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岁,我终于有了一条一百八十万赞的旅行视频。
破产的妻子堵在门口,问我还能不能回家。
我把镜头转向窗外。
“告别错的,风景正好。”
她不知道,让我重新拿起相机的,是那个暴雨夜里,她亲口说出的散伙计划。
【第一章】
暴雨砸在玻璃上时,我正在给岳母擦鞋。
准确地说,是擦她踩进公司展厅的泥。
她把鞋尖抬起来,挡住拖把。
“鞋边也带一下。待会儿陈总过来,别让人看见。”
我拧住拖把杆,停了两秒。
许知予坐在沙发上,没有抬头。
“妈让你擦,你就擦。今天别又摆脸色。”
我把抹布递过去。
“擦不了。”
岳母的手停在半空。
我指了指墙边。
“刚擦过杀虫剂。您这双鞋八千六,报废了又得从我生活费里扣。”
财务小唐低下头,肩膀抽了一下。
许知予终于看我。
“周行舟,你说话一定得这么难听?”
我没接。
手机刚弹出银行提醒。
我给父亲买药的那笔钱,被退回来了。
付款账户余额不足。
结婚四年,我拍片、剪辑、给她的文旅公司跑现场。客户叫我周老师,她家人叫我小周,有活的时候叫老公,分钱的时候叫入赘的。
银行卡一直交给许知予管。
她说夫妻要共同规划。
共同规划到最后,我给父亲买一盒药,都得先给她发申请。
我把手机递过去。
“药费,六百四。”
她扫了一眼。
“你爸不是有退休金?”
“他上个月做了手术。”
“那你跟你姐商量一下。公司最近周转紧,别什么都找我。”
岳母接过话。
“一个男人,连六百块都拿不出来,还好意思在外面说自己做过博主。”
我点开朋友高畅的聊天框。
还没打字,许知予又叫住我。
“楼上那台旧相机拿走,明天展厅重新布置。还有,桌上的文件签一下。”
文件封面写着项目结算确认书。
我翻到第二页。
上面说,我已足额收到近三年的项目劳务与设备使用费用,不再主张任何款项。
金额六十八万。
我看着那个数字,伸手摸了摸裤兜。
兜里有一张停车券,半包纸巾。
六十八万没摸着。
“钱在哪儿?”
许知予把笔推过来。
“夫妻之间还算这么清楚?”
“那就别写已收到。”
她把文件抽回去。
“陈总等着看账,你非要这个时候给我添堵?”
我拎起相机包。
“等我真收到,签字不要钱。”
电梯门合上前,岳母还在说话。
“翅膀硬了。这种人就不能给他留钱。”
我站在电梯里,拨通高畅的电话。
“借六百四。”
他那边正在嗦面。
“你终于决定跟我断绝关系了?”
“什么意思?”
“借这么精确,是准备以后老死不相往来,连利息都不让我算?”
手机振了一下。
他转来两千。
“叔叔的药先买。剩下的吃饭,别还没离婚,先把自己饿成遗产。”
我靠着电梯壁,笑了一声。
出了电梯,那点笑又没了。
回到地下车库,我打开相机检查素材。
这台机器是我婚前买的。
下午我在展厅窗边试拍雷雨,原本准备做一条宣传片的天气转场。为了挑出闪电,我没用间隔拍摄,而是接着电源连续录制。
许知予以为它还在拍无声的延时。
屏幕里,雨沿着窗户往下淌。
声音先出来。
“他签了吗?”
是公司商务负责人赵启程。
“没。”许知予说,“今天脾气不太好。”
“那几笔款得快点走。真闹到离婚,他一查账户就麻烦。”
我扶着相机的手停住。
车顶被雨打得噼啪响。
画面边缘,赵启程放下一只文件袋。
“启禾那边收了第一笔。剩下的按服务费走,旧设备按清单处理。账面压下来,你这边就没多少可分的。”
许知予问:“设备买卖会不会太明显?”
“折旧。都是旧东西,周行舟那些破机器,他自己都说不值钱。”
我拇指压住播放键,指甲抵得发白。
接着,许知予笑了一声。
“他不会查。他最多跟我吵两句,出去住几天,没钱了还得回来。”
赵启程问:“真分了,素材怎么弄?”
“先把账号和盘拿过来。他最吃那套,你说是为了这个家,他什么都给。”
我把声音关掉。
车里只剩雨声。
屏幕暗下来,映出我的脸。嘴角还挂着刚才跟高畅通电话时没收完的弧度,看着挺碍眼。
许知予打来电话。
“你拿个相机怎么这么久?”
我想问她那六十八万到底去了哪里,话顶到牙关,又压了回去。
“相机进水了,检查一下。”
“坏了就扔。别什么垃圾都往家里带。”
我看着屏幕上的录制时间。
“知道了。”
挂断电话,我没去找她。
我关机,取出存储卡,放进干燥的卡盒。
然后给高畅发了一条消息。
“你上次打官司的律师,联系方式给我。”
他立刻回电话。
“六百四真不急。”
“不是告你。”
“那就好。我刚把面汤喝了,凑不出两千了。”
我抹掉挡风玻璃内侧的水汽。
“高畅。”
“在。”
“借你家沙发住几天。”
他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接着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定位发我。”
“我有车。”
“你现在这手,能不能握稳方向盘,你自己看。”
我低下头。
钥匙在掌心里抖,金属边已经硌出了一道白印。
【第二章】
第二天,律师看完录像,先把我的手机推远了一点。
“想发给她?”
我收回手。
“想问她一句。”
“问完,她会删什么、转什么,你能保证吗?”
我没说话。
梁律师把纸转过来。
“这段录像是线索,不是所有事情的结论。公司财产、你们夫妻的财产、你个人的设备,要分开查。别拿着一段对话,觉得已经赢了。”
她在纸上写下三行字。
原始资料。
合法来源。
可核对的交易。
“你接下来只做能证明的事。”
高畅坐在旁边,举了举手。
“我负责什么?”
“让他吃饭。”
“这个专业对口。”
我们从律所出来,先去买了两个硬盘。
原卡封存,文件完整备份。相机的购买记录、当天的工作安排、我发在工作群里的试拍通知,也一起留了下来。
高畅看着进度条。
“你以前拍山拍水,现在拍到家里的下水道了。”
我把鼠标按住。
“别侮辱下水道,那个堵了还能通。”
他递过来一只包子。
“嘴还能用,吃吧。”
我联系许知予,要拿自己的证件和设备。
她回了两个字。
“随便。”
等我到了家,门锁已经换了。
岳母隔着门问:“谁?”
