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就觉得,我爹迟早会驾着仙鹤来认我。
毕竟娘长得好,我天生剑骨,家里又没爹。
直到魔修来挖我的骨头。
娘劈开后院石碑,拔出埋了十六年的剑。
“走,娘带你斩妖除魔。”
她带我上了仙门。
我问妖魔在哪。
娘指着掌门:“那儿。”
【第一章】
那人把我按在磨盘上时,我还在跟他讲价。
“只挖一根行不行?”
他捏住我的下巴,刀尖抵着锁骨。
“一根?”
“我娘杀鸡都留鸡架炖汤。你做生意,不能一点余地都不给人留。”
他笑出了声。
刀尖扎下来的时候,我没笑。
血顺着衣领往里淌,石磨硌着脊背。我想抬腿,膝盖刚弯起来,就被他踩了回去。
“天生剑骨,卖糖葫芦。”
他扯下我腰间的钱袋,往地上一倒。
二十七枚铜钱。
还有半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
“真糟蹋东西。”
他拿走钱,踩碎了糕。
我盯着他鞋底。
那块糕是我娘早上掰给我的。
她说自己不爱吃甜的,转头喝了三碗加糖的米粥。
我把牙咬紧,舌尖尝到了血。
“你挖我的骨头,给谁用?”
“死人问那么多?”
“我没死。”
“快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根细管,插进伤口。
胸口骤然一空。
我连叫都没叫出来,后背先弹离了石磨。
他一手压住我,一手晃了晃渐渐泛起金色的玉瓶。
“许少主这回能顺利承剑,得谢你。”
我把这句话记住了。
他弯腰取第二只瓶子。
我攥着藏在袖口里的竹签,捅进了他手背。
那是串糖葫芦的。
我磨过尖,原本准备在仙门认亲时刻自己的名字。
现在先给仙门相关人士留个印。
他惨叫,扇得我半边耳朵嗡嗡响。
“找死!”
“你刚才就说了。”
我一口咬住他伸过来的手。
他甩了两下,没甩开。
我听见院门响了。
“宁宁?”
是我娘。
我想应声,嘴里全是血。
那人扯住我的头发,把我拎到身前。
我娘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条鱼。
鱼还活着,尾巴拍着她的裙摆。
她先看了看我。
又看了看磨盘上的血。
“邱赤。”
她叫出那人的名字。
他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
“你认得我?”
我娘把鱼放进水缸。
“十六年前,你在断云渡跪了三天,求我饶你一命。”
邱赤掐着我脖子的手开始收紧。
“谢……”
他只说出一个字,就拖着我往后退。
“你不是废了吗?”
我娘走向后院那块石碑。
碑上刻着四个字。
家畜勿近。
我小时候问过为什么。
我娘说,下面埋着个不省心的东西,怕鸡刨出来。
她一掌劈开石碑。
碎石落进鸡窝,老母鸡扑棱着翅膀,把邱赤骂了个狗血淋头。
一截剑柄从土里露出来。
我娘握住它。
邱赤的刀横到了我颈边。
“你敢动,我就杀了她!”
我娘抬眼。
剑没有出鞘。
一道剑气先到了。
邱赤握刀的手撞上院墙,整个人跟着跪了下去。
我被我娘接住。
她的袖口擦过我的脸,有皂角味,也有鱼腥味。
我鼻子一酸。
“娘,我钱……”
她把我放在石凳上,扯开衣领查看伤口。
“还有呢?”
“桂花糕没了。”
她按在伤口旁的手停了一息。
“还有呢?”
我终于哭出声。
“疼。”
她把我的头按进怀里。
“娘知道。”
邱赤趴在地上,拖着伤手往门外爬。
我娘没回头。
一截断竹穿过他的衣摆,把他钉在门槛上。
“谁要她的骨?”
“我不知道!”
我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灰扑扑的留声石。
指头抖得按不住机关。
我娘替我按了。
石头里先传出我的声音。
“恭迎仙尊回府认女!横幅三条,锣鼓两副,认亲宴每人八文——”
院里静了。
我闭上眼。
命保住了。
别的不好说。
留声石接着响。
“许少主这回能顺利承剑,得谢你。”
我娘扶着我的肩,让我坐稳。
她从邱赤腰间取回玉瓶,又把他整个人拴在了板车后头。
“娘。”
“嗯?”
“我不是流落凡间的仙门少主吗?”
她抱起我,放进铺着棉被的板车。
“不是。”
我抽了抽鼻子。
“那我们去哪?”
她把剑横在膝上,抖开缰绳。
“仙门。”
我刚要擦眼泪。
她又补了一句。
“讨债。”
【第二章】
拉车的骡子叫大将军。
这名字是我起的。
我原本还给自己起了个道号,叫九霄承运玉华少主。
我娘嫌长。
平时只喊我谢长宁。
天衡宗山门前,两名守山弟子拦住了板车。
“凡人止步。”
我娘递过去一枚旧令牌。
那人看了一眼,脸就变了。
他把令牌往地上一掷。
“罪徒旧物,也敢拿来招摇?”
我娘没看令牌。
她先把滑到我腰下的被子提起来。
“去叫许崇岳。”
“放肆!掌门的名讳也是你能喊的?”
我从被子里抬起头。
“那喊什么?”
“许仙尊。”
“好的,许仙尊欠我们钱。”
“胡言乱语!”
“还欠骨头。”
守山弟子看清我的衣领,声音卡住了。
血已经把半边衣服浸透。
邱赤被拖了一路,这时终于喘匀气,趴在车后喊:“快去禀报!她是谢知春!”
山门里响了一声钟。
不是迎客的。
两个弟子齐齐退后,手按上剑柄。
我看了看我娘。
她正在给我喂水。
水囊口碰着牙,我疼得一抖。
她把水囊拿开,改用瓶盖一口一口喂。
“娘,你在仙门很有名?”
“有一点。”
“多大一点?”
山道上,十几柄剑同时出鞘。
领头的白须老人盯着我娘,手里的拂尘掉到了地上。
“师姐?”
我差点把水喷出来。
我娘今年看着不过二十七八。
这个老头的胡子,已经可以扫地了。
我压低声音。
“娘,他占你便宜。”
老人嘴唇动了半天。
“你……你还活着?”
