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工钱那天,车间里安静得只剩算盘声。
我师父捏着工资袋,手上的油污蹭黑了袋口。
“上个月三百六十件,怎么只算二百四?”
会计头也没抬:“废品扣的。”
师父的嘴唇动了动,最后把工资袋收进棉袄。
他女儿等着这笔钱买药,等不起一句慢慢查。
轮到我时,袋子里少了十三块八。
十三块八,够我们家吃上半个月。
车间主任背着手站在桌后,笑得像给了我们天大的恩典:“厂里困难,大家要讲觉悟。”
我把工资袋扣在桌上。
“讲觉悟可以。先把废品拿出来,让大伙看看,是谁的手艺这么差。”
他脸上的笑停住了。
门外有人伸长脖子,有人拽我衣角,叫我别犯浑。
我却看见桌角压着一张入库单,上头盖着红章:合格,三百六十件。
我一把抽出来,举过头顶。
“合格的东西进了库,到了工资单上就成废品?这账,今天当着全车间的面算!”
主任扑过来抢纸,师父第一次抓住了他的胳膊。
那一刻我知道,故事已经走出了原来的路。
1
我叫陈向东,醒来时躺在厂医务室,脑袋上缠着一圈纱布。
窗外是1987年的冬天,雪水从砖瓦缝里滴下来,砸在搪瓷盆上,叮当响。
我穿进了一本年代小说。
书里,陈向东是个只出现过两回的小工人,替车间抱不平,后来被扣上闹事的帽子,灰溜溜离开厂子。
他的戏份不长,最后一句是:他家日子越过越难,再没人提起他。
我记得这段,是因为看书那晚,我刚被拖欠了三个月项目款。
当时我拍着桌子骂,替人讨钱怎么就成了罪过。
现在好了,桌子换成病床,账落到我自己头上。
门帘一掀,一个扎着粗辫子的姑娘进来,手里拎着饭盒。
“哥,医生说你能下床了。”
她叫陈小禾,是原身的妹妹,在纺织厂当临时工。
她把饭盒打开,两个杂粮窝头,底下压着半个鸡蛋。
我让她吃,她摇头:“你撞坏了脑袋,得补。”
我刚要说话,她又小声问:“这个月工钱能发全吗?娘的药只剩三天了。”
原身的记忆顺着这句话涌上来。
母亲腿脚不好,常年吃药;父亲几年前在工地摔伤,留下的积蓄早花光了。
兄妹俩的工资,就是一家人的命根子。
我盯着那半个鸡蛋,嗓子发紧。
书里只用一句话写他们日子难,可眼前的姑娘连蛋黄都掰得小心,生怕掉一粒。
“先吃饭。”我把鸡蛋分给她,“钱的事,我去问。”
小禾看着我:“你上回就是去问,才被人推倒的。”
我愣住。
原身不是干活摔的,是去找主任要工票,推搡中撞了桌角。
而我前世做过生产统计,最熟悉的就是工票、入库单和工资表之间的关系。
会算账不代表能凭空变出证据,但至少我知道该找什么。
吃完饭,我裹上棉衣,回了机械厂二车间。
车床轰隆作响,铁屑落在脚边,像一地卷曲的银丝。
师父老周见我回来,先摸了摸我的纱布,又把我拉到机器后面。
“别问了。主任说了,给你记满勤,不追究你冲撞他的事。”
“工票呢?”
“说是月底统一销毁。”
我看了眼墙上的日历,离月底只剩两天。
“师父,您上月做了多少?”
“三百六。我记着呢。”
“拿了多少的钱?”
他伸出两根手指,又缩回去。
我不用他再说,已经明白。
少了三分之一,谁家都要掉一块肉。
2
第二天发工资,我提前守在车间办公室门口。
工友们排成一列,棉衣上都沾着铁灰。
老周在我前头,他女儿发烧住了院,早上借遍了熟人,只凑够一半住院费。
他领到钱,数了两遍,脸色越来越白。
会计孙桂芬说废品扣钱时,他抬头看了主任一眼。
主任姓马,名叫马保成,四十多岁,永远把工作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不看老周,只拨弄桌上的茶杯盖。
我看见老周手指抖了一下。
轮到我,工资袋里果然少了十三块八。
我把钱扣回桌上,提出看废品。
马保成先是笑,说我摔了一跤,人也摔糊涂了。
我顺手抽出桌边的入库单,盖章的红印正对着大伙。
他伸手来夺,老周抓住了他。
“主任,先说清楚。”老周的声音很低,“我做的那批,明明验收过。”
马保成猛地一甩胳膊:“松手!一张单子能说明什么?后头复检不合格,不行?”
“行。”我说,“复检单呢?废品在哪儿?按厂里贴的办法,扣钱要有检验员和工人签字,给我们看一眼。”
孙桂芬脸色变了,手里的算盘珠拨错一颗。
门口的人越聚越多。
有人喊:“我的也扣了!”
“我的也少了八块!”
马保成拍桌子:“都不用干活了?谁再吵,这个月奖金取消!”
“奖金是奖金,工钱是工钱。”我把入库单放到桌子正中,“你要说这单子不作数,就请仓库和检验员过来,当面说。”
他盯着我,眼神像要把我剜出个洞。
“陈向东,你一个小工人,教我管车间?”
“我教不了您。我只会数自己口袋里少了多少钱。”
外面有人没忍住笑,紧接着,老周把工资袋重新放回桌上。
“我也要看单子。”
一个女工上前,接着是第二个。
孙桂芬终于开口:“复检单不在我这儿,得去质检科找。”
“那就找。”我说。
马保成看了一圈,脸色铁青,指着我:“你等着。”
他带人走了。
我没追,叫大伙先把各自领到的钱数写下来,又请孙桂芬在入库单上按原样抄一份,签字注明原件在谁手里。
她不愿意。
老周说:“桂芬,你家孩子也在车间。以后孩子工钱少了,你也想有个凭据吧?”
孙桂芬看了看门外,最终咬牙写下日期,在抄件上签了名。
我拿到那张纸时,手心已经湿透。
事情刚开头,我知道马保成不会善罢甘休。
但这一次,至少我们手里留下了第一笔账。
3
下午,马保成带着质检员赵青回来了。
赵青二十多岁,戴一副黑框眼镜,棉袄袖口用线缝过两道。
她把一摞单子拍在桌上:“复检单在这儿。”
我翻开,单子上有数量、有日期,也有她的签名。
老周凑过来,脸一下白了:“真是废品?”
赵青没有看他:“单子上写得很清楚。”
马保成得意地抱起胳膊:“现在知道谁冤枉人了?”
我把单子一张张排开。
字迹和印章都在,可三张单子用的都是同一支蓝色圆珠笔,连纸角折痕的位置都一样。
这不算证据,最多只说明它们可能是一起填的。
我指着日期问:“这张是十二号复检的。十二号停电半天,货在哪儿复检?”
赵青推了推眼镜:“下午来电后。”
“谁搬的货?”
“仓库的人。”
“那我们去问仓库。”
马保成挡住门:“你查案呢?”
“我查我的工钱。”
赵青突然说:“我跟你们去。”
仓库在厂房最北头,门口积雪踩成了黑冰。
保管员魏大爷翻出出入库登记簿,慢吞吞戴上老花镜。
那批货十二号没有出库记录,十三号也没有。
马保成立刻说:“复检就在仓库里,没搬出去。”
魏大爷抬头:“仓库里?我那两天请假,门锁着,钥匙在供销科。”
赵青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她拿过单子,看了很久,忽然问马保成:“主任,您给我签字的时候,说这是上个月补的记录。”
马保成喝道:“你自己检的东西,自己忘了?”
赵青的手攥紧纸边。
“我检过一批,是九号那批。数量不对,日期也不对。”
走廊里一下安静了。
马保成盯着她:“小赵,你想清楚再说话。你还没转正。”
赵青嘴唇发白,半晌才说:“九号那批有十六件不合格,我记在自己的本子上了。”
她没敢说签名是怎么来的,也没说这些单子是假的。
可仅凭这句话,就够让马保成收起刚才的气势。
我说:“那就把本子拿来核对。先别销毁工票。”
马保成冷笑:“你说不销毁就不销毁?”
“那咱们现在就去找厂工会,请他们一起封存。”
我不敢保证工会一定帮我们,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要拦,就得先解释为什么。
老周第一个跟上,魏大爷也锁了门。
赵青走在最后,脚步很轻,却没有掉头。
4
工会办公室的炉子烧得旺,墙上贴着红纸写的安全生产标语。
工会干事许兰听完,把我们带来的纸摊开,一张一张看。
她没有立刻答应封存,只问:“你们能确定所有扣款都不合理?”
我摇头:“不能。真有废品,该按办法扣,我认。可不能一张嘴就把合格品说成废品。”
许兰抬头看我。
“你们车间多少人?”
“四十八个计件工,另外有几个辅助工。”
“都有意见?”