“周行舟。”
“你不是有本事吗?有本事自己开。”
我站在门外,给许知予打电话。
她第一遍没接。
第二遍接了。
“妈怕你搬东西。你那些机器到底哪些是公司的,得说清楚。”
“我带了购买记录。你回来,列清单,双方签字。”
“还签字?”
“你昨天教的。夫妻也得算清楚。”
半小时后,许知予到了。
她开门时,先看了一眼高畅。
“你带外人来干什么?”
高畅提起手里的工具箱。
“拧三脚架。”
岳母堵在玄关。
“那东西也不能拿!家里这些年养着他,收点东西怎么了?”
我打开手机,给许知予看相机订单。
“婚前买的。还有这两支镜头。”
她扫过订单日期,抿住嘴。
“行,拿。”
我进书房时,桌上只剩一块显示器底座。
主机不见了。
放素材的两块硬盘也不见了。
“盘呢?”
许知予站在门边。
“公司拿去备份了。”
“里面有我婚前的旅行素材。”
“又不是不还你。”
我看着她。
她伸手整理了一下袖口。
“下周。”
“写进清单。”
她的手停了。
高畅在旁边打开笔帽。
“来,我字丑,专门适合写这种谁也不愿意看的东西。”
搬到最后,我找到了母亲留下的一个旧铁盒。
里面是她去世前给我缝的镜头袋。
袋口歪歪扭扭,拉绳打了两个结。
岳母看了一眼。
“这个也拿走,放家里落灰。”
我把盒子盖好。
“本来就是我的。”
许知予忽然伸手抓住箱子。
“周行舟,你到底闹什么?”
“拿自己的东西。”
“我都让你拿了,你还这副态度?”
我掰开她的手指,把箱子抱稳。
“你让我拿,不等于东西是你给的。”
她站在门边,直到电梯到了,都没再说话。
当天下午,我找回了自己的旅行账号。
账号叫“行舟不赶路”。
最后一条视频停在四年前。
当时我刚拍完西南山区的一段徒步路线,评论里有人问下次去哪儿。
我回复:回去结婚。
那条回复下面,最新的一条留言是两个月前发的。
“哥,婚结完了吗?民政局排队这么久?”
高畅看得直拍桌子。
“人民群众在等你刑满释放。”
我点开拍摄计划表,输入第一行。
重新出发。
想了想,又删掉。
改成:三百块,能不能拍出一条周末旅行视频。
高畅凑过来。
“预算三百,你手里还剩多少?”
“二百七。”
“差三十。”
“你出镜。”
他立刻往后撤。
“我出镜还得倒贴?”
“你吃饭的画面,归生活类。”
我笑着关掉表格。
许知予发来消息。
“别忘了明天来公司交接,陈总的项目还等着你。你现在住外面,别耽误正事。”
我把自己参与过的项目列表发给她。
“交接可以。请确认素材归属、未结费用和具体接收人。”
她打来一长串字。
我只回了一句。
“以后工作事项,请在群里说。”
高畅盯着屏幕,突然坐直。
“你这次是真不回去了?”
我把旧镜头袋套上,拉紧绳结。
“明天先去拍片。”
【第三章】
第一条复出视频,差点拍成高畅的个人寻人启事。
我们租了辆小面包车,去城郊一处公开营业的露营地。
我站在镜头前。
“今天,三百块带大家过一个不赶路的周末。”
高畅在后面搭帐篷。
我刚说完“远离工作的打扰”,一根帐杆弹出来,正中他的帽檐。
他抱着脑袋蹲下。
“工作没打扰我,帐篷先动手了。”
我想关机,他伸手拦住。
“别关。医药费从播放量里扣。”
这一段留进了成片。
午饭是自己煮面。
我摆好桌子,调整焦段,刚夹起一筷子,高畅在画面外提醒我。
“你这锅不是防烫的。”
我把锅端起来。
下一秒,碗、面、职业尊严,差点一起交代。
剪片时,我把那个龇牙咧嘴的特写保留了下来。
配了一句自己的旁白。
“多年不做旅行博主,手艺还在,手不太在。”
视频发出后,第一批老粉回来了。
有人认出了那台旧相机。
有人问我是不是失业了。
我回复:“目前在跟饭量谈降薪。”
第二天,视频有了几万播放。
营地主动打来电话,问能不能合作拍一条完整路线。
我刚把报价发过去,许知予也打来了。
“你还有时间出去玩?”
“这是工作。”
“几个人看,就算工作?”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
“比给人干三年,账上写着已结清,兜里只有停车券强。”
她顿了顿。
“你是不是听别人挑拨了?”
“交接清单确认了吗?”
“先来公司。有些东西,电话说不清。”
我去了。
会议室里,除了许知予和赵启程,还有一个做品牌投放的客户。
陈经理握住我的手。
“周老师,总算见着你。上次他们说你一直在外景。”
我看向许知予。
她把一份方案盖住,笑着请陈经理坐。
“行舟一直负责幕后,不太爱见客户。”
陈经理翻开自己的资料。
“你不爱见客户没关系,但这项目得你亲自出镜。我们看中的,就是你以前那组路线片。”
他递过来一份合作意向书。
封面上,我的名字写在主创栏。
旁边标着:独家签约创作者。
合作期限三年。
我翻到报价页。
总预算二百四十万,分阶段支付,核心交付包括我的账号发布、我的个人出镜,以及我原有素材库的长期使用。
我抬起头。
赵启程先开口。
“这是整体项目预算,不是给你个人的钱,你别误会。”
“我签过独家?”
许知予按住文件。
“公司内部的事,回头再说。”
陈经理收起笑。
“周老师不知道?”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不知道。”
会议室的空调风对着手背吹,纸页被掀起一角。
陈经理缓缓抽回文件。
“那授权材料是谁提供的?”
赵启程拿出一份盖章的说明。
“夫妻共同经营。他是公司实际主创,账号也一直配合公司宣传,这个可以后补。”
“后补?”
陈经理把那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许知予碰了碰我的胳膊。
“行舟,先把今天的会开完。有什么事,我们关起门讲。”
我没动。
她压低声音。
“你不是要钱吗?这个项目做下来,我给你十万。”
“税前税后?”