我娘把瓶盖拧回去。
“劳师弟惦记,饭吃得下,觉也睡得着。”
“可掌门说,你在断云渡——”
“死了?”
老人不说话了。
我掀开被子,指了指邱赤。
“他也这么说。”
几人的目光落到邱赤身上。
邱赤把脸贴到地上,恨不得当场修成一块石头。
山门上方,钟又响了三下。
一个穿紫袍的中年人走下长阶。
他身后跟着个少年,腰间佩剑嵌满宝石。
那剑看着不像拿来砍人的。
适合放在摊子上,按斤称给我。
紫袍人站定。
“知春。”
我娘伸手。
“叫谢师姐。”
他脸上那点笑停住。
“十六年不见,你还是这般脾气。”
“十六年不见,你倒学会买孩子的骨头了。”
四周安静下来。
少年先开口。
“放肆!我爹岂会做这种事?”
我抬头看他。
“许少主?”
他皱眉。
“你认得我?”
“你用我的东西,我总得认认收货人。”
我按下留声石。
邱赤的声音在山门前响了一遍。
少年手背猛地一缩。
我看见他虎口处有一道新伤。
伤口泛着金色。
跟邱赤瓶子里的东西一个颜色。
我胸口的伤突然一阵抽紧。
他腰间那柄剑嗡了一声。
我的牙齿开始打颤。
我娘扣住他的手腕。
少年惨叫。
紫袍人袖子一抬,拦在中间。
“她受了邪修的伤,需要先救治。你我旧怨,何必牵扯孩子?”
“我也想问。”
我娘没松手。
“你我旧怨,为什么要牵扯我的孩子?”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目光从伤口移到脸,再移到我娘握剑的手上。
“这是你的女儿?”
我娘把我揽到身后。
“是。”
“父亲是谁?”
这句我熟。
村里人问了十六年。
我挺起胸口,刚准备背自己写了八个版本的身世。
我娘先答了。
“没有。”
许崇岳的手指骤然蜷起。
我听见他身后的剑一柄接一柄震了起来。
他低头,看着我。
那眼神不再落在一个人身上。
我在集市见过。
屠户称整扇猪肉之前,就是这么看货的。
我往我娘身后缩了缩。
许崇岳抬手。
山门轰然合拢。
“请谢师姐入宗。”
他顿了一下。
“带上她的女儿。”
【第三章】
给我治伤的是个女医修。
她叫白芷。
她一边剪我的衣领,一边骂我娘。
“胸口这么大一个洞,你拿金疮药堵?”
我娘站在床边。
“止血。”
“你怎么不拿米糊?”
“家里没熬。”
白芷抬头。
我娘闭嘴了。
我第一次知道,有些人不用拔剑,也能让我娘老实。
银针扎下去,我抽了口气。
白芷按住我的肩。
“忍着。抽出去的是骨髓灵息,不是整根骨。找回原物,三日内还能续上。”
“找不回呢?”
她没答。
我娘问:“少多少?”
“两瓶。你手里只有一瓶。”
屋里只剩银针碰瓷盘的轻响。
我想说没关系。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才十六。
我还没吃过仙门宴席,还没去过东海,还欠隔壁阿婆五文钱。
有关系。
关系大了。
我拽住我娘袖口。
“另一瓶在许少主身上。”
白芷猛地抬头。
我把山门前的事说了。
她手里的针捏弯了一根。
“承剑典是后日。他连三日都等不及?”
我娘问:“他这些年,用过多少孩子?”
白芷背过身,去翻药柜。
“我只管看病。”
“白芷。”
“我只管看病!”
她把药柜关得一震。
外头有人敲门。
“掌门有令,请师姐赴祖师堂。至于这位小姑娘,需先验明来历。”
两名弟子捧进一只木匣。
匣盖打开,里面不是药。
是锁链。
我娘把剑放到桌上。
两人膝盖同时一弯。
白芷一脚踹上匣盖。
“滚出去。我的病人,谁碰谁自己缝手。”
门合上。
我盯着桌上的剑。
剑鞘上的泥还没擦净,靠近剑柄的地方,缠着一段褪色的红绳。
那红绳我认识。
我娘给我扎过辫子。
我伸手摸了一下剑鞘。
胸口的疼忽然松了。
耳边响起三声很轻的金铁碰撞。
白芷转身,脸上的血色退了。
“你让她碰藏春?”
我娘握住我的手,把它从剑上挪开。
“只能三息。”
“娘?”
“再久,你受不住。”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头。
刚才还僵着的指节,能动了。
“这是我爹留下来的?”
白芷张了张嘴。
我娘揉了揉眉心。
“不是。”
“那我爹是不是在祖师堂?”
“不是。”
“该不会被许崇岳关起来了吧?”
我娘坐到床边。
“宁宁,你没有爹。”
我点头。
“我懂,不能暴露身份。”
她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最后她叹了口气。
“就是没有。不是失踪,不是闭关,也不是渡劫失败。”
我嘴角慢慢放下去。
她握住我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藏春是我亲手铸的剑。护过很多人,受过很多愿。有一年,剑里生出一团灵胎。”
白芷把门上的隔音符按紧。
我娘接着说:“器里的灵胎,长不成人。我要它活,就得用自己的血肉养。”
“你把它放进肚子里了?”
“嗯。”
“然后呢?”
“十月怀胎,生了你。”
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又看了看桌上的剑。
“所以我不是仙门少主。”
“不是。”
“我是仙门的剑?”
我娘手上用了力。
“不。你是我的女儿。”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许崇岳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
“谢师姐,祖师堂已经备好验器台。”
白芷骂了一句。
我娘起身,把我抱下床。
我抓住她衣襟。
“验器台,是验剑的?”
她没说话。
门开了。
许崇岳站在外头,看着我。
“天衡宗失落十六年的护宗剑灵,终于回来了。”
我先看他。
又看我娘。
他伸出手。
“欢迎回宗,藏春。”
我娘把他的手打了回去。
“她叫谢长宁。”
【第四章】
祖师堂里摆了两排椅子。
没有我的。
正中间倒有个铁架,四角带锁。
我看着它。
“这就是仙门待客的规矩?”
许崇岳坐在上首。
“那是验器台。”
“我坐下去,能验出你缺德吗?”
