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中弃女
月月的生日愿望是全家去露营,求了一个月,秦越终于松口答应。
周五晚上,月月找出冲锋衣外套,棒球帽,摆在床头柜上一整夜。
周六一早,我拉着月月在大门口等了一小时。
秦越电话不接,消息不回。
月月拽着我的手。
“妈妈,爸爸是不是突然有工作了?”
我正想安慰她,一辆黑车缓缓驶来。
车窗打开,露出秦越的脸。
“赶紧上车啊,还要我去请你们吗?”
我没说话,牵着女儿的手,打开了后座。
后面有人,是秦越白月光顾清欢的儿子,陆萧。
而顾清欢,就坐在副驾。
月月已经自己钻进去,我只能跟上。
上了山,天阴沉沉的,刚到露营地还没来得及搭帐篷,天上忽然飘起细雨。
陆萧脱了鞋,躺在车上玩平板,嘴里嘟囔着:
“早知道露营这么不好玩,我就不求秦叔叔了。”
顾清欢抱着双臂。
“阿越,太冷了,我们回去吧。”
我抱着女儿准备上后座,陆萧却不干了。
“你们不许坐,我要躺着玩平板,你们挤死我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脚踹我,不让我上车。
秦越将我和女儿往外一推,关上后座车门。
“陆萧还是个孩子,别和他计较。”
“你们在山上等着,我让秦朗来接你们。”
车的红灯在雨里闪了一下,拐过弯,没了。
……
车刚走,雨就大了起来,啪啪往下砸。
这片露营区没有人,我抱着月月缩在天幕下。
风卷着雨,一阵一阵往天幕里灌。
“妈妈。爸爸是不要我们了吗?”
我抬手把她的帽檐往下按了按。
“没有,是清欢阿姨不舒服,爸爸先送他们回去。”
“他叫秦朗叔叔来接我们了。”
她点了点头,湿透的发丝黏在额头。
“妈妈,秦朗叔叔到哪里了?”
“快了,你靠着我眯一会儿。我打电话问问。”
“我睡不着。” 她小声说。
我亲了亲她的额头,掏出手机。
信号只有两格。
我拨通秦朗的电话,响了许久,没人接。
月月在我怀里动了动。
“妈妈,我胸口…… 闷。”
她的呼吸声变得咝咝的,像气球破了个口子。
我心里一跳,立马扶着她坐直。
“月月,看着我,别说话,跟妈妈慢慢喘。吸 ——”
她仰起脸,嘴唇抿成一条线,半天才挤出一个字。
“药。”
药!
她的药,一直插在蓝色小背包的侧兜里。
“月月,你的背包去哪了?”
我看着她空荡荡的后背,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片段。
陆萧躺在后座玩平板,脑袋下面枕着的,是个蓝色背包。
脑子嗡的一声,我抖着手拨通秦越的电话。
第一遍,没通。
再打。
没人接。
月月两岁查出哮喘,头一回半夜送急诊,是秦越抱着去的。
他比谁都清楚,她一淋雨一吹凉风就犯!
月月张大了嘴,用力呼着气,像一条离水的鱼。
我抹掉脸上的雨水,捏紧手机,打秦朗的电话。
信号在一两格,跳来跳去。
第一遍,没拨出去。
第二遍,通了。
那头传来台球撞击的清脆响声,混着男男女女的哄笑声。
“喂 —— 嫂子?”
“秦朗,你到哪里了?”
“什么?”
“你哥不是让你上山接我们吗?你人到哪了!”
“哎哟嫂子,等会儿,信号不行,你说啥?”
我贴着手机又喊了一遍。
那边嗤地笑了一声。
“是说了,我这不是想你在上面多玩一会儿吗?”
“露营嘛,玩的不就是野外求生?”
“秦朗!月月哮喘犯了,喘不上气!你赶紧买药送来!”
“哪有那么娇气。山里不是在下雨吗,空气好,就当给肺做雾化了。”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信号卡了卡
再清晰时,秦朗没理我。
声音冲着满屋子的人。
“…… 我哥把我嫂子她们扔山上了,哈哈哈哈……”
“真的假的?那还不快去接?”
“接个屁,平时在家甩脸子就算了,今天还非要死皮赖脸跟着我哥出来,扫清欢姐的兴。”
“她不是非要露营吗?让她在上面淋个够,我看她多能扛!”