“今天肯站出来的有十二个。其他人怕,我不替他们答应。”
她从抽屉里拿出登记本:“那就先登记反映,留个联系方式。我去请厂里有关部门一起核实。”
马保成在门外听见,推门进来。
“许干事,他们误会了。车间工作忙,单子补填得晚,我回去就查。”
“好。”许兰把笔递给他,“您签个字,确认争议期间不处理相关原始记录。查出结果,给工人一个答复。”
他不接笔。
许兰说:“您要是不方便签,我就把今天的情况如实记下来,报给工会主席。”
马保成咬了咬牙,签了。
出来时他把我叫住。
“你有种。陈向东,你娘的药费,靠你这点胆子能买回来?”
我胸口一紧。
他知道我家的难处。
“买不回来。”我说,“所以我更得拿回工钱。”
他盯着我,笑了一下:“那你慢慢等。”
晚上回家,我发现灶台上放着一袋白面。
小禾说,马主任托人送来的,还捎话说我受了伤,算车间照顾。
我娘坐在炕沿,手里攥着一角布。
“向东,咱把面退回去。”
我问她为什么。
她看着我:“你爹活着的时候,拿过人家一次好处,后来替人垫工钱,欠了两年债。东西越白,心里越不踏实。”
小禾却急了:“娘,药都买不起了!”
她说完就红了眼,蹲下去把面袋抱在怀里。
我不能怪她。
她下班回来,手冻得裂口,还得盘算一分钱掰成几份花。
我蹲到她面前:“面先不动。明天我拿去还,工资的事也继续问。娘的药,我去借。”
“谁还肯借?”
“我问老郑。他上次说过,有难处就开口。”
小禾咬着嘴唇:“你上次还说,不想再欠人情。”
“那是我嘴硬。”
我把面袋接过来,放回门边。
借钱比收下这袋面难看,但借多少、什么时候还,能明明白白写在纸上。
那天夜里,我敲开老郑的门,借了二十块,立了字据。
他是维修组的,跟我同岁,平时嘴碎,数钱的时候却没多问一句。
“下个月还不上就再下个月。你别跟他们硬撞,脑袋上那洞还没长好。”
我收好钱,朝他点头。
回去的路上,雪又下起来,落在面袋口,化成一小片湿痕。
5
第二天一早,我把面送到马保成办公室。
他正在打电话,见我进来,故意提高声音:“有些人不懂事,厂里照顾他,还要闹。”
我等他挂断,把袋子放下。
“谢谢主任。我借到药钱了,这面您留着。”
他盯着袋子:“你这是不给我面子。”
“您给我补工钱,我一定当面道谢。”
我转身出去,背后传来茶杯砸在桌上的声响。
进车间后,我发现自己的机床被调给了别人。
马保成宣布,从今天起,我去清理边角料,按辅助工算工分。
辅助工拿固定工资,不算计件,收入比原来少一截。
“你脑袋伤了,照顾你。”他当着众人说。
我摸了摸纱布,确实还没拆。
要是当场嚷嚷,他就能说我不顾安全。
“调岗通知能给我一份吗?”我问。
马保成不耐烦:“口头通知不行?”
“行。我写下来,您签个字,省得月底算错。”
几个工友停下手里的活,看向这边。
他不肯签,只叫我赶紧干活。
我拿出随身本,当着他的面记下时间、地点和在场的人。
他脸色更难看了,却没再说什么。
清理边角料不是轻松活,弯腰捡半天,腰直不起来。
中午老周给我送饭,看着我一身灰,眼眶发红。
“都怪我,要不是我那天拦他……”
“师父,您拦他是为了自己的钱。”
我接过饭盒,扒了两口。
“我也为自己的钱。咱们谁都别把谁当恩人。”
老周沉默了很久,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
封皮磨得发白,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件数和班组交接。
“我怕记性不好,干了多少,天天都记。”
他指着其中一页:“这批就是他说废了的。我亲手交给仓库,赵青验过。”
“您敢把本子借我?”
“敢。女儿住院那天,我去找他借钱,他说先把这月的账签了。我要是真签了,以后她问我,我都不知道怎么答。”
我翻着那本册子,鼻子有点酸。
这些数字不整齐,有几处还被油渍糊住,可每一行都有人干活的日子。
我叫老周把重要几页抄一份,原本自己收好。
工会要的是能够互相印证的记录,不是谁的一腔火气。
下午,许兰来了车间,通知各班组保留手里的工票存根。
她站在布告栏前念完,又补了一句:“有人担心影响工作,可以单独来找我。”
马保成站在不远处,没吭声。
下班时,一个平时不爱说话的女工悄悄塞给我一张纸。
上面是她记的件数,末尾还有一句:我不敢签名,孩子还要接我的班。
我没有笑她胆小。
我把纸折好,回答:“先留着。哪天您愿意自己拿出来,再说。”
6
赵青的本子找到了。
她约我在厂门口的修车棚见面,天快黑时才来。
她把一本薄册子递给我,却没有松手。
“你别拿走。你看,我给你念。”
本子里记着九号那批十六件不合格,原因是尺寸偏差。
再往后,确实没有十二号那批复检记录。
我问她:“那三张单子上的字,怎么回事?”
她低头看着鞋尖。
“上周主任找我,说年终整理资料,让我先签名,内容他叫人照记录补。我那天赶着去医院,就签了。”
“签了空白单?”
“嗯。”
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心里一沉。
这事一捅出去,她也要担责任。
“你为什么现在说?”
“因为那天在仓库,老周看我的眼神。”她捏着本子,“像我亲手拿走了他女儿的药钱。”
风从棚子两边灌进来,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我爸生病,家里靠我工资。马主任说过帮我办转正,我不敢得罪他。”
“你想让我替你保密?”
“我想先跟工会说清楚,但我怕他们不信。”
“你把本子带上,照实说。你签空白单的事也说,别等别人替你说。”
她眼圈红了:“你说得轻巧。”
“我不轻巧。我被调去捡铁屑了,下个月少拿一截钱。我娘也要吃药。”
我说完又觉得语气重了些。
“可你要是继续替他遮着,下一张单子还会有你的名字。”
赵青盯着本子,许久才把它收回怀里。
“明天我去。”
第二天,她真的去了。
许兰把她的话记下来,让她逐页看过,确认后签字。
赵青的手抖得厉害,签完就问:“我会被开除吗?”
许兰没有骗她:“怎么处理要等厂里调查。你如实说明,是对自己负责。”
出了门,赵青扶着墙站了会儿。
我从暖水瓶里倒了杯热水递给她。
她捧着杯子,忽然说:“我还是怕。”
“怕就先喝水。”
她抬头看我,眼镜片后面雾蒙蒙的。
“你这个人,安慰人真难听。”
“我师父说,我只会算数。”
她终于笑了一下。
可笑完,她又把杯子塞回我手里,匆匆往车间走。
那天下午,马保成召集班组长开会,说厂里订单紧张,如果有人继续散布谣言,影响交货,奖金和先进名额都要重新考虑。
会议结束后,原本答应提供记录的两位班组长改了口。
其中一个避着我,另一个直接说:“向东,我家两个孩子要吃饭,你别逼我。”
我看着他背影,一时说不出话。
我以为拿到赵青的证词,事情就能顺下去。
马保成却抓住了每个人最怕失去的东西。
账还没查,车间已经裂开了一条缝。
7
周五下午,厂里贴出一张通知。
二车间本月的先进班组评选暂缓,原因是生产记录存在争议,需要核实。
通知没提我的名字,底下却有人用铅笔写了三个字:陈向东。
我看见时,老郑正拿袖子使劲擦。
铅笔印抹开,纸上留下一团灰。
“谁写的?”我问。
“看见了也没用。你难道挨个揍?”
他说得对。
我站在布告栏前,看着下班的人绕过我,像绕过一盆脏水。
老周从后头追上来:“别往心里去。先进不先进,哪有工钱实在。”
“可人家盼了一年,评上能多拿钱。”
“那也是厂里该给的,凭什么拿来堵嘴?”
我知道道理,心里却不痛快。
我不是圣人,也想走进食堂时有人给我留个座,而不是一端饭盒,旁边就空出半张桌子。
当晚回家,小禾也跟我吵了一架。
纺织厂有人跟她说,机械厂闹事的就是她哥,叫她以后少管闲事。
“我没觉得丢人。”她把水盆往地上一放,“可娘今天去买药,人家问她,你儿子是不是要把厂子闹垮?”
我娘正在补衣裳,闻言皱眉:“你跟他说这个做什么?”
“我不说,他就不知道家里也在受气!”
我捏着筷子,没动。
小禾声音发颤:“哥,你到底能不能把钱拿回来?要是拿不回来,工作也丢了,咱们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书里那个陈向东被赶走,我记得结局,却不知道他到底在哪一步输的。
而我以为知道一点情节,就能避开他的路。
现在发现,书里一句轻飘飘的被排挤,落到日子里,是妹妹红着眼质问,是母亲买药都要听闲话。
“我不能保证。”我放下筷子,“但账已经递上去了,现在退回来,他们就会说我们认了。”
小禾望着我,眼泪掉进碗里。
“我知道你没错。我就是怕。”
我走过去,把她的碗拿到灶上热了热。
“我也怕。怕下个月还不上老郑的钱,怕娘断药。你想骂就骂,别饿着肚子。”
她接过碗,低着头吃了两口。
我娘叹气:“你爹以前也怕。那时候他摔了腿,还瞒着人说能干活,硬撑到站不起来。怕不是丢人的事,别因为怕就不说实话。”
那晚我把借来的二十块和家里剩下的钱摊在桌上,跟她们一起算。
买完药还能撑十二天。
小禾说,她厂里有夜班,愿意多上一班。
我不同意,她瞪我:“这回轮到你替我做主了?”
