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派对上,未婚妻一家提前替我安排好了净身出户。
问题是,我俩连证都没领。
她们用一段偷拍视频逼我签赔偿协议,却不知道,酒吧监控拍全了她们排练的过程。
我取消婚礼,把律师函和立案通知发进家族群。
下一秒,我亲堂哥打来电话。
“弟,你查她们就查她们,怎么把哥也查进去了?”
【第一章】
唐悦把赔偿协议推过来时,我头顶还挂着百年好合的气球。
她妈按住我的手机。
她姐堵住包厢门。
她闺蜜捂着胸口,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至于我,手里端着半杯橙汁,另一只手还拎着刚从地上捡起来的女士外套。
“许嘉树,今天这事,你打算怎么交代?”
唐悦将手机转向我。
屏幕里,我伸出手,碰到了她闺蜜赵小蕊的肩膀。
视频只有四秒。
没有前面那句让我帮忙捡衣服,也没有后面赵小蕊自己往我怀里撞的动作。
我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纸。
“你们包厢里有打印机?”
唐悦嘴唇抿紧。
她姐唐蓉抢过话。
“出了这种事,你还关心打印机?”
“主要这份协议有我的身份证号。”
我把橙汁搁下。
“我刚碰完她,你们连我的出生年月都排好版了。办事效率这么高,考不考虑去做婚庆?”
唐蓉伸手就来拿协议。
我压住纸角。
最上面写着自愿赔偿及财产赠与确认书。
第一条,我承认酒后失德。
第二条,此前支付给唐悦的六十八万元,全部转为自愿赠与,不再追索。
第三条,我于婚前另行支付一百二十万元,作为精神损害补偿。
第四条,婚礼如期举行。
我抬头看唐悦。
“你怕我骚扰别人,但不影响你跟我结婚?”
“我是给你一次机会!”
她声音拔高,耳坠跟着晃。
她妈刘桂芬拍桌。
“男人犯了错,就得有态度。我们小悦不嫌你丢人,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把前因后果看完。”
“看什么看!”
赵小蕊哭声停了一拍,又接着抽气。
“你的意思是,我拿自己的清白冤枉你?”
我没接话,拿起手机。
刘桂芬用指甲按住手机壳。
“先签,签完随你打给谁。”
我看着她的手。
订婚前,她拎着一兜橘子来我家,坐在沙发边问我父亲手术后能不能吃酸。
今天,她的指甲压住我爸打来的电话。
屏幕一亮一灭。
她连看都没看。
“阿姨,把手拿开。”
“你叫谁阿姨?这时候知道生分了?”
“你再不拿开,我就叫警察。”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唐悦伸手握我的胳膊。
“嘉树,别把事情闹大。今天都是自己人,你签了,视频就删。”
我把她的手拨开。
“删什么?留着。”
我拨通报警电话,报了酒吧地址。
“有人用剪辑视频逼我签一百八十八万的协议。现场有监控,我想请你们过来处理。”
赵小蕊腾地站起来。
“谁逼你了?我们是在协商!”
“那正好,请警察主持协商。”
唐蓉挡在门口。
“你敢出去,我现在就把视频发给你领导。”
我停住脚。
她以为我怕了,手指已经点进聊天界面。
我打开工作群,把公司老板贺川拉进临时通话。
贺川接起来就骂。
“订婚还打电话,你是不是有病?”
“有人要给你发我骚扰伴娘的视频。”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真的?”
“假的。”
“那你给我打什么电话?报警啊。”
“报了。”
“行,我穿裤子。”
我看着唐蓉。
“领导说他穿裤子。”
她举着手机,半天没动。
我转身去找值班经理。
门口的保安横过一条胳膊。
“先生,里面女士说你喝多了,请先坐下。”
我把橙汁递给他闻。
“鲜榨的。喝多了最多糖尿病,拦不出酒驾。”
经理听见争执赶来,胸牌上写着程安。
我指了指包厢门口的摄像头。
“刚才那段,请你保存。警察已经在路上。”
程安看了一眼里面的人。
唐蓉抢着说:“家务事,没必要调监控。”
程安没接她的话,先问我。
“您是订台的许先生?”
“是。”
他点了点头。
“您下午打电话要求保留的录像,我们已经单独备份了。”
我一怔。
“我下午没打过电话。”
程安也停住了。
包厢里,唐悦的脸色变了。
【第二章】
程安核对了订台号码。
尾号确实是我的。
“来电的人报了您的手机号,说订婚环节要做回放,下午彩排也得录。他还特意问,拾音开没开。”
唐蓉从门里挤出来。
“是我找人安排的惊喜,怎么了?”
我看着她。
“你给我安排的惊喜,怎么先把你自己吓着了?”
她伸手抓程安的袖子。
“我们自己订的包厢,录像也是我们的。现在删了,费用照付。”
程安把袖子抽出来。
“警方已经联系前台,录像要保留。”
赵小蕊突然捂住肚子。
“我不舒服,我得走。”
“可以。”
我让开半步。
“你是报警事项的当事人,先跟接警的人说明。”
她的脚又收了回去。
警察赶到时,贺川也到了。
他上身穿着西装,下身套了条印小熊的睡裤。
程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我说:“我领导。”
贺川一把扯开西装扣子。
“别看裤子,看身份。赶时间。”
事情分别询问。
赵小蕊坚持说我故意搂她。
唐悦说她只是希望婚前把矛盾解决。
刘桂芬说那份协议是年轻人闹着玩。
警察把纸翻到最后一页。
“闹着玩,还约定逾期按天支付违约金?”
