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救命钱难凑
妻子被渣土车撞进了抢救室。
押金五万,我卡里一万三。
家里的八万去年借给我弟周转。
说好三个月,一年没还。
我给他打电话,他说手上没现钱。
隔天下午。
家族群里弹出一张照片。
我弟站在一台白车新车前:
“二十万全款拿下,宴请年少的自己。”
我没说话,转头抵押房产借了十万。
隔天下午,我接到他的电话:
“哥 我征信出问题 银行要起诉。”
“再借我十万,我先应应急。”
......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
玉梅还在抢救室。
门口的灯亮着,红得发闷。
地上有一摊水。
清洁工刚拖过,拖把靠在墙边。
医生出来一次。
口罩上有血,血迹从鼻梁压到下巴。
他把手套摘下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脾破裂,骨盆骨折,颅内出血。”
“要马上开。”
“押金五万。”
“先交钱,血库才能备血。”
我嗓子发紧。
进医院的时候,我卡里一共一万三。
家里的八万,去年三月借给我弟进一批货。
他说三个月。
到现在一年。
见我站着不动,医生看了我一眼。
“人等不了,你抓紧点。”
“好。”
我浑浑噩噩地走到走廊尽头,翻通讯录。
手指从一个个备注上划过去。
划过“妈”。
停在“弟”上。
犹豫了一下,拨过去。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被接通。
那头很吵,有碰杯的声音,还有人在喊“再来一瓶”。
“哥。”
“八万。”
“什么八万。”
“我借你的八万。”
那头静了一下。
“哥,那钱我用了。”
“我现在要用。”
“哥,你等我周转。”
“等不了。”
“咋了。”
“玉梅被车撞了。”
“严重吗。”
“脾破裂,颅内出血,在里面。”
“哦。”
“哦。”
我握手机的手紧了紧,又硬着头皮说。
“满银,就八万,她今天下午就要开刀,你先还我一部分也行。”
那头叹了口气。
“哥,不是我不还。”
“我这批货压着,钱全在里面。”
“我这边也难。”
我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话。
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又来要钱?”
“跟他说没钱。”
我哑着声音强调。
“不是要钱,是让你还我。”
“你嫂子在抢救室,就差这八万。”
“我知道。”
“但是我这钱真压着。”
“哥,你找咱爸借点吧。”
“可是……”
我话没说完,被他打断。
“哥,别可是了,我这真帮不上。”
“你赶紧去借,千万别耽搁嫂子做手术。”
“没别的事我挂了。”
电话挂了。
听着手机里的嘟嘟忙音,我半天没动。
我弟说进一批货,货确实压着。
他也难。
去年我爸腰不好,家里就靠他一个人跑车。
他们没钱,好像很正常。
不过我心里还是不得劲。
玉梅在抢救室,他连一句“人怎么样”都没有问。
刚才那声“哦”,比骂我还凉。
愣神间,护士走过来催。
“家属缴费了吗,血库在等。”
我连忙说:“好!”
护士走后,我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缴费单。
翻通讯录,翻到老陈。
刚按下去,手机在手里震了一下。
家族群。
我弟发了一张照片。
一台白车,车头系着红绸。
配一行字。
二十万全款拿下,宴请年少的自己。
我盯着那行字。
手指还压在拨号键上。
护士在我背后又喊了一声。
“李满仓家属。”
“押金。”
“血库在等。”
2 工友凑押金
我翻着通讯录往工地打。
电话通了。
那头很吵,风镐的声音。
还有人在喊。
“满仓?”