我被她问住,只能说:“一周最多一班。你要是累病了,药费更贵。”
她哼了一声,勉强答应。
账没变好看,但至少我们不再各自瞒着。
8
星期一,厂里组成核查小组,财务、仓库、工会和生产科各出一人。
许兰叫我去说明情况。
我带着老周抄下的记录和入库单副本,进门时,马保成已经坐在里面。
他把一叠纸推到桌上:“这是车间的废品汇总。上个月原材料质量不好,返工多,扣款有依据。”
生产科的人拿起纸看了看:“上个月确实换过一批钢材。”
我心里一紧。
赵青也说过有十六件尺寸偏差,我不能因为反感马保成,就把所有废品都否认。
“材料有问题,为什么全扣工人的钱?”我问,“返工和废品分别是多少?哪些是材料原因,哪些是操作原因?有没有当时的记录?”
马保成用手指敲着桌面:“你一个工人,管得挺宽。”
财务科的刘科长说:“他问得对。扣钱总得有计算依据。”
马保成顿了顿:“记录都在。”
他拿出的记录里,有几张签名完整,件数也和赵青的本子对得上。
还有几张只写了总数,空着工人签字栏。
我翻到老周那张:“这批入库三百六,扣了一百二。复检记录却没有出入库时间,也没有对应的废品去向。”
马保成说:“已经回炉了。”
魏大爷坐直了:“回炉要有领料记录,谁领的?”
“时间久了,谁记得。”
“我记得。”魏大爷从布包里拿出一本硬皮账,“废钢回炉都从我这儿过。上月二车间送来两车边角料,没有这批成品。”
马保成脸色微变:“可能直接送铸造车间。”
许兰记下这句话:“那就去铸造车间核对。”
核查没有当场结束。
走出办公室,老周问我:“能赢吗?”
我看着他期待的脸,只能说:“至少他们不能再拿一句废品把咱们打发了。”
下午,我在边角料堆里干活,马保成走过来。
“你挺会找人。”
“您挺会填单。”
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别得意。厂里没钱,就算查出来又怎样?工资不是我从兜里掏。”
这句话让我愣住。
他见我不说话,慢慢笑了。
“你以为你讨的是我的钱?你讨的是全厂的钱。厂长都要为原料款发愁,你让他拿什么给你?”
他走后,我蹲在铁屑旁边,手套被尖边划破一道口子。
如果只是马保成私吞,找出证据就能追责。
如果钱已经被厂里挪去别处,证明我们应得,和真正拿到手之间,还隔着一道坎。
我把破手套脱下来,握紧掌心。
先把数算清楚,再逼他们拿出还钱的办法。
不能因为厂里难,就让干活的人永远垫着。
9
查账第三天,铸造车间的记录送来了。
没有那批成品的回炉记录。
马保成改口,说可能送去外协厂处理,让核查组再等几天。
当天晚上,孙桂芬在食堂门口叫住我。
她递来一张折过的纸:“这是工资汇总的抄件。你别说是我给的。”
纸上列着二车间计件工资总额、实发总额和扣款总额。
扣款一栏写着一千七百多块。
“这些钱去哪儿了?”我问。
“账上转进了生产奖励储备。”
“奖励储备不是发给工人?”
“名义上是,实际由厂里统筹。上个月拿去付了一笔急料款。”
我抬头看她。
“谁批准的?”
“我只管做账。”她嘴唇抿得很紧,“马主任说扣款有单子,刘科长签过字。我问过一次,他说厂里周转,等订单款回来再补。”
“为什么不告诉大家?”
“告诉了能怎么样?钱已经付出去,工人会把财务室的门拆了。”
她说得又急又硬,眼睛却一直盯着我的手。
我把抄件叠好:“你愿不愿意跟核查组说?”
“不愿意。”
她答得很快。
“我孩子今年刚进厂,他还指望我这份工作。你拿着纸,别把我牵进去。”
“没有来源,他们一句抄错了就能推掉。”
“那是你的事。”
她说完就走,背影几乎是逃的。
我没追。
回家路上,我把纸夹在棉袄里,想到马保成那句全厂的钱。
他没全说实话。
钱不是凭空没有,是有人先决定把工人的钱拿去垫了,再用废品单把窟窿盖住。
第二天,我拿着抄件去找许兰。
她看完,问来源。
我说:“现在不能说,但你们可以查账本上的对应科目。”
她沉默片刻:“我会提出查。你知道这涉及的不只是车间主任吗?”
“知道。”
“那你还来?”
“我不知道的时候,工资也没多一分。”
许兰看了我一眼,把纸收进文件夹。
“我不能保证今天就查到。但如果查出有人用不实单据扣款,这件事不能只算车间内部纠纷。”
她顿了顿,又说:“你要做好准备,他们可能会找你谈条件。”
她说得没错。
下午,厂长叫我去了办公室。
10
厂长姓梁,头发花白,桌上放着一只磕掉瓷的茶缸。
他给我倒了水,让我坐。
“向东,你的事我听说了。年轻人有股劲,是好事。”
我没坐,站在桌前等他说下去。
“厂里眼下确实困难。供货商催款,外面的订单再耽误,全厂都没活干。”
“所以先扣工钱?”
他皱眉:“这只是暂时周转,等货款回来就补。”
“那为什么说是废品?”
梁厂长拿起茶缸,喝了一口。
“车间做法欠妥,会批评。但大局要紧。”
我想起老周在医院门口翻遍口袋的样子。
“大局是全厂的日子。老周女儿的药费,算不算日子?”
他放下茶缸,声音重了:“你以为我不急?原料断了,四百多人都得喝西北风!”
“那您可以告诉大伙,厂里缺多少钱,准备什么时候还。谁愿意借给厂里,让他自己签字。不能偷着扣完,还说我们干的是废品。”
梁厂长看了我很久。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
“你家困难,工会有补助。我可以先批给你,五十块。”
我看着信封。
五十块,够还老郑的钱,买母亲的药,还能给小禾添件棉衣。
我确实想拿。
“补助要不要公开?”
“这是照顾困难职工,不必到处说。”
“拿了之后,我是不是别再问工钱?”
他没回答。
我把信封推回去。
“我可以申请补助,按厂里的办法来。可工钱得另算,不能拿补助抵。”
梁厂长的脸沉下来:“你非要逼厂里?”
“厂里先逼我们认废品。”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我站了很久。
“你出去吧。”
我走到门口时,他又叫住我。
“你想过没有,查到底,可能有人丢工作,也可能订单黄了。到时候他们还会谢你?”
我握着门把手。
“我想过。可我没替他们决定,我只要求把账摆出来,让大家知道自己拿什么在撑厂子。”
出了办公室,我的腿有点软。
五十块的信封像还在眼前晃。
我不是不需要那笔钱,是太需要了,才怕收下之后,再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闭嘴。
傍晚回家,小禾听完,把手伸到我面前。
她掌心磨出两个水泡,是夜班搬纱筒弄的。
“哥,下回碰到这种事,你回来跟我们商量。别自己逞英雄。”
“你想让我收?”
“我不知道。但娘的药是咱们一起买的,你的难处也是咱们一起扛的。”
我看着她的手,轻轻点头。
11
第二天,厂里传出消息,说陈向东已经收了厂长的五十块,只是嫌少,还要闹。
我在食堂打饭,勺子还没伸过去,后头就有人说:“拿了钱还装清高。”
我转身,是三班的孙大勇。
他比我高半个头,手里端着饭盆,眼睛却不敢看我。
“谁告诉你的?”我问。
“大家都这么说。”
“大家是谁?”
他被我问烦了:“你没拿,你证明啊!”
我把饭盆放到桌上,声音提高:“我没拿。厂长办公室有信封,他自己可以作证。谁说我拿了,咱们现在一起去问。”
食堂里安静下来。
孙大勇梗着脖子:“厂长能见咱们?”
“见不见,先去。”
我拉着老郑,请食堂师傅给看着饭盆,带头往办公楼走。
孙大勇本想溜,旁边有人说:“你刚才不是说得挺响吗?”
他脸涨红,只好跟上。
我们到办公室门口时,梁厂长正准备出门。
听明白来意,他脸色不太好。
“没有的事。补助我提过,陈向东没有收。”
孙大勇低下头。
我问:“厂长,您能不能跟大伙说明白?”
“我说的话还不够?”
“现在只有我们几个人听见。谣言在食堂传的,大家都听见了。”
梁厂长盯着我,显然不愿意再把事情闹大。
可他看看身后的秘书,又看看走廊里探头的人,最后说:“下午开班组会时,由各班组长传达。”
我没有再逼他当场去食堂。
下午,班组会上果然澄清了这事。
但孙大勇只在散会后小声跟我说了句对不住,没说谣言是谁传的。
我也没继续追问。
谁愿意替传话的人挡着,是他的选择;我的名字至少不用继续挂在那张假账上。
晚上,赵青跑到我家门口,额头上全是汗。
“向东,我的检验本不见了。”
她把本子放在办公室抽屉,下班时发现锁被撬开,里面的单据也乱了。
“我去找马主任,他说我自己丢三落四。”
我心里猛地一沉:“工会那边有复印件吗?”