有个年轻弟子没憋住,咳了一声。
旁边的长老瞪了他一眼。
我娘搬来一把椅子,放到铁架旁边。
自己坐下。
让我坐她腿上。
“验吧。”
许崇岳的眼皮跳了跳。
“师姐,不要胡闹。”
“我怕她疼。”
“她是剑灵。”
“剑灵喊疼,你听不懂人话?”
堂外又来了人。
领头的是个穿灰衣的女人,腰间挂着审剑司的铜印。
许崇岳起身相迎。
“秦执玉使者,原定后日才到,怎么提前了?”
“山门有人放了求审烟。”
她扫过众人,目光停在我手里。
我捏着一枚空了的烟筒。
那是我从白芷药箱底下摸到的。
她说每个仙门医馆都备着,遇到门派争斗伤及病人,可以求外审。
我问要不要钱。
她说不用。
我当场放了。
有免费的东西,不用就是我不懂事。
秦执玉看向我。
“你求审?”
我点头。
“有人挖我的骨头,收货人在这儿。”
我指向许承璧。
他猛地站起来。
“你血口喷人!”
“我现在确实在流血。你要看吗?”
他看了眼我娘,坐回去了。
秦执玉听完留声石,又看了邱赤身上搜出的传讯符。
许崇岳没再否认那两瓶东西。
他换了个说法。
“邪修行事,自当追究。只是藏春乃本宗护山之器,剑灵私逃,宗门寻回灵息,也算物归原主。”
我娘抬起眼。
“谁的原主?”
“藏春由本宗剑炉所铸。”
“炉是宗里的。铁是我买的,剑是我打的,血是我放的。你路过炉房,夸了一句好剑,这就算你的了?”
一个长老咳道:“师姐,此事年代久远——”
我娘把剑放上桌。
剑柄末端有一圈细字。
秦执玉俯身看完,念了出来。
“铸剑者,谢知春。铸材款,七千两,已清。”
堂里静了。
我扭头看我娘。
“七千两?”
“嗯。”
“你给我买鞋,三十文都还价。”
“剑不还价,鞋就得还。”
秦执玉嘴角动了一下,随后把铜印压在案上。
“器主无争议。至于谢长宁是否为人,需验血肉经脉。”
许崇岳顺势抬手。
“正是如此。请她上验器台。”
白芷拦住。
“活人的脉我会摸,不劳铁架子。”
“白医师与谢师姐有旧,恐怕难以服众。”
许崇岳话落,铁架四角亮起红光。
我胸口猛地一缩。
整个人从我娘怀里滑了下去。
许承璧的虎口也亮了。
他刚要把手藏回袖子,秦执玉一把扣住了他。
我娘托住我的背。
“宁宁,看我。”
我看不清。
堂里的灯拉成一道一道,耳边全是铁片刮骨的声音。
许崇岳看着铁架。
“剑灵归器,本能如此。”
“你把取髓阵刻在验器台上,还管这叫本能?”
我娘抱着我站起来。
许崇岳手指一收。
铁架上的红光冲进梁柱。
门外传来一片惊呼。
几个守门弟子被吸得撞上柱子,腰间的剑同时出鞘,剑尖朝向他们自己的喉咙。
许崇岳脸色变了。
“此阵受邪修污染,诸位退后!”
他要把铁架连同证据一起毁掉。
我娘拔剑。
白芷扑过去。
“知春!你只剩两次——”
剑已经出了鞘。
四根梁柱之间,红光齐断。
守门弟子摔在地上,捂着脖子往后爬。
铁架裂开。
里面滚出三根抽髓针。
针头还连着一枚带许氏私印的铜扣。
我娘把剑收回去。
血顺着她左手指尖滴下来。
我伸手去接。
她把手藏到了身后。
秦执玉捡起铜扣。
“封验器台。许承璧留在祖师堂候审,邱赤押入审剑司临时牢。”
许崇岳缓缓坐回去。
“秦使者,承剑典关系护山大阵,不能因为一面之词耽搁。”
秦执玉看着他。
“那就把阵图拿来。”
他没动。
“怎么?”
她把铜扣摆在桌上。
“怕我看见别的针?”
许崇岳拢了拢袖子。
“阵图在剑窟。那里封着旧魔气,外人进去,恐怕活不成。”
我娘按住我发抖的手。
“那正好。”
她抬头。
“我熟。”
【第五章】
回到医馆,我先被白芷灌了一碗药。
苦得我舌头都想搬家。
我娘要走。
我抓着她的衣角不放。
“你的手呢?”
“划伤了。”
白芷把药碗往桌上一磕。
“你再编。”
我娘不说话了。
白芷拉过她的左手,拆开袖口。
整条小臂上都是细细的裂痕。
没有结痂。
血刚擦掉,又从里头渗出来。
我伸出手,快碰到时又缩了回去。
“怎么会这样?”
白芷拿来一盆药水。
“十六年前,她拿自己的血肉养你,损了根基。又在断云渡替十二个孩子挡了一次取髓阵,左臂经脉断了大半。”
我娘叫她。
“白芷。”
“她十六岁,不是六个月。”
白芷把我娘的手按进药水。
盆里的水很快染了色。
“藏春能替她强行续脉。但一天内,最多出三次全力剑。第一剑救你,第二剑毁阵。”
我数了一遍。
只剩一次。
我娘看着我。
“普通人,我还能打。”
我没笑。
她用右手戳了戳我的额头。
“别数了。你娘不是只有拔剑才会打人。”
“那把我放回去呢?”
两个人都停下了。
我看向藏春。
“我原来在里面。放回去,你的手是不是就能好了?”
我娘从药盆里抽出手。
水滴在地上。
她蹲到我面前。
“谢长宁。”
我攥住被角。
“嗯。”
“你三岁,把锅底灰抹在脸上,说自己是山神。”
“……嗯。”
“五岁,偷吃糖,栽赃给大将军。”
“它确实嚼了糖纸。”
“八岁,你把我的剑谱卖了六文钱,买了一碗馄饨。”
我抬头。
“那是剑谱?”
“我手抄的。”
我往被子里缩。
她把我扒出来。
“这十六年,我养的是一个会说话、会闯祸、会喊娘的孩子。”
她捏着我的下巴,让我看她。
“不是一块养好了还能塞回剑里的铁。”
我眼睛里有东西往下掉。
她擦了一次,没擦完。
干脆把我搂过去。
“再说了。”
她拍着我的背。
“剑放进肚子里,不会踢我。你会。”
白芷背对我们,把药柜翻得哐哐响。
门口有人小声问:“我能进来吗?”
