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病危,医生让我当晚补齐十万押金。
我向亲生父母借八万,母亲却说,姑姑只是外人,弟弟下个月要出国,家里的钱一分也不能动。
从小到大,是姑姑含辛茹苦把我养大,供我读书、上大学。
而我的亲生父母,只会向我索取,几乎从未尽过一天父母的责任。
我没有和他们争吵,也再没有哀求。
因为他们忘了,弟弟拿去谈婚事的那套房,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1
姑姑被推进抢救室那晚,医生让我先补十万押金。
“主动脉夹层,随时可能破裂,手术和后续监护至少要准备二十万,现在不能拖,家属尽快签字。”
我签完病危通知,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
银行卡里有一万五,是我工作几年后剩下的全部存款,姑姑的旧皮包里还放着一本存折,余额只有三百多。
她卖了十几年早点供我读书,身体熬坏以后,摊子开不下去了,剩下的钱也都花在生活费和药费上。
护士又来催了一次,我走进楼梯间,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那边响了许久才接。
“这么晚干什么?”
“姑姑病危,要马上手术。”
我扶着窗台,尽量把话说清楚。
“妈,你们能不能借我八万?我写借条,每个月还。”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母亲问:“什么病要花这么多?”
“主动脉夹层,医生说再拖下去,人可能救不回来。”
“你姑姑只是个外人,凭什么让我们拿钱救她?”
我张了张嘴,没能接上话。
她还在说:“你弟下个月要出国,家里的钱一分都不能动,我们没钱,你找别人借吧。”
父亲在旁边说了句什么,电话随即被挂断。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
我又拨过去,电话被按掉两次,母亲发来一条消息。
“你已经工作了,你的事别总来找我们。”
我看着那行字,想起姑姑每天凌晨起来和面的背影。
我三岁那年,父母把我送到姑姑家,说出去打工,站稳脚就接我走。
后来他们在县城买了房,又生下弟弟,日子过得不差,却再没有提过接我的事。
姑姑没结婚,也没有孩子。
她骑着那辆掉漆的电动车送我上学,冬天怕我的手冻伤,就把书包塞进自己棉袄里,高考那年补习班催学费,她守着早点摊卖了一个通宵的粥。
我大学毕业几年后,父母第一次主动来找我,是为了弟弟的婚房。
“你弟没工作,贷款办不下来,房子暂时写你的名字,首付和月供你也帮着垫一垫,等他有本事了,一定还你。”
母亲那天拉着我的手,语气比任何时候都亲热。
我信了。
二十五万首付,是我毕业后辛苦攒下的钱,贷款也从我的工资卡里扣了整整三年。
父母逢人便说,他们给儿子在县城备了一套房,从来不提钱是从哪里来的。
我以前总想着,只要再懂事一点,他们迟早会想起我也是他们的女儿。
抢救室的灯还亮着,那条拒绝借钱的消息也还停在屏幕上。
我回到走廊,在塑料椅上坐下,把脸埋进掌心,眼泪落在医院发灰的地砖上,怎么擦也擦不完。
有人在几步外停了一会儿。
我抬头时,只看见走廊拐角闪过一片黑色衣角,手机里同时跳出陈川的消息。
“我到医院一楼了,你在哪层?”
“姑姑进手术室了吗?”
“看到回我。”
姑姑倒下时,我给他发过医院定位,请他帮我送身份证和医保卡,后来忙着签病危通知,一直没顾上回消息。
我不想再把他卷进来,按灭屏幕,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回来时,护士正拿着单子找我。
“林女士,押金已经补齐了,手术室那边也做好了准备,医生让你过去签麻醉同意书。”
我停在原地。
“补齐了?”
“账户刚到账八万四,还有人去窗口补了五百现金,正好十万。”
“谁交的?”
护士朝电梯口看了一眼。
“一个穿黑外套的男士,刚走。”
2
我跑到住院缴费窗口,工作人员把缴费明细递给我。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八万四千元转入住院账户,另有五百元现金补缴,付款人是陈川。
我拨通他的电话,那边传来汽车启动的声音。
“你在哪?”