“有几页。许干事说要留原件核对,我想着第二天带过去……”
她懊恼得眼睛发红。
我也恼自己,早该提醒她把整本交过去。
但丢了东西,光责怪没用。
我们先去保卫科登记,又找许兰说明。
许兰拿出已留存的记录:“关键那两页抄过,也有赵青本人签字。但原本丢失,仍然要查。”
她让赵青把记得的日期、签名和本子特征写下来,逐页核对。
赵青写到一半,手停住了。
“我那天签空白单,是我自己的错。我要是早点说,就不会丢。”
我说:“签空白单是你的责任。撬抽屉拿东西,是另一个人的责任。别替别人一起认了。”
她抬头看我,眼泪一下掉在纸上。
“我爸还等着我的转正通知。我怕他知道我干了这种糊涂事,会失望。”
“他会生气,也可能骂你。但你总得告诉他,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她用袖子抹掉眼泪,重新拿起笔。
那天我们从工会出来,天已经黑透。
她说想自己走一段,让我先回家。
我没跟着,只把手电筒递给她,约好第二天还。
12
核查小组要查财务账,刘科长却说账本正在年终整理,暂时不能借出。
许兰当场提出,可以由财务人员在场,核查组核对相关凭证,不必把账本带走。
刘科长还是拖。
厂里原定的订单交货日越来越近,马保成在车间放话:谁再耽误生产,谁承担责任。
工友们不再愿意围着我说话。
连老周也开始犹豫。
“向东,闺女要出院了,医院那边还能宽限几天。咱们是不是先让他们把货交了?”
我问:“交货和查账冲突吗?”
“我知道不冲突。可他们说,闹大了客户不敢要货。”
他搓着手,声音越来越低。
我盯着他,突然发火:“当初你要看的单子,现在又不敢看了?”
老周脸上的血色退下去。
“我是怕连累大伙。”
“你怕,我就不怕?”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老周站起来,把饭盒盖扣上。
“是我没本事。你放心,我以后不找你了。”
他走后,我望着那张空凳子,饭一口也吃不下。
傍晚我去医院,找到了正在楼道里削苹果的老周。
他女儿睡着了,脸色比前几天好些。
我把一袋橘子放在长椅上。
“师父,中午我话说重了。”
他没看我:“你说得也没错。我是胆小。”
“您怕女儿没药吃,怕厂子停工,这些都是真的。我不该拿这个骂您。”
老周手里的刀停住。
我坐到他旁边:“我也怕。怕自己干了这么久,最后只剩一肚子气,钱还拿不到。”
他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进饭盒盖里。
“那你打算怎么办?”
“查账继续,活也继续干。咱们不替别人保证,但是能做多少做多少。”
他把一块苹果递给我。
“我明天把班里的记录拿去工会。谁愿意签字,我问谁,不逼。”
我咬了一口,苹果有点酸。
老周看着病房门:“她妈走得早。我答应过她,姑娘有病要治,不能跟着我熬。发工资那天,我差点签了那张认扣款的纸。”
我想起他那天颤抖的手。
“您没签。”
“因为你把单子举起来了。我才发现,我不是一个人看见那几个数。”
他说得很轻,我却觉得喉咙堵住。
回去时,我帮他交了暖水瓶的押金,他坚持记在纸上,说发了钱还我。
我说:“师父,您这记账的毛病,治不好了。”
他终于笑了:“跟你学的。”
13
三天后,财务账终于摆到核查组面前。
工资扣款总额和孙桂芬抄给我的数字一致。
其中一千四百多块转作了材料款,剩下的留在账上,挂在奖励储备里。
但事情比我想的复杂。
并非所有扣款都没有依据,部分确实对应经工人确认的废品和返工。
刘科长抓住这一点,说:“你们看,账不是全错的。”
许兰把明细推回去:“有依据的照依据算,没依据的逐项核对。不能因为有几笔对,就把其余的都算对。”
孙桂芬坐在旁边,额头冒汗。
核查组问到转账凭证时,她说:“是我做的账,凭证有刘科长和梁厂长的签字。”
刘科长猛地转头:“你当时怎么不说不妥?”
她握紧笔:“我问过。您说上面同意了,订单款回来就补。”
“你有证据?”
“没有书面证据。但凭证在这儿,我经手的部分我认。”
我看着她,想起她在食堂门口的犹豫。
她终于没有把责任全推给别人,也没有替别人全扛下来。
梁厂长来时,核查组已把相关凭证排好。
他看完,叹了一口气。
“是我同意先周转的。原料供应商催得急,停料就要停工。我本来打算货款到了再补,没想到车间用废品单处理。”
马保成反驳:“您说先从工资里挤,我才这么办!”
“我让你造单子了?”
“您要是不同意,财务能转账?”
两人争起来,互相指责。
我听得火气直往上冒。
“先别争谁的意思。钱从我们工资里扣的,什么时候还?”
屋里安静了。
梁厂长看着我:“账还没核完。”
“那就定个核完的日子,再定还钱的日子。说清楚哪笔有争议,哪笔先发。”
许兰接过话:“我建议先核对无争议部分,由厂里书面答复。余下逐人核算,工人可以查看自己的计算依据。”
刘科长说账面现金不够。
我问:“奖励储备里剩下多少?”
“二百多。”
“先发这一部分。”
“按什么比例?”
“这个由财务做方案,工会和工人代表一起看。不能又让我们只听一个总数。”
梁厂长揉着眉心,最后答应三天内公布核对结果和第一笔发放办法。
他签字时,笔尖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
我知道这不是结束,但第一次,厂长在纸上写下了要还钱。
14
三天后,公告贴在二车间门口。
核查组确认,四十八名计件工中,有四十三人的工资存在待核扣款。
其中无争议应补发的第一批共二百六十元,余款继续逐人核算。
下面列着姓名、金额和领取时间。
有人挤上去找自己的名字,有人不识字,叫旁边的人念。
老周看到自己先补六块二,眉头皱起来:“就这些?”
我说:“这是第一批。剩下的还在核。”
“我知道。”他把帽子摘下来,又戴上,“就是看着那几十块欠账,六块二太薄了。”
他没有高兴,我也没有劝他知足。
发钱窗口前,孙桂芬把钞票一张张点好,让每个人核数签收。
轮到老周,她说:“周师傅,剩下的不是取消,是还在核。您签的是这六块二,不是结清。”
老周把签收单凑近眼睛。
我在旁边帮他看,确认上面写着第一批部分补发,他才按下手印。
他拿着钱出来,先去买了女儿爱吃的鸡蛋糕。
纸包很小,他却拿得小心,生怕挤碎。
我领到三块四,转身还给老郑两块。
他不要,说等我凑齐再还。
“字据上写的二十,一次还清。”
“字据没写不能提前还。”
他瞪我半天,把钱收了,拿笔在字据背面记下。
“你这人,拿了钱第一件事就来折腾我。”
“我乐意。”
我确实乐意。
钱还得不多,可欠人的数少了一点,我腰杆就直了一点。
那天傍晚,马保成被暂停车间主任职务,接受厂里调查。
消息传开,车间里有人拍手,也有人担心接下来谁负责生产。
马保成从办公室出来,抱着一只纸箱,里面装着茶缸和几本文件夹。
他看见我,停了一下。
“陈向东,你高兴了?”
“我领了三块四,高兴。”
他咬紧牙:“你以为他们会一直站在你这边?等厂里没钱发,他们第一个怪你。”
“他们怪不怪我,是他们的事。你欠的账,先说清楚。”
他抱着箱子走了,脚步比平时快。
老周在后面吐出一口气:“我跟了他十年,头一回见他不敢拿话堵人。”
我却看见纸箱底下夹着一本蓝封皮的册子。
马保成把它抱得很紧。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能凭猜测断定他带走了证据,只把看到的告诉了许兰。
许兰说,调查组会核对移交清单。
第二天,那本蓝册子被找了回来。
里面记的是车间月度生产安排和几笔材料调拨,调查组封存后,要求有关人员解释。
这回,没有人再说一切都是误会。
15
马保成停职后,生产科派来一位临时负责人,姓杜。
杜师傅进车间第一天,就把我叫到机床旁。
“你以前干过这台?”
“干过。”
“身体恢复了?”
“医务室说能正常上班。”
“那就回来。边角料让辅助组安排人清,不能让会干活的站在一边。”
我回到机床前,摸着冰凉的手柄,心里痛快得很。
可刚开机没多久,就发现一批工件的尺寸不稳。
我停下检查,发现夹具磨损,继续干下去,后面可能出一堆废品。
杜师傅来看过,决定暂停这台机床,叫维修组处理。
孙大勇站在一边,忍不住说:“又停?订单赶不上怎么办?”