刘桂芬扭头瞪唐蓉。
唐蓉立刻说:“网上下载的模板,我没仔细看。”
程安领民警去调录像。
我站在走廊,唐悦挤过来,眼睛盯着我手里的协议。
“你非得让所有人看笑话?”
“你们打印的时候,没想到会有人看?”
“我姐就是怕你以后欺负我,想试试你。”
“测试费一百八十八万?”
她咬住下唇。
“你不是说,结婚以后钱都归我管?”
“归你管和被你骗,是两回事。”
唐悦看着我,手里的订婚捧花被捏掉一片花瓣。
“你现在跟我分这么清楚?”
我想问她,六十八万究竟去了哪里。
话到嘴边,又停住。
监控室的门开了。
警察叫我们进去确认相关片段。
屏幕里,下午四点十七分,唐蓉坐在我刚才的位置上。
赵小蕊站在她面前。
唐蓉伸手。
赵小蕊往前靠。
两个人撞了一下,又分开。
赵小蕊低头看手机。
“这次不行,他的手没碰到我。”
唐蓉把外套扔到地上。
“让他捡。人一弯腰,你往前走,镜头只拍上半身。”
我站着没动。
身后,赵小蕊的呼吸声突然重了。
录像继续。
唐悦出现在画面边缘。
她抱着胳膊,问:“万一他真报警呢?”
刘桂芬的声音从旁边传出来。
“婚礼还有十天,请帖都发了,他爸又刚做过手术。他敢丢这个人?”
我指尖压在桌沿,木头边缘硌得指腹发麻。
屏幕上的唐悦低头想了想。
“那别把他逼得太狠。签完就说原谅他。”
贺川原本在摸裤兜找烟。
听见这句,手停住了。
他看了看我,把烟盒捏扁,又塞回去。
民警暂停录像。
“这段,谁解释一下?”
唐蓉先开口。
“我们就是排练一个小游戏。”
“什么游戏?”
她嘴张了两次。
我替她答。
“婚前财产大转移。”
唐悦突然伸手来拉我。
“嘉树,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我往后退。
“婚礼取消。”
她手悬在半空。
“你说什么?”
“我说,婚礼取消。”
刘桂芬扑过来抓我的袖子。
“请帖都发出去了!亲戚都知道了!你让我女儿以后怎么做人?”
我看着她。
“下午排练的时候,你怎么没教?”
她的手松了。
当天凌晨,我做完笔录走出派出所。
贺川把外套扔给我。
“走,先吃点。”
我打开手机,给唐悦发消息,要求她提供那六十八万购铺款的收款凭证、产权材料和交易进度。
她没回。
倒是堂哥许成的电话先打了进来。
“弟,别冲动。女人婚前闹一闹,很正常。”
我停在台阶上。
“哥,你怎么知道我取消婚礼了?”
“唐悦跟我说的。”
“她还跟你说什么了?”
“钱嘛,六十八万而已。你做项目挣得回来,别闹到人财两空。”
我看着对面已经熄灯的早餐店。
“我还没跟她提退款,你怎么先劝我别要了?”
【第三章】
许成在电话那头咳了一声。
“我就是担心你。”
“担心我钱没了,还是担心我要回来?”
“你这话伤人了。”
我没再追问,挂了电话。
贺川把车钥匙扔给代驾,转身看我。
“你那个铺子,谁介绍的?”
“许成。”
“合同谁拿来的?”
“也是他。”
贺川把后座门拉开。
“饭先别吃了。去找律师。”
律师何正是贺川公司的常年顾问。
第二天上午,他把我带来的材料分成三摞。
聊天记录。
转账流水。
购铺协议。
“先讲清楚,六十八万是什么钱。”
我把协议翻到付款条款。
“唐悦说,她妈想买小区门口的干洗店。店面加设备,一百八十八万。她家能凑一百二十万,我出六十八万,铺子登记我和唐悦的名字。”
何正拿起转账凭证。
“为什么转到她姐的账户?”
“说是她姐统一和卖家对接。这张补充条款写了,唐蓉代收,限于本次购铺,不是赠与。”
“谁让加的?”
“许成。”
何正抬眼。
“你堂哥还挺懂。”
我嗓子发干。
“他做过二手房中介,我当时觉得他向着我。”
何正没评价,指了指产权证复印件上的姓名。
“见过卖家本人吗?”
“视频见过。唐蓉拨的电话,对方在外地,说月底回来办手续。”
“去看过店吗?”
“看过,还在营业。老板给我介绍过机器。”
“老板说过自己要卖店面?”
我想开口。
牙齿碰住嘴唇,停了下来。
那天老板说的是,机器用七年了,水洗线去年刚换。
卖店面这句话,是许成说的。
何正把文件合上。
“现在去一趟。”
干洗店老板正给一件羽绒服贴标签。
听我说明来意,他把标签枪放下了。
“我租的门面,卖给你?”
我递出合同上的卖家照片。
老板看了一眼。
“不认识。”
又看见唐蓉的照片,他抬起头。
“这个认识。来问过加盟,问了半天营业额,还拍我店里机器。跟我说她弟弟想干。”
我拨唐悦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被挂断。
第三遍,她发来语音。
“许嘉树,你别把两件事混在一起。你要是肯为昨晚的态度道歉,我们还能谈。”
何正按住我准备回复的手。
“别教对方补材料。先报案,现有资料原样提交。”
我站在干洗店门口,太阳照得手机屏幕发白。
六十八万。
其中二十万,是我爸提前支取的定期。
他说店铺有租金,我以后熬夜赶项目能少一点。
那天,我嫌他在银行门口翻存折的动作慢,还催他。
手机突然震动。
我爸打来的。
“嘉树,怎么唐悦她妈说,你在外面欠了钱,要拿结婚的钱填窟窿?”