“停车场。”
我转身往外跑,医院大门的冷风灌进衣领,直到出口旁才看见他的车。
陈川坐在驾驶位,额头抵着方向盘,听见我敲车窗,马上把车门解了锁。
我拉开车门,缴费单被风吹得哗哗响。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了你会收吗?”
我没能回答。
陈川和我在一起不到一年,他在装修公司做项目,工资不固定,原本看中了一间小商铺,准备明年租下来做自己的工作室。
八万四千元,是他攒了多年的钱。
“护士催押金的时候,你听见了?”
“嗯,我到楼上没找到你,就去窗口问了一下。”
陈川从车里拿出一瓶温水,拧开后递给我。
“卡里只能转八万四,我身上还有点现金,幸好够了。”
我没有接水。
“这钱我会还你。”
他把水放到车顶,没有跟我争。
“回去签字吧,手术不能等。”
“你连姑姑都没见过几次。”
“我见过你每次接她电话时是什么样。”
他关上车门,走到我面前。
“林晚,你不肯开口是你的事,我拿自己的钱救人,是我的事。”
我转头看着医院门口来往的人,半天没动。
陈川把水塞进我手里,牵着我往回走。
手术做了大半天。
我和陈川守在门外,中途护士出来取过两次血,医生又让家属补签了一份情况说明,每次门打开,我都会站起来,等人进去后再坐下。
傍晚,主刀医生终于出来。
“手术成功,夹层已经处理,接下来要在重症监护室观察,感染、出血和器官功能都得防,费用还要继续准备。”
我问:“还需要多少?”
“要看恢复情况,顺利的话,总费用也得二十万上下,后面能报销一部分,但住院账户暂时不能断。”
陈川接过话:“大夫,该怎么治就怎么治,钱我们去想办法。”
医生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
隔着重症监护室的玻璃,我看见姑姑躺在病床上,身上接着管子,脸被床单衬得发黄。
十万押金只能撑过眼前这几天。
我拿出手机,翻到县城中介老周的号码。
他以前替我出租过那套房,清楚房子的情况。
电话接通后,老周问:“小林,这个点找我,有事?”
“我要卖房。”
“你县城那套?怎么突然要卖?”
“急用钱。”
“那房现在能卖六十万左右,不过还有贷款,解押、过户都得跑手续。”
“挂牌四十五万。”
电话那边没了声音。
过了一会儿,老周才说:“你知道要少卖十几万吗?”
“我只要全款买家,能配合解押,越快越好。”
“房子真由你做主?你家里以前一直说,那是给你弟弟准备的婚房。”
我看着玻璃后的病床。
“房产证写的是我的名字,首付是我出的,贷款也是我还。”
老周听出我不想多谈,直接问:“最低就是四十五万?”
“对。”
“这个价有人抢,我现在联系。”
电话挂断后,陈川站在我身旁,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房屋资料。
“真想好了?”
我把老周发来的确认信息重新看了一遍,回了两个字。
“挂牌。”
3
第二天上午,老周带来了一个全款买家。
买家姓吴,五十多岁,想给刚参加工作的女儿买套小房,前一晚已经通过视频看过屋里的情况。
见面后,他只确认了一件事。
“四十五万真卖?”
“卖。”
“今天能签合同?”
“能。”
吴叔打量我一会儿,把老周准备的合同翻到付款条款。
“这房市场价不低,你是不是遇上难处了?”
我本来不想解释,但提前结清贷款需要他把部分房款直接打进还贷账户,这件事瞒不过去。
“我妈病了,在重症监护室。”
那个称呼出口时,我自己愣了一下。
我喊了姑姑二十多年,从没叫过她妈,她也不许我改口,说怕亲生父母听见了不高兴。
可病危通知上,陪护栏里写的是我的名字,抢救室外等着她的人也是我。
吴叔没有追问,只把合同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我母亲也做过大手术,救命的事耽误不得,税费按咱们谈好的办,能让的地方我给你让一点。”
上午签完合同,我们在银行和不动产窗口之间跑了大半天。
吴叔把约定的款项直接转进还贷账户,银行扣除剩余本金和提前结清费用,确认贷款结清后,才出具相应材料。
县城已经开通线上抵押注销,但工作人员仍将产权状态、婚姻情况和交易意愿核对了两遍。
“林晚,房屋登记为单独所有,确认出售?”