“赶着做废品,订单就能赶上?”我问。
他嘟囔:“以前也这么干,没见出事。”
我把已经加工好的两件摆到他面前,让他用量具测。
一件合格,一件偏了。
他测了三遍,没再出声。
老郑过来拆夹具,忙到中午才找到问题。
磨损的垫片需要换,仓库却没有现成的。
杜师傅去申请材料,供应科说要等两天。
两天意味着这台机床的任务要分给其他人,工友们已经连着加班,听见消息都不乐意。
我找老郑商量,能不能用车间剩下的合适材料加工一片。
老郑摇头:“能做,但得让技术员确认尺寸和材料。出了事,不能靠一句差不多。”
我们拿着旧件去技术室。
技术员量过,又看了现有材料,提出修改方案,写在维修单上。
杜师傅签字后,老郑才动手。
当天晚上,夹具装好,试切的几件经过赵青检验,尺寸稳定。
孙大勇看着她在记录上签字,问:“这回不会又给扣成废品吧?”
赵青的脸一下红了。
车间里有人笑,笑声不太好听。
她把检验单放到台面上:“你可以看测量结果。有异议,现在提。”
孙大勇不吭声。
我说:“她上回签空白单,该承担的责任她在承担。这回单子摆在这儿,谁都能看。”
赵青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谢谢,只把工件重新放好。
夜班结束时,她在门口等我,把手电筒还回来。
“谢谢你替我说话。”
“我不是替你遮短。我也不想以后检验单没人敢签。”
“我知道。”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厂里给了我处分,转正暂缓。爸知道后骂了我一顿,说我读了几年书,连空白纸不能随便签都不懂。”
“他骂得对。”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那我换一句。你现在知道了,以后不会再签。”
她忍了忍,还是笑出来。
灯光照在她眼镜上,我第一次看清她眼角有一颗很小的痣。
她把手伸到我面前:“这回不用你送。我想借一下你的笔,明天还。”
我把钢笔递过去。
“为什么?”
“我爸说,欠人的东西要记着还。我想在本子上写一笔。”
16
订单如期交出去,厂里却没有立即收到货款。
对方验收时发现一部分包装受潮,要求重新清点。
梁厂长在会议上说,货款到账时间无法确定,剩余欠款只能再等。
这消息传到车间,刚好一点的气氛又绷紧了。
有人说厂长故意拖,有人说客户挑毛病就是因为前阵子闹得太凶。
我去找杜师傅,问包装受潮究竟怎么回事。
他拿出运输记录:“车开到半路遇雪,篷布破了角。货已经送到,对方正在清点。不是你们讨工钱讨出来的。”
“能不能让厂里把情况说清楚?”
“我只能建议。你也别把什么事都揽到自己身上。”
可工友们要听的不是我保证,而是厂里的答复。
我和老周、孙大勇一起去找许兰,请她组织一次说明会。
孙大勇是自己来的。
他在路上别别扭扭地说:“我媳妇问我,剩下的钱什么时候能拿。我总不能天天回去说不知道。”
许兰同意了,邀请厂长、财务和各班组代表参加。
会开在食堂,长桌拼成一排。
梁厂长介绍货款情况,又说厂里正在联系其他应收款项,核对完成后制定补发计划。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底下却有人喊:“计划是什么时候?”
他沉默了一下:“我现在不能保证。”
孙大勇站起来:“上回你们没保证,就先把钱扣了。现在要还,又说不能保证?”
梁厂长脸色不好看:“工厂不是你家存钱罐。”
孙大勇猛地拍桌:“我家的钱也不是厂里的存钱罐!”
食堂里响起一片附和声。
我没拦他。
他平时怕事,这回站出来,是因为回家要面对媳妇和孩子。
许兰敲了敲桌子:“大家一个一个说。厂长,能否先公布厂里目前能用于补发的金额,再公布应收款进度?”
刘科长不愿意,说财务情况不便公开。
魏大爷在后排喊:“扣我们钱的时候,倒是挺方便!”
梁厂长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最终答应每周公布一次相关款项进度,并在核算完毕后给每个人一份明细。
但他拒绝承诺具体付款日期。
我站起来:“那请写明白,哪些金额已经确认,哪些有争议。我们也选几个人参与核对,不耽误生产,各班轮着来。”
梁厂长看着满屋的人,答应了。
会议结束时,孙大勇追上我:“我刚才是不是说得太冲?”
“你说的是你家的钱。”
“我以前还说过你。”
“我记得。”
他脸又红了:“那你还让我跟着来?”
“你的钱也没发完。你不来,难道让我替你着急一辈子?”
他挠挠头,过了一会儿说:“下周核对,我去。”
17
核算欠款的过程,比我们想象的更慢。
四十八个人,每人的工票、检验单、班组记录和工资表都要对。
有些票据找不到,有些数字互相矛盾。
工会选了三名工人代表轮流参加,我、老周和孙大勇各负责自己熟悉的班组。
第一天,孙大勇就跟财务人员吵了起来。
他的记录说自己做了二百八十件,工票上只有二百六十件。
“少了二十件,肯定是你们弄丢了!”
财务人员也急:“没有票,我按什么给你算?”
我让两人先停下,问孙大勇:“那二十件是哪天交的?”
“月底前两天。”
“交给谁?”
“老周。”
老周翻自己的册子,找到当天交接,确实记着二十件,但旁边画了个圈。
他想了半天才说:“那批是返工的,前一周已经计过一次件。返工工时另外记,不算两遍成品。”
孙大勇愣住,翻自己的本子。
他把两次都记成了成品。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他把本子合上。
“这二十件不算,我认。返工的工时呢?”
财务人员查了半天,找到另一张班组单。
返工工时漏计,折成工资是两块一。
孙大勇接过明细,看了又看。
“刚才我说话冲了。可漏的也得补。”
财务人员点头:“这个有记录,补。”
这一幕被其他人看见,争吵渐渐少了些。
不是大家都相信财务了,而是看见错的可以改,对的也有办法找回来。
下午轮到一位姓何的女工。
她只做了半个月,后来请假照顾生病的婆婆,工票缺了几张。
她原本不想争,说少那几块也查不清。
赵青拿着自己的检验记录过来,指着一笔:“这批是何姐做的,我当时验过,交接单上也有班组编号。”
何姐抬起头:“你怎么记得?”
“那天你走得急,借了我一把伞。伞柄是红的,我还没还。”
她们顺着日期去找仓库登记,终于补上两张票对应的数量。
何姐拿到计算结果,捂着嘴站了半天。
“七块六。我以为没了。”
她说话时笑着,眼泪却掉下来。
赵青把手绢递过去。
何姐擦完眼泪,反过来拍了拍她的肩:“小赵,伞你留着。下雨天别淋着。”
赵青忙说不行,改天一定还。
我看着她们,忽然明白,所谓把全车间的钱算清楚,不是写一个漂亮的总额。
是何姐的七块六,孙大勇的两块一,是每个人都能认得出那是自己干出来的钱。
18
核算接近尾声时,又出了岔子。
蓝封皮册子里有一页记录,显示二车间上月曾收到一批外协结算款。
按厂里规定,这笔钱应先入厂账,再按项目结算。
但财务账上迟了十天才登记,金额还少了二百元。
调查组找来马保成,他说钱用于车间招待和零星支出。
“有票据吗?”许兰问。
“有些丢了。”
“谁经手?”
“我。”
“谁批准?”
“当时情况紧急,我先垫付,后来准备补手续。”
这笔钱与工资扣款不是同一笔,但它说明车间另有一笔未按规定及时入账的钱。
调查组没有把它直接算作可补发工资,而是继续核查。
消息传出去,有人说马保成把全车间的钱吞了。
我在车间听见,提醒他们:“没查清的别当成定论。工资被扣的事已经有账,不用靠猜。”
有人不乐意:“你还替他说话?”
“我替咱们的账说话。咱们要的是经得住核对的数。”
晚上,马保成竟找到我家。
他没穿工作服,棉袄旧了,手里提着一网兜苹果。
我把人让进门,却没接苹果。
他看见我娘和小禾,神色有些不自在。
“向东,咱们出去说。”
院子里冷,他站在枣树下,半天没开口。
“我儿子明年要进厂。现在有人传我贪钱,孩子在学校都抬不起头。”
我说:“调查组正在查。”
“你去跟工友说,别乱传。”
“我已经说了。”
他抬头,似乎没想到。
“但查出来你该担的,也不能抹掉。”我说。
他把网兜放到石凳上,苹果撞出闷响。
“我那时候真是想保住生产。材料一断,车间几百张嘴怎么办?”
“二车间没有几百人。”
他噎住,恼了:“你非要挑字眼?”
“因为你总把人说成一个大数。老周女儿住院,小赵怕丢转正,我娘等药,这些你都知道。你还是让人签废品单。”
他脸上的怒气慢慢褪下去。
“我知道老周急。我想过等货款回来,先把他的补上。”
“那其他人的呢?”
“也补。”
“什么时候?”
他答不上来。
院门吱呀响,小禾出来收衣裳,听见最后一句,把湿衣服抱在怀里。
“马主任,你那袋面我们退回去了。你还记得吗?”