“陈哥,玉梅被车撞了。”
风镐停了。
“撞哪了。”
“脾破裂,颅内出血,在抢救室。”
“人怎么样。”
“要马上开,押金五万。”
“你交了多少。”
“一万三。”
“差多少。”
“三万七。”
那头静了一下。
“你先别慌。”
“陈哥,我……”
“我说你先别慌。”
“钱我想办法。”
电话挂了。
我站在走廊上,手机还贴在耳朵上。
三十秒后,手机响了。
一笔转账。
两百。
附言:满仓,先用。
我还没反应过来,第二笔进来了。
五百。
第三笔。
一百。
第四笔。
五十。
附言写着:我就这点,别嫌少。
手机在我手里一直响。
一笔,一笔,一笔。
走廊里很静。
就我这部手机在响。
我蹲下来,把屏幕翻过来看。
转账列表一条一条往上翻。
老赵,小马,胖刘。
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
最后一笔,是老陈的。
八千。
附言四个字:凑齐了,先用。
我盯着那串数字。
手有点抖。
我给他打回去。
“陈哥。”
“够了没。”
“够了。”
“够了就赶紧去交。”
“陈哥,这钱我……”
“你什么你。”
“工地上谁家没个急事。”
“去年老赵他爹住院,不也是大家凑的。”
“你先救人。”
“不够你再说话。”
我攥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陈哥。”
“嗯。”
“谢谢。”
“滚蛋。”
他挂了。
我拿着缴费单去窗口。
五万,一分不少。
收费的人抬头看了我一眼。
“李满仓。”
“是。”
“押金交了,人推进去了。”
“手术多久。”
“说不准,四五个小时。”
我点头。
他又补了一句。
“这个押金只够到明天。”
我点点头。
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坐下来。
走廊的灯是白的,照得人脸发青。
对面还坐着两家人。
一个老太太一直数着手里的佛珠。
一个年轻女人趴在男人肩上哭。
墙上挂钟,指针走得很慢。
我盯着那个秒针。
四个半小时后,门开了。
医生出来,摘口罩。
“人保住了。”
“脾切了,骨盆打了钢钉,颅内的血止住了。”
“先送ICU。”
“后续还要二次手术。”
“费用……”
“先准备十万。”
我点头。
ICU的门在我面前合上。
走廊的灯还亮着。
外面天已经黑了。
3 晒车的秘密
天亮的时候,ICU的门开过两次。
玉梅躺在床上,脸肿着,插着管子。
我站在床边,没敢碰她。
护士在我身后说。
“十分钟。”
“她醒过一次,问了一句。”
“问什么。”
“问孩子。”
“你怎么说的。”
“我说孩子在家。”
我点头。
“她信了吗。”
“她没力气不信。”
出来以后,我坐在长椅上。
手机里一堆没看过的消息。
家族群,九十九条加。
我往上翻。
“满银这车真气派。”
“落地多少。”
我弟:二十万。
“你哥给你添了?”
我弟:全靠自己。
然后发了一个自信的表情包。
我跟我弟差八岁。
他出生那年,我在镇上读初一。
十六岁我出来。
在工地上搬砖,一天三十块。
他读到高二说不想读了。
我爸妈给他找了个技校。
技校念完说想跑车。
驾照是我出的钱。
去年三月,他说进一批货,周转三个月。
我连货是什么都没问。
八万,当天就转过去了。
我把那张照片存进相册。
又把群聊一张一张截图。
存到第五张,手指停了一下。
照片里那台车。
车头的红绸打了个结。
我盯着那个结看了一会儿。
走廊另一头。
主治医生带着两个实习的过来查房。
走到我面前,停了一下。
“李满仓。”
“是。”
“病人今天做二次清创。”
“签个字。”
我接过板子,签了。
“医生。”
“说。”
“她这个,能好吗。”
“命保住了,后面看恢复。”
“骨盆那块,长不好要二次手术。”
“多少钱。”
“再看。”
他走了。
我把笔还回去,手心里全是汗。
抬头的时候。
看见ICU的门开了一条缝。
4 押房救妻命
护士把单子递出来。
“今天先补三万。”
“昨天押金只够到早上。”
我拿着单子往缴费处走。
卡里剩八百多。
工友凑的钱,昨天全交了押金。
我在缴费窗口前面站了一会儿。
把单子折起来,塞回兜里。
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刘哥,我是满仓。”
“房子能押吗。”
“押多少。”
“十万。”
“你那房子,房本谁的。”
“我媳妇的。”
“她人呢。”
“在ICU。”
那头停了一下。
“满仓,这个麻烦。”
“房本不是你的名,抵押得本人签。”
“她在里面躺着。”
“躺着也得按个手印。”
“我问问。”
“你快点。”
“下午给你话。”
挂了电话,我回ICU门口坐着。
中午十二点半,刘哥来了。
夹着一个文件袋,皮鞋踩得很快。
“房本带了吗。”
“带了。”
我把房本从包里拿出来。
他翻开看了一眼。
“孙玉梅。”
“是。”
“婚前房。”
“是。”
“她现在能说话吗。”
“不能。”
“能睁眼吗。”
“能。”
“那行。”