“确认。”
“未婚,没有共同产权人,请在这里签字。”
我在申请书上签下名字。
老周站在身后提醒:“字落下去,房子就真跟你没关系了。”
“我知道。”
房子买来以后,我没住过几天。
弟弟挑走最大的卧室,说以后结婚要当主卧,母亲把次卧留给他未来的孩子,连墙纸颜色都选好了。
客厅里摆着一张我买的沙发,他们嫌颜色旧,却舍不得自己花钱换。
他们讨论那套房时,向来不问我要住哪一间。
手续全部办完,监管账户里的剩余房款按约定放出,扣除未还贷款、中介费和相关支出,我实际拿到二十万出头。
吴叔收好新钥匙,又叫住了我。
“姑娘,你家里知道吗?”
“以后会知道。”
“要是有人来闹,你让中介联系我,产权手续齐全,我也不会把房子让回去。”
我向他道了谢。
回到医院时,姑姑已经醒了。
护士说不能久留,我穿好隔离衣进去,她的手背上埋着针,手指头动了几下,碰到了我的手。
“晚晚……”
她嗓子发干,声音散得几乎听不清。
我凑近了一些。
“我在。”
“钱……”
“钱够了。”
她还想问,我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
“妈,别操心,先把身体养好。”
姑姑睁开眼睛,看了我很久,氧气面罩上积起一层薄雾。
她没有力气说话,只在我手背上拍了两下。
4
我刚脱下隔离衣,父亲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晚晚,明天请个假,我和你妈带你弟,还有他女朋友去县城看房,人家姑娘第一次去,你提前把屋里收拾一下。”
我看着重症监护室门上的小窗。
“我没空。”
“你能有什么事?你弟的婚事要紧,钥匙还在我这里,我们自己去也行。”
“那你们自己去吧。”
父亲还在叮嘱,让我别把杂物放在屋里,我把手机拿远,等他说完才回了一声。
“好。”
第二天上午,我正陪姑姑等检查,父亲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来。
接到第五个时,听筒里传来母亲的叫喊。
“林晚,你把门锁换了?”
“没有。”
“那钥匙怎么打不开?屋里还有人!”
电话那边乱成一团,弟弟在敲门,他女朋友追问出了什么事,父亲反复拧动钥匙,金属刮过锁芯的声音十分刺耳。
门很快开了。
吴叔问:“你们找谁?”
父亲提高声音:“这是我家的房,你是谁?”
“你家的?”
那边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我刚买下来,产权已经过户,你们找原房主?”
弟弟的女朋友抢先问:“叔叔,你们不是说房子已经给林凯了吗?”
母亲顾不上回答,对着手机喊:“林晚,你说话,房里这个人是谁?”
我走到病房外,顺手关上门。
“新房主。”
“什么新房主?”
“房子卖了。”
电话里一下没了声音。
父亲最先反应过来。
“谁让你卖的?”
“我自己的房,不需要别人同意。”
“那是你弟的婚房!”
“房产证上只有我的名字。”
母亲抢走电话,声音压过了周围所有人。
“写你的名字,是因为你弟当时办不了贷款,你马上把钱退给人家,把房子要回来!”
弟弟的女朋友听清了这句话。
“所以这套房从头到尾都不是林凯的?”
弟弟急忙解释:“写我姐名字跟写我名字没区别,都是一家人。”
“区别大了。”
女孩的声音不高,却没有再给他糊弄过去的机会。
“你们和我家谈结婚时,说房子没有贷款,婚后直接加我的名字,现在房子卖了,我才知道房主一直是你姐。”
“这事我能解释。”
“你留着跟你家解释吧。”
电话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后是电梯开门的提示音,弟弟追出去喊了几声,对方没有回来。
母亲把电话重新拿过去。
“你满意了?林凯的婚事让你搅黄了!房子卖了多少钱?”
“钱已经拿去治病了。”
“你把几十万都花在那个外人身上?”
病房门打开,护士提醒我别在走廊长时间打电话。
我朝她点点头。
“我要陪我妈做检查,没别的事就挂了。”
母亲的声音骤然拔高。
“你妈在这里,你管谁叫妈?”