我盯着马路上的红灯。
“爸,你先别回她。”
“你跟爸说实话,是不是项目出事了?”
“不是。”
“那钱不要紧。人别做糊涂事。”
我抬手捂住眼睛,手背压着眉骨。
“我知道。”
挂断后,我回车里,把购铺协议拍给许成。
“哥,店老板说不卖。”
他很快回了电话。
“你怎么自己跑去了?”
“我不能去?”
“不是。中间可能有误会,我来问。”
“你不是跟卖家认识?”
电话里只剩下他的喘气声。
过了几秒,他说:“你给哥两天,哥肯定给你办妥。”
何正在副驾驶看了我一眼,没出声。
我说:“行,你把卖家电话发我。”
许成没发。
半小时后,他给我转了两万。
附言只有两个字。
周转。
我没收,截图留存。
下午补交材料时,办案民警问了我一个问题。
“你是否授权过许成,以你的名义向唐蓉支付购铺介绍费?”
我摇头。
民警核对了一份转账信息。
“你支付六十八万的当天,唐蓉转给他八万元,备注是购铺介绍费。”
我把手里的水杯放下。
杯底磕在桌上,水溅了半张表。
他劝我算了。
不是因为六十八万不多。
是因为里面有八万,已经进了他的口袋。
【第四章】
我在派出所门口给许成发消息。
“你收了八万?”
他直接打来电话。
“那是我的业务收入。”
“什么业务?”
“介绍买卖,拿佣金,天经地义。”
“店不卖,房东不是合同上的人,你介绍的是哪门子买卖?”
“我也受骗了!”
他的声音从手机里冲出来。
“许嘉树,你别逮谁咬谁。我是你哥!”
我把手机拿远一点。
“行,那你把八万退回来。”
“我又不知道有问题,凭什么让我退?”
旁边的贺川把矿泉水瓶捏得咔一声。
我点头。
“明白了。你不知道是真是假,但钱必须是真的。”
许成骂了一句,挂断。
晚上,大伯把我叫回老宅。
我到时,许成已经坐在桌边。
我爸面前摆着一杯凉茶。
大伯指了指空椅子。
“坐下。一家人,把误会说开。”
我没坐,先把椅子挪到我爸旁边。
我爸看见我,想起身,又被我按住肩膀。
大伯用手指点桌子。
“成子是好心办坏事。他介绍的对象,人家姑娘也不是一无是处。现在你婚也退了,再追着钱不放,名声还要不要?”
“要。”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所以叫他当着你们的面说清楚,八万是什么。”
许成脖子梗起来。
“我不是说了吗,介绍费!”
“介绍什么?”
“房子!”
“房子在哪?”
他抬手指我。
“你别跟审犯人似的!”
大伯拍桌。
“够了!八万块钱,至于兄弟翻脸?”
我点开收款码,递过去。
“那你替他退。”
大伯的手还悬在桌面上。
我又往前递了递。
“既然不至于,扫一下。”
他嘴角抽了两下。
“你这孩子,怎么满嘴都是钱?”
“因为满桌就我没收到。”
我爸端起茶杯,又放下。
杯盖碰着杯沿,响了两声。
许成眼睛转向我爸。
“二叔,你就看着他这么跟长辈说话?”
我爸摸了摸衬衫口袋,掏出那张银行支取单。
纸边已经折软了。
他把支取单摊在桌上。
“成子,这二十万,你当时知道吧?”
许成没说话。
“你来家里吃饭,还跟我说,铺子买了就稳当了。”
“二叔,我确实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钱呢?”
屋里没人接话。
我爸把纸重新折好。
“你们要讲亲戚,我就问一句。你拿钱的时候,想没想过这是你弟弟结婚的钱?”
许成扯开领口。
“钱我花了!你们逼死我也没用!”
我拿起手机。
“没逼你死,让你还钱。别自己升级业务。”
离开老宅时,许成追出来。
他攥住我的车门。
“你真把我交出去,唐悦那边不会放过你。”
我看着他的手。
“你不是也被骗了?怎么替她们放话?”
他立刻松开车门。
当晚,赵小蕊发了一条长文。
没有写我全名。
但放了我的订婚照,挂了公司名称,还附上那四秒视频。
她说我酒后骚扰,被揭穿后利用人脉反咬她们诈骗。
唐悦转发。
配了一句话。
两年的感情,终究抵不过他对钱的执念。
同事给我发来链接时,我正在整理付款聊天。
贺川的电话跟着进来。
“客户问我,你是不是我们公司合伙人。”
我坐直了。
“影响项目了?”
“两个客户要求明天谈谈。”
我闭了闭眼。
贺川继续说:“别光叹气。材料准备好,我陪你去。”
我打开电脑。
桌面上还留着婚礼流程表。
第一项,迎宾。
我把文件名改成证据目录。
【第五章】
客户会议室里,空调对着我的后颈吹。
采购负责人把手机扣在桌上。
“许先生,我们不干涉私人生活。但我们项目有女员工驻场,网上这个事情,总得有个交代。”
我把报警材料和律师说明放过去。
“完整录像已经交给警方。网上片段经过截取,现场还有提前排练的录像。”
对方没碰文件。
“我们怎么判断?”
何正打开平板。
他只展示与澄清相关的片段,遮了无关人员的信息。
画面里,赵小蕊要求我帮她捡衣服。
我弯腰。
她往前跨了一步,抓住我的手腕往肩上放。
视频播完,对面的女项目经理拧紧了笔帽。
“她自己拉的?”