是个十来岁的姑娘。
她端着一盘馒头,右腿拖着,走一步,停一下。
“白医师说,她醒了得吃东西。”
我抹了一把脸。
“谢谢。”
她把盘子放下,视线落在我的伤口。
“你也被抽了?”
我娘抬起头。
姑娘往后退了一步。
“我随便问问。”
白芷从药柜后出来。
“祝禾,过来。”
她没有过去。
白芷放下药瓶。
“他们说你再开口,就把你弟弟送进剑窟,是不是?”
祝禾手里的盘子掉了。
我下意识去接,扯到伤口,抽了一口气。
盘子摔碎在地上。
她跪下去捡。
“不是,我没说,白医师,我没说……”
我娘扣住她的手腕。
掌心已经划破了。
祝禾整个人都在抖。
我从床上下来,把馒头塞进她手里。
“先吃。”
她摇头。
“我弟弟还没吃。”
我娘问:“他在哪?”
祝禾看了一眼门。
白芷把门关上。
她才吐出两个字。
“剑窟。”
我娘的拇指慢慢压住剑柄。
祝禾忽然抱住她的胳膊。
“不能砸门!”
“为什么?”
“十二个人,一人连一盏骨灯。门断了,灯就灭了。”
她哭得喘不上气。
“我试过,我腿就是那时候断的。”
我娘的手从剑柄上移开。
我看着那把只剩一次能全力出鞘的剑。
第一次没盼着它响。
【第六章】
祝禾把馒头掰成两半。
一半吃了。
一半塞进衣襟。
她说她弟弟叫祝苗,今年七岁。
两个月前,姐弟俩被选上山。
仙师告诉他们,入了天衡宗,往后不用饿肚子。
“第一天真的有肉。”
祝禾捏着衣角。
“我弟弟吃了三碗。后来验骨,他们说他的骨比我好,要把他留在内门。”
我问:“你怎么进去的?”
“送饭。”
“有人看守吗?”
“四个。下午换一次班。”
我娘问:“骨灯是什么样?”
祝禾用手指蘸水,在桌上画。
灯,管子,床。
最后画了一个圆。
“这个放在中间。”
我娘盯着那个圆。
“母炉。”
白芷的手抵住桌沿。
“你确定?”
“我画的第一版护山阵,就有它。”
我凑过去。
我娘指着图上的三条线。
“母炉供气,三条泄流道防止剑气过盛。正常阵法,是修士把自己的灵力送进炉里,护住山下百姓。”
祝禾看着她。
“可他们从我弟弟身上抽东西。”
我娘把桌上的水抹掉。
“所以有人把方向改了。”
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
秦执玉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卷阵图。
“假的。”
她把图摊开。
“他们给的是二十年前的废图。剑窟不许进,理由是防止惊动魔气。”
白芷冷笑。
“倒也没说错。进去一看,确实能惊动一群魔。”
秦执玉看向祝禾。
“她能作证?”
祝禾把藏馒头的地方按得更紧。
“我作证,他们会放我弟弟吗?”
秦执玉蹲下。
“我不能这样保证。”
祝禾的眼睛一点点垂下去。
秦执玉把铜印摘下来,放到她手里。
“但有人要带你走,先找我。”
祝禾攥住了那枚印。
我问:“不能先抓许崇岳吗?”
“现在只查到他儿子的私印。”
秦执玉指着门外。
“许崇岳刚刚交出一名管事,说管事勾结邱赤,骗许承璧喝下补灵药。他自己要亲主持典,洗清宗门。”
“那管事怎么说?”
“死了。”
我娘擦剑的手停住。
秦执玉接着道:“他也上了状告文书。说你偷走护山剑,私养剑灵,如今勾结旧魔,回来夺宗。”
外面传来一阵喊声。
我掀开窗缝。
几个弟子堵在医馆门口。
有人举着断剑。
“还我护山剑!”
“我师父死在断云渡,你凭什么活着!”
我娘走到窗前。
一个弟子把石块扔了进来。
我抄起枕头挡住。
“你师父叫什么?”
那弟子一愣。
“孙敬。”
我娘看着他。
“左手六指,爱喝甜酒?”
他眼里的红更重了。
“你还敢提!”
我娘从剑鞘上解下一小块旧铁牌。
扔到他脚边。
“你师父进断云渡之前,把弟子牌交给我,说有个徒弟尚小,让我有机会送他下山。”
那弟子僵住。
“许崇岳跟你说,我杀了他?”
“掌门说,是你放走魔修,害得阵眼失守……”
我娘把窗关了。
外面的喊声还在。
她没有再答。
我拉住她的手。
“怎么不说了?”
“他现在听不进。”
她把剑系回腰间。
“先救活的。”
我抓起桌上的留声石。
秦执玉看着我。
“你也去?”
“我能听见同炉剑里的声音。”
我娘看过来。
我把手伸出去,碰了碰她剑鞘上那块旧铜。
一下。
两下。
第三下时,胸口开始发麻。
我立即松手。
“只有碰到才听得见,最多三息。许承璧那柄剑也响,是因为里面有我的灵髓。”
我娘沉着脸。
“你什么时候试的?”
“你们说话的时候。”
“谢长宁。”
“娘,骂我可以路上骂。”
我指着祝禾怀里的半个馒头。
“再耽搁,该硬了。”
【第七章】
我们没走剑窟正门。
我娘带我们绕到后山,从一处排水沟钻了进去。
我趴在石板上,袖子沾满泥。
“你们仙门不能修个后门?”
我娘在前头回了一句。
“修了。”
“在哪?”
“你就在爬。”
我服了。
七千两打剑,后门留狗洞。
家风一脉相承。
走到尽头,我听见了孩子的咳嗽声。
石门后面,有人在数数。
“吸气,三下。”
“别乱动,今天抽完,后天就能出去了。”
祝禾猛地往前爬。
秦执玉按住她肩膀。
石门上嵌着一片剑形铜锁。
我娘看了一眼。
“跟藏春同炉炼的旧料。”
她蹲下来。
“宁宁,只碰一下。听到响几次,就收手。”
我把指腹按上去。
冰凉从指头钻进骨缝。
一连三声。
停了一下。
又是两声。
我把手收回。
“前三,后二。”
我娘拨动铜锁。
门开了一条缝。
她先伸手,捂住里头守卫的嘴,拖了出来。
秦执玉接住另一人,铜印敲在他颈侧。
两声闷响。
祝禾已经从缝里钻了进去。
我跟着进去,看见十二张窄床。
孩子们手腕上连着细管,另一头通向中间的铜炉。
炉沿架着十二盏灯。
每一盏灯下面,都刻着名字。
最小的孩子抱着个空碗,嘴角还粘着米粒。
祝禾扑到最里面。
“苗苗。”
那个孩子睁开眼。
先看姐姐。
再看她衣襟。
“有馒头吗?”