“来来来,开个盘 ——”
“我赌她在山上坚持一个小时。一百五十块。”
“我押天黑!五百!”
“我押她们这会儿已经在往山下跑了,哈哈哈哈。”
秦朗笑得最响。
“畜生!月月是你的亲侄女!”
我吼道。
声音被冰冷的忙音掐断,信号消失了。
月月的喘声越来越粗,胸口起伏得飞快,锁骨那里一鼓一鼓的。
“妈妈……”
她喊我,声音断成一截一截。
“我…… 喘…… 不…… 上……”
我扒开她的帽檐。
嘴唇白得没有一点血色,边上洇出一圈青。
“月月,看着妈妈。”
“深呼吸!不要睡!”
她的眼皮一眨,一眨。
抓着我衣领的小手,滑落下去。
第2章 抢车救哮喘女
我慌张地拍了两下她的脸。
“月月?”
她眼皮颤了颤,睁开一条缝。
还在喘。
不能再等了。
我脱下外套,把月月从头到脚裹住,抱着冲进雨里。
手机举过头顶转了半圈,一格信号都没有。
不远处,公路边有间亮灯的房子:露营服务中心。
我抱着月月冲过去。
“摆渡车在哪?我要下山!”
柜台后的男人头也没抬。
“停了。现在淡季,人都没几个,摆渡车上个月就拉去检修了。”
“我孩子哮喘犯了,求你想想办法。”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月月,又坐回去。
“没办法,官网挂了通知的,你们预订的时候没看?”
“简直有病,雷雨天还带孩子来露营。”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出门时还是好好的,况且今天,是秦越定的。
外面远远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
我急忙冲到外面公路上,站在路中间拦下了那辆车。
车窗摇下来,后座一个小孩趴在玻璃上看。
“师傅!麻烦你带我最近的医院!我孩子哮喘犯了。”
月月猛地咳起来,嘴唇青紫,眼睛往上翻,身子一抽一抽的。
后座的小孩 “哇” 地哭了。
“妈妈!她翻白眼了!”
副驾的女人一把捂住孩子的眼睛。
“走走走!吓死人了!”
男人直摆手。
“走开走开,找别人去。”
车窗摇上,绕过我们走了。
月月在我怀里,呼吸声轻得感觉不出来。
服务中心的门开了,出来个男人,拎着两瓶水一条烟,往路边的车走。
我冲过去拦在车头前。
“求求你,送我们去山下的医院,我女儿真的快不行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月月,脸一变,退了半步。
“晦气!死我车上怎么办!”
他绕开我去拉车门。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咬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把车钥匙抢了下来。
“松口!你疯了吧!”
他揪住我的头发往后拽,我搂紧月月,钥匙攥进掌心。
“抢劫了!抢劫了!”
“住手!”
几个人从山道上跑过来,橘色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
是消防员。
领头的一把掰开他的手,眼睛直接落在月月身上,脸色当场就变了。
“孩子都这样了,你们还打架?!”
“她抢我钥匙!还咬我!你看这牙印 ——”
“老赵,把车开过来,这孩子得马上下山!”
我抓住他的袖子,声音抖得不成调。
“同志,我女儿哮喘,你快救救她。”
“先上车,路上说。”
那男人还在雨里嚷。
“同志,我的伤!”
“自己消消毒。”
第3章 两押金被拉黑
车冲下山道,雨刮开到最快。
月月枕在我腿上,眼睛闭着,胸口起伏又浅又快。
领头的坐在副驾,回头看了一眼,把一件干作训服扔过来。
“垫孩子身下。”
我把衣服垫在她背后,搂紧她。
班长回过头:“这么大的雨,你们在这山里的做什么?”
“孩子过生日,想露营,他爸爸开车带我们来的。”
“他爸呢?”
“先走了。”
他顿了顿,看一眼月月:“哮喘病人出门,都是药不离身的。孩子的药呢?”
“在她爸车上。”
车里静了两秒。
班长低声骂了两句,抓起手台:“一号一号,我这有个四岁孩子,哮喘犯了,我先带她去最近的医院。”
“过不去?行,绕老隧道。”
他放下手台:“前面滑坡,泥和树把路埋了十几米,绕路去旁边镇子卫生院,多二十分钟。”
我看着月月苍白的小脸。
心慌得快跳出来。
二十分钟。
很快的。
坚持住,马上就到了。
值班医生被喊下楼时,白大褂就穿进了半个袖子。
“医生在哪!哮喘,重度发作!” 班长抱着月月往里冲。
医生赶过来,边走边问:“发作多久了?”