他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一沓纸。
“委托书、借款合同、公证授权。”
“三样,都得她按。”
“按手印要有人见证。”
“谁见证。”
“护士。”
“我去说。”
我拿着那沓纸进ICU。
护士拦了一下。
“家属,病人刚醒。”
“我知道。”
“五分钟。”
玉梅躺在床上,眼睛睁着。
看见我,眼珠动了一下。
“玉梅。”
她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
“房子,我要押了。”
“十万。”
“给你做手术。”
她看着我。
“你点头就行。”
她没点头。
眼睛盯着我。
“玉梅,后面还有二次手术。”
“钱不够。”
“我押房子,救你的命。”
“你点头。”
她眼睛动了一下。
护士在旁边说。
“家属,病人不能激动。”
“我知道。”
我把她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
手很凉。
我把印泥盒打开,托着她的手,往委托书上按。
三张纸。
护士在旁边站着,没说话。
我把纸收起来。
“玉梅。”
“钱我一定还上。”
“你好好养。”
她眼睛闭上了。
出来的时候,刘哥在走廊上等。
“按了。”
“我看看。”
他一张一张翻。
“行。”
“钱什么时候到。”
“手续我下午办。”
“你等我消息。”
“刘哥。”
“说。”
“利息多少。”
“月息一分五。”
“十万,一个月一千五。”
“我知道了。”
“满仓,这个数不低。”
“我知道。”
“你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他走了。
下午四点,钱到账。
九万八千五。
扣了一千五的手续费。
我去缴费处,把三万交了。
收费的人抬头看了我一眼。
“李满仓。”
“是。”
“余额还剩六万八千五。”
“够几天。”
“看后面怎么治。”
我点头。
回到ICU门口,在长椅上坐下来。
走廊的灯还是白的。
手机在兜里震。
我掏出来。
屏幕上两个字。
我弟。
我接了。
“哥,我征信出问题,银行要起诉。”
“再借我十万,我先应应急。”
5 亲情撕破脸
我挂了电话。
第二天早上,我先去缴费处。
六万八千五,够撑十天。
十天以后,是第二次手术。
工地上的活停了。
一天不干,一天没钱。
中午,我出了医院。
我要去城西一趟。
八万,我借出去一年。
现在我要拿回来。
我爸妈住在老小区。
六楼,没电梯。
我爬上去,敲门。
我妈开的门。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
“满仓。”
“妈。”
“你怎么来了。”
“我找我弟。”
“你弟不在。”
“那我等他。”
我进了门。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看见我,他把遥控器放下。
“你来干什么。”
“要钱。”
“什么钱。”
“八万。”
我爸把脸沉下来。
“那钱是你弟的。”
“我转给他的,转的时候说的借。”
“借?借条都没有。”
“妈,我转的时候你在旁边。”
“你说三个月还。”
“我说让他想办法还。”
“我媳妇躺在医院里。”
“我知道。”
“我押了房。”
“我知道。”
“十万。”
“那是你的事。”
“我押房子是救她的命。”
“你找我弟要什么钱。”
我爸把茶杯往桌上一顿。
“李满仓。”
“你弟刚提了车。”
“你这个时候上门要钱。”
“你是想把他逼死。”
“他提的是二十万的车。”
“那是贷的。”
“他欠我八万。”
“他记着。”
“记着管什么用。”
“你急什么。”
“我媳妇骨盆碎了。”
“医院不会把人扔出来。”
我爸往后一靠。
“我跟你说清楚。”
“你弟那八万,进货了。”
“货压着,拿不出来。”
“你让他怎么办。”
“那我怎么办。”
“你是哥。”
“我是哥。”
“哥就得让。”
“我让了一年。”
“你再让让。”
“我让不了。”
“你让不了也得让。”
“我媳妇的骨盆碎了。”
“我知道。”
“我押了房。”
“我知道。”
“我弟欠我八万。”
“我知道。”
“你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替我说一句。”
我妈把围裙解下来,搁在椅背上。
“满仓,你弟那个车,是为了跑货。”
“他跑货挣钱,也是要还你的。”
“他欠一年了。”
“我借他的时候,他还没起步。”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计较。”
“我计较。”
“一家人,你算这么清。”
“我算得清,才借出去八万。”
“你——”
“妈,我最后问一句。”
“你问。”
“这八万,给不给。”
“不给。”
我爸替我答的。
“一分没有。”
“行。”
我站起来。
“那我告他。”
我妈一下站起来。
“你说什么。”
“我告他。”
“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
“他是你弟!”