他低声说记得。
“我哥借钱买药,夜里回来鞋都湿透了。你要是真想照顾我们,当初就别让他靠借。”
马保成的手握成拳,又慢慢松开。
他提起苹果,走到门口时回头:“我不是来求你放过我。我只求你别让孩子替我挨骂。”
“孩子做错了什么,就说什么。你做错的,由你认。”
他没再说话,推门走了。
小禾把衣裳搭到绳上,低声问我:“你说他是真的想保住厂子吗?”
“可能是。”
“那他怎么还这样?”
“想保住一件东西,不代表可以随便拿别人的东西去填。”
风吹得衣服贴在一起,我伸手帮她分开。
19
调查结果在两周后公布。
马保成因违规组织填写不实记录、隐瞒扣款用途,被撤去车间主任职务,另就外协款等问题接受进一步核查。
梁厂长对未经工人知情同意挪用工资、管理失察负领导责任,受到厂里的处分。
刘科长和孙桂芬分别因审核、记账问题受到处理。
赵青因签署空白检验单受到处分,暂缓转正,并继续参加检验工作,在师傅带领下重新核对记录。
公告没有写得声色俱厉,但每一项都有姓名、事由和处理结果。
工友们围在布告栏前看了很久。
孙桂芬从人群边上走过,有人对她指指点点。
她停住脚,朝大家说:“我做错的账,我认。欠你们的明细,我会继续核到清楚。”
何姐问:“那钱呢?”
孙桂芬抿了抿嘴:“厂里今天会公布方案。”
下午,补发方案贴出来。
经过逐人核对,除已经发放的二百六十元外,仍应补发一千一百八十二元六角。
其中部分当月发放,余下分两次支付,具体日期、数额和资金来源都写在纸上。
资金一部分来自收到的货款,一部分由厂里压缩非必要支出腾出。
工会和工人代表监督发放,若有变动,须提前说明。
有人拿手指顺着数字往下数,生怕漏看一行。
老周把自己的名字念了两遍,问我:“这回真有日期了?”
“有。”
“要是不按时呢?”
“那就拿着这张公告再去问。”
他用手掌拍了拍公告旁的墙,拍完又赶紧把手缩回来,像怕把纸弄脏。
孙大勇说:“我家那口子总算能把煤钱还了。”
何姐则问:“能不能抄一份带回家?我婆婆一直说,我请假那半个月的钱肯定算不明白。”
许兰让人把名单抄在小黑板上,供大家核对。
我看着自己的金额,减掉已发的三块四,还欠十块四。
数字不大,却是我亲手做出来的。
那天我回家,把补发日期写在一张纸上,贴在灶台边。
小禾看完,先问:“上面写的是你一个人的,还是整个车间的?”
“都有。每个人各一份明细。”
她用手指点着日期:“等钱到了,先还老郑,再给娘买药。”
我娘从炕上抬头:“先给你们买双棉鞋。你哥那双鞋底都开口了。”
“药先买。”我和小禾同时说。
我娘瞪了我们一眼,最后自己笑了。
屋里没有什么值钱东西,灶火却烧得旺。
我望着那张纸,第一次敢把接下来的日子往前想一想。
20
第一笔补发如期到了。
财务室窗口前摆着两张桌子,一张发钱,一张供人核对明细。
许兰特地请了两个工人代表在场,我轮到下午,上午先在机床边干活。
中午老周提着一包药回来,见人就笑。
“闺女的药买齐了。医生说再养一阵,能回学校。”
他把找零放在掌心,几枚硬币互相碰响。
“以前我总怕去医院。不是怕医生说得重,是怕医生说有办法,我却掏不出钱。”
他看着那几枚硬币,笑容渐渐收起来。
“这回我总算能问一句,要用什么药。”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下午轮到我监督发放,孙桂芬坐在桌后,嗓子已经哑了。
何姐拿到的钱比明细上少一块。
她当场指出来,孙桂芬重新数,发现两张一元纸币粘在一起,另一人险些多领。
对方还没走远,被叫回来核对后,把多拿的一元还了。
何姐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是不信你。”
孙桂芬把钱递过去:“你当面数清楚,是帮我少出错。”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我听着意外。
她察觉我的目光,扯了扯嘴角。
“我以前嫌人麻烦。现在知道,账不让人看,麻烦只会更大。”
我在旁边的发放记录上签字,确认这笔差错已改正。
傍晚,我领到自己的钱,去老郑家还了八块。
他看着我把字据摊开,骂我比银行还精。
“借给你二十,我都快收到一本账了。”
“你要嫌麻烦,剩下十块不用还?”
“想得美。”
他把钱塞进抽屉,转身给我倒了一杯热水。
“你最近当代表,耽误了不少活。杜师傅问过我,你愿不愿意去学维修统计。”
我一愣。
“学那个干什么?”
“车间设备老,维修记录乱。会记账又懂点机床的人不多。他想把检修和停机原因记清楚,省得每回坏了都抓瞎。”
我心里动了动。
前世我做过生产统计,但维修不是只靠表格就能懂。
“工资怎么算?”
老郑乐了:“你就不能先问问能不能学会?”
“学不会也得吃饭。”
他告诉我,先跟着学一段,工资按原岗位算,正式调整需再商量。
我没有立刻答应。
母亲的药费刚有着落,我不能为了一个听着不错的机会,把眼前的收入丢了。
第二天,我去问杜师傅,能否先利用停机检修的时间跟着学,计件工作不变。
杜师傅想了想,答应试一个月。
“你肯学,我就教。但丑话说在前面,机器不会因为你会说话就自己好。”
“账也不会。”
他笑了:“这话我信。”
21
第二次补发前两天,供销科突然传来消息:另一笔应收款又要延期。
财务提出,把发放日期顺延一周。
公告还没贴,消息就从办公室传到了车间。
孙大勇把手里的扳手往台上一放:“又来?”
这回没有人骂我多管闲事,大家直接去找班组长,要求厂里说明。
我和老周到工会时,已经有几个人等在门口。
许兰请我们进去,拿出财务的书面说明。
“厂里确实收到延期通知。但此前公布的资金来源不止这一项,我们正在核实能否按原计划先发。”
何姐问:“如果先发,发给谁?”
“方案还没定。”
我说:“不要再按谁闹得响就先给谁。先把可用数和每个人这期应发数列出来,大家一起看。”
当天下午,工会召集代表和财务商量。
应收款延期导致缺口二百多元,但厂里还有一笔原定用于添置办公用品的钱,以及部分可缓付的接待支出。
刘科长起初不肯调整:“这些都有安排。”
孙大勇问:“我们的工资没有安排?”
刘科长说:“你不了解厂里的开支。”
许兰将两份支出计划并排放在桌上:“正因为不了解,才需要讲清楚。欠薪补发已经向职工承诺,办公用品是否全部必须本周购买,可以逐项讨论。”
争了两个小时,财务同意压缩一部分支出,再从其他可用资金中调剂。
第二次补发得以按原定日期发放。
这不是我一个人争来的。
许兰把会议记录贴出来,列明参与讨论的人、金额和决定。
孙大勇指着自己的名字,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媳妇说我平时嘴笨,回去让她看看。”
何姐说:“你今天拍桌子,差点把茶缸震倒。”
“那不是急的吗?”
我说:“下回拍轻点,茶缸的钱也得从厂里出。”
大家笑成一团。
笑过之后,孙大勇又认真起来:“向东,最后一笔发完,你还当代表吗?”
我看着窗外忙碌的工友。
“代表不是我自己封的。大家要是觉得我合适,就继续;觉得不合适,就换人。”
“那我投你。”
何姐说:“我也投。但你说话有时候太冲,得让老周拦着。”
老周在旁边咳嗽:“我可不敢拦他。”
我把手里的笔递给何姐:“这条也记上,免得你们以后忘了。”
22
第二次补发那天,小禾请了半天假,陪娘去复诊。
我领完钱,骑车到医院门口接她们。
娘坐在长椅上,膝上盖着一块旧围巾,手里捏着药包。
小禾一见我就喊:“医生说娘恢复得不错,药可以调整,不用再吃原来那么多了。”
我把车停稳,蹲下来替娘系紧鞋带。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纱布拆了,疤还在。”
“留着提醒我,下回站远一点。”
“你会站远?”
我抬头,她眼里有笑,也有我不太敢看的心疼。
回家的路上,小禾坐在后座,我娘慢慢走在旁边。
路过供销社,小禾停下看橱窗里的一双棉鞋。
我说:“进去试试。”
她摇头:“太贵。”
“你上夜班,脚冻成那样,还舍不得?”
“你那双鞋也坏了。”
我把钱从口袋里掏出来,分成三份。
“一份还债,一份买药,剩下的咱们一人添一样东西。你先挑。”
小禾看了我一会儿:“你不许又把自己的那份给我。”
“我有那么傻?”
她和娘同时看着我。
我只好投降:“好,我也买。”
最后小禾买了棉鞋,我买了一副厚手套,娘买了针线和一小块花布。
回到家,娘把花布铺开,说要给小禾做个枕套。
小禾却剪下一小块,缝在我的手套腕口。
“这个颜色显眼,丢了容易找。”
我看着灰手套上的红花,直皱眉:“别人要笑我。”
“那你别丢。”
过了两天,赵青还笔,看见手套,果然笑了。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两支笔尖。
“我把你的笔掉地上了,尖摔弯一点。我买了新的,你看看能不能用。”
我试了试,写出的字顺畅。
“够用了。”
她却没走,站在检验台旁,把纸包折了又折。
“星期天厂里放电影,我爸说想请你吃饭,顺便谢谢你那天让我把事情说清楚。”
我心跳快了一下,又故意问:“是你爸请,还是你请?”
