
"你们的关系怎么样?出事之前。"
"还行。没什么大矛盾。"
"经济方面呢?"
"我负担家里大部分开支。
她工作辞了快半年了,
说在家带孩子,我每个月给她转生活费。"
"多少?"
"五千。加上家用,差不多八千。"
"出事之前,她有没有提过想分手、或者对这段关系不满?"
我想了一下。
"没有直接说。
但有一次她跟小艾打电话,我路过听到一句——
'要不是这个孩子,我早就走了。'"
"什么时候?"
"大概两个月前。"
"你当时问她了吗?"
"问了。她说是开玩笑。"
吴检察官把笔放下来。
看了我几秒。
"宋远,你现在的状态我能理解。
接下来的流程可能会比较熬人。
但证据非常扎实,这个案子我们会认真办。"
"谢谢。"
"另外,提醒你一件事。
在正式采取强制措施之前,
不要让嫌疑人知道证据的存在。你能做到吗?"
"能。"
"你们目前还住在一起?"
"对。"
"尽量保持正常。有任何异常情况马上联系刘警官。"
我点了头。
从检察院出来,老韩请我在旁边面馆吃了碗面。
我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老韩也没怎么吃。
"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
"您说。"
"这种案子,对方律师大概率会走两条路。
第一,质疑视频真实性。
第二,做精神鉴定,说她当时有抑郁症或者情绪障碍。"
"她没有抑郁症。"
"不重要。律师只要能找到一家医院开个诊断证明,就能拿来做文章。"
"还有个事。你妈那边你打算怎么说?"
"暂时不说。我妈心脏不好。等判了再说。"
"那她问起来呢?"
"我就说还在走程序。"
老韩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什么都自己扛。"
回家的路上,方瑶给我发微信。
"晚上想吃火锅,你买点菜回来。"
我在超市买了一堆菜。
到家的时候她在沙发上看综艺,笑得很开心。
电视里在播一个相亲节目。
她看见我进来,头也没抬:
"锅在灶上了,你去烧水。"
我把菜放到厨房。
洗菜、切菜、烧水。
她从客厅喊——
"毛肚多涮会儿啊,上次你没涮熟。"
我站在灶台前面。
窗户上映着我的脸。
快了。
再忍几天。
09
第十天。
早上我去上班,方瑶说要去商场逛逛。
中午她发了张自拍。
换了条新裙子,对着试衣间镜子拍的。
"好看吗?"
我回了句"好看"。
她又发了一张。
换了个角度,露出新做的指甲。
奶白色,亮晶晶的。
我退出聊天框。
锁屏。
下午三点,刘警官打来电话。
"周五上午执行。你那天在不在家?"
"我可以在。"
"你那天最好不在家。找个理由出去。"
"明白。"
"到时候我们会通知你来做后续的笔录确认。"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发了两分钟呆。
周五。
后天。
后天她就会知道一切。
后天她就再也装不下去了。
下班回家,方瑶炒了三个菜。
穿着那条新裙子在厨房忙活。
围裙系在腰上,头发盘起来。
"今天买了排骨,红烧的。尝尝味道怎么样。"
我夹了一块。
"咸了点。"
"你每次都说咸。"
她笑了一声,坐下来。
吃饭的时候她提了一件事。
"哎,我跟你商量个事。"
"嗯。"
"朵朵那个房间,一直空着也不是回事。
我想收拾收拾,改成衣帽间。
那面墙刚好能装个柜子……"
我放下筷子。
她还在说——
"窗帘也换一下,现在那个颜色太幼稚了。
再买个穿衣镜放门口……"
"不改。"
她停住了。
"我说不改。"
她看着我,眼珠转了一下。
"行,不改就不改嘛,我就随便说说。"
拿起筷子继续吃。
嘴角带着一点不以为然。
那是朵朵的房间。
墙上还贴着她的身高贴纸。
门框上还有我给她量身高的铅笔印。
六十八厘米。
七十五厘米。
八十四厘米。
最后一道是三个月前画的。
方瑶想把它改成衣帽间。
我吃完饭,洗了碗。
走到朵朵的房间门口站了一会。
门开着,里面什么都没动。
小床还铺着那套小熊床单。
枕头上还有个浅浅的凹痕。
窗台上放着一排小鸭子。
她每天晚上要把鸭子排成一排才肯睡觉。
歪一个都不行。
我把门带上了。
周四晚上。
方瑶洗完澡出来,坐在床上吹头发。
"周五你上班吗?"