她松了一口气。
“税后。”
“含三年账号使用?”
“具体再谈。”
“含我婚前拍的素材?”
“别在这里抠字眼。”
我把椅子往后挪开。
“陈经理,我没有授权他们签我的个人出镜、账号发布和素材长期使用。公司已有项目的权利边界,需要按原合同核对。我可以配合说明,但不能替别人补一个我没同意过的承诺。”
陈经理直接合上电脑。
“那今天不用谈了。已付款项和授权材料,我们让法务对接。”
门关上的那一刻,赵启程拍了桌子。
“你知道你砸了多少钱的生意吗?”
我看着那份方案。
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们一边转走钱,一边催我交盘、交账号,还非要我签那张结算单。
他们早已替我安排好了下三年的工作。
工资十万。
老婆可能还不包。
许知予挡住门。
“你就这么恨我?”
我把自己的笔装回口袋。
“我刚才没跟你谈感情。我在问,你凭什么卖我三年?”
她的嘴唇张了张。
赵启程在后面冷笑。
“你离开这家公司,连客户的门都摸不到。”
我转身看他。
“那你们为什么拿我的名字敲门?”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离开公司后,给梁律师发去新拿到的材料。
她回电话时,第一句就是:
“别再等她主动交代。该申请的调查和保全,现在做。”
我站在路边,签完了委托文件。
公司群还在不停弹消息。
许知予撤掉了我的管理员权限。
赵启程紧跟着发了一条通知。
“周行舟因个人原因离岗,各部门注意资料安全。”
我截了图。
随后,那位陈经理给我发来消息。
“周老师,能否提供一下您个人业务的联系方式?”
【第四章】
梁律师没有让我立刻接陈经理的项目。
“先核清旧项目的义务,别给对方留下你带走公司业务的口子。”
我点头,把相关合同逐份整理。
她看着我标注的文件。
“这些工时,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她说年底一起算。”
“每年都这么说?”
“嗯。”
高畅在旁边拆外卖。
“这公司年底过得挺灵活,三年没到。”
梁律师没笑。
她拿起那张未签字的结算确认书。
“你没签,是对的。但六十八万到底对应工资、劳务还是别的性质,要有具体依据,不能只看一个总数。”
我们一笔一笔核。
工作群的派单。
交片记录。
客户确认。
许知予承诺结算的聊天。
有的能对上,有的只能先放下。
我坐了一下午,肩膀僵得抬不起来。
晚上回去,高畅问我吃什么。
“便宜的。”
“行,吃教训。”
“有肉吗?”
“你以前割的都是肉。”
我踹了他椅子一脚。
第二周,营地那条合作告吹了。
老板给我发来一张截图。
许知予用私人账号联系了他。
说我擅自使用公司设备和素材,目前涉及经济纠纷,建议谨慎合作。
老板语音里连着说了三次不好意思。
“我们小生意,真经不起折腾。”
我没为难他。
“理解。前期拍摄已经完成,按约结清那部分就行,后续不做。”
高畅听完,端着饭碗站起来。
“她这是不让你吃饭?”
“她想让我回去。”
“回去干什么?”
“十万块,卖三年。”
高畅放下碗,伸出三根手指,又看看自己的肚子。
“我当陪嫁都不够吃。”
我打开电脑,把设备购买记录、账号注册记录、复出视频的全部原始素材,分别整理出来。
能给合作方看的就给合作方。
需要正式回应的,交给律师。
我没有把婚姻录音发到网上。
高畅问过一次。
“发了不就都知道了?”
我把时间线拉回拍摄界面。
“他们点进来,是想看我怎么把周末过好。我不能每条视频都给他们开家庭会议。”
“那下一条拍什么?”
“免费景点。”
“终于进化到不花钱了。”
“交通还得花。”
他把车钥匙按在桌上。
“油费记账。以后你红了,我就是早期投资人。”
“你想占多少?”
“副驾驶。”
新的选题,是本市被嫌弃了很多年的河边绿道。
没有山顶,没有云海,地铁终点再走十五分钟,旁边还有一排卖早点的小店。
我去踩点时,卖豆花的阿姨问我拍什么。
“拍您这里。”
她把围裙往下拽了拽。
“我这有什么好拍的?”
“您几点开门?”
“五点。”
“那五点来一碗,能不能给我留靠窗的位置?”
“八块。”
“行。”
“拍照也八块。别拍完说帮我宣传,就不给钱。”
我举起手机。
“先付。”
她看到账,立刻搬了张凳子。
“年轻人,有前途。”
拍摄那天,我为了一个推镜头,蹲着往后挪。
高畅负责看路。
他边看边吃油条。
“再退一点。”
“够了吗?”
“再一点。”
我的后脚跟碰到台阶,整个人坐了下去。
豆花没洒,相机也没磕。
高畅举着半根油条,张大嘴。
我坐在地上看他。
“你刚才看的什么路?”
“油条进嘴的路。”
阿姨冲出来,先看碗。
“哎呀,幸亏没烫着。”
我扶着腰。
“您在看谁?”
“都看,都看。”
这段也进了成片。
开头三秒,我穿着旧冲锋衣站在晨光里,认真介绍这条不用请假、不用早起赶飞机的路线。
第四秒,直接切到我坐在台阶上。
字幕是:唯一建议,摄影师不要倒着走。
视频发出后的第三天,播放量超过了我复出以来的总和。
留言里有人按路线去了。
有人拍下同一碗豆花。
还有人问:“博主倒下的位置能定位吗?我带朋友去还原一下。”
阿姨给我打来电话。
“你以后别拍了!”
我心口一紧。
“出什么事了?”
“我今天磨的豆子卖光了,老头子以为我偷偷把锅送人了!”
她那边吵吵嚷嚷。
有人喊:“阿姨,博主坐的是哪级台阶?”
阿姨捂着电话骂了一句。
“坐什么坐,先买豆花!”
高畅趴在桌上,笑得筷子掉了。
我的手机又响。
一个做户外用品的品牌,问我能不能聊合作。
紧接着,是许知予。
“那个豆花视频,你撤一下。”
“理由?”
“公司正在谈同类城市项目,你这样会影响客户判断。”
我打开免提。
“影响他们判断什么?”
她声音绷紧。
“你非要跟我对着干?”