“是。”
第二段,是下午排练。
唐蓉那句镜头只拍上半身,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采购负责人伸手把手机翻了回来。
“这个原始文件能核验?”
“可以依法核验,场所方面也能确认来源。案件还在调查,我们不替警方下结论。”
他点头,终于拿起桌上的材料。
会开完,贺川送客户出去。
女项目经理走在最后,停了一下。
“婚还结吗?”
“不结了。”
她朝桌上的材料点了点头。
“证据多备份。”
我答应下来。
下午,何正开始处理网上的信息。
保全页面,发送要求停止侵害的函件,向平台提交申诉。
我坐在他办公室,把退婚通知发给酒店、摄影、车队。
每发一条,都有一笔钱在往外掉。
摄影定金不退。
车队可以转单,但要找到接手的人。
礼服改了尺寸,不能退。
我拿着计算器按到第三遍,手指停在等号上。
何正倒了杯水过来。
“别为了证明自己没事,把损失说成小钱。”
我接住杯子。
“我没觉得小。我现在连烟花钱都疼。”
“烟花能退吗?”
“电子的,能。”
“先退。”
我点开商家的对话框。
唐悦的电话插进来。
“你让律师给小蕊发函?”
“收到了?”
“她吓哭了。”
“她发我照片的时候,手没抖?”
“你是男人,就不能让一步?”
我把计算器上的数字念给她。
“四万七千六。现在能确认的婚礼损失,还没算误工。”
她停了一瞬。
“你跟我算这个?”
“你不是说我只认钱?我得把账认清楚。”
她吸了口气。
“铺子的事,我姐会处理。你先撤案,把网上的事压下去。”
“你姐处理什么?”
“把钱退你。”
“什么时候?”
“你先写谅解。”
我把杯子搁下。
“钱没影,谅解先到。你们家办事,永远让我预付款。”
唐悦的声音尖起来。
“你一定要把我家弄散?”
“你们排练的时候,队形挺齐。”
她挂了电话。
当天晚上,唐蓉发来一张转账截图。
八万元。
收款人是我。
她说银行限额,明天到账,让我先通知律师撤函。
我打开账户。
没有入账。
截图上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四十六分。
转账凭证右下角,却留着半截图片编辑软件的标记。
我把截图原样转给何正。
何正很快回复。
“别争辩,留存。”
五分钟后,唐蓉问我。
“看到了吗?”
我回:“看到了。”
她又问:“那你怎么还不撤?”
我想了想,发过去一句。
“你转的是概念款,我撤的也是概念案。”
她连续给我拨了六个电话。
我一个没接。
第七个电话,来自办案民警。
“明天下午方便来一趟吗?你这边的诈骗报案,已经立案。”
【第六章】
拿到立案告知材料时,我先给何正打了电话。
“我能发家族群吗?”
“可以说明案件已立案,隐去证件号码、联系方式等信息。不要把立案写成判决。”
我低头看那张纸。
“我想写,整整齐齐去踩缝纫机。”
何正停了一秒。
“你可以来我这儿踩碎纸机。那个我说了算。”
我把原本打好的字删掉。
下午三点,我在双方亲戚都在的婚礼筹备群里,发了取消婚礼的通知。
附上律师函和隐去个人信息的立案告知材料。
最后写:
六十八万元购铺款涉及诈骗,已立案调查。
订婚现场相关录像已提交警方。
请停止传播剪辑视频,也请不要再劝我签放弃追索协议。
群里先弹出一个鼓掌表情。
发的人是我小姨。
她立刻撤回,又发了一句:
手滑。本来想点那个。
后面跟着一个大拇指。
群里更安静了。
三分钟后,刘桂芬发来一条六十秒语音。
我没点。
她又发文字。
一家人的事情,你发到群里,就是要毁掉小悦?
我回:
婚礼已取消,请称呼我许先生。
她开始在群里喊我爸。
说他不会教育儿子,说她家女儿青春白赔了,说我们许家翻脸不认人。
我爸过了好一会儿才发消息。
只有一张图。
他把订好的喜糖拆了,桌上摆着几袋散糖。
配文:
还没送的,不送了。
我看着那张图,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他没跟谁吵。
可我知道,我爸把结婚日子写在日历上,画了两圈。
晚上,我回家陪他吃饭。
他夹了块排骨给我。
“律师费够不够?”
“够。”
“项目还做?”
“做。”
“那就吃饭。”
我低头扒饭,米粒卡在嗓子口,咽了两次才下去。
门铃在这时候响了。
唐悦站在门外。
她没有化妆,手里提着我以前买给她的包。
见到我爸,她先叫了一声叔叔。
我爸把筷子放下。
“有事跟嘉树说。”
唐悦站着没动。
“我给您带了补品。”
“拿回去。”
她手指收紧,包装袋发出一阵响。
我关上门,跟她去楼下。
她把包放在长椅上,从里面拿出一个首饰盒。
订婚戒指。
“我来还这个。”
我没伸手。
“打开看一下,当面确认。”
她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几秒后,她掀开盒盖。
戒指在里面。
我拍了照,核对购买时的编号,装进证物袋式的透明收纳袋里。
唐悦眼睛瞪大了。
“你现在收我的东西,还要录像?”
“上次帮你朋友捡衣服,差点捡出一百八十八万。”
她嘴唇动了动,没接上。
她坐下,低头抠包带。
“嘉树,我是真想跟你结婚。”
“那六十八万去哪了?”