“三个多小时。”
“用没用药?”
“没有。”
医生脚下一顿:“三个多小时,一支药都没用?”
她没再问,把月月放上治疗床。
“雾化!吸氧!准备扎针!”
护士小跑过来推我:“家属让一让!”
我被拦在治疗室门口,扒着门框往里看。
月月那么小一个人,躺在白床单上,脸快被雾化面罩完全盖住了。
班长说队里等着滑坡上报,得先走。
留下了一个年轻的队员帮忙。
他给我接了杯热水:“姐,喝口。”
我捧着,手抖得水直晃。
他在旁边站了半天,憋出一句:“姐,我问句不该问的。”
“嗯?”
“他…… 是孩子的亲爸吗?”
我顿住,眼眶有些发酸。
“是。”
他不说话了,转身又去接了一杯。
雾化做到第二组,护士开门喊我:“妈妈进来,孩子找你。”
月月眼睛睁开了。
看见我,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往我这边挪。
我攥住她的手,很凉。
医生在旁边写单子:“暂时压住了。今晚必须转县医院,这边只能救急。”
缴费窗口,护士扫我一眼。
“治疗费一千五。”
我点开付款码,支付后,余额只剩下一块二。
女人看看我,又看看治疗室,“转去县医院的救护车,需要两千的押金。”
我顿了顿。
“你等等。”
我又按下了秦越的号码。
等了许久,在我以为会自动挂断时,电话终于接通。
那头有商场的广播声,还有个女人在笑。
“初夏,你又要干什么?”
“月月哮喘发作了!”
我一时没控制住火,吼道。
那头静了两秒。
“又来?”
“你什么意思?”
“上个月陆萧生日,你一个电话打过来,说月月哮喘。晚上我回去一进门就看到,她抱着平板看动画片。”
“医生诊断是轻度发作,做完雾化就……”
“前一阵清欢发烧,月月也哮喘?有那么巧?回回我和清欢在一块,月月就发病。”
“你不要拿孩子当借口!”
我打断他。
“我没有!”
“月月现在在镇上的卫生院,今晚就要转去市医院,押金要两千我没那么多,你先转我。”
“每个月不是给你三千吗?” 他的声音高上去,“少用哮喘骗钱。”
背景里,女声软软的:“阿越,就这条裙子吧。”
“秦越!月月情况真的不好,你把钱给我——”
嘟,嘟,嘟。
他挂了。
再打回去,被拉黑了。
第4章 年母女和解
那边护士拿着单子走过来。
“这是转院的单子,右下角签字。”
“交完押金了吗?”
我接过单子,苦笑着。
“麻烦再等等,我打个电话。”
我摁开手机,划到黑名单。
指尖落在一串备注为“李丽娜”的号码上。
摁下去,刚打通,立马被接起来。
“夏夏?”
这声音我已经,六年没听过了。
六年前她警告过我,秦越是在拿我当顾清欢的替身。
可我气她和我爸离婚抛下我,跟她大吵一架,义无反顾地结了婚。
现在看来,我简直是个被猪油蒙了心的笑话!
我咽了下嗓子。
“妈。”
她的声音立马激动起来。
“夏夏,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你告诉我。”
我盯着病床上的月月。
“秦越为了顾清欢,把我们丢在了露营的山上。”
“我女儿……她哮喘发作了,镇上的卫生院只能救急,要转院去县里医院。”
“我钱,不够了。”
“现在怎么样?”
“暂时压住了。”
“行,把护士站的号报给我。”
我扭头问了护士,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念给她。
“我让人三十分钟内到。” 她说,“转院的事你别管,不去县医院了。等车,车上的人会交接。”
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一截:“钱也不用愁。你只用守在你女儿边上,哪儿都别去。”
我眨了眨眼,一滴泪快速划过脸颊。
“妈,我后悔了。”
“秦越差点害了我的女儿。”
“我要他付出代价!”
“六年前,妈拦过你一次,没拦住,那是妈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现在你想开了,不管做什么,妈都会帮你。”
不到三十分钟,卫生院门口进来一辆车。
深灰色的,车身上一个字都没有。
下来一男一女,动作干净利落。
抬下来的担架床自带监护仪,随车的箱子一打开,儿科的急救药,一排一排码得整整齐齐。
值班医生出来看了一眼,愣了。
“你们自己联系的转运?”