我结束通话,把手机调成静音。
姑姑听见外面的动静,转头看我,我替她掖好被角,推着病床往检查室走。
“谁打来的?”
“推销电话。”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有揭穿,只用手护着伤口,忍过病床拐弯时的颠簸。
检查室门口,手机屏幕接连亮起。
父亲发来十几条语音,弟弟问我在哪里,母亲把我拉进亲戚群,发了一大段消息。
我一条也没点开。
护士叫到姑姑的名字,我收起手机,把她推进检查室。
屏幕暗下去前,母亲最后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你等着,我们明天去找你。”
5
母亲的长文在亲戚群里传了一个晚上。
她说父母辛苦养我成人,好不容易给弟弟备下一套婚房,我却趁家里不知情偷偷卖掉,还把钱送给外人治病,末尾附了一张她坐在桌边擦眼泪的照片,旁边摆着降压药。
亲戚们的劝说很快挤满了屏幕。
有人说弟弟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也有人劝我借钱给姑姑治病,不该动那套婚房。
我往上翻了翻,没看见有人问姑姑有没有脱离危险,也没人问首付和贷款是谁承担的。
我在群里发了一段话。
“首付二十五万由我支付,三年月供从我的工资卡扣除,产权人只有我。房款已经用于治疗养我长大的姑姑,谁认为我无权出售,可以走法律程序。”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舅舅发来一句:“首付真是晚晚出的?”
母亲没有回答,只说一家人过日子不能只认钱。
表姐私下找我要了购房合同和首付转账凭证。
看完以后,她回我:“这房和林凯有什么关系?你妈在群里一句都没提。”
“她不会提。”
聊天框上方显示了很久的正在输入,最后只发来四个字。
“照顾好自己。”
我退出亲戚群,把几个打电话来骂我的号码拉黑。
陈川提着饭进病房时,我刚按灭手机。
“他们找你了?”
“嗯。”
“要不要我陪你回去一趟?”
“不回。”
我接过保温饭盒。
“他们想要房,房已经没了,想要钱,钱在医院,回去也谈不出别的。”
陈川拆开筷子,没有继续劝。
以前父母开口,我总会想办法满足,弟弟换手机、考驾照、毕业旅行,母亲每次都说家里暂时周转不开,让我帮忙垫上。
我嘴上说着最后一次,转钱时却从来没少过。
我还每个月给父母三千元,母亲收钱后很少给我回消息,只在转账晚了几天时问我是不是把工资花光了。
这个月,我取消了自动转账。
按照他们的收入和日常开销,我给父母各转了五百元,备注写明赡养费,后续数额由法律认定。
母亲看到转账,马上打来电话。
“以前三千,现在一千,你拿这点钱打发谁?”
“你们有退休收入,有房子,日常看病也有医保,如果认为数额不够,可以起诉。”
“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为了那个男人,连爹妈都不要了?”
陈川就在旁边,听见这句话后伸手要拿电话,我避开了。
“和他无关。”
“怎么无关?姑姑做手术缺的那八万,是不是你找姓陈的借的?”
“姑姑病危那晚,是你让我找别人借。”
母亲那边没了动静。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我们当时说的是气话。”
“病危通知放在我手里,我没时间猜哪句话算数。”
我挂断电话,把她的号码调成免打扰。
姑姑已经转入普通病房,她睡着以后,我和陈川坐在走廊长椅上吃饭。
饭有些凉了,土豆丝泡在汤里,已经发软。
陈川低头扒了两口饭。
“八万四不用急着还,工作室晚一点开也没事。”
“我会还。”
“我知道。”
他合上饭盒,停了一会儿才补充:“你以后真遇到事,至少给我留一句话,别让我满医院找人。”
手机又亮起来,是父亲发来的语音。
“明天下午,我们去你租的房子,你必须把卖房的事说清楚。”
6
第二天下午,父母敲响了出租屋的门。
我刚从医院回来,门才打开,母亲就从旁边挤了进去,站在客厅里看了一圈。
一室一厅,旧沙发是房东留下的,窗台边晾着姑姑换洗的病号服。
母亲转过脸问:“你卖了那么大一套房,自己还住这种地方,钱到底去哪了?”