“我姐说她有办法周转。”
“买铺子是假的?”
她不说话。
“视频里的卖家,你见过吗?”
她还是不说话。
我转身要走,她抓住我的衣角。
“我当时觉得,反正以后都是一家人。你赚得回来,我妈的债总得还。”
我停住。
“所以你知道铺子不存在。”
她抬头看我,眼泪掉到手背上。
“你别这样问我。”
“那你希望我怎么问?”
“你先告诉我,我们还有没有可能。”
我把衣角从她手里抽出来。
“那天你妈说我爸刚做过手术,不敢丢人。你为什么没拦?”
她哭声顿住了。
“你知道他为了给我凑钱,提前取了定期。你去我家吃过那么多次饭,你看着他给你剥虾。”
她用手背擦脸。
“我只是……”
“只是什么?”
她低着头,肩膀抖了两下。
最后,她从包里拿出第二份纸。
和解协议。
纸上已经写好了我的名字。
【第七章】
我盯着那份协议,伸出去的手停了半秒,又收了回来。
唐悦往前推。
“你看完再说。”
“谁给你的?”
“我姐找人写的。”
“你来还戒指,是顺便让我签这个?”
她用膝盖压住被风吹起的纸角。
“你别把每件事都想得这么难听。”
我把第一页翻开。
里面写着,唐家分五年归还六十八万元。
不计利息。
我承认双方仅有经济纠纷,前期存在沟通误会,并撤回全部不实指控。
我往下翻。
还有一条。
不得再向任何第三方披露相关情况。
我指着这一条。
“你们打算退钱,还是打算买我的嘴?”
唐悦抬手抢纸。
“你不愿意签就算了,别说话这么刻薄。”
“你姐至少还给我发过假转账图。你这份,连假到账都省了。”
她站起来。
“许嘉树,你现在一定要踩着我,证明自己是好人?”
我把协议放回长椅。
“我不需要踩你。你从我的六十八万上下来就行。”
她拎起包走了。
走到小区门口,她又回头。
“许成也拿钱了。你有本事,别只盯着我们家。”
我没接话。
第二天,我把这次见面的材料交给何正。
他翻完协议,皱起眉。
“这个别签。涉及刑事案件,退赔、谅解和案件是否继续处理,不是她写几句话就能决定。”
“她说许成也拿钱,让我别偏心。”
“你怎么想?”
“我打算公平一点。”
我把许成收取八万元的线索、他介绍交易的聊天记录、那张未收的两万转账,一起补交。
下午,许成来公司找我。
前台没让他进。
他在玻璃门外喊我的名字,整层的人都抬头。
贺川从办公室出来,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那个介绍费?”
许成脸颊抽了一下。
“我有名字。”
“八万,对吧?”
许成把手里的烟盒攥扁。
我走到门口。
“去楼下说。”
他跟我进了楼梯间,门一关,就压低声音。
“唐蓉要把事情推给我。”
“她怎么推?”
“说卖家是我找的,材料是我做的。”
“是不是?”
“我就帮她改了个模板!”
我盯着他。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
“她说是内部走流程,房东不方便露面。我哪知道她是骗钱?”
“你把别人的房产证名字改掉,叫走流程?”
“只是复印件!”
楼梯间里回声撞回来。
他自己也停住了。
我没说话。
他抬头看了眼墙角的监控,又看我的手机。
“你录音?”
“我手机在口袋里。”
他盯着我的口袋。
我补了一句。
“录着。”
许成上前一步,我退到门边。
他抬起手,又放下。
“咱俩从小一块长大。”
“所以我的钱比外人的好拿?”
“我欠了网贷!你知道催债的怎么逼我吗?”
“你被催债,就来催我的命?”
他蹲下去,揪住头发。
“我没想把你弄成这样。我就想着,你都要跟唐悦结婚了,钱早晚要给她。她家还了债,我还了债,这日子不就能过了吗?”
我扶着楼梯栏杆。
铁管透着凉。
“你们都能过。我呢?”
他低着头。
半晌,憋出一句。
“你工资高。”
我笑了一声,气从喉咙里挤出来,干得发疼。
“谢谢,第一次知道上班还有这用处。合着我不是你弟,我是公共充电桩。”
许成抬起脸。
“我把她们的聊天给你,你能不能不追究我?”
“材料给警方。你做了什么,自己说清楚。”
“你先答应我!”
我推开楼梯间的门。
“上一次,你说先把钱转了。这次,你又让我先答应。”
贺川站在门外,手里端着杯茶。
许成低头从他旁边走过去。
贺川让开,等人走远,才看向我。
“没动手?”
“没。”
“行。茶刚泡,烫。给你消消火,先别喝。”
两天后,许成主动去补充说明。
他交出了与唐蓉的聊天记录,也交出了那段假卖家视频的原文件。
办案人员通知我核实材料时,我才知道,视频里的卖家,竟然就是唐蓉的丈夫。
那个在订婚桌上跟我碰杯,说以后都是亲兄弟的男人。
【第八章】
何正陪我核实相关信息。
民警问我是否见过赵启航。
我点头。
“见过。订婚那天坐我对面。”
“此前视频联系时,是否认出是同一人?”
“没有。视频里的人戴帽子、口罩,说自己在工地,信号差。画面只停留了十几秒。”
我把当时聊天里的提示翻出来。
唐蓉说卖家不爱跟年轻人啰嗦,让我别多问,省得对方反悔。
何正看完,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这些全部补齐。”
我一张张导出。
最早催我转账的消息。
发来产权证复印件的消息。
承诺月底办理共同登记的消息。
每条后面,都能接上另一条。
没有哪一步靠猜。
我把手机接上电脑时,许成给我发来语音。
他声音哑得厉害。
“弟,我把知道的都说了。”
我没回。
他又发。
“你要是真让哥进去,大伯怎么办?”