他围着那车转了半圈,回来跟交接的人说话,语气都变了:
“…… 那比我叫的强。行,我这就办交接。”
第5章 硬气提离婚
转运车进城的时候,天蒙蒙亮。
市儿童医院住院部的电梯,是提前开好的。
担架床从车上一路推进病房,没排一个号。
主任带着两个医生等在门口,接过病历从头翻到尾,眉头越皱越紧。
“重度发作,三个多小时没用药?”
“山路,绕下来的。” 随车的医生说。
“先收进来。”
妈妈的车,比我们晚到一个钟头。
她驾驶位走下来,甩了甩腿。
六年没见,她头发白了一半。
可她进门眼睛没在我身上停,直接落在了病床上。
监护仪滴滴地响。
她站在床边看了很久,伸手想去拨月月额前的碎头发,到半路又收了回去。
怕吵醒孩子。
“孩子大名叫什么?” 她问我,“住院担保单,我来签。”
“秦明月。”
她握着笔,一笔一笔把那三个字写上去,写得比谁都慢。
写完,又看了一遍。
这六年,她连外孙女叫什么,都是今天才知道。
第二天查房,主任带了一串白大褂。
看完指标,他回头跟妈妈说话,客气里带着小心:“李总,孩子恢复得比预期好。”
看见床边多了个老太太,她往我身后缩了缩。
“月月,这是外婆。”
“外婆是什么?”
妈妈在床边蹲下来:“外婆就是,妈妈的妈妈。”
月月想了想,问:“那你怎么现在才来?”
病房里静了一下。
我张嘴想圆场,妈妈先开了口。
“外婆来晚了。以后不晚了。”
月月 “哦” 了一声,把手里护士发的小果冻掰了一半,递过去。
我一直没回家。
第三天,我的新手机上弹出一笔微信转账。
三千块。备注:这个月家用。
隔几秒,又来一条:“别闹了。”
再隔一会儿:“月月的背包在我车上。要回来拿,提前说一声。”
我盯着那三千块看了很久。
没点收。
第七天,他直接发来一个时间:“周六晚上,让月月接个电话。”
像布置工作。
我没回。
那三千块,过了二十四小时,原路退了回去。
他又发来一个问号。
我也没回。
第八天,秦朗的微信也来了。
“嫂子,你和孩子住哪儿呢?我哥找你们。”
“嫂子,听我一句,服个软,我哥吃软不吃硬。”
“你带着孩子在外面住旅社,遭那份罪干嘛?”
“我哥说了,等你自己想通。他等得起。”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没回。
妈妈端着熬好的粥进来,瞥见了转账页面。
“他一个月,就给你三千?”
“嗯。房贷他付,房子是他婚前的。”
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出去了一趟。
病房门虚掩着,我听见她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一个字都听不清。
回来的时候,跟没事人一样,给月月喂粥。
第五天,撤了监护仪。
第六天,月月能坐起来喝粥了,喝完自己那碗,还馋我的。
第七天,她下地了,趿着拖鞋在病房里转圈,说这床比家里的软。
查房的时候,她跟主任讨价还价,问能不能吃冰淇淋。
主任说再等三天。
她转头就记在自己画的小本子上,画了个圈,写上 “3 天”,写反了,也不许我改。
我坐在陪护椅上,第一次睡了整觉,醒来身上盖着妈妈的外套。
夜里,月月睡了,妈妈在陪护床上也醒着。
“夏夏。”
“嗯。”
“出了院,回不回那个家?”
“不回。”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月月。
她睡得很匀,胸口一下是一下。
这十来天,我头一回能这么安安稳稳地看她。
“离婚。”
黑暗里,妈妈半天没出声。
然后她说:“好。”
第6章 净身出户爽离
离婚要户口本。
户口本在他卧室的抽屉里,结婚证也在。
我挑了个周四下午回去,查过他公司的作息,周四下午他去仓库对账。
妈妈要陪,我没让。
“我自己去。”
“好。” 她说,“车在楼下等你,司机小陈。有事,你喊他。”
玄关的鞋柜底下,塞着月月的蓝色小背包。
我蹲下去抽出来,侧兜里的哮喘喷雾还在,一动没动。
他连这个包,都没打开过。
我上楼开抽屉。
户口本,结婚证,我的身份证,月月的出生证明,一样一样装进包里。
拉衣柜想找个袋子装。
衣柜里多出来一截颜色。
一条新裙子,吊牌还挂着,米白色,鱼尾款。
但不是我的尺码。
楼下门响了。
秦越提前回来了,站在楼梯口往上看,手里车钥匙还转着。
“回来了?”