“他是我弟,我媳妇是我媳妇。”
我爸从沙发上站起来。
“李满仓。”
“你听清楚。”
“你媳妇是你媳妇。”
“她的命,是你的事。”
我转过身。
“你说什么。”
“我说,她的命是你的事。”
“我弟那八万,是我给他的。”
“你给的是你给的。”
“我跟他要。”
“你要,这个家就散。”
“散就散。”
我拉开门。
我妈在后面喊。
“满仓!”
“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别回来!”
我下了楼。
楼道里没开灯。
我摸黑往下走。
走到三楼,手机响了。
三舅。
6 老屋被偷转
“满仓,你在哪。”
“三舅。”
“你妈给我打电话了。”
“她说什么。”
“说你要告你弟。”
“是。”
那头叹了口气。
“你先别急着告。”
“三舅,我媳妇在医院。”
“我知道。”
“我押了房。”
“我知道。”
“这钱他不还。”
“他不还,是他的错。”
“那你劝我什么。”
“我劝你,先回村里一趟。”
“回去干什么。”
“你爷爷那三间老屋。”
我停住脚。
“老屋怎么了。”
“你爷爷走的时候,宅基地过到你名下。”
“我知道。”
“证呢。”
“在我妈手里。”
“去年秋天村里确权。”
“确权要本人到场。”
“你人在工地,没回来。”
“你弟拿着你的身份证复印件,还有一份委托书,把证办到他名下了。”
“委托书上有我的手印。”
“是。”
“我没按过。”
“我知道你没按过。”
“那手印哪来的。”
“你去年办社保按过手印。”
“他拿那个复印的。”
“对。”
我靠在楼道的墙上。
“三舅。”
“嗯。”
“老屋值多少。”
“前年有人出二十二万。”
“现在呢。”
“三十往上。”
“证在我弟名下。”
“是。”
“还能要回来吗。”
“能。”
“怎么要。”
“你爷爷过户有村委会的登记。”
“登记上是你的名。”
“确权是后面办错了。”
“你有登记,就能撤。”
“三舅,你帮我。”
“你明天回来。”
“我带你见老支书。”
“他还记得。”
“我明天回。”
第二天一早,我坐车回村。
三舅在村口等我。
老支书在他家院子里坐着,面前一张小桌,一个铁盒子。
我把来意说了。
老支书进屋,翻出一本登记簿。
“九八年,你爷爷过户,我经的手。”
“三间正房,带院子,李满仓。”
他翻到那一页,推到我面前。
上面有爷爷的签名,有村委会的章。
“这个能复印吗。”
“能。”
“我签个字,给你盖个章。”
“谢谢您。”
从院里出来,三舅送我到路口。
“满仓。”
“嗯。”
“你弟在村里。”
“他在哪。”
“他丈人家。”
“他车呢。”
“前天被拖走了。”
“什么人拖的。”
“金融公司。”
“欠多少。”
“差五万多。”
“他媳妇呢。”
“回娘家了。”
“什么时候。”
“车被拖走那天。”
“村里都知道?”