“医院。”
父亲关上门,坐到沙发另一边。
“手术费有医保报销,剩下的钱拿出来,给你弟重新付个首付。”
“没有能给他的。”
母亲接过话:“那就让姓陈的把八万退回来,那是人家的心意,你怎么还真用了?林凯的女朋友家已经放话,没有房就不谈婚事,他昨晚一宿没睡,你做姐姐的就不管?”
我把钥匙放在桌上,没有给他们倒水。
“姑姑躺在抢救室时,你们管过吗?”
母亲脸上的急切收了回去。
“我们对她没有义务,林凯是你亲弟弟。”
“我对林凯也没有买房的义务。”
父亲一掌拍在桌上,杯盖被震落,滚到地毯边。
“你再说一遍!”
“首付二十五万是我付的,月供也是我还的,卖房后还要结清贷款,降价损失也由我承担,林凯从来没有出过钱。”
母亲指着我说:“当初买房时讲得清清楚楚,那是给你弟的!”
“你们还说过,等他工作就接走贷款,把首付还给我。”
我看向父亲。
“三年过去,他买车、旅游、准备出国,什么时候提过还钱?”
“他刚毕业,哪来的钱?”
“我毕业没几年时,你们怎么觉得我有钱?”
母亲的手停在半空。
父亲把她拉回沙发,语气放低了一些。
“晚晚,林凯以后有出息,也会照顾你,没必要为了眼前这点钱把家拆了。”
“他连自己住的房子都没照顾过。”
母亲的眼圈红了。
“你以前每个月给三千,现在只给一千,是不是存心逼我们?”
“你们有退休金、有自住房,还有能力供林凯出国,赡养费该给多少,可以结合你们的实际需要和我的收入认定。”
我拉开抽屉,把房产证复印件、首付转账凭证和还贷材料放到桌上。
父亲翻了几页,脸色逐渐难看。
母亲没有碰那些材料。
“房子当初就是给林凯准备的,你不能说卖就卖。”
“你们可以去法院起诉。”
我打开房门。
“法律判我承担什么,我就承担什么,其他的不用再谈。”
“你赶我们走?”
“姑姑还在住院,我要回去陪床。”
母亲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
她大概还在等我像以前那样服软,叫一声妈,再答应替他们解决问题。
我握着门把手,没有让开位置。
父亲拉着她出了门,临走丢下一句:“你等法院传票。”
“好。”
门关上后,楼道里还传来母亲的骂声。
我捡起地上的杯盖,洗干净,重新放回杯子上。
手机随后响起,陈川问我父母有没有为难我。
我回了四个字。
“已经走了。”
7
几天后,父母去了我的公司。
我接到同事的消息赶回去时,母亲正坐在前台旁边,哭诉我卖了弟弟的婚房,还扣掉了父母的生活费。
父亲站在她身后,遇到有人经过,就说我工作以后不认家人。
行政经理已经劝了几次,他们仍然不肯离开。
母亲看见我,扶着椅子站起来。
“你来得正好,让你领导评评理,有没有女儿一个月只给父母一千块钱的?”
周围同事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我在这家公司做了五年,从普通文员做到项目主管,从没有因为私事在办公室闹出动静。
母亲知道我在意工作,所以找到了这里。
“去会议室谈。”
“为什么去会议室?你怕别人听见?”
“你们已经影响办公,再不离开,我让保安报警。”
父亲走到我面前。
“我们是你父母,警察来了还能抓我们?”
行政经理从旁边接过话。
“二位已经影响公司正常秩序,继续闹下去,我们会报警,家庭纠纷请通过合法途径处理。”
母亲没有理会,伸手抓住我的胳膊。
“你今天当着领导的面答应,把房款交出来,赡养费也恢复三千,我们马上走。”
我把她的手拿开。
“房款用于治病,赡养费按法律处理。”
“你张口闭口都是法律,眼里还有没有亲情?”
“你们需要我出钱时讲亲情,姑姑需要救命时,却说她是外人。”
前台周围安静了不少。
父亲察觉到旁人的神色变了,马上解释:“她姑姑有自己的亲戚,轮不到我们负责,林凯才是她亲弟弟。”
“姑姑没有别的兄弟姐妹,她年轻时替你们养我,所以一直没有成家,你们都清楚。”
母亲脸上的眼泪还没擦,话已经冲了出来。
“她自己不结婚,能怪谁?”