祝禾把半个馒头掏出来。
掰了一块,塞进他嘴里。
自己咬着手背,没出声。
白芷挨个摸脉。
秦执玉取出记录玉,把灯、管线、孩子手上的伤一一录进去。
我娘蹲在母炉旁边。
“别拔管。”
白芷头也没抬。
“知道。先关取髓口,再开泄流。”
我握着留声石,贴近炉底。
这里有许氏的印。
还有一行小字。
承剑用,第三批。
我把字念了一遍。
每念一个字,喉咙都紧一点。
“第三批。”
秦执玉的手停在半空。
白芷问守卫:“前两批人呢?”
守卫闭着嘴。
我娘把他的手按在炉边。
炉口开了一线。
他开始挣扎。
“我说!我说!在外院养着!不能走路的送药堂,能走的签了身契做杂役!”
白芷把银针扎进取髓口。
铜炉慢慢安静下来。
我刚要帮祝苗松开绑带,头顶传来一声钟响。
整座剑窟震了一下。
十二盏骨灯同时变红。
一个声音从石壁里传出来。
“谢师姐,擅闯阵眼,罪加一等。”
许崇岳。
我娘抬头。
石门落下。
秦执玉冲过去,剑锋卡进门缝。
门重重压住她的剑。
炉上的管子开始发抖。
白芷扣住祝苗的腕脉。
“他在强行转炉!”
许崇岳的声音继续响。
“魔气侵入,承剑典提前。为保山下百姓,只能请诸位留在此处。”
我抱住祝苗。
他的指头已经凉了。
我娘把藏春横到身前。
白芷抬起脸。
“知春,第三剑用了,你就——”
“门断,灯会灭。”
我娘看着母炉。
“不能斩门。”
她转头问我。
“宁宁,炉底听得到几条回路?”
我蹲下去,手掌贴住铜炉。
第一息,满耳尖响。
第二息,三个声音缠在一起。
第三息,我摸到其中一条发空。
我松开手,鼻血滴在炉沿。
“左边第三块砖下面。那条是空的。”
我娘抬剑。
剑光没有碰门。
它钻进地底,将堵死的泄流道整条剖开。
铜炉里的红光猛地倾下去。
十二盏灯一盏接一盏暗下来。
不是熄灭。
是被白芷从炉上切开,护在了药盘里。
秦执玉趁门上压力松动,翻转剑身,劈开门轴。
光从外面照进来。
我娘的剑落到了地上。
我扑过去接她。
没接住。
她膝盖撞在石板上,左臂垂了下去。
“娘!”
她右手撑地,抬头先数孩子。
“十二个?”
白芷声音发哑。
“十二个,都在。”
我娘这才看我。
“别哭。”
我抹掉眼泪,越抹越多。
她抬手,擦了擦我鼻子下面的血。
“脏死了。”
石壁上,许崇岳忽然笑了一声。
“第三剑。”
他连装都不装了。
“谢师姐,你现在还握得住藏春吗?”
【第八章】
我们没能直接下山。
出了剑窟,山道上已经立起了封山阵。
山下的人可以走。
山上的人出不去。
秦执玉把铜印压上阵壁,铜印被震回掌心,虎口裂了一道。
她抬头看向主峰。
“他把宗主令接进阵里了。”
钟声一遍一遍催。
承剑典提前到今日日落。
距离现在,不到一个时辰。
许崇岳的传音响彻各峰。
“逆徒谢知春勾结邪修,毁坏阵眼,伤及幼徒。今以少主之血重续护山大阵,请各峰见证。”
祝禾扶着弟弟,气得手背发抖。
“是他们抽的!”
我把留声石按住。
里头,许崇岳那句第三剑,清清楚楚。
“我们也有证。”
秦执玉摇头。
“宗门传音阵在他手里。现在送不过去。”
我娘靠在石阶上。
左手已经没有知觉。
白芷给她喂了药,她咽下去,又吐出来。
我拿袖子去接。
她按住我。
“药脏,别碰。”
“你都这样了还管袖子?”
她张了张嘴,没顶回来。
我第一次赢我娘。
一点都不想要。
白芷把药碗放下。
“孩子的灵息还挂在骨灯上。许崇岳一旦在主峰强行续阵,会重新把他们接进去。”
祝苗往姐姐怀里缩。
其余孩子看着药盘里的灯。
有个小姑娘伸手,想把写着自己名字的灯吹灭。
白芷抓住她。
“不能吹。”
她把孩子的手裹进掌心。
“不是你的错,不该你来灭。”
我盯着灯盘。
“母炉不是有三条泄流道吗?”
我娘睁开眼。
“剑窟开了一条。主峰还有两条。”
“都打开呢?”
“可以废掉取髓阵。原来的护山阵不靠孩子供气,不会受损。”
秦执玉问:“怎么开?”
我娘在石板上画了两笔。
“外闸在台下,凭宗主令封着。内闸在受器里,承剑典的受器,就是许承璧的剑。”
我抬起头。
“我的灵髓也在里面。”
她看着我。
我跟她对视了一会儿。
“我能开。”
“不行。”
“你还没说方法。”
“没得商量。”
白芷拿起一盏骨灯。
“让她碰受器,确实能找到自己的灵髓。但三息以内,既要找路,又要反转内闸,做不完。”
我看向我娘画的图。
“那我只认路。”
秦执玉蹲下来。
我指着内闸。
“我告诉你在哪,你劈。”
“宗主令压着,劈不开。”
“那就先拿令。”
山道拐角传来脚步声。
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许承璧跌跌撞撞跑上来。
他左手肿得抬不起来,腰上的宝石剑已经没了。
秦执玉站起身。
他立刻往后退。
“别杀我!”