我把合作邮件保存好。
“我去河边吃了碗豆花。你要是觉得八块钱也归公司管,让财务来报销。”
高畅一口汤喷在了桌上。
许知予挂了电话。
我抽了两张纸递过去。
“早期投资人,擦桌子。”
【第五章】
许知予的反扑来得比品牌合同更快。
网上出现了一段剪过的采访视频。
是两年前,我们给一个乡镇做宣传,我在现场说过:
“钱不到位,这个片子没法交。”
被剪掉的后半句是:
“当地工人的工资不能拖,我先垫也不够。”
偷拍视频配了几行字。
说我借助公益项目抬价。
说我在妻子创业时吃软饭,等公司遇到困难,就带着设备离开。
底下有人贴出我住许家房子的旧照片。
还有我在公司聚餐时洗碗的画面。
高畅把手机扣在桌上。
“洗碗也能当罪证?”
“看配什么字。”
“那我吃这么多,剪一剪能不能叫吞并资产?”
我没笑出来。
品牌对接人打来电话,语气比前一天客气。
“周老师,合作我们需要暂缓。您方便提供说明吗?”
“可以。给我一天时间。”
挂了电话,我去找那年的原片。
素材盘在许知予那里。
我电脑里只留了代理文件,关键那一段音轨不全。
高畅已经坐到电脑前。
“我给你发声明。”
“先别。”
“都骂成这样了,还不说?”
“说了拿不出东西,他们会拿声明再剪一次。”
我拨通当年项目负责人的号码。
对面响了很久。
第一次没人接。
第二次,一个男人接起来。
“哪位?”
“杜哥,我是周行舟。”
他停了停。
“周老师?”
“当年那个片子,咱们交工时存的素材,还在吗?”
电话那边传来拉抽屉的声音。
“电脑换过,我找找。出什么事了?”
我把事情讲完。
他骂了半句,又咽回去。
“你等着,我问办公室。”
这一等,等到晚上十点。
高畅煮了面。
我吃了两口,筷子搁下,继续对着电脑翻邮件。
许知予的消息在这时进来。
“回来谈谈,没必要闹成这样。”
我盯着那个“闹”字。
手指按进掌心。
她又发来一条。
“现在品牌都怕风险。你就算解释清楚,别人也不会碰你。”
我给她拨了电话。
“那段视频谁给出去的?”
“公司素材库很多人能接触。”
“你知道后半句是什么。”
她没接这句话。
“你把账号合作的事签了,我帮你处理。”
我把电话录音按下。
“什么合作?”
“公司替你运营。你擅长拍东西,不擅长这些。”
“期限?”
“三年可以再谈。”
我看了一眼电脑上的旧邮件。
“许知予,你现在是来递伞,还是来收过路费?”
她声音陡然抬高。
“我在帮你!”
“你帮我把后半句放出来,比什么都强。”
她挂断了。
十点四十七分,杜哥回电。
“找到了。”
我猛地站起来,膝盖撞上桌角。
他继续说:“不止视频。工资签收表还有,你那时候转给我的那笔垫付款,我也能打记录。”
我按住桌面。
“杜哥,涉及工人个人信息的先遮住。原件给律师核,网上别直接发。”
“懂。你别急,我们那会儿欠谁的钱,不能连谁都忘了。”
第二天,我发了一条三分钟的说明。
没有哭,没有控诉婚姻。
完整对话先放。
再放能够公开的项目记录。
末尾,我对着镜头说:
“片子可以改,工钱不能剪。”
平台接收投诉材料后,处理了最初那批失实内容。
品牌方重新约时间。
杜哥还拉着两个当年的工人录了段视频。
其中一个叔叔,对镜头念了三遍我的名字,念错两遍。
最后他一拍大腿。
“就是那个瘦高个!当时蹲路边吃盒饭,鸡腿还给搬东西的小伙子了。他要真贪钱,先贪自己一个鸡腿不行吗?”
高畅指着屏幕。
“证据朴素,但有力。”
事情刚缓下来,小唐给我发了消息。
“周哥,我离职了。”
我约她在律所楼下见。
她抱着帆布包,坐下时先看了一眼门。
“赵总让财务统一说,那些服务都做过。”
梁律师问:“哪些服务?”
“启禾的外包。”
“你接触到什么,能提供什么,只说你亲眼见过的。”
小唐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离职交接记录和几封工作邮件。
“我没有拿公司账本。这些是发给我的任务邮件,还有我提出异议之后,他们要求我签的说明。我没签。”
我翻到最后一页。
启禾的收款对接人,姓赵。
小唐捏住纸杯。
“是赵启程的弟弟。”
高畅在旁边张了张嘴。
小唐又补了一句。
“许总知道。”
我的手停在纸上。
她抬头看我。
“我提醒过她,对方只有注册资料,没有对应的拍摄团队。她说赵总会协调,让我别影响付款。”
梁律师把材料收好。
“后续按程序核实。小唐,你保留原邮件,不用再去替任何人取证。”
我送她出门。
她站在台阶上,扯了扯包带。
“周哥,网上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见她指甲边撕起的一小块皮。
“你找到新工作了吗?”
“还没。”
“先好好吃饭。有人再让你签没干过的事,笔盖别拔。”
她笑了,低头擦了一下眼角。
高畅在后面举起外卖袋。
“听见没,梁律师安排的。我这边统一负责吃饭。”
【第六章】
品牌重新谈合作时,我没有急着签。
对接人把合同翻到最后。
“周老师,预算你还有意见?”
“有两条要改。”
我指给他看。
“我不能保证每天都是好天气,也不能把不建议走的路,拍成随便走。”
对方笑了。
“你这要求挺特别。”
“以前替别人省过这个麻烦,最后都落我身上了。”
我们最后签了一组城市周边路线片。
三期。
每期单独验收,交通、住宿和拍摄执行费用写明。
我拿到第一笔预付款,当天给父亲订了复诊的车票。
他打电话过来,先问钱哪来的。
“拍视频。”
“又开始拍了?”
“嗯。”
他那边咳了两声。
“我早跟你说,手艺别丢。”
我看着桌上的镜头袋。
“爸,我准备离婚。”
电话里静了片刻。
我想解释,他先开口。
“药我按时吃了。”
“我不是问这个。”
“饭也吃了。你姐昨天来过。”
我攥住手机。
他接着说:“我这边没什么让你操心的。你把你自己的事办好。缺钱就说,别硬撑。”
“现在够。”
“那就吃饭。”
挂断电话,高畅把头从门边探出来。
“你家是不是跟梁律师串过供?”