我看着她,没有再争辩。
陈川从电梯里出来,穿过人群走到我身边,母亲又想伸手时,他往前站了一步,把我们隔开。
父亲瞪着他。
“这是我们的家事,你算什么?”
“我来接林晚去医院。”
陈川没有再多说。
我转向父母。
“房子的产权属于我,房款由我支配,你们要售房款,可以去起诉,要赡养费,也可以由法院认定。”
我指了指前台上方的监控。
“以后别再来公司,也别去医院打扰姑姑。”
母亲问:“你连亲妈都不认了?”
“法律上的关系,我会履行。”
“林晚!”
“其他的,到这里为止。”
保安走过来,请他们离开。
母亲还想往我这边冲,被父亲拉了回去,他到底顾忌报警,半推半拖地把人带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前,母亲还在喊:“你会遭报应!”
我没有追过去。
行政经理让围观的同事回去工作,又把我叫进办公室。
“家里的事,公司不评价,他们下次再来,前台会直接报警。”
她把项目文件推到我面前。
“你最近请假多,手上的项目能不能跟上?”
“能,我已经给姑姑请了陪护,后续工作不会耽误。”
“行,回去处理吧。”
我走出办公室,桌上多了一杯温水。
坐在旁边的小赵没有追问,只提醒我客户刚回了邮件,让我有空看一下。
我打开电脑,把积下来的工作处理完。
下班前,表姐发来消息,说亲戚群里已经有人问母亲,为什么隐瞒首付和月供,也有人问父母既然拿得出弟弟的出国费,为什么不肯借八万救人。
母亲退了群。
我没有点开表姐发来的聊天截图。
下班后,我和陈川去医院,刚走到停车场,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对方自称法院工作人员,提醒我查收电子送达材料。
父母真的起诉了。
8
法院组织过一次诉前调解,父母坚持房子属于弟弟,还要求我交出售房款,双方没能谈拢。
开庭那天,他们带着弟弟和几位亲戚坐在旁听席上。
代理人主张双方存在借名买房关系,说父母负责选房和张罗,房子也一直用于给弟弟结婚,我只是代为持有。
法官问:“原告是否有书面借名协议?”
父亲回答:“自家人买房,谁会专门写协议?”
“首付款由谁支付?”
他停了一会儿。
“她先垫的。”
“贷款由谁偿还?”
“也是她先还,我们说过以后会补。”
“实际补过吗?”
父亲没有回答。
我的律师提交了购房合同、房屋登记信息、首付转账凭证、还贷记录和交易材料。
决定产权归属的文件上,都是我的名字。
父母拿出的证据只有亲戚证言和家庭群截图,截图里,他们反复称那套房为林凯的婚房,却找不到一条我承认替弟弟持有房产的消息。
舅舅作为证人出庭,说以前确实听母亲提过要给儿子买房。
律师问他:“你是否知道首付由林晚支付?”
舅舅摇头。
“是否知道贷款一直由林晚偿还?”
他还是摇头。
“原告有没有向你展示过实际出资材料或者借名协议?”
“没有。”
舅舅回到旁听席时,没有再看母亲。
弟弟在座位上坐不住了,直接站起来。
“那房本来就是给我的,我姐以前也没有反对!”
法官提醒他保持法庭秩序。
我转头看向他。
“林凯,你往贷款账户转过多少钱?”
他摆弄着手机,半天才说:“都是一家人,有必要弄成这样吗?”
“你毕业以后,有没有承担过一个月的贷款?”
他没有回答。
父母的代理人又提到他们参与选房、规划房间,还长期保管备用钥匙。
法官听完,只要求他们继续提交能够证明实际出资和双方借名合意的材料。
他们拿不出来。
最终,法院认定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借名买房关系,父母要求返还售房款的请求没有得到支持。
赡养问题转入调解。
母亲坚持要求恢复每月三千元,说我以前一直自愿支付,证明我有相应的负担能力。
律师提交了我的收入证明、租房合同和姑姑住院期间的必要支出,父母则有退休收入、自住房和医保。
调解人员结合双方情况,提出我每月向父母各支付五百元,重大疾病产生的合理自费部分,再凭有效票据依法分担。
父亲嫌少,不愿意签字。
母亲拉了他一下,最后还是在调解协议上签下了名字。
我也签了。
走出调解室,母亲追到楼梯口。
“晚晚。”
我停下脚步。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过我了。
“你真要为了这些事,以后都不回家?”