"上。"
"那我约了小艾去做头发,可能回来晚一点。"
"行。"
她关了吹风机。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怎么了?"
"感觉你最近不太对劲。老走神,话也少了。"
"朵朵的事没缓过来。"
她"哦"了一声。
"都这么久了,你也该慢慢放下了。"
慢慢放下。
从朵朵走到现在,十天。
她觉得已经"这么久了"。
"嗯,会的。"
我关了灯。
黑暗里她翻了个身,很快呼吸就平稳了。
睡得很踏实。
我睁着眼。
明天了。
等这一天等了十天。
每一天都在演戏。
每一顿饭都在忍。
每听她笑一次,心口就被攥一下。
现在只剩最后一夜。
明天。
朵朵,爸爸没有忘。
一天都没有忘。
10
周五早上七点,闹钟响了。
方瑶还在睡。
我出了门。
没去上班。
到小区对面的咖啡店。
坐在靠窗的位置。
能看见小区大门。
八点二十,方瑶发来微信。
"起来了,你怎么没叫我?"
"走得早,怕吵你。"
"行吧。我十点出门,约了小艾做头发。"
"好。"
八点五十,一辆没有标识的面包车停在小区门口。
三个人下来。
便装。
我认出了刘警官。
他们进了小区。
我握着咖啡杯。
九点零三分,刘警官给我打电话。
"我们到了你家楼下。她在家吗?"
"在。"
"好。"
电话挂了。
我盯着那栋楼。
六楼。
我家的窗户。
窗帘还拉着。
九点十五分。
刘警官又来了电话。
"人已经带走了。你可以回来了。"
我回家推开门。
她出门前换下的拖鞋还在玄关。
歪着,一只踩着另一只。
厨房灶台上有个没洗的锅。
她早上热了牛奶,没来得及刷。
一切都停在她被带走的那一刻。
我把家里所有她的东西归拢到一起。
衣服、鞋子、护肤品、首饰。
全部装进两个大号垃圾袋。
放到门口。
然后我把朵朵房间的门打开。
小床、小熊床单、窗台上的小鸭子。
一排五只。
中间那只歪了。
我伸手把它摆正。
站了一会。
把门敞着,没再关。
下午老韩打来电话。
"拘留通知书已经送达了。正式批捕大概下周。"
"开庭呢?"
"案情清楚,证据充分,应该不会拖太久。快的话两三个月。"
"她请律师了吗?"
"听说她家里在找。她父母今天从老家赶过来了。"
当天晚上,门铃响了。
我开门。
一对五十多岁的夫妻站在外面。
女的眼睛肿着,男的脸黑着。
方瑶的妈先开口。
"小宋,咱们能不能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瑶瑶她不是那种人,她是不是一时糊涂——"
"阿姨,我尊重您是长辈。
但您女儿做了什么,有监控。
从头到尾,每一秒都拍下来了。"
她爸往前迈了一步。
"你是不是非要把事情闹这么大?