我抄起旁边的药碗。
我娘抓住我手腕。
“碗是白芷的。”
白芷说:“砸,算他的。”
我没砸。
碗里还有药。
我端着碗走到许承璧面前。
“剑呢?”
“被我爹拿走了。”
“不是让你承剑?”
他嘴唇抖了半天。
“他要自己承。”
秦执玉扣住他的胳膊。
“说清楚。”
许承璧疼得弯腰。
“你们找到剑窟,他怕审剑司追查,要借承剑把全宗剑气吸过去,冲开封锁逃走。”
我盯着他。
“所以你跑来,是发现自己也会被抽?”
他没答。
我一脚踢在他小腿上。
他跪了下去。
祝禾往前一步。
我拦住她。
“你腿还伤着,我替你踢。”
又一脚。
白芷没拦。
秦执玉也没拦。
许承璧抱着头。
“我能带你们上主峰!我知道宗主令放哪!”
我蹲下来。
“你是不是知道那些孩子的事?”
他眼珠转向一旁。
我把留声石放到他眼前。
“想清楚。我要是只问一次,你还可以说听错了。”
他喘着气。
“知道。”
“你用过他们的灵髓?”
“……用过。”
“邱赤是不是你叫来的?”
“我只说找个骨头好的,我没让他杀人!”
我站起来。
秦执玉把绳索扣在他手腕上。
“这句话留着在审剑司再说。”
我娘扶着石阶起身。
我把她按回去。
“你休息。”
她看着我,抬了抬右手。
手里是一截从路边折下来的木枝。
“还能打。”
我鼻子一堵。
“木头能干什么?”
她用木枝敲了许承璧膝弯一下。
他刚站起来,又跪了。
“教育漏网之鱼。”
【第九章】
上主峰前,我先做了一件事。
让许承璧写欠条。
他捂着腿看我。
“都什么时候了?”
“就是这时候才得写。你欠我的骨髓,邱赤抢的二十七文,踩坏的桂花糕,还有白医师的药钱。”
秦执玉递来笔。
“伤者救治费一并记上。”
白芷把药箱往地上一放。
“加两页。”
许承璧手抖,字写得七扭八歪。
我拿着欠条,从头看了一遍。
“利息怎么算?”
我娘伸手,把欠条收进怀里。
“活着下来再算。”
我点头。
她看我一眼。
“听见没有?”
“听见了。”
我抱住她。
她右手绕过我的背,避开伤口,拍了两下。
我贴着她耳边说:“我不回剑里。”
她的手收紧。
“好。”
主峰上,来观礼的人已经坐满。
许崇岳站在承剑台中央。
许承璧那柄宝石剑悬在他身前。
剑下是一只铜炉。
跟剑窟里的那只,纹路一模一样。
我碰了碰白芷的药箱。
十二盏骨灯都在里面。
孩子们由秦执玉带来的两名执事护着,藏在台下阵壁外侧。
祝禾不肯走。
她说自己认得弟弟的灯。
白芷把药箱给了她。
“等我说换,就把管子一根一根接到这排空瓶里。别接错。”
祝禾点头。
手指在每个名字上摸了一遍。
我们从正道走了上去。
许承璧在前。
我跟在后面。
我娘和白芷被安排在侧道接应。
秦执玉去找外闸。
这是我们能凑出来的全部办法。
没有哪一环可以错。
许崇岳看见我们,目光先落在儿子身上。
“你带她来的?”
许承璧不敢抬头。
“爹,她说……她愿意归剑。”
台下响起议论声。
我站到台阶前。
“我娘快死了。”
这句话一出口,我喉咙就刮得生疼。
我攥紧袖口。
“你把我的灵髓还给我,我跟你走。”
许崇岳笑了。
“你本就该回来。”
“先还。”
“等大典结束,自会归还。”
“你们仙门赊账都没有凭据?”
他的笑淡了。
“谢长宁,你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我抬起头。
“那就让所有人听听,我为什么没余地。”
我按下留声石。
邱赤的声音先响起来。
紧接着,是剑窟守卫交代去向的声音。
台下有人站了起来。
许崇岳挥袖。
石头在我手里裂了。
碎屑划开掌心。
我低头看着血。
他看着我。
“邪术伪声,也敢混淆视听?”
我把碎石丢到地上。
“还好,这块便宜。”
台下,另一块留声石响了。
是那个在医馆外扔石头的弟子。
他站在人群里,手里捏着他师父的旧铁牌。
石头里,是许崇岳在剑窟说的话。
“为保山下百姓,只能请诸位留在此处。”
再接着,是那一句。
“第三剑。”
弟子盯着台上。
“掌门,你怎么知道谢师姑只能出三剑?”
许崇岳抬手。
第三块留声石又响了。
这次在另一边。
秦执玉把审剑司的记录玉举起来。
半空展开剑窟里的画面。
十二张床。
十二个孩子。
炉底那行第三批。
台下再没了声音。
我抹掉掌心的血。
“我平时卖糖葫芦,有一件事做得不错。”
许崇岳看向我。
“吆喝。”
我把最后一块留声石从怀里拿出来。
“尤其舍得找人帮着吆喝。”
他猛地伸手。
我整个人被拽上承剑台。
喉咙撞进他的掌心,呼吸断了。
台下有人拔剑。
许崇岳提起宗主令,封山阵落下一层光幕,将台上台下隔开。
“此女乃剑灵化生!她与魔修勾连,污蔑本宗。今日不收,来日必成祸患!”
有人喊:“孩子也是剑灵?”
他没有回答。
他盯着我的眼睛。
“藏春,跪下。”
铜炉亮了。
我膝盖猛地一软。
不是因为他那句话。
是炉里有我的灵髓。
牵着我尚未长好的伤口,逼我往前。
许崇岳压低声音。
“你以为站到人前,就算人了?”
我疼得说不出整句。
“你……倒是站了挺久。”
他收紧手指。
“还是没学会。”
他把我掼到铜炉边。
我手掌撑住炉沿。
冰冷的铜面贴着裂开的皮肉。
第一息。
我听见自己的灵髓在剑里撞。
第二息。
我找到那条向内拧死的回路。
第三息。
我猛地松手。
“右下,第二道!”
许崇岳脸色一变。
台下传来一声断裂声。
秦执玉的剑插进外闸,却被宗主令压住,剑身弯了下去。
她额角青筋绷起。
“令!”