她瞪我:“你到底去不去?”
“去。吃饭我带东西。”
“不许带贵的,我爸会以为你想走后门。”
“那带两根葱?”
她终于忍不住笑,伸手要打我,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我看着她耳朵一点点红起来,心里那点得意,比领到钱时还藏不住。
23
星期天,我拎了半斤点心,站在赵青家门口。
她爸赵师傅原来也是厂里的工人,退休后腿脚不利索,坐在窗边择菜。
他看见我,先问:“你就是那个跟厂长拍桌子的?”
“没拍。拍的是孙大勇。”
“听说你把主任的单子举起来了。”
“那倒是。”
他哼了一声:“胆子不小。”
赵青在厨房喊:“爸,您再问下去,菜都凉了。”
饭桌上,赵师傅给我夹了一筷子白菜。
“她跟我说了,自己签空白单,差点把人害了。我骂过她,也没脸说是别人逼的。”
赵青低头扒饭。
我说:“她后来把知道的都说了,缺的记录也尽力补。”
“所以我请你来吃饭。不是让你替她求情,是让她记住,别人给她机会,她得自己走稳。”
赵青抬头:“爸,我听见了。您别老把我当小孩。”
赵师傅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你不是小孩,就别为了转正随便签字。”
气氛僵了一下。
我看见赵青脸色发白,却没有像上次那样低头。
“我知道我做错了,处分我也接受。但您每天提一遍,我就能把那几张单子擦掉吗?”
赵师傅愣住。
“我想继续做检验,明年重新争取转正。您可以不放心,但别替我决定我不配。”
她说完,放下碗进了厨房。
我想跟过去,又觉得这话该由他们父女自己说。
赵师傅坐了会儿,端起白菜进厨房。
隔着帘子,我听见他压低声音:“菜炒咸了,添点水。”
赵青说:“本来就该咸一点,您血压高,少吃。”
“你这丫头。”
过了一会儿,两人端着菜出来,谁也没再提刚才的事。
饭后,赵青送我去厂里看电影。
路上她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对我爸太凶?”
“我觉得你想让他听见你现在打算怎么过。”
“他以前总说,姑娘家有份安稳工作就够了。可我想把检验学好,以后考技术等级。”
“那你就考。”
“你说得容易。”
“我知道不容易。”我看着她,“我现在学维修,记错一个尺寸就得重来。难不等于不值得。”
电影院里坐满了人,她把手放在座椅边,离我的手很近。
我犹豫了好久,还是把手掌摊开。
她看了我一眼,把手指放进来,又很快抽回去。
“先看电影。”
我小声说:“哦。”
过了一会儿,她主动握住了我的手。
我没再说话,只觉得银幕上的人跑得飞快,我一句台词都没听清。
24
最后一笔补发前,厂里组织职工代表讨论新的计件记录办法。
我被选进小组,赵青代表质检参加,财务、仓库和各班组也有人在。
第一场会就吵了起来。
有人主张每天张榜公布每个人的件数,方便监督。
何姐反对:“每天都贴,人家做得慢一点,就被说偷懒。机器坏了、材料不够,怎么不贴?”
孙大勇说:“不贴,谁知道有没有被改?”
我提出,工人每天核对自己的工票,班组保留汇总,涉及共同计算的部分公开;机器故障、停料和返工原因也要记录。
赵青补充:“检验单写清不合格原因。不能确定原因的,先复核,不能直接算到工人头上。”
财务人员皱眉:“这么多单子,谁来做?”
“可以把原来重复抄的两份合并。”我拿出自己画的草表,“交接时留一联,工人、班组和仓库各有凭据。月底再对总数。”
刘科长看了看:“纸张也是钱。”
我说:“一张纸比一车间的人跑来跑去便宜。”
许兰没急着拍板,让各班组试用一周,记录麻烦和遗漏的地方。
试用第一天就出了问题。
新表格的返工栏太小,老周写不下原因,只好挤在空白处。
孙大勇把工票放进油污口袋,晚上拿出来,字全糊了。
还有人反映,检验结果要等第二天才能出来,当天无法完整签字。
我把问题记下来,和赵青一起修改。
返工栏加宽;工票用硬纸夹保存;检验未完成的,先记交接数量,结果出来再补签,不能提前签空白。
赵青说最后一句时,看了我一眼。
我点头:“写进去,谁都照着办。”
第二周,新的表格顺畅了些。
它不能保证永远不出错,却让错误有迹可查,也让每个人知道该找谁核对。
杜师傅拿着一张维修记录看了看:“你这字比以前好认。”
“是赵青嫌我写得像蚯蚓,逼我练的。”
“那你继续练。下回设备停机,先写故障现象,别只写一个坏字。”
我应了一声,把那张纸拿回来重写。
老郑从旁边经过,笑我:“讨钱的时候嘴挺厉害,学修机器还不是得挨训。”
“挨训有工资,我乐意。”
25
最后一笔补发在腊月二十八发放。
下了一夜雪,车间门口的路被扫出一条窄道。
我提前到财务室,帮许兰把桌椅摆好。
孙桂芬把钱和签收单放在桌上,仔细检查了三遍。
“今天发完,我也能松口气。”
我说:“明年的账还得记。”
“知道。你这嘴真不饶人。”
第一个来的是何姐。
她数清钱,在签收单上签字,又从包里拿出一把红柄伞。
“赵青托我带回去修,我男人把伞骨接好了。你见着她,给她。”
“您不是说送给她?”
“她不肯收。我修好了,她就能继续用。”
老周紧跟着进来,领完自己的钱,又拿出一张纸。
“向东,上回暖水瓶押金,还你。”
我接过钱,他还不走。
“还有事?”
“我闺女说,等开学了,要请你吃她亲手包的饺子。”
“我可记下了。”
“你别嫌她包得丑。”
“只要馅儿够,我什么都不嫌。”
工友一个接一个来,签字、按手印、数钱。
有人当场还债,有人把钱缝进棉衣里,有人盘算着过年给老人买点肉。
轮到孙大勇,他数了两遍,忽然转身朝门外喊:“媳妇,数对了!”
门外一个女人笑骂:“数对了就回来搬煤!”
屋里的人都笑。
最后一人领完时,天已经黑了。
许兰对照名单,确认四十三名涉及待核扣款的计件工都已领到核定应补的工钱;其余人原有工资经核对无待补部分,也分别确认了明细。
有一位工友外出照顾家人,由本人事先委托家属办理,委托书和签收记录一并留存。
她把记录合上,长长吐了口气。
“总算发完了。”
我看着空了的信封,心里却没有一下轻松下来。
这些钱原本早就该到他们手里。
老周为此跑过医院,何姐以为七块六再也找不回来,小禾熬夜班熬出了水泡。
钱回来了,那些日子不会自动消失。
可至少从今天起,谁也不能再拿一张含糊的废品单,把它们说成不存在。
我领了自己的最后一笔,去老郑家还清剩下的债。
他在字据上写下结清两个字,递给我。
我把纸折起来,没有扔。
“留着干什么?”他问。
“提醒我,借钱的时候你没笑话我。”
“那你可得记一辈子。”
“记着。以后你借我钱,我也不笑话你。”
他抄起扫帚要打我,我笑着跑出院子。
26
除夕早上,我陪小禾去买肉。
集市上人多,雪被踩成灰水,卖年画的扯着嗓子吆喝。
小禾挑了一张门神,又看中一张胖娃娃抱鱼。
“贴哪儿?”我问。
“贴娘屋里。她总说墙太白。”
回家后,我爬上凳子贴年画,小禾在下面扶着。
娘嫌我们贴歪了,指挥了半天,自己也笑起来。
午后,赵青来送笔记。
她把维修课上借走的资料还给我,又递来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她缝的笔套,深蓝色,针脚不算整齐。
“你那支笔老放口袋里,笔尖容易碰坏。”
我把笔插进去,正合适。
“你什么时候做的?”
“你管。”
小禾在旁边故意咳嗽,拉着娘去厨房。
赵青脸红了,转身要走。
我叫住她:“晚上厂里放露天电影,你去吗?”
“你不是说冷?”
“我有手套。”
她看见腕口的红花,伸手摸了一下。
“是小禾缝的吧?”
“嗯。她说丢了好找。”
赵青抬眼看我:“那你自己别丢。”
晚上,我们站在银幕边,裹着同一条旧围巾。
电影放到一半,雪又开始飘。
她问我:“你以后还想当工人吗?”
我想了想:“想。我喜欢看一块毛坯变成能用的东西,也想把维修学好。至于以后有没有别的机会,到时候再看。”
“你不怕再碰上马主任那样的人?”
“怕。但现在我知道,不能只靠一个人冲上去。”
我握住她的手。
“你呢?”