我把消息转给何正,继续整理文件。
贺川进来送盒饭,见我没动筷子,敲了敲桌子。
“吃饭。”
“还有一组。”
“证据不会饿跑。你再这么熬,钱没回来,人先住院,又给他们省一笔。”
我掰开筷子。
他把鸡腿夹到我碗里。
“别想太多。你现在负责活着,律师负责算账。”
午后,酒店负责人打来电话。
原定婚宴还有四天。
大厅已留,部分食材已订。
全部取消,损失得按合同算。
我翻着合同,脑门抵住桌沿。
何正在旁边提醒:“能合理减少的损失,尽量减少。”
我问酒店能不能改成普通聚餐,缩到两桌,其他位置对外开放。
负责人算了半天,同意用一部分定金抵餐费。
剩余的损失再按实际结算。
我给亲近的长辈和帮忙的朋友发了消息。
婚礼不办,吃顿饭。
不收礼。
我小姨第一个回。
“那能打包吗?”
“能。”
她又问:“原来的龙虾还有吗?”
“你到底是安慰我,还是关心龙虾?”
“都关心。先问不会回消息的。”
我看着手机,总算把这几天憋在胸口的气吐出来一点。
晚上,唐蓉也知道了聚餐的事。
她在群里发消息,说愿意当着双方长辈的面退钱,把误会说开。
她的条件是,让我把律师带上,当场签字。
我把消息给何正看。
“去吗?”
“可以谈退赔。带上收款核验方式,协议由我审核。”
“我怕她又让我先签。”
何正合上文件。
“那就让她体验一次正常付款顺序。”
唐蓉很快发来一张余额截图。
六十八万整。
她说钱已经准备好。
我看了三遍。
银行标识没错。
时间没错。
截图也没有残留的编辑标记。
贺川凑过来看。
“这回是真的?”
“等到账才知道。”
唐蓉接着发消息。
“许嘉树,我把话放这儿。钱给了,你要是还揪着不放,那就是你人品有问题。”
我回了一个好字。
她立刻截屏发进群。
配文:
他已经答应,退钱后不再追究。
我盯着那张截图。
何正伸手接过手机,逐字打出回复。
我方同意就退赔事宜会面,不代表作出其他承诺。请勿截取对话、歪曲意思。
群里,唐蓉把截图撤回了。
我小姨发了一句话。
“钱还没退,又开始剪了?”
十分钟后,唐蓉退出群聊。
又过了十分钟,她妈把她拉回来。
刘桂芬说:“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我爸回了四个字。
“先把钱退。”
【第九章】
原定婚礼那天,我穿着新买的西装去了酒店。
领带没系。
贺川绕着我看了一圈。
“挺好,省一笔分手服装费。”
我看他的裤子。
黑色西裤。
他立刻解释。
“今天通知得早。”
酒店把原本写着新婚大喜的电子屏撤了。
我小姨站在门口指挥服务员摆椅子,见我过来,先往我手里塞了颗糖。
“吃一个,嘴别苦。”
我剥开糖纸。
橘子味。
舌尖刚尝到甜,唐家的人就来了。
唐悦走在最后。
刘桂芬穿着原本准备婚礼上穿的红外套,脖子上那条金链子没了。
唐蓉抱着文件袋。
赵启航低头跟着她。
许成和大伯也来了,坐在靠门的位置。
何正把桌上的酒杯撤到一边。
“今天先谈退赔,其他问题各自依法处理。”
唐蓉把文件袋一摔。
“退可以,字先签。”
我没动。
贺川端起水。
“怎么又是这道菜?”
唐蓉瞪他。
“我们家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欠我项目进度。你欠他六十八万。按顺序,我在你后面排队。”
何正打开唐蓉带来的协议,看了第一页就推回去。
“这份不行。”
“哪里不行?”
“要求许先生承认自愿赠与、撤回事实陈述,再由你们分期支付所谓补偿款。你们今天退的究竟是购铺款,还是要求他配合改口的对价?”
唐蓉用手压住文件。
“律师说话别这么吓人。”
“那就按转账记录写,退还购铺款。”
“不能写购铺款!”
这句话一出来,桌边几个人都抬头。
何正看着她。
“为什么?”
唐蓉的手指绞住纸边。
赵启航伸脚碰了她一下。
她立刻改口。
“就是怕以后还有麻烦。”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收款账户。
“六十八万,今天能退多少?”
刘桂芬把手里的布袋往桌上一放。
里面是几本存折,还有一个装首饰的小盒子。
“都在这儿了!你满意了吧?”
我没碰。
“存折是你的,首饰也是你的。银行不能让我拿着你家的展示品去提现。”
她猛地站起来。
“我都这把年纪了,你还逼我!”
我爸把茶杯放下。
“我也这把年纪了。”
刘桂芬扭头。
我爸看着那几本存折。
“我给孩子的钱,是在柜台上一笔笔取的。你退钱,也去柜台。”
她嘴唇抖了抖,慢慢坐回去。
赵启航拿起手机。
“先转二十万。”
何正提醒他注明用途。
他咬着牙输入。
手机震了一下。
二十万,到账。
我把到账信息转给何正。
唐蓉立刻伸手。
“行了,给个收条。”
何正拿出准备好的部分退赔收据。
她看见部分两个字,手缩了回去。
“我们凑了这么多,你还不肯算了?”