我拿起筷子。
“吃你的。”
第一期拍摄,需要一家能看日出的山间民宿。
我做了两次踩点。
路线、接驳、天气替代方案,都列进拍摄表。
临出发前一晚,民宿老板打来电话。
“周老师,房间安排不了。”
“上周已经付了定金。”
“我们这边临时有整包的客户。”
“按约怎么办?”
“钱退你,再赔一部分,实在抱歉。”
电话刚挂,我就在许知予公司的宣传账号上,看见了那家民宿的预告。
赵启程站在观景平台上,说要拍一场城市高端度假生活直播。
高畅凑过来。
“他还真会挑地方。”
我翻开备用计划。
“换线路。”
品牌方却不同意立刻改。
“周老师,产品这期的卖点是山地露营。如果改成普通公园,前面的方案就全废了。”
“不是普通公园,是山脚下的河谷公共步道。步道开放情况已经确认,住宿换成镇上旅馆。”
对接人看着新方案。
“日出呢?”
“天气预报已经有雨。原方案也不能保证日出。”
“但山顶的画面贵。”
我把电脑推过去。
“消费者付出的周末也贵。”
屋里没人说话。
我继续翻开踩点照片。
“他们到现场,发现观景台检修、摆渡停运、早餐要另算,才会知道我们省略了多少东西。这期就拍雨天能不能出门,怎么花钱不吃亏。品牌愿意,我今天把新脚本发来;不愿意,我们按已完成的阶段结算。”
对接人没有当场答应。
晚上九点,他发来消息。
“按备用方案走,但交付日期不能变。”
高畅看着窗外的雨。
“你这次出门,老天爷也没打算放过你。”
我把防雨罩塞进包里。
“雨都来了,不能让它白来。”
拍摄当天,山顶观景台因天气关闭。
我们的车停在镇上。
雨水顺着衣领往里钻,袜子踩在鞋里,黏得难受。
品牌跟拍拿着手机,一直看时间。
“还有三个小时。今天出不了主体,后面真来不及。”
我把手搓热,重新检查镜头。
“先拍交通。”
“交通有什么好拍的?”
“公交停不停,站牌在哪儿,最后一班几点。这些没拍清楚,风景拍得再多,人也回不了家。”
镜头从车站开始。
我拍旅馆的窗。
拍老板娘拿出的烘鞋器。
拍公共步道入口的提示牌。
走到第一段岔路时,高畅指着一条近道。
“从这儿能省二十分钟。”
我伸手把他拽回来。
湿泥在他鞋底拉出一长道。
他扶住栏杆,脸上那点笑没了。
我让镜头对准路面。
“这二十分钟不省。底下的碎石看着结实,踩上去会滑。”
雨更密了。
跟拍把伞压低。
“周老师,这画面太狼狈了。”
我擦掉鼻尖的水。
“出去玩本来就有狼狈的时候。把怎么少受罪拍出来,也算交片。”
下午四点,雨停了一阵。
云缝里露出亮光,河面起了一层薄雾。
我刚架好机器,另一边的路口忽然传来喊声。
“周行舟!”
许知予站在一辆商务车旁,鞋跟陷在泥里。
赵启程举着手机,正往这边走。
“正好碰上。”他对镜头笑,“这位就是最近很火的周老师,也曾经是我们公司的幕后工作人员。”
他说“幕后”两个字时,特意看了我一眼。
我没搭理,继续调焦。
他把镜头转向我的三脚架。
“单干挺辛苦吧?你这些设备,权属问题解决了吗?”
品牌跟拍皱起眉。
高畅上前一步。
“别拍工作画面。”
赵启程没停。
“直播呢,大家都看着。问一句怎么了?”
我按下录制键,拍完那段正在散开的雾,才转过身。
“想聊设备?”
他笑着点头。
我从包里抽出一张防水纸。
上面是当天设备清单。
“合作拍摄,品牌核验过购买凭据。具体争议交给律师。你要聊工作,我有个问题。”
“你说。”
“你们宣传页上,写今天保证登顶看日出。观景台昨天已经发布关闭通知。直播间买了套餐的人,改期还是退款?”
他的手机往下沉了一点。
我指向路口的提示牌。
“你镜头转过去,拍那个。比拍我有用。”
许知予立刻走过来。
“行舟,别在外面说这些。”
高畅低头看了看她鞋底的泥。
“那要不进屋说?我们住的旅馆一晚一百三,前台还有热水。”
赵启程伸手想关直播,手指打滑,镜头先对准了自己下巴。
手机里传来一声提示。
有人在问退款。
接着又是一声。
许知予的手攥住了他的袖口。
而我身后的品牌跟拍,已经把镜头重新对准河面。
“周老师,光来了。”
我转身抓起相机。
“拍。”
【第七章】
那条雨天路线片,剪了四个通宵。
最难剪的不是风景,是高畅。
他在每个需要我正经介绍的地方,都能发出声音。
我说住宿有烘鞋服务,他在后面问烘完会不会缩水。
我说公交末班车五点半,他冲镜头举起两个包子。
“别学我们,卡点上车容易失去晚饭。”
最后我把他留在片尾。
车窗外的山往后退,他坐在最后一排,抱着湿外套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个没舍得吃的包子。
视频的标题很简单。
“下雨了,这个周末还算数吗?”
开头,是我在车站弯腰拧袜子。
高畅画外音问:“你以前不是拍得挺帅的吗?”
我抬头。
“先把脚保住。”
然后才是路线。
从车费到房费,从雨具到餐馆,从关闭的观景台到仍然开放的公共步道。
最后一段,我站在旅馆门口,把已经干透的鞋递给高畅。
“没看到计划里的日出。”
他接过鞋。
“但今天没人催我改第八版。”
这句话留在了正片里。
上线那天,品牌对接人一直盯着数据。
过了半小时,他发消息。
“评论方向和我们预估的不太一样。”
我点进去。
有人说,终于看见了一个不要求他有钱、有闲、腿还特别长的旅行视频。
有人问,能不能做一条带父母也能走的路线。
还有人说:“感谢高老师,让我相信普通人出门确实不会自动变帅。”
高畅看完,把手机摔在沙发上。
“人身攻击,退钱。”
到第二天,合作方追加了下一组方案讨论。
第三天,一家本地出行平台找来,想做可复核的周末路线栏目。
我没有马上扩团队。
先租了一间能办公的小屋。
一张长桌,两台电脑,墙边堆设备。
高畅来帮我挂门牌。
牌子上写着“行舟影像”。
他拿着水平尺,退后两步。
“老板,开业仪式呢?”