他语气松得很,跟招呼一个下楼倒垃圾的邻居差不多。
“我还说呢,你那点钱,撑不过一个月。”
他往沙发上一坐,翘起腿。
“行了,闹也闹够了。去洗把脸,晚上带你出去吃。清欢今天不在家。”
我把结婚证放在茶几上。
“离婚。”
他愣了半秒,笑出了声。
“离婚?” 他把结婚证拿起来翻了翻,又扔回去,“初夏,你拿什么离?”
“那天在卫生院,两千块押金,你哭着求我。”
“我一分没转。你们娘俩不也活下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是笑着的。
“你看,离了我,你也能活。就是活得差点意思。”
我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
“答应带月月露营那天,是不是陆萧也求你了?”
他愣了一下,笑得更随便了:“小孩闹着玩,提一句的事,你记到现在?”
提一句的事。
月月求了一个月。
周五晚上,冲锋衣和棒球帽,在床头柜上摆了一整夜。
原来那趟露营,从头到尾,就不是给月月的。
是陆萧要的。
我们娘俩,是顺路。
顺路带上,再顺手扔掉。
“行。”
秦越答应了,答应得很快。
“离婚可以。净身出户,一分钱别想带走。”
“月月你也带走。一个病秧子,我秦家不缺孙女。”
我点头:“好。”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我。
“初夏,你出去试试。”
“带着个药罐子,看谁要你。”
“等你撑不下去那天,提前打电话。”
“我看看,心情。”
去民政局预约那天,他穿得很精神,签字龙飞凤舞。
工作人员念流程,三十天冷静期。
他侧过头冲我笑:“三十天,够你想明白了。”
三十天里,他一个电话没打,一条微信没发。
他赌我不敢。
第三十一天,还是那个民政局。
他先到的,靠着窗台刷手机,见我进来,扬了扬下巴。
“想明白了?”
工作人员把两本证递出来。
他接过去看了看,笑了:“挺好。以后出去,别说是我秦越的什么人。”
我说:“好。”
我拿了我那本,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在后面叫住我。
“对了,月月的背包,你还回来拿不拿?”
我拍了拍手里的包:“拿过了。”
他愣了一下。
包是什么时候没的,他不知道。
出了门,妈妈的车停在路边,月月在后座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个橘子。
她摇下车窗:“办完了?”
“办完了。”
车开出去,过了两个红绿灯,月月迷迷糊糊醒过来,看见我,伸手要抱。
我抱她。
她趴在我肩膀上,又睡了。
第7章 断他财路
离婚后第五天,我第一次进了盛夏的会议室。
秦越的建材公司,命脉就两条。
一条是盛夏的订单,他六成多的流水,都从盛夏来。
另一条,是八百万的过桥贷款,下个月十五号到期,放款的是盛夏下面的保理公司。
盛夏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做了六年盛夏的供应商,见过最大的官,是采购部的刘经理。
他不知道盛夏的总裁姓什么。
更不知道盛夏最大的隐名股东,是谁。
会议室里,妈妈坐在主位,旁边是两个律师。
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六年前立的信托协议,代持的股份,占盛夏一成七。
妈妈问:“想清楚了?”
“嗯。”
“第一步,从哪儿动?”
我说:“按合同来。”
“他的供货合同,月底到期。”
“过桥贷款,下月十五到期。”
“一条一条,都写在纸上。”
月底,盛夏采购部给他公司发了函。
合同期满,不再续签,尾单按原价收完。
一开始他没当回事,还发了朋友圈,说大客户走了,正好腾出手做高端。
半个月后,高端没影,圈里的同行也不接他电话了。
盛夏的风向,就是这个圈子的风向。
又过一个礼拜,市里的过桥资金全把他拉黑了。
他抵押了房子。
这些,都是秦朗在微信上一点一点告诉我的。
“嫂子,求你了,救救我哥。”
“他公司要完了,房子也被银行收了。”
“嫂子你不是认识人吗?你妈不是做生意的吗?盛夏那边,能不能递句话?”