我看着她。
“六十八减二十,你算一下。”
“你工资那么高!”
许成低着的头突然抬起来。
这句话,他也说过。
我把收据推到桌中间。
“我工资高,是我每天上班挣的。你们嫌慢,也可以上班。”
贺川差点把水喷出来,扭头咳了两声。
唐蓉拍桌。
“许嘉树,你别得理不饶人!”
“我还有四十八万没饶出来。”
赵启航烦了。
“别吵了,先把剩下的钱转了!”
唐蓉猛地扭头看他。
桌边安静下来。
我盯住她。
她的文件袋里,还压着一张银行卡。
何正没有催,只把到账记录保存好。
赵启航伸手去拿卡,唐蓉一把按住。
“那是我们以后的生活费!”
我爸捏着筷子的手紧了。
大伯偏过头,没敢看他。
我问:“我的生活费呢?”
唐蓉眼睛一转,看向许成。
“他拿了八万!你找他要啊!”
许成站起来,椅脚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响。
“你分给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大伯伸手拉他。
没拉住。
许成指着赵启航。
“假卖家是你老公,店是你找的,钱是你拿的!现在要退了,让我一个人出?”
赵启航也站起来。
“假证件资料谁改的?”
“你给我的底稿!”
“你没收钱?”
许成的嗓子卡住。
何正敲了敲桌面。
“相关事实已经向办案机关提交。这里不是用吵架分配责任的地方。”
唐悦一直没说话。
她盯着桌上的银行卡,突然问唐蓉。
“你不是说钱全还债了吗?”
唐蓉瞪过去。
“你闭嘴!”
“你昨晚让我去找嘉树,说实在凑不出来,让我给他跪下。”
我转头看她。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是一串未发送的文字。
开头写着嘉树,算我求你。
她指尖发抖。
“你明明有钱。”
唐蓉伸手抢手机。
唐悦把手机抱回胸前,往后退了一步。
“你还跟我说,警察问起来就说是我跟他要的,是他自愿给我的。”
唐蓉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自己没花?包是谁买的?首饰是谁戴的?”
唐悦手里的手机掉在椅子上。
她低头看那只包,忽然把包带从肩上扯下来,扔到唐蓉面前。
“你说这是姐夫做生意赚的钱!”
赵启航扯了扯嘴角。
“那你现在退了,不就行了?”
唐悦看着他,喉咙里挤出几声气。
她想开口,又把牙咬住。
我把自己这边的水杯往后挪了挪。
“东西是谁的,你们自己核实。我的钱,继续退。”
唐蓉猛地坐下,椅子撞到墙。
她盯着桌上的卡,嘴里来回念。
“都退了,我们怎么办……都退了,我们怎么办……”
刘桂芬伸手去够卡。
唐蓉突然攥住她的手,眼泪砸在桌布上。
“妈,真不能全给!”
我爸侧过脸,看向窗外。
何正把未退金额写在纸上,放到她面前。
“退赔可以如实记录。是否谅解,由受害人决定。案件如何处理,由办案机关依法决定。”
唐蓉抬起头。
“退了还不保证没事?”
“没人给过这个保证。”
她抓起刚才那份协议,翻了两页,又翻回来。
纸角被她扯裂。
赵启航伸手夺卡。
这一次,她没拦住。
第二笔四十万元到账。
剩下八万,许成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大伯低头摆弄手机,试了两次密码才输对。
“我替他转。”
我看着他。
“写清楚,代许成退赔。”
大伯的手停了一下。
“嘉树,都是一家人……”
我没接。
我爸也没接。
最后,大伯低下头,逐字输入备注。
八万元到账。
我核对总额。
六十八万,一分不少。
唐蓉把脸埋进手掌,肩膀抖起来。
赵启航站在旁边,嘴里只剩一句。
“早知道就不听你的,早知道就不听你的……”
她抬头抓他的袖子。
“你现在怪我?”
赵启航甩开她。
许成坐在靠门的位置,盯着我手里的到账通知,眼睛不眨。
我收起手机,签了如实确认退赔金额的收据。
唐悦突然叫住我。
“嘉树。”
我停了一下。
她看着我,视线从我的西装移到原本该摆婚礼照片的位置。
那里现在放着酒店的菜单。
她张了张嘴。
“今天本来……”
“我知道。”
我拿起桌上的菜单。
“所以别耽误上菜。”
【第十章】
唐家的人走后,服务员来问能不能起菜。
我说可以。
小姨把原本摆在中间的协议挪开,招呼大家换座。
贺川坐到我旁边,先盛了碗汤。
他刚要喝,我碰了碰他的胳膊。
“你那碗是蘸料。”
他看着碗里的红油,沉默了两秒。
“我今天也挺累。”
桌上有人先笑出声。
我爸拿起公筷,给何正夹了一块鱼。
“何律师,这阵子辛苦你。”
何正道了谢,刚低头,手机就响了。
他接完回来,坐下对我说:“对方律师问你愿不愿意谈谅解。”
我夹起一块排骨。
“正常退赔已经记清楚,其他按程序走。我不出谅解。”
“好。”
他没有再劝。
我爸朝我看了一眼,把那盘排骨往我这边推了推。
饭吃到一半,酒店负责人过来核对费用。
原本婚宴的损失,减去临时改订、食材调整和抵扣,最后比我预计少了一截。
我接过清单,一项项看。
小姨凑过来。
“少了多少?”
我报了个数。
她眼睛一亮。
“那能再加个龙虾吗?”