我递给他一卷胶带。
“把插线板固定一下。”
“员工福利?”
“晚上两荤一素。”
“可以敲钟了。”
我们正忙,许知予出现在门口。
她看了一眼门牌,又看了一眼里面。
“就这儿?”
我放下螺丝刀。
“找我什么事?”
“你把我拉黑了?”
“电话没拉黑,工作邮箱也能联系。”
她走进来,手指擦过桌沿。
“这地方还没家里书房大。”
高畅把水平尺放下。
“好处是进门不用先擦鞋。”
许知予转头看他。
我截住话。
“高畅,你去拿快递。”
他看了我一眼,带上门出去了。
许知予从包里拿出一个硬盘。
“你的素材。”
我没接。
“两个盘,为什么只还一个?”
“另一个还在找。”
“这个也得核对。”
她把盘放在桌上。
“你现在说话,非要这么防着我?”
我打开交接单。
“你上次说下周还,是六周前。”
她盯着那张纸。
“公司现在有点困难。陈总那笔预付款要退,几个合作也在压款。你先把财产保全的事撤了,账户动不了,生意怎么做?”
“具体冻结了哪些,为什么冻结,你的律师清楚。正常经营支出可以按程序申请,不是你给我一个盘,我就当没发生过。”
“你真想看我倒下?”
我握住笔,停了一下。
她往前走。
“这些年,我们也不是一点好日子都没有。”
我抬头看她。
“去年我爸手术,你说账上没钱。我在医院走廊给客户改片,改到早上,你发消息问成片能不能中午前出。”
她嘴唇动了动。
“那会儿公司也难。”
“那天你给启禾转了二十万。调查拿到的记录里有。”
她的手从桌边缩了回去。
我把交接单推到她面前。
“签字。盘我留,数据核对结果后补。”
“我当时不知道赵启程会弄成这样。”
我没接她那句解释。
“你告诉我的,是没钱。”
她站了很久,最后签了字。
出门前,她转身问我。
“假如我当时把钱给你,你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狠?”
我看着她。
“你到现在,还觉得问题是六百四?”
门关上后,高畅提着一袋包子进来。
“快递。”
“什么快递装纸袋?”
“热链运输。”
我接过一个,咬了一口。
肉汁烫着舌尖,眼眶跟着一酸。
高畅坐在旁边,低头拆自己的袋子。
他没问我为什么一直低着头。
过了一会儿,他把醋推过来。
“老板,别难过太久。”
我抬眼。
他指着墙上的账本。
“咱房租按天算。”
我咳了一声,半口包子卡在喉咙里。
他赶紧递水。
“开业第一天,法人别出事。”
【第八章】
硬盘里的东西没有被全部删掉。
但我拍过的几段核心素材,被单独导出了多个版本。
梁律师找人核验后,联系我。
“其中一组,出现在启禾的交付目录里。”
我坐直。
“他们把我的片子,当成启禾做的服务?”
“目前只能确认内容高度对应。还要看合同、形成时间、交付记录。你把原始工程文件准备好。”
那天晚上,我把电脑搬到律所。
一段片子,拆开来有拍摄日期、素材编号、音轨、调色节点、修改记录。
成片里几秒钟的画面,背后是几十个文件。
对方报的所谓外景拍摄,发生在我已经交片之后。
所谓配音采购,声音是我。
所谓航拍服务,拍摄地当天禁止飞行,画面来自我早年的合法拍摄素材。
我把对应资料一项项标出来。
高畅坐在旁边听,嘴里的饼都忘了咽。
“他们这外包挺省事,连外都不出。”
梁律师让我们先别下结论。
“资料会进入核查程序。账该怎么认,钱该怎么追,各走各的程序。”
许知予那边很快换了说法。
她的律师主张,她只是信任合作伙伴,对部分外包的具体执行不知情。
梁律师把小唐提供的原邮件打印出来。
询问服务是否实际发生的那一封,许知予回复过。
“已确认,按原计划支付。”
她的名字就在下面。
再后面,是她与赵启程讨论付款节奏的工作记录。
我坐在会议桌旁,听她的律师读完,指腹在纸角来回磨。
许知予突然开口。
“我没想到他会骗我。”
我看向她。
“那你为什么让小唐别问?”
她没回答。
岳母坐在旁边,抢过话。
“公司做大了,哪能事事都知道?你一个大男人,抓着女人一点失误不放,算什么本事?”
梁律师把文件合上。
“请就具体事项回应。”
岳母指着我。
“他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现在还想分钱!”
我拿出另一份记录。
“房子是你们家的,我没主张分。我的收入去了哪里,婚内财产怎么被转走,未结的款怎么处理,这些可以谈。”
“你那些拍照能挣几个钱?”
“所以更得算。钱少,丢一块都记得。”
高畅在门外等我。
听见这一句,他隔着玻璃朝我竖了个拇指。
许知予看见了,眼圈一下绷紧。
“你一定要让外人看我的笑话?”
我把视线从门外收回来。
“我来核账,不是来演一家人。”
那次协商没有谈成。
她不肯承认,赵启程也不肯退钱。
一周后,公司几个供应商一起找上门。
许知予给我打电话时,背景里有人拍桌子。
“你能不能来一下?”
“什么事?”
“他们说设备当年是跟你对接的,非要找你。”
“合同付款方是谁?”
她没说话。
电话换了一个人。
对方是我认识的灯光师。
“周哥,我们不是找你要钱。他们说你拿走了项目结算款,让我们问你。”
我把相关结算记录发过去。
“你核一下。还有,别堵门动手,材料留好,走程序。”
对方看了两分钟,声音沉了。
“明白了。”
电话那头,许知予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灯光师没把手机还给她。
“许总,这笔钱你们账上明明……”
通话断了。
第二天,我收到赵启程的律师函。
说我泄露商业秘密,损害公司声誉。
高畅捏着那几张纸,气得额角直跳。
“他转钱的时候怎么没想起商业秘密?”