我回了三个字:“我试试。”
那天晚上,秦越的微信来了。
六年,他没对我说过一句软话。
“初夏,回来吧。”
“我承认,之前是我混蛋。”
“公司出了点事,等忙过这阵,我带你和月月去旅游,补一个生日。”
“你妈那边…… 你帮我说说话。生意上的事,阿姨见过世面,随便指条路,我就能翻身。”
我看着那条微信看了很久。
原来他不是来接我回家的。
他是来借路的。
我没回。
第二天,他收到一封邀约函。
盛夏总部,三十楼,债务约谈。
他以为那是最后的活路。
他来得很早,西装是新的,折痕还硬着。
门开了。
长桌尽头,坐着妈妈。
他愣在门口,手里的包差点掉地上。
“阿姨?您…… 您怎么在这儿?”
旁边的人提醒他:“李总。我们盛夏的总裁。”
他的脸,白了一层。
“盛夏…… 是您的?”
妈妈这才抬眼。
“六年前我找过你。你转头就跟兄弟喝酒去了,说丈母娘是摆摊卖保险的。”
“我懒得跟小孩计较。”
他嘴唇动了动,看见我从侧门进来。
“初夏?”
“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他对面坐下,把一份文件推过去。
信托协议,受益人落款,是我的名字。
“你每个月给我三千。” 我把转账记录放在他面前,“六年,三十六个月,十万零八千。”
“你六成的订单,八百万的过桥,全在这份纸上。”
“现在你知道,是谁的了。”
他盯着那份协议,手指开始抖。
“你们…… 瞒了我六年……”
“你也没问过。”
他忽然扑过来,隔着桌子抓我的手腕。
“初夏,看在月月的份上 ——”
我把手腕抽回来。
“这句话你说过。”
“原话是,别拿孩子,拿捏你。”
我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听见他在后面喊我的名字,一声比一声急。
门关上了。
半个月后,秦朗发来最后一条微信。
“嫂子,我哥的公司申请破产了。”
“清欢姐上周带着陆萧走了,走之前,把他送的包都退回来了。”
我把手机递给妈妈。
她看完,问我:“下一步?”
“起诉。”
“遗弃。”
第8章 遗弃罪判刑
律师管这个叫证据链。
我管它叫,那天晚上的每一分钟。
报案之后,公安调走了记录,立了案。
立案之前,律师陪我把材料一样一样过了一遍。
消防队的出警记录。班长和那个年轻队员,都愿意作证。
他们说,皮卡上我亲口讲过:孩子她爸把我们扔在山上,药在他车上。
露营服务中心前台的证词。
我冲进去喊摆渡车的时候,说过孩子哮喘犯了。
卫生院的病历:重度发作,发作到入院,三个多小时,无用药。
还有通话记录。
求救电话是他接的,两分十七秒。
挂断之后,我的号码进了他的黑名单。
开庭那天,旁听席坐满了。
有人举着手机,被法警按了下去。
秦越坐在被告席上,瘦了一圈,西装空荡荡的。
一开始他还稳得住。
“我以为她们当天就下山了。”
“我不知道孩子病得那么重。”
“就是一时赌气,想让她…… 体验一下。”
公诉人问他:“那天晚上八点五十,您人在哪儿?”
他顿了一下:“…… 记不清了。”
大屏幕亮了。
商场的监控。
八点四十一,他站在女装区的镜子前,手里拎着两个袋子,旁边的女人在试一条米白色的裙子。
八点五十三,他的手机响了。
监控没有声音。 但他拿着手机往扶梯边上走了几步,背对着那个女人,站了两分多钟,才转回来。
公诉人念通话记录:“八点五十三分,被告接听来电,通话时长两分十七秒。”
“这通电话,是从哪儿打来的?”
屏幕换了。
镇卫生院走廊的监控。
同一个时间,我站在缴费窗口边上,一只手抱着胳膊,一只手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头顶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两段监控,左右并排,时间码一模一样。
他在商场试衣镜前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卫生院的走廊里,求他救孩子。
旁听席嗡了一声。
公诉人问:“这通电话里,您妻子告诉您,孩子哮喘重度发作,要转院,要押金。挂断之后,您做了什么?”
秦越的嘴唇动了动。
“她老是拿孩子的事……”
“通话记录显示,当晚九点零六分起,她的号码多次呼叫您的手机,全部未接通。”
“九点二十一分,她的号码进入您的黑名单。”
“黑名单,是您亲手设置的。”
法庭里静了两秒。
他没答上来。
公诉人又放了病历:发作到入院,三个多小时,无用药,重度发作。
判决是当天下来的。
遗弃罪,成立。
有期徒刑一年。
附带民事,月月的医药费、营养费,全额赔偿。
法警带他走的时候,他挣了一下,朝我这边喊:
“初夏!我错了!”