“这些事?”
母亲察觉这句话不妥,赶紧改口:“妈不是那个意思,房子没了还能再买,你弟现在也不怪你了,你把赡养费恢复到以前,咱们还像过去一样过日子。”
弟弟站在她身后低头玩手机,始终没有看我。
我问:“过去是什么样?”
母亲没有说话。
我转身下楼。
陈川在法院门口等我,他没有问输赢,只替我打开车门。
车刚驶出停车场,医院打来电话。
“林女士,您姑姑今天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各项指标恢复得不错,可以准备办理出院。”
9
姑姑出院那天,天气晴朗。
她住院治疗和康复了近两个月,瘦了一圈,走路还需要人扶。
护士把药分别装好,叮嘱她按时服用、定期复查,不能提重物,也不能再熬夜受累。
姑姑听得认真,轮到签字时,却把笔放在一边。
“总共花了多少钱?”
“医院已经结算过了。”
“我问你花了多少。”
“医保报销后,剩下的还在能承受的范围。”
姑姑看着我。
“少糊弄我,房子是不是卖了?”
我整理药袋的动作停了下来。
“谁告诉你的?”
“你妈来医院闹过,护士没让她进,隔壁床的家属听见了。”
我把药袋放回桌上,在床边坐下。
“卖了。”
“那是你攒了多少年的钱。”
“以后还能挣。”
姑姑摸着病号服的袖口,很久没有说话。
“为了我,不值。”
“你以前卖早点,一天站十几个小时,挣几十块钱也要供我读书,那时候你怎么没有问过值不值?”
“晚晚……”
我拿起她的外套,帮她穿好,又把拉链拉到胸口。
姑姑抬手摸了摸我的头,手上没有多少力气。
陈川推着轮椅进来,装作没有看见她发红的眼睛。
“两位女士聊完了吗?车在楼下,家里也炖了汤。”
姑姑擦了擦眼角。
“你别总惯着她,她脾气硬。”
“我知道。”
陈川把轮椅停到床边。
“硬一点挺好,省得别人总觉得她会让。”
出院结算后,住院账户退回了一部分余额,卖房款扣除治疗、陪护和其他必要支出,还剩下一笔钱。
回到出租屋,我从包里拿出银行卡和转账回执,放在陈川面前。
“八万四已经转回去了,另外还有一笔利息。”
陈川看了一眼,把回执推回来。
“本金我收,利息不要。”
“这笔钱原来要开工作室,耽误这么久,总有损失。”
他靠在椅背上,看了我一会儿。
“你非得把每一笔都分清?”
我把回执重新推到他手边。
“拿着吧,我不想以后提起这八万时,谁心里还有一句没说出来的话。”
陈川听完,没有继续推辞,把银行卡收进钱包。
“行,我收。”
他又从钱包里拿出两张纸币,塞进姑姑手里。
“今天出院,利息拿去加菜。”
姑姑忙着往回塞。
“我哪能要你的钱?”
两个人在桌边推了半天,谁也不肯收手,我转身进厨房,把炖好的汤端出来。
姑姑最终把钱收进口袋,说以后给陈川做好吃的。
晚饭是四菜一汤,姑姑不能吃油腻,陈川把鱼皮和肥肉夹到自己碗里,把鱼腹上的肉留在她那一边。
姑姑吃了几口,还是问起那笔押金。
“八万多,是你当时全部的积蓄吧?”