许承璧站在他爹身后,手伸到一半。
又缩了回去。
许崇岳回头。
“你敢?”
许承璧整个人抖了一下。
我咳着血沫,看着他。
他看我。
又看向台下那些孩子。
“爹。”
他声音发虚。
“你说拿到剑骨,就再也不用抽我的。”
许崇岳一掌拍向他。
一截木枝从侧面伸来,挑开掌锋。
我娘翻上台。
左臂垂着。
右手握着那根木枝。
“打孩子打顺手了?”
木枝折了。
她虎口裂开,右手仍没松。
许承璧趁这一下,从他爹腰间扯下宗主令,朝台下扔去。
许崇岳踢中他胸口。
他撞在阵壁上,吐出一口血。
秦执玉接住令牌,压进外闸。
光幕裂开一线。
“开了!”
我扑向悬在铜炉上的剑。
许崇岳扯住我的后领。
我娘撞了过来。
她没用剑气。
肩骨撞上他手臂,发出一声闷响。
“宁宁!”
我握住剑柄。
金色的灵髓从剑里冲回胸口。
疼得我眼前发黑。
我想松手,又咬住自己的袖子。
台下,白芷的声音穿过钟声。
“只找内闸,不许硬撑!”
我用沾血的指头沿着剑脊往下摸。
一下。
两下。
第三下之前,我找到那枚反扣。
“剑锷下面!”
我松手。
秦执玉的剑从裂缝里刺入。
咔的一声。
内闸断了。
铜炉猛地一震。
白芷掀开药箱。
“祝禾,换!”
十二根管子被接进空瓶。
第一只瓶里落下一滴金色。
第二只。
第三只。
台下的孩子开始咳嗽。
不是被抽走东西的闷咳。
祝苗攥住姐姐衣角,哭着喊了声疼。
白芷按住他胸口。
“疼就喊。能喊出来就行。”
许崇岳扑向铜炉。
“停下!”
我娘挡住他。
没有第四剑。
藏春仍在鞘里。
她右手握着剑鞘,砸向他的膝弯。
他挡开剑鞘,掌风掀翻她。
我扑过去抱她,两个人一起滚到台边。
铜炉里的气流已经掉了头。
那些被抽进许崇岳体内的灵息,正沿着他亲手接上的承剑脉,一寸寸退出来。
他抓着炉沿,指甲刮出刺耳的声音。
“不可能。”
没人应他。
“我是掌门!护山大阵不能没有我!”
秦执玉一剑挑断他的袖口。
里头露出数道与炉相连的细管。
台下有人倒抽一口气。
我坐在地上,抱着我娘,抬头看他。
“原来你也怕抽。”
他猛地看过来。
额头全是汗。
“知春,关掉它。”
我娘靠在我怀里,右手还挡在我胸前。
“那些孩子求你的时候,你关了吗?”
“我可以补偿。灵石,丹药,宗主之位,都给你!”
白芷端起最后一只瓶子。
瓶底终于有了金色。
许崇岳的膝盖砸在地上。
他试着运气。
掌心什么都没有。
又试一次。
只咳出一口血。
“我的修为……”
秦执玉将断开的管子踢到他面前。
“借来的,拿回去了。”
他伸手去抓那些管子。
秦执玉踩住他的手。
他抬起头,忽然看向儿子。
“是承璧!都是他为了争首席,我一时糊涂——”
许承璧靠着阵壁,嘴角的血还没擦。
他看着他爹。
半晌,抬手指向铜炉底座。
“账册在下面。”
许崇岳扑过去。
没扑起来。
他的腿撑不住了。
秦执玉踢开铜板。
里面塞着一匣名册。
每一页都有名字、年龄、骨质、取髓次数。
还有银钱去向。
台下那个握着师父铁牌的弟子一步一步走上来。
他翻到断云渡那一页。
手指停了。
“我师父不肯给你抽骨。”
许崇岳喉结上下滚动。
弟子抬起头。
“所以你把他关在阵眼里。”
“不,不是……”
许崇岳伸手去扯他的衣角。
“我那时也是为了宗门……”
弟子拔出剑。
秦执玉横剑拦住。
“活着,才能一桩一桩审。”
他站了很久。
最后把铁牌从衣领里收好,退开了。
许崇岳坐在一地断管中,嘴里反复念着宗门两个字。
秦执玉扣上缚灵锁。
他忽然抓住我娘的鞋角。
“师姐,我错了。你救过我,你再救我一次……”
他哭得肩膀抽动。
我娘低头看了一眼。
把鞋抽了出来。
他又去抓。
我把我娘的脚往怀里一抱。
“别碰。”
他仰起脸,看着我。
我捡起地上那枚曾经号令全宗的令牌。
递给秦执玉。
“这个能换药钱吗?”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
紧接着,更多的人低下头,肩膀在抖。
秦执玉接过令牌。
“不能。”
我点头。
“难怪他缺钱缺到偷孩子骨头。”
许崇岳脸上的泪停了一瞬。
接着,他低头看见自己腕上的锁,整个人瘫了下去。
【第十章】
我醒来的时候,胸口绑了三层布。
我娘坐在旁边,左臂吊着。
右手拿着一只苹果。
削得坑坑洼洼。
我看了一会儿。
“你这是给苹果上刑?”
她把苹果塞进我嘴里。
“醒了就吃。”
我咬了一口。
酸得牙根发紧。
我娘看着我的脸,拿过剩下半个,自己也咬了一口。
然后母女俩同时把苹果放下。
白芷推门进来。
“吃什么了?”
我俩一齐摇头。
她看看苹果。
又看看我们。
“一个伤了灵脉,一个裂了经脉,倒是嘴还挺严。”
我娘把苹果藏进袖子。
白芷伸手。
她交了。
我没忍住笑。
笑到一半扯着伤口,龇牙咧嘴。
白芷给我换药,指头按到锁骨下方。
“这里疼吗?”
“疼。”
“说明还知道疼。回去养三个月,不许搬重物,不许碰同源剑器,不许再试什么三息。”
我看了眼我娘。
她没替我说话。
白芷又转向她。
“你,至少半年不许运剑气。左臂想留,就按时泡药。”
我立刻点头。
“我盯着。”
我娘看我。
我看着她。
“不是只有拔剑才会打人吗?以后先用扫帚。”
她想说什么。
白芷把药碗端到她面前。
她喝了。
门外传来两声轻敲。
秦执玉带着一沓文书进来。
我往床里缩。
“还要验器?”