梁律师把函拿过去。
“别替他着急,按事实回复。该保留的权利保留。”
我以为赵启程会继续硬顶。
没想到,下一次协商,他带来的不是解释,是一份他和许知予共同确认的付款安排。
他把责任往许知予身上推。
“每笔款都有许总批准。我只是经办。”
许知予盯着他,缓缓站起来。
“赵启程,你当时怎么跟我说的?”
“我说正常业务结算。”
“你说只要先挪出去,离婚就……”
她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桌边的人都看着她。
赵启程的脸抽了一下。
“你别乱说。”
许知予伸手去抓文件。
“你把那笔钱还回来!”
他按住纸。
“钱按合同用了。”
“用在哪儿?”
“员工,服务,采购。”
“你弟弟公司总共几个人!”
赵启程终于不说话了。
她抓着文件往回拽,纸从中间裂开,声音刺得人耳根一紧。
工作人员起身制止。
许知予松了手。
那半页纸落在她鞋边。
她低头看着,没捡。
我想起暴雨夜的录音。
她问的从来不是能不能这样做。
她问的是,会不会太明显。
从会议室出来,我在走廊接到父亲电话。
“那个带老人走的路线,你什么时候拍?”
“这周。”
“我能不能去?”
我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袋。
“腿吃得消?”
“你不都标出来了吗?六百米,有凳子,有厕所。你给别人看,不给你爸试?”
我靠住墙,喉咙紧了紧。
“给。”
“车费我自己出。”
“不用。”
“那我带鸡蛋。”
我笑了。
“行,别带一箱。”
他没接话。
我立刻坐直。
“爸,你买了多少?”
【第九章】
父亲来了,带了六十个鸡蛋。
高畅站在门口,看着泡沫箱,半天没说出话。
父亲把箱子放下。
“你帮了行舟不少,家里没什么值钱的。”
高畅抱住箱子。
“叔,够值钱了。我们工作室现在固定资产主要靠您。”
拍摄那天,我带父亲走河边那条新整理过的路线。
台阶有几级,哪里能坐,公交站离入口多远,都重新核了一遍。
父亲在镜头外问我。
“你以前也这么拍?”
“以前先拍好看的。”
“现在呢?”
“先看人能不能走明白。”
走到上坡处,他想自己提包,伸手碰到提带,又被我按住。
“你拿水。”
他接过水瓶,拧了两次,没拧开。
高畅从旁边伸手。
“我来。”
父亲看着他一拧就开,哼了一声。
“瓶盖现在做得不好。”
高畅点头。
“对,厂家的问题。”
这句也进了片子。
视频没有立刻发。
品牌要求补一段雨天替代方案,我也想等父亲走完,再把实际耗时改进去。
就在补拍期间,梁律师通知我,离婚案进入最后一轮处理。
调查、证据交换、核账,已经跨过了一个夏天。
有些钱查回来了。
有些还在追。
赵启程关联公司的问题,另外按程序处理。
许知予公司的现金已经撑不住,供应商起诉,客户追款,她此前为经营贷款签的个人连带担保也被债权人主张。
她不是一夜之间突然没钱的。
每一张她曾经让我“先别算”的账单,如今都有了催款日期。
那天到场,她没再穿高跟鞋。
鞋带有一根拖在地上。
岳母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纸巾。
梁律师把最终核对的材料摆上桌。
涉及夫妻共同财产的部分,哪些被转移,哪些已经回到可执行范围,哪些仍需另行追索,逐项列明。
我的个人设备和账号,边界已经确认。
部分劳务费用单独处理。
我没有因为离开许家,就忽然拥有整家公司。
她也不能靠几张虚假的结算单,把我从账上擦掉。
许知予听到对转移财产行为的认定时,先摇头。
“不是这么回事。”
工作人员让她说明。
她看向赵启程留下的材料,又看向自己的律师。
“钱不是都在我手里。”
梁律师回答:“转出去和拿在手里,是两个问题。”
“我还能追回来。”
“那是你后续要处理的事。”
她攥紧了纸。
“我公司已经这样了,你们还要我拿什么?”
岳母抬起头,忽然对我说:
“行舟,妈以前说话是重了点。你劝劝,夫妻一场,别让她一点路都没有。”
我看着她手里的纸巾。
第一次进许家门时,她也这样捏着纸巾,擦桌子上我带来的那盒点心。
说外面买的,不知道干不干净。
我把笔放在桌上。
“该核的已经核过。我的主张不变。”
许知予的手抖起来。
“你就差这点钱吗?你现在不是接广告了吗?”
我没有抬高声音。
“我现在挣的钱,不替你以前做的事结账。”
她盯着我,张口想说什么,没发出声音。
过了几秒,她忽然去翻包。
手机、口红、钥匙,一件件掉在桌上。
她找出一张旧照片,推过来。
是结婚登记那天拍的。
我穿着衬衫,袖口没扣好,她笑着替我整理。
“你看一眼。”
我看了。
她的手指按住照片上的我。
“那时候你说,你会帮我。”
桌下,我的膝盖绷住。
指尖停在照片边缘。
我想把它翻过去,又收回手。
“我帮了四年。”
她眼泪落下来,砸在照片的塑封面上。
“我以为你不会走。”
“我知道。”
她抬起头。
我看着她。
“所以你们才敢这么安排。”
她整个人往椅背里滑,旁边的律师扶了一下。
她没坐稳,伸手撑住桌边,指节抖得碰响了玻璃杯。
“我不是……我没想弄成这样……”
她一遍遍重复。
岳母蹲下去替她捡钥匙,捡了两次,钥匙都从指间掉回地上。
那张照片还放在我们中间。
我没拿。
离开时,梁律师陪我走到门口。
“剩余的执行和追索还要继续,不代表今天所有钱就到账了。”
“明白。”
“接下来好好工作。”
我点头。
手机里,高畅连发了六条消息。
第一条是审核通过。
第二条是视频已经按约定时间发布。
第三条是一张父亲坐在河边吃鸡蛋的截图。
第四条是评论区。
“带我爸试了,他全程说不累,回家睡了三个小时。”
“第一次看到路线标了厕所间距,已收藏。”
“高老师替我爸拧瓶盖那段,我反复看了五遍。”
第五条只有两个字。
“起飞。”
第六条是品牌方转来的实时数据。
我站在台阶上,看了很久。
高畅又打电话。
“你在哪儿?”