陈川低头盛汤。
“差不多。”
“以后别这么冲动。”
“下次有事,我还是会来。”
姑姑看向我,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没有替他说话。
桌子下面,陈川的手碰到了我的手背,他正要收回去,我翻过手掌握住了他。
姑姑低头喝汤,没有拆穿我们。
饭后,我扶她回房休息,手机在客厅响起,是母亲换了新号码打来的。
我没有接。
她很快发来一条消息。
“你弟出国的钱还差五万,你卖房总有剩下,先转给他,等他工作后还你。”
我看完消息,拉黑了这个号码。
第二天,我向公司提交了调岗申请。
陈川的家乡在南方一座小城,那边有公司的分支机构,也有适合姑姑复查和康复的医院。
我准备带姑姑离开这里。
10
离开前一周,父母再次找上门。
这次母亲没有哭,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父亲站在她身后,脸色也比前几次平和。
我没有让他们进屋。
“有事就在门口说。”
母亲把水果递过来。
“听说你姑姑出院了,我过来看看。”
我没有接。
“她需要休息。”
“我不进去也行。”
母亲把袋子放在门边。
“晚晚,明天你弟出国,家里办了顿饭,你回来吃一口,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
“我不去。”
父亲忍不住开口:“你弟出国是大事,亲戚都会来,你这个亲姐姐不露面,别人会怎么看?”
“关我屁事。”
“你非要让全家丢脸?”
陈川从屋里出来,站到我身边,没有插话,只把门边的水果提起来,递还给母亲。
母亲没接,转头质问我:“你就让一个外人这样对你父母?”
“姑姑是外人,陈川也是外人。”
我看着她。
“病危那晚,肯拿钱救她的都是外人。”
母亲的手没接稳,水果袋掉在地上,两个橙子滚到了楼梯边。
父亲沉着脸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每个月会按调解协议转赡养费,合理医疗支出,你们把票据交给律师,其他事情不用再找我。”
“我们是你父母!”
“法律关系一直在。”
母亲站在门外,额边多了不少白发。
以前只要她露出这样的神情,我就会怀疑是不是自己做得太绝,然后替她把问题解决。
这次我没有去捡地上的水果。
她问:“那亲情呢?你真不认亲妈了?”
“姑姑住院时,我只求你借八万,借条我来写,钱我来还。”
我扶着门,看着她的眼睛。
“你说她是外人,让我找别人借。”
母亲想了一会儿才开口:“那天我着急,你弟出国也等着用钱……”
“我知道。”
我把门往回拉。
“以后别来了。”
门合上时,母亲还在喊我的名字。
陈川把滚到远处的橙子捡回来,放在门外,没有带进屋。
一周后,我们搬去了南方。
公司批准了我的调动,陈川也辞去原来的工作,用拿回来的钱在小城租了一间临街店铺。
门面不大,前面接待客户,后面放装修材料和样板,墙还没粉刷完,他每天回来时,裤脚都沾着白灰。
姑姑住在离工作室不远的老小区,一楼带一个小院,房租不高,去医院复查也方便。
她在院里种了葱和薄荷,早上浇完水,就坐在藤椅上晒太阳。
我给父母设置了固定转账,每个月按时汇款,其他联系方式全部交给律师。
几个月后,表姐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她说弟弟去了国外,开始时还会每周给父母报平安,后来只在缺钱时联系。
父母给他汇完准备好的费用,他又提出买车,说同学都有,不买太丢人。
父亲拒绝后,他半个月没有接家里的电话。
母亲因高血压住院,给他发了十几条消息,只收到一句:“我在上课,回头再说。”
表姐说到后面,声音低了下来。
“你妈那天哭了,她说当初那八万要是借给你,也不会闹到今天。”
我坐在院子里削苹果,果皮绕着刀口垂下来。
“她后悔的是结果。”
我削掉最后一点果皮,切下一块尝了尝,有些酸。
表姐问:“你真没想过和解?”
“调解协议已经签了,我会照着办。”
“那以后呢?”
院门正好响了,陈川提着菜进来,叫我过去接一下。
姑姑坐在藤椅上,嫌他又买多了,让他留着钱装修工作室。
我对表姐说:“要吃饭了,先挂了。”
苹果切成小块装进盘子,我端到姑姑面前,她拿了一块,又挑出颜色最好的那块塞进我嘴里。
陈川在厨房问:“今晚清蒸鱼,行不行?”
姑姑回他:“少放盐,晚晚不爱吃咸。”
我咬着苹果,起身去接他手里的菜。
院外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灶上的水已经烧开,锅盖被蒸汽顶得轻响。
陈川把鱼递给我。
“你洗,还是我洗?”
“你洗。”
“行,你去陪妈坐会儿,饭好了我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