“都知道。”
“你妈呢。”
“在村里借钱。”
“借到了吗。”
“没有。”
“为什么。”
“都知道他那台车。”
我把登记簿的复印件卷起来,塞进包里。
“三舅。”
“嗯。”
“我先回城。”
“你媳妇那边。”
“还在医院。”
“钱够吗。”
“够十天。”
“十天以后呢。”
“我再想办法。”
风很大。
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
我踩过去的时候,脚下响了一声。
7 父母来逼债
回城是下午。
我到病房,玉梅睡着。
护士说,楼下有人找你。
一男一女,说是你爸妈。
我下楼。
大门口,我爸我妈站着。
我妈提着一个塑料袋。
我爸拄着一根木棍。
“满仓。”
“你们来干什么。”
“看看你媳妇。”
“不用看。”
我爸往前一步。
“满仓,昨天的事,再商量。”
“没得商量。”
“你媳妇住哪个病房。”
“你们不用知道。”
我妈往门里走。
我拦在她前面。
“妈。”
“你让开。”
“里面是我媳妇。”
“我知道。”
“她不能激动。”
“我不激动。”
“我今天来,是跟你说正事。”
“什么正事。”
“你爸腰上那个毛病又犯了。”
“医生说要做手术。”
“那就做。”
“要五万。”
我看着她。
“你们跟我要五万。”
“你爸的手术。”
“我媳妇做手术的时候,你们一分没出。”
“那是两码事。”
“哪两码事。”
“你爸是你爸。”
“我媳妇是我媳妇。”
“你爸养了你。”
“我媳妇给我生了个儿子。”
“你这是跟谁说话。”
“跟你。”
我爸把木棍往地上一戳。
“李满仓。”
“这个钱你不拿,谁拿。”
“我弟。”
“你弟没钱。”
“他欠我八万,一年。”
“那八万他记着。”
“他记着,他不还。”
“你当哥的,就不能——”
“不能。”
“你爸这个手术不能拖。”
“我媳妇的第二次手术也不能拖。”
“你爸躺下,我这个家就完了。”
“我媳妇躺下,我这个家也完了。”
“你分得清吗。”
我爸把木棍摔在地上。
“李满仓!”
“你今天是要逼死你老子!”
“我逼你。”
“我押房的时候,你们在哪。”
“我在工地上凑钱。”
“我弟在群里晒车。”
“我媳妇在ICU按手印。”
“你们在哪。”
“你说。”
我妈拉住我爸。
“老头子,别在这儿吵。”
“我不吵。”
“五万,给不给。”
“不给。”
“行。”
我爸把木棍捡起来。
“李满仓,你记住今天。”
“我记。”
“你媳妇这条命,你自己扛。”
“我扛。”
“你爸这条命,你也别管。”
“我不管。”
我爸转身走了。
我妈站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把塑料袋放在地上。
“里面是鸡蛋。”
“给她补身子。”
“她不能吃。”
“那你拿回去。”
“妈。”
“你说。”
“爷爷那三间老屋的证,在谁手里。”
她愣了一下。
“我问在谁手里。”
“我不知道。”
“你知道。”
“你告诉我,在谁手里。”
“在你弟手里。”
“确权办给他了。”
“是。”
“我的名,怎么变成他的。”
“村里办错了。”
“村里办错,谁去办的。”
“你弟。”
“委托书上的手印谁按的。”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李满仓,你别揪着不放。”
“那是老人的糊涂话。”
“村委会登记了。”
“登记了也是糊涂话!”
“妈。”
“你今天把这事翻出来,你弟就完了。”
“他完了,这个家就散了。”
“这个家,昨天就散了。”
“满仓。”
“你让妈怎么办。”
“你什么都不用办。”
“我就问一句,证给不给。”
“不给。”
“那我走法院。”
“你敢。”
“我敢。”
我转身往医院里走。
她在后面喊。
“李满仓!”
“你爸的手术钱你一分不出,你等着!”
我没回头。
8 医院闹场风波
第二次手术排在第九天。
前一天晚上,我在病房陪床。
早上七点,楼道里有人吵。
我出去。
四个人站在护士站前面。
“孙玉梅住哪个病房。”
“探视要登记。”
“我登记什么。”
“我是来要账的。”
我从走廊那头走过去。
“你要什么账。”
我弟媳转过身。
“李满仓。”
“是我。”
“你们欠我的钱,什么时候还。”
“我欠你什么钱。”
“我男人的车被拖走了。”
“那是他欠的。”
“他欠的,也是你们家欠的。”
“他欠的,是他欠的。”
“我今天来,是跟你要个说法。”
“什么说法。”
“你弟的债,你替他还。”
“我不替。”
“你不替,谁替。”
“他自己。”
“他跑了。”
“他跑了,你找我。”
“我不找你找谁。”
“你找他。”
“李满仓,你别装。”
“我没装。”
“你爷爷那三间老屋,凭什么是你的。”
“凭我爷爷过的户。”
“过的户,也是我们家的。”
“我嫁进李家,李家的就是我的。”
“你嫁的是李满银。”
“那不也是李家。”
“我爷爷的屋,过给我。”
“你弟说了,那屋他也有份。”
“他有份,让他去要。”
“他要不到,我来要。”
“你要不到。”
她妈往前一步。
“小伙子,话别说这么死。”
“一家人,总要讲个理。”
“我闺女嫁过来,陪了多少。”
“她陪的,问她男人要。”
“她男人没钱。”
“没钱,是他没本事。”
“你这人怎么这么狠。”
“我狠。”
“我媳妇躺在里面。”
“骨盆碎了,切了脾,颅内出血。”
“我押了房。”
“我欠了一屁股。”
“你男人欠我八万,一年。”
“他提二十万的车。”
“现在车没了,你来找我。”
“我狠。”
“那老屋,你让一半出来。”
“不让。”
“你真不让?”