“刚出来。”
“快回来,叔叔非要给咱们做饭。”
“那挺好。”
“他问我一个人打六个鸡蛋够不够。”
我抬手挡住太阳。
“你怎么说?”
“我说够,他说年轻人不能这么客气,然后又敲了四个。”
我没忍住,弯着腰笑了。
台阶上的人经过我,往这边看了一眼。
我拿着手机,笑得嗓子发哑。
那天傍晚,视频的点赞数还在往上跳。
父亲坐在工作室小厨房门口,戴着老花镜看评论。
看到有人说我瘦了,他把碗往我面前又推了一寸。
“吃。”
我接过碗。
门外,就是在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第十章】
许知予站在门口。
她先看见父亲,又看见桌上的菜,脚停在门槛外。
父亲放下碗。
她喊了一声:“爸。”
我起身走过去,把门带到只剩一道缝。
“找我有事?”
她抱着一个纸箱。
里面是另一个素材盘、我的几本旧笔记,还有母亲镜头袋上掉下的一颗木扣。
“剩下的东西,都在这里。”
我接过,放到门边的凳子上。
“我会核对。”
她低头看着纸箱。
“公司准备走破产清算。赵启程那边,我也起诉了。”
我没接话。
“房子可能保不住。银行一直打电话,我妈现在不敢接陌生号码。”
走廊里的灯亮了。
她抬起头,眼睛肿着。
“行舟,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听见屋里高畅把筷子放下的声音。
许知予往前走了一步。
“我以后不会再管你的钱。你拍视频,我可以帮你接商务,整理合同,做什么都行。”
“我有合作的人。”
“那我就不插手。你想去哪儿拍都可以,我不拦你。”
我看着她。
她说得很快,手指不断拧着包带。
“我们重新过。房子没了可以再租,你现在这里也挺好,我不嫌小。”
我按住门边。
“许知予。”
她立刻停住。
“你还是在给我发许可。”
她的嘴唇张开,又合上。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出去拍片,不需要你同意。挣的钱,也不需要等你说可以留着。”
她眼泪往下掉。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走廊尽头有人推着小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接缝,一下一下响。
我等那个人过去,才开口。
“你有过机会。”
“我知道。”
“不是今天。”
她抬起手,想抓我的袖子,指尖碰到布料,又停下。
我没有往前。
过了几秒,她把手收回去。
“你就不能原谅我一次?”
我没说话。
她看着我身后那扇门。
父亲在里面咳了一声。
高畅把水杯递给他,压低声音说:“叔,慢点。”
许知予的眼睛停在门缝上。
她以前见过我父亲来这座城市。
那次他术后复查,住了两晚宾馆。
许知予说家里地方不方便,让我理解。
我当时真理解了。
还订了离医院近一点的房间,白天陪诊,夜里回去给她赶片。
我把门又合拢了一点。
“以后联系律师。该返还的返还,该履行的履行。”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你现在连话都不愿意跟我说了?”
“能说的,已经说完了。”
屋里传来高畅压不住的声音。
“老周!”
他跑到门边,看见许知予,脚步顿住。
我转头。
“怎么了?”
他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那条新视频的点赞刚越过一百八十万。
下面有一条高赞评论。
“以前带爸妈旅游,总想去最远的地方。今天发现,原来坐在河边吃个鸡蛋,他们也能念叨一路。”
父亲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桌边。
他隔着门问:“是不是人家说路线不好?”
高畅赶紧摇头。
“好得很,叔。主要是您那颗鸡蛋贡献大。”
我看着屏幕,拇指停在评论框上。
许知予也看到了。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你现在,真的不需要我了。”
我没有回答这句话。
视频的最后,是拍摄结束后的一个临时镜头。
那天父亲先上了公交。
高畅追着车喊,问司机能不能等一等。
我收起三脚架,回头拍了一眼河面。
风吹过来,水上全是碎亮的光。
高畅在画面外催我。
“老板,收工!下一班还得等半小时!”
我对着镜头,只说了一句。
“告别错的,风景正好。”
下一秒,他冲过来拽住我的包。
“风景好不好先不说,车真要走了!”
镜头猛地一晃。
那是整条片子最后的画面。
许知予盯着手机,眼泪落在衣领上。
我把手机还给高畅,拎起纸箱。
“回去吧。”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
直到电梯响起,才转身往外走。
鞋带还是散着。
她走了两步,自己蹲下,重新系好。
我关上门。
桌上的菜已经凉了一些。
父亲给我盛了一碗汤,没问外面说了什么。
高畅坐回去,端起饭碗。
“老板,一百八十万赞了,是不是得给早期投资人涨点待遇?”
“你想要什么?”
“下次别让我摔了。”
“你不摔,播放量可能得减半。”
“那我要求配护具。”
父亲抬头看他。
“摔哪儿了?”
高畅立刻把裤腿放下来。
“没摔,叔,我们讨论艺术。”
父亲皱着眉,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艺术也得吃饭。”
我坐下来,喝了一口汤。
手机还在桌上振。
有品牌邮件,有新的路线留言,也有梁律师发来的后续材料确认。
我把该回的回完,设了明早处理的提醒,扣下手机。
高畅把明天的拍摄单推过来。
“第一站,码头。四点半起床。”
父亲伸头看了一眼。
“能钓鱼吗?”
“那段不行,有提示牌。”我说,“拍完带您去允许垂钓的地方。”
他点头,又问:“我能出镜不?”
高畅抢着答。
“能。您现在报价比我高。”
父亲笑起来,夹了半天鸡蛋,最后还是放进我碗里。
第二天,天没亮,我们就到了码头。
我把相机架稳,按下录制。
河对面的灯还亮着,早点铺刚揭开蒸笼。
父亲抱着保温杯,坐在旁边替我看包。
高畅站进画面,拉好外套拉链。
“各位,今天带大家看一场不收门票的日出。”
我冲他比了个手势。
他摆好姿势,抬起下巴。
旁边的自动售货机突然响了。
“您的豆浆已出杯,请及时取走。”
父亲站起来,朝镜头喊:
“行舟,别拍了,你那个不加糖的好了!”
高畅没绷住。
我也笑了。
机器还录着。
太阳从河对面露出一点边。
我没有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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