孩子已经没了,瑶瑶要是也进去了……"
"我女儿两岁。"
我打断他。
"两岁。"
他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你们回去吧。法庭上见。"
我关了门。
11
开庭那天。
老韩跟我一起到法院。
旁听席上坐了我妈。
我最终还是告诉她了。
她听完那天晚上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起来跟我说了一句话——
"妈陪你去。"
方瑶被带上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的律师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话很多。
一上来就提了三条。
第一,当事人此前无任何不良记录,系初犯。
第二,当事人长期承担抚育非亲生子女的义务,
精神压力极大,事发前已有严重焦虑和情绪失控症状。
第三,请求法庭考虑对当事人进行精神状态鉴定。
我坐在下面,手搭在膝盖上,没动。
老韩凑过来小声说了句:"意料之中。别急。"
吴检察官站起来。
她没急着反驳。
先向法庭提交了一份完整的证据清单。
监控视频原始数据。
云端存储日志。
时间戳认证报告。
法医鉴定意见。
嫌疑人三次不一致的笔录记录。
120通话记录。
然后她申请当庭播放监控视频。
法官同意了。
法庭里很安静。
所有人都在看。
画面播完。
法庭里沉了几秒。
旁听席上有人在小声哭。
方瑶坐在被告席上。
我看见她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
但她的脸还绷着。
她的律师站起来,试图补救——
"审判长,视频只拍到了客厅部分,
卧室内的情况并未直接记录。
当事人进入卧室的行为不能直接等同于——"
吴检察官打断了他。
"十点十一分进入卧室,十点十五分出来。
二十分钟后拨打急救电话。
请问辩护人,这二十分钟里,被告为什么没有任何施救行为?"
律师张了张嘴。
"如果被告是'突然发现孩子异常',
为什么在此之前二十分钟内没有拨打任何求助电话?"
"如果被告是'情绪失控的一时冲动',
为什么事后的行为如此冷静、有条理——倒水、洗杯子、刷手机?"
法庭里又安静了。
方瑶的律师坐下来,翻了两页材料,没再开口。
法官问方瑶有没有最后陈述。
"我……没什么要说的。"
法官宣布休庭,择期宣判。
方瑶被带走的时候从我面前经过。
她偏了一下头,看了我一眼。
12
判决书下来了,老韩跟我打电话。
"她看不到以后的太阳了。"
"远子,结束了。"
我握着电话,站在阳台上。
风很大。
吹得窗户框嗡嗡响。
"谢谢您,韩叔。"
"谢什么。"
他停了一下。
"朵朵在天上看着呢。"
电话挂了。
我站了很久。
对面楼有个小孩趴在窗台上吹泡泡。
泡泡飘过来,到我阳台上方,破了一个。
我回到屋里。
打开朵朵的房间。
墙上还有量身高的贴纸。
六十八厘米。
七十五厘米。
八十四厘米。
我在最后一道铅笔印旁边,贴上了朵朵一岁生日的照片。
头上戴着小皇冠,满脸奶油,笑得眼睛都没了。
我蹲下来。
手指摸了摸照片边缘。
"朵朵,爸爸做到了。"
说完这句话,眼泪终于掉下来。
整个人蹲在地上,额头抵着床沿。
哭了很久。
后来我妈来了。
她用钥匙开了门。
站在朵朵房间门口。
看见我蹲在地上。
她没说话。
走过来,蹲下来,从后面抱住了我。
她的手也在抖。
两个人蹲在那间小房间里。
谁也没开口。
窗外的风小了。
太阳出来了一点。
照到窗台上,把五只小鸭子的影子投在墙上。
整整齐齐。
一只都没歪。
后来,我把家里重新收拾了一遍。
方瑶的东西全部清走。
一根头发丝都没留。
朵朵的房间没动。
小床在。
鸭子在。
照片在。
铅笔印在。
每天晚上我会推开那扇门看一眼。
有时候进去坐一会。
有时候就站在门口。
储物间里有一个纸箱。
里面是朵朵的衣服。
方瑶当初装进袋子要扔掉的那些。
我打开过一次。
最上面是一件粉色小外套。
领子上有个草莓扣子。
朵朵穿着这件衣服跟我去过一次公园。
她骑在我脖子上,揪着我头发,喊"爸爸快跑"。
我把那件外套叠好,放回去了。
纸箱放到了朵朵床底下。
她的东西,该待在她的房间里。
有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朵朵站在客厅中间。
穿着那件粉色外套。
抱着小兔子。
踮着脚。
两只手举过头顶。
"爸爸抱抱。"
我蹲下去。
她扑进我怀里。
热乎乎的。
奶味儿混着洗衣液的味道。
搂着我的脖子,脸贴上来。
我抱紧了她。
这次没有松手。
——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