“不让。”
“那我们就在这儿坐着。”
“你们坐。”
“护士站不许坐。”
“我们就坐这儿。”
我弟媳往地上一坐。
她妈也跟着坐。
护士过来。
“家属,这里是医院。”
“你们不能在这儿闹。”
“我们不闹。”
“我们等。”
“等他给钱。”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从兜里掏出手机。
“喂,派出所吗。”
“市二院住院部三楼。”
“有人在这儿闹事。”
“四个人。”
我挂了电话。
我弟媳从地上站起来。
“你报警。”
“我报。”
“你敢。”
“我敢。”
“李满仓,你还是人吗。”
“我是人。”
“我媳妇在里面躺着。”
“她今天要清创。”
“你们堵在门口。”
“她要是出了事。”
“我找谁。”
她妈拉住她。
“走。”
“妈。”
“走!”
两个人往楼梯口走。
走到一半,我弟媳回过头。
“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
“你等着。”
“我等着。”
她们走了。
我回病房。
玉梅睁着眼睛。
“外面怎么了。”
“没事。”
“我听见了。”
“有人闹。”
“闹完了。”
“谁。”
“你弟媳。”
“她要什么。”
“要老屋。”
“你给了吗。”
“没给。”
她伸出手。
我握住。
“李满仓。”
“嗯。”
“你要是给了,我跟你没完。”
“我不给。”
9 老屋清账了
第二次手术做了三个小时。
医生说骨头接上了,后面看长。
住院到第二十六天,玉梅能扶着墙走。
出院前一天,我去了一趟刘哥那儿。
一间门脸房,门口挂着二手车行的牌子。
刘哥在里屋喝茶。
“满仓。”
“刘哥。”
“钱带来了?”
“带来了。”
“十万零四千五。”
“一张一张数。”
他数完,把借条推给我。
“这个给你。”
我把借条撕了。
“房本呢。”
“在这儿。”
他从抽屉里拿出房本,还有一沓解押的材料。
“明天去房管所,把这个办了。”
“办完就干净了。”
“谢谢刘哥。”
“谢什么。”
“你这钱,我本来以为要拖两年。”
“老屋卖了。”
“卖了多少。”
“三十一万。”
“行。”
“刘哥。”
“嗯。”
“那天在ICU,是你等在走廊上。”
“我催你了吗。”
“没有。”
“人在里面躺着,我等得起。”
我把材料收起来。
出门的时候,他在后面说了一句。
“满仓。”
“嗯。”
“以后别拿房押钱了。”
“我知道。”
第二天出院。
结账。
六万八千五,剩三千二。
我把车开到门口。
一辆旧面包,工地上用的。
玉梅坐在副驾,抱着小满。
“满仓。”
“嗯。”
“房子的事。”
“我赎回来了。”
“什么时候。”
“昨天。”
“房本呢。”
“在我包里。”
“你拿出来。”
我把房本递给她。
她翻开。
看了很久。
“李满仓。”
“嗯。”
“这是我妈留给我的。”
“我知道。”
“你赎回来了。”
“赎回来了。”
她哭了。
小满在旁边伸手给她擦眼泪。
“妈,你别哭。”
“妈不哭。”
“爸。”
“嗯。”
“我们还回这个家住吗。”
“回。”
车往前开。
路过城西那个路口,我往那边看了一眼。
我爸妈那套房子,上个月卖了。
钱填了我弟的窟窿。
他们搬回村里,住在我爷爷那三间屋的旧地基上。
我弟去了外地。
他媳妇跟他离了。
那天晚上,三舅打来电话。
“满仓。”
“嗯。”
“你妈回村了。”
“我知道。”
“住你爷爷那地基上。”
“嗯。”
“搭了个棚。”
“她跟我爸两个人。”
“两个人。”
“你弟呢。”
“外地。”
“他还钱了吗。”
“还了一半。”
“另一半呢。”
“你爸妈填的。”
“填了多少。”
“八十多万。”
“房子卖了。”
“卖了。”
“还剩多少。”
“没剩。”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三舅。”
“嗯。”
“他们冬天怎么过。”
“村里给搭了个棚。”
“能住吗。”
“能住。”
“就是不暖和。”
“我知道了。”
“满仓。”
“嗯。”
“你不回去看看?”