“初夏 —— 看在月月的份上 ——”
我没停,也没回头。
他的 “看在月月的份上”,在会议室里我已经还给他了。
现在轮到他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听回去。
出了法院,外面在下雨。
不大,毛毛的。
妈妈的车停在台阶下面,几步路。
车上,妈妈没提判决,只问:“月月晚饭想吃排骨,还是虾?”
“都要。” 我说。
“行,都要。”
第9章 圆满露营宴
秦越判的那一年,没减几天刑。
律师说,他在里面表现一般,总跟人吵,说自己是冤枉的。
冤枉什么,没人问他,他也没说圆过。
我们搬了新家,离妈妈十分钟的路。
月月的房间朝南,她把露营的贴纸贴了一整墙,谁也不许撕。
那顶粉色带星星的帐篷,她留到了生日那天。
又到月月生日。
这次没有人求谁一个月。
日子是她自己挑的,营地也是她自己挑的 —— 正规营地,有管理站,有医务室,出了营地五百米就是公路。
出发前一晚,她自己收拾东西。
冲锋衣,棒球帽,一样一样摆在床头柜上。
我看了一眼,没说话。
第二天她自己背上,蓝色的背包,侧兜里放着药。
一份。
我包里一份,妈妈包里还有一份。
三份药,谁也不许少。
月月说,这叫以防万一。
这词,是她跟消防员叔叔学的。
顾清欢那边,是听来的消息。
她去了南方,带着孩子又找了个做生意的,比秦越大十岁。
没人再听她提过陆萧。
上个月,律师转给我一句话,说秦越在里面托人带话,想见月月一面。
我回了两个字:不见。
月月不知道有人想见她。
她那几天正忙着挑帐篷,说要留到生日那天背。
现在,我每周去盛夏上三天班。
妈妈让我坐在她右手边,说慢慢来,先从看报表学起。
报表我看得慢,一页要看半天。
妈妈不催,只让秘书把茶续上。
散会的时候有人问我是谁,她只说一句:“我女儿。”
月月的身体一天比一天瓷实。
复诊那天,主任听了听,摘了听诊器说:“控制得很好,比大多数孩子都好。”
月月在诊室里就蹦了起来。
有天夜里她忽然问:“妈妈,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把她的被角掖好。
“是他的问题。”
她 “哦” 了一声,翻了个身。
“那他挺可怜的。”
一会儿就睡着了。
生日那天,天气很好。
妈妈支天幕支了半天,跟说明书较劲。
最后是月月指挥,一老一小,支歪了,又笑作一团。
烤炉上,烤肠滋滋地冒油。
月月举着烤肠追着营地里别人家的狗跑,棒球帽都跑掉了。
下午,消防站的皮卡路过营地门口。
顺路,他们在附近巡山。
我把那件洗得干干净净、叠成方块的作训服递过去。
“还你们的。”
班长接过去看了看:“一件作训服,至于嘛。”
“至于。”
月月看见他们,拽着我跑回天幕,把蛋糕盒子捧出来。
“叔叔!吃蛋糕!”
班长笑着摆手,说队里有规定。
年轻的那个站在车斗边上,挠头。
月月仰着头问他:“叔叔,你救我的时候,我重不重?”
他想了想,回答得很认真。
“不重。跟抱两袋大米差不多。”
月月咯咯地笑,说她早就不用人抱了。
她今年自己走了好多路。
皮卡开走的时候,月月站在路边,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
那是他们教的。
傍晚,蛋糕摆上桌。
蜡烛点上,风一吹,晃。
月月用两只手拢着火苗,闭眼,许愿,一口气吹灭了。
分蛋糕,最大那块切给外婆,第二大的给我。
妈妈问她许了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外婆猜猜?”
月月睁开眼,凑到她耳朵边上,用手挡着,说了一句。
我看见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笑着笑着,扭过头去,抹了一下眼睛。
我没问。
月月跑回来,趴在我腿上啃烤肠。
“妈妈,明年还来。”
“好。”
天黑下来,营地的灯一盏一盏亮了。
管理站的灯也亮着,就在不远处。
风把烤肠的香味,吹出去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