她脚步一停。
把文书放低,蹲到床边。
“不是。验人证。”
“怎么验?”
她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谢长宁。
籍贯,年龄,生辰。
母亲那一栏,是谢知春。
父亲那一栏,空着。
秦执玉递来笔。
“你自己核对,有错就改。”
我看了很久。
纸边被我摸卷了一角。
我娘坐到我旁边。
“生辰写错了?”
“没有。”
“那看什么?”
我指着父亲那一栏。
“能写别的吗?”
她没说话。
秦执玉问:“写什么?”
我拿过笔。
在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无有。
笔尖顿了顿。
我又问:“母亲能多写点吗?”
秦执玉看我娘一眼。
“比如?”
“铸剑花了七千两,买鞋只肯花二十八文,做鱼总忘记去鳞,嘴上说不爱吃糖——”
我娘捂住我的嘴。
“核对完了,没有错。”
秦执玉低下头,收好文书。
我看见她肩膀动了一下。
白芷在一旁笑出了声。
我娘把我放开。
我揉了揉脸。
“本来就是。”
秦执玉拿出第二份文书。
“许氏父子已分别收押。邱赤的供词与名册对上了。所有被取髓的孩子,都在查找接回。”
她把一张单子递给白芷。
“这是先拨下来的药钱。”
白芷逐项看完。
“不够。”
“继续从许氏私库里追。”
“这还差不多。”
我举手。
“我的呢?”
秦执玉从袖中取出一个钱袋。
二十七枚铜钱。
另有一张赔偿凭单。
“原物返还,余款等清点后按伤情核付。你的桂花糕,无法原物返还。”
门外有个弟子探进头。
是那个在医馆外扔石头的人。
他提着一包糕。
站了半天,才跨过门槛。
“山下买的。”
他把糕放在桌上,转向我娘。
膝盖刚弯,我娘用剑鞘抵住了他。
“别跪。地上刚洒了药。”
他的眼睛泛着红。
“谢师姑,我……”
“你师父的牌子收好。”
他点头。
“山下还有几户人家,以前受过你师父照应。等宗里的事了了,你去看看。”
他抹了一下眼角。
“是。”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
“师姑,长老们想请你回宗。”
我娘抬眼。
“回来做什么?”
“代掌宗门。”
屋里静了一下。
我先坐直了。
不是仙门少主。
但还有机会做仙门掌门的女儿。
我娘瞥了我一眼。
我把脸上的笑往回收。
没收住。
她问秦执玉:“宗里现在欠多少钱?”
秦执玉翻文书。
白芷报药费。
门口弟子报修阵的钱。
我娘听到一半,打断了。
“不回。”
我立刻躺好。
躺得很平。
掌门的女儿不做也行。
我娘的女儿挺好。
秦执玉把文书合上。
“新任掌门由审查后的各峰共议。藏春的旧案已经撤销,但还有一事,需要你亲自签。”
她递过来的是断云渡的阵亡名册。
上面补了真正的死因。
我娘接过笔。
笔尖悬了一会儿。
她写下名字。
一笔一画,没有停。
门外响起孩子们说话的声音。
祝禾牵着祝苗进来。
祝苗抱着个油纸包,走得还不稳。
他把纸包放到我被子上。
里面是两个馒头。
都是完整的。
“姐姐给你的。”
他看着我。
“你娘也有。”
我娘接过其中一个。
掰开,分了一半给我。
祝苗急了。
“你有两个,不用分。”
我娘捏着那半个馒头,没动。
我把另外一个塞回他手里。
“我就爱跟我娘分着吃。”
他看看我。
又看看她。
最后抱着馒头,挨到姐姐身边去了。
午后,白芷准许我们去院子里晒一会儿太阳。
大将军拴在树下。
一见我,就把脑袋扭开。
我欠它一把豆子。
从来仙门那天欠到现在。
我伸手摸了摸它耳朵。
“回去就给。”
它喷了我一脸气。
我娘坐在门槛上,给藏春擦剑鞘。
我凑过去。
“娘。”
“嗯?”
“它原来算我家?”
“算。”
“现在呢?”
她把剑鞘往旁边挪了挪。
“祖宅。”
我看着那把花了七千两的剑。
“那我能收租吗?”
她抬头。
我立刻改口。
“亲娘免租。”
祝禾坐在旁边的小凳上,听得直笑。
她已经跟白芷说好了,留下学医。
祝苗先养伤,养好再读书。
我问白芷能不能也教我。
她看着我。
“先背药性。”
“背会了能做什么?”
“能知道什么伤不能拿金疮药乱堵。”
我娘擦剑的动作停了。
我点头。
“学,必须学。”
她伸手来敲我的头。
我捂住脑袋,躲到白芷身后。
“白师父,她打病人!”
白芷抬起眼。
我娘的手转了个方向。
捡起一片落在我肩上的树叶。
“我给她摘叶子。”
白芷看了她一会儿。
“晚上多泡一刻钟药。”
我娘低头擦剑。
没再说话。
我蹲在她旁边,拿起另一块布,帮她擦剑鞘上的泥。
红绳还缠在剑柄上。
已经褪得很淡了。
我摸了摸。
“回家给它换条新的吧。”
“行。”
“石碑还立吗?”
“不立了。”
“那剑埋哪?”
我娘把藏春放进我怀里,隔着剑鞘,不让我碰剑身。
她用右手拢住我。
“不埋了。”
我靠着她,听见院门外有卖桂花糕的叫卖声。
她低头问我。
“吃不吃?”
我点头。
她摸出钱袋。
数了两遍。
只够买一块。
我把追回来的二十七枚铜钱倒进她手里。
“买两块。”
她抬头看我。
我把她手指合上。
“你一块,我一块。”
门外的叫卖声近了。
我娘扶着门框起身。
走到门口,又转回头。
“宁宁。”
“嗯?”
“还是买一大块吧,那个划算。”
我捂住脸。
院子里,白芷先笑了。
祝禾跟着笑。
连大将军都叫了一声。
我娘站在门口,看看我们,又看看掌心里的钱。
“笑什么?”
她把钱攥好。
“多的还能给她买双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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