“不回。”
“你妈天天念叨你。”
“她念叨我什么。”
“念叨你小时候。”
“我小时候,她不在家。”
那头没声音了。
10 断亲留底线
第二年开春,玉梅能干活了。
她在小区门口的小超市找了个收银的活。
一个月三千二。
小满上学前班。
我还在工地上。
活是满的。
老陈给我派了带班的差事,一天多五十。
欠刘哥的钱还清了。
工友的钱还清了。
房子赎回来了。
账上剩四千。
三月里,我回了一趟工地。
老陈在工棚里吃饭。
“满仓。”
“陈哥。”
“你媳妇好了?”
“好了。”
“能下地了?”
“能走了。”
“那就好。”
他给我夹了一筷子肉。
“你那个弟,后来找过你没。”
“没有。”
“听说跑外地去了。”
“嗯。”
“他欠你的八万呢。”
“没还。”
“你还告不告。”
“告。”
“那你妈那边。”
“法院判多少我给多少。”
老陈嚼了两口饭,没再问。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
“满仓。”
“嗯。”
“去年那三万七。”
“我还了。”
“我知道你还了。”
“我说的是,那天晚上,老赵他媳妇跟我吵了一架。”
“为什么。”
“她说我拿家里的钱去填别人的坑。”
“你怎么说的。”
“我说,人家媳妇在抢救室。”
“她说,那也不是咱家的事。”
“后来呢。”
“后来她没说话了。”
“陈哥。”
“嗯。”
“那钱我记着。”
“你记着干什么。”
“我记着。”
“滚蛋。”
我笑了一下。
那天下午,我妈打来电话。
“满仓。”
“嗯。”
“你爸病了。”
“什么病。”
“肺上的。”
“去医院。”
“没钱。”
“我每个月给你打六百。”
“六百够干什么。”
“法院判的。”
“你就给六百?”
“我就给六百。”
“李满仓,他是你爸!”
“他是我爸。”
“那你——”
“妈。”
“你说。”
“我媳妇躺在抢救室那天。”
“我打电话给我弟。”
“他说他难。”
“我打电话给你们。”
“你们说没钱。”
“我押了房。”
“我工友凑了钱。”
“我媳妇在ICU按了手印。”
“那天,你们谁来了。”
那头没声音。
“妈。”
“我在。”
“我不是不认你们。”
“我认。”
“我按法院判的给。”
“一个月六百。”
“多的一分没有。”
“你要是觉得少,就去告。”
“法院怎么判,我怎么给。”
她哭起来。
“满仓,妈错了。”
“你错在哪。”
“妈不该……”
“你别说了。”
“你没错。”
“你们只是不爱我。”
“爱一个人,不会在他媳妇躺在抢救室的时候,去提二十万的车。”
“不会在他押房救命的时候,跟他算那八万是谁的。”
“不会在他把房赎回来以后,还惦记他爷爷留下的三间屋。”
“这些我都记着。”
“我记一辈子。”
挂了电话。
我站在阳台上。
楼下玉梅在晾衣服。
小满在旁边跑来跑去。
天还冷。
我把手揣进兜里。
这辈子,我最大的运气不是挣了多少钱。
是那天在医院走廊上,我打了一个电话。
我弟说他也难。
我工友把三万七凑齐了。
是那天在ICU门口,我托着她的手按了三个手印。
她没力气点头。
她把手伸给了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