“我要考技术等级,转正也要自己争。”
她说得很认真,呼出的白气飘到我脸上。
我笑:“那我得赶紧学,不然以后你是技术员,我还在认螺丝。”
“你要是认错了,我照样说。”
“说归说,别不理我。”
她把围巾往我这边扯了扯。
“看你表现。”
年后,车间照着试行办法发了第一批工票。
我做完一件,交给赵青检验,她量过尺寸,在单上写下结果。
我核对数量,签了自己的名字。
旁边的孙大勇伸着脖子:“我的呢?”
赵青把另一张递给他:“自己看清楚。”
他看完,端端正正签了字。
窗外的雪正在化,水滴落在铁皮棚上,叮当作响。
我把工票存根收进笔记本,拿起工具,重新走回机床前。
27
开春后,新的计件办法遇到了第一次争议。
孙大勇的工票上写着五十件,他自己记的是五十二件。
他拿着票去找班组长,语气比从前客气,却还是憋不住火。
“我自己一件件搬过去的,怎么会少两件?”
班组长把仓库交接联找出来,确实只有五十。
两个人对着两张纸,谁也说服不了谁。
孙大勇扭头看见我:“向东,你来给评评。”
我没接他的票,先问:“那天最后两件,你交给谁了?”
“交给仓库。”
“哪位保管员?”
他想了想:“魏大爷休息,是小李。”
我们找到小李,他翻出当天记录,说收到的筐里确实是五十件。
孙大勇急得直搓手:“我装筐的时候数了两遍!”
我问:“装完筐到交仓库,中间停过没有?”
他愣了一下:“停过。赵青说其中两件尺寸要复测,先放在检验台上。”
赵青去翻复检记录,那两件确实单独留过,第二天才送入库。
它们被记在次日的交接单上,而孙大勇没有把次日的明细一起带来。
三张记录摆在桌上,数字终于对上了。
小李把那两件对应的日期圈出来,让孙大勇在自己的工票上补记,班组长也签字确认。
孙大勇脸涨得通红:“我刚才还以为你们又把我的钱扣了。”
小李没好气:“你先问清楚再嚷。”
孙大勇挠头:“我这不是上回怕了吗?”
赵青说:“你怕是应该的。下回留复检件,我会当场写清楚数量和去向,你也别只记在脑子里。”
她当着大家的面,把检验记录中没有写明的交接时间补上,注明补记日期。
这不是多么了不起的事,却让孙大勇一整天都在念叨。
“以前这种事我哪敢问。问了也没人给我看。”
午饭时,他把自己带的咸菜推给我。
“你说得对,票得留着。”
我夹了一筷子:“我还说过,别把票放油口袋。”
“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等你不把票洗了再说。”
他瞪我一眼,自己先笑了。
当天下班,班组长把这次误会写在小黑板上,提醒大家跨日复检要分开登记。
黑板上没有谁的检讨,也没有把谁夸成英雄。
只有两件工件从检验台到仓库的去向。
我看着那几行粉笔字,想起第一次去找工资单时,马保成说我一个小工人管得太宽。
如今孙大勇问自己的两件货,已经不必先问主任肯不肯。
28
四月里,老周女儿出院后第一次来厂门口等他。
姑娘脸色还有些白,辫子扎得整齐,怀里抱着一只铝饭盒。
老周下班出来,她急忙迎上去:“爸,陈叔叔呢?”
我在后头听见这声叔叔,差点被门槛绊住。
“我有这么老?”
她抿着嘴笑:“我爸说,您是他徒弟,那我叫您哥也行。”
老周立刻不干了:“各叫各的。”
饭盒里是她包的饺子,皮厚薄不一,有几个还露了馅。
她不好意思地说:“我练了好几回,还是包不好。”
我夹起一个咬下去,韭菜鸡蛋馅,热气直往外冒。
“好吃。”
老周笑得眼睛眯起来:“我就说他不挑。”
“师父,我这是夸她。”
姑娘看着我们拌嘴,终于放松下来。
她说自己落了不少课,老师答应帮她补,等身体好些,还想考中专。
老周嘴上说先养好身体,手却把饭盒往她那边推。
“你也吃。别光顾着给别人。”
她吃了一个,忽然问我:“我爸说,钱是大家一起要回来的。那以前为什么不一起问?”
老周的笑容淡了一点。
我想了想,说:“有人不知道别人也被扣了,有人知道,但怕问了丢工作。还有人觉得,自己少一点就少一点,忍一忍就过去了。”
“那后来呢?”
“后来有人把单子拿出来,有人记着数,有人愿意作证,也有人去找厂里问。大家不是一下子都不怕了,是怕着也有人肯往前走一步。”
姑娘低头看着饭盒。
“我爸以前总说,厂里发多少就是多少。我还以为工钱是主任给的。”
老周有些窘:“你爸那时候没想明白。”
“现在呢?”
老周摸了摸她的辫子:“现在知道了,是我们干出来的。该厂里怎么算,就怎么算。”
我把最后一个饺子夹给姑娘。
她推回来:“这个给你。你还没说好不好吃。”
“我刚才说过了。”
“那不算,你吃得太快。”
我只好又认真夸了一遍。
老周站在一旁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那天我回家时,天还亮着。
小禾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捧着一本会计入门书。
她说纺织厂招内部学习班,她想试试。
“我记性好,算数也不差。以前总怕自己临时工身份不够,人家说只要通过考试就能上。”
我问她需要什么。
“一支好使的笔。还有,晚上别老让我给你打下手,我要看书。”
我把赵青做的笔套从口袋里拿出来,又舍不得送。
小禾看穿了,笑得直拍腿:“谁要你的宝贝?我自己去买。”
第二天,我陪她去供销社挑了一支。
她握在手里试写自己的名字,写完又在旁边添了一行:陈小禾,要考上。
我看着那几个字,突然想起穿来时她把半个鸡蛋藏在饭盒底下。
那时她问我,工钱能不能发全。
现在她开始问自己,还能学会什么。
29
夏天来临前,赵青参加了厂里的技术考核。
她提前一个月复习,吃饭时背测量步骤,走路都在想哪种误差该怎么判断。
我借维修组的量具陪她练习,她嫌我提问不够刁钻,自己找师傅出题。
考试那天,她出门时还算镇定,走到厂门口却停下来。
“我要是没考过,怎么办?”
我说:“下次再考。”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先盼着我考过?”
“那你肯定能考过。”
“万一呢?”
我看着她:“万一没过,我还是请你吃面。考过了,加一个鸡蛋。”
她笑了,伸手拍我一下,转身进了考场。
我在外面等到太阳偏西,手里的搪瓷缸都捂热了。
她出来时故意板着脸。
我心里咯噔一下,刚想安慰,她就把成绩单举到我眼前。
“过了。鸡蛋呢?”
我看清上面的分数,一把抱住她,抱完才发现门口还有人。
赵青脸红得厉害,推开我:“你干什么!”
“高兴。”
“我也高兴。”她嘴角压不住,“但你先放开。”
那天我们去了面馆,一人一碗面,各加一个鸡蛋。
她把鸡蛋夹开,蛋黄滚进汤里。
“我爸说,等转正的事有了结果,想请你们一家吃饭。”
我抬头看她。
她没有躲,反而伸手按住我的筷子。
“陈向东,我想跟你正经处对象。不是因为你帮过我,是因为你生气的时候会替人争,知道自己错了也会去认。”
我的手停在半空。
“你想清楚了?我还穷,脾气也不好。”
“我也不富,脾气也不算好。”
她顿了顿:“以后碰到事,你别一个人扛。我不一定都听你的,你也可以不听我的,但得让我知道。”
我把筷子放下,郑重地点头。
“好。我想跟你处对象。”
店里老板端着面经过,笑着提醒:“再不吃就坨了。”
赵青赶紧松开手,低头吃面。
我却高兴得连汤都喝光了。
后来她顺利转正,我们两家吃了饭,没有急着把婚事定下来。
我继续在车间干活,也跟老郑学维修;小禾考进了学习班,晚上抱着书回来,总要找我对一遍数。
厂里并没有从此再无难处。
材料晚到、机器出故障、工票写错,事情依然一桩接一桩。
但每到月底,工人能核对自己的件数,发现问题就按记录一项项查。
有时还是会吵,吵完把结果写清楚,签下各自的名字。
那年入冬,娘给我补棉衣,从内袋里摸出一张旧纸。
是我第一次抄下来的入库单副本,边角已经磨软。
“还留着?”她问。
“留着。”
我接过那张纸,放进装工票的铁盒。
盒子里有结清的借条,有几张检修记录,还有小禾写过的练习纸。
最上面是一张新的工票,数量、检验结果和工资计算都写得清清楚楚。
娘把棉衣递给我:“快穿上,赵青在外头等你。”
我应了一声,扣好扣子出门。
赵青站在雪里,手里拎着一包刚买的糖,见我出来,分了一颗给我。
我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又把她冻红的手握住。
她说今天检验台要换新灯,亮了以后,细小的刻度也能看清。
我告诉她,维修组领到了备件,以后夹具磨损不用再等上好几天。
她听完笑了:“你上回说要学的东西,现在学会多少了?”
“够帮你把灯换上。”
“那可不行,换灯得找电工。”
我被她堵得没话说,攥着她的手却没松。
车间的汽笛响了。
我们沿着扫净的路往前走,雪在脚边发出细细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