我抬头看她。
她马上补充。
“主要怕你难受。”
我把菜单递过去。
“加。”
她接得比谁都快。
之后的日子,我没再见唐悦。
不是事情结束了,而是该去的地方,我照常去。
补充材料,核对损失,接受询问。
每次收到通知,我就请半天假。
贺川把项目排期往后挪了些,没把我的活全接过去。
他将一摞图纸拍在我桌上。
“钱回来了,班还得上。别以为受了情伤能抵工时。”
我翻开图纸。
“你安慰人的技术,真该外包。”
“外包要钱。你先干活。”
那张婚礼流程表被我删了。
证据文件夹留在加密硬盘里,备份交给律师。
网上的视频逐渐被处理。
赵小蕊删帖后,以为事情就能过去。
何正把已经保全的传播记录递到她面前时,她又打电话来哭。
“我只是帮朋友一个忙,你非要把我逼成这样?”
我坐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面前摆着没拆封的饭团。
“你帮她的时候,想过我会怎么样吗?”
“我当时没想到闹这么大。”
“你放了我的照片,公司名字,还让别人去找我客户。”
她的哭声停了一下。
“是唐蓉让我这么写的。”
“你可以向该说明的人说清楚。”
她又问:“我道歉,你能不能不追究?”
我拆开饭团,海苔碎掉在包装纸上。
“按律师给你的方案处理。”
后来的道歉声明,没有再只留四秒。
她承认视频经过截取,承认提前配合排练,也承认所谓骚扰的指控不实。
涉及她的侵权责任和其他问题,各自进入相应的处理程序。
我把更正材料发给受影响的客户。
女项目经理回了一句收到,随后发来二十七条修改意见。
贺川站在我身后看完,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消息,世界恢复正常了。”
我盯着第十六条。
“能不能再不正常半天?”
“不行,明早要。”
案子进入审理阶段,我又一次见到唐悦。
法院走廊里,她穿着一件灰色外套,手里攥着纸巾。
刘桂芬坐在旁边,嘴唇动个不停。
看见我,她想站起来,又被旁边的工作人员提醒遵守秩序。
唐悦抬起眼。
我没有过去。
何正陪我核对最后一遍材料。
购铺协议。
伪造的产权材料。
收款和分账流水。
原始聊天记录。
酒吧保存并由警方依法调取的录像。
假卖家视频的原文件。
这些东西被按顺序摆好。
谁说了什么,谁收了多少,谁参与了哪一步,不再由谁嗓门大决定。
开庭后,唐蓉仍试图把责任往许成身上推。
许成急着开口,被法庭制止。
轮到核实具体材料时,他盯着投影上的聊天记录,喉结上下动了几次,最后低下头。
赵启航没有再说自己只是帮忙露个脸。
唐悦面对那句反正以后都是一家人的聊天记录,捂住嘴,纸巾贴在下巴上。
她的律师提醒她回答问题。
她把纸巾攥紧,声音很低。
“我知道那个铺子不是在卖。”
我坐在原告席旁听位置,手指松开了椅子边缘。
她终于没有让我别这样问。
宣判那天,法院结合各人的参与程度、涉案金额、退赔情况和其他情节作出判决。
唐蓉、赵启航、唐悦以及许成都因各自参与诈骗的行为承担了刑事责任。
实际参与到哪一步,责任就认到哪一步。
没有谁靠一句一家人,从里面摘出去。
听到自己的刑期时,唐蓉往椅背上瘫下去,嘴里反复说钱已经退了。
赵启航低着头,手指抖得抓不住纸。
许成看向旁听席上的大伯。
大伯抬起手,捂住了眼睛。
唐悦没有回头。
她把那张纸巾揉成一团,攥了很久。
走出法院,何正把后续事项跟我说清楚。
我逐条记下。
没有举着判决书拍照,也没有往群里发第二轮庆祝。
我只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结束这一步了。”
电话那头传来菜刀碰砧板的声音。
“回来吃饭。”
“吃什么?”
“虾。”
我站在台阶下,点了点头。
“少买点,咱俩吃不了多少。”
“你小姨来了。”
“那当我没说。”
我回到家,门口摆着熟悉的几双鞋。
贺川也在。
他拎了瓶果汁,坐在沙发上,正被我小姨盘问年龄、收入和婚姻状况。
看见我进门,他立刻站起来。
“你回来了,快接班。”
我把外套挂好。
“我刚下班。”
小姨朝我招手。
“嘉树,我认识个姑娘,人挺实在,家里开面馆的。”
我爸端着虾从厨房出来。
“先吃饭。”
小姨没放弃。
“真不一样,人家姑娘自己能干,挣多少是多少,没那些乱七八糟的。”
贺川立刻坐回去,拿起杯子。
我拉开椅子。
“以后再说。”
“先加个联系方式也行啊。”
我剥了只虾,放进我爸碗里。
小姨看着我,叹了口气,终于把手机收起来。
饭吃到一半,她又忍不住。
“对了,人家面馆最近确实想扩大,旁边有个铺子……”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
我爸夹菜的手停住。
贺川嘴里还含着果汁,转身就开始咳。
小姨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猛地一拍桌子。
“我自己查产权!”
我把纸巾递给贺川,又把盘子往她那边推。
“小姨,先吃虾。”
她看了一眼盘子,没再提铺子。
桌下,我的手机亮了一下。
工作群的新消息。
客户说最后只改一处。
我把屏幕扣下,伸手又拿了一只虾。
贺川瞥见我的动作,凑过来问:“什么消息?”
“没什么。”
“是不是客户?”
我把虾塞进他碗里。
“先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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