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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大雨砸在防盗网生锈的铁皮上,噼啪乱响。客厅波斯地毯边缘卷着毛边,上面散落着十几块断裂的楠木榫卯构件。我跪在地上,右手拇指指甲死死抠着左手食指边缘翘起的一块死皮,把那点皮肉撕扯开,渗出暗红的血珠子。
“对不起,宴臣,是不是我把木屑弄到地毯上了?我现在就擦,我马上擦干净。”我低着头,喉咙发干,去抓旁边那块沤了三天、散发着酸馊味的抹布。
一双鞋底沾着泥水的定制皮鞋踩在我的手背上,鞋跟碾了碾。我手背上的骨头咔哒响了一声,先是钝钝的闷痛,跟着火辣辣地烧起来,半边手掌都麻了。
周宴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把一沓边角折皱的A4纸甩在我脸上。纸张刮过我的脸颊,留下一道红印。
“沈知意,少在这装可怜。”周宴臣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那块我熬了半个月才拼好的飞檐斗拱残件上,“把离婚协议和古建结构修复的专利转让书签了。薇薇下周要参加国家古建院的竞标,需要这套核心数据。”
我抬头,看见沙发上坐着的林薇。她穿着我洗得领口有些松垮的真丝睡袍,正拿着一把缺了口的修眉刀修剪指甲。客厅顶灯有根灯管接触不良,滋滋地闪着白光,晃得我眼睛发酸。我眨了眨眼,把沙发扶手上搭着的两条丝巾看成了三条。
“那个专利……是我妈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了。”我声音很小,缩了缩脖子,右手拇指又去抠左手食指上的血口子,把血抹在灰扑扑的裤腿上,“宴臣,能不能不转?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明天去把城南那套陪嫁的老房子卖了给你填公司的窟窿,好不好?是我不好,是我没用,没帮上你的忙……”
“你那个植物人妈住在仁和疗养院,一天烧掉多少钱,你心里没数?”周宴臣蹲下身,捏住我的下巴,力道大得让我腮帮子发酸,“刚才财务部已经停缴了她下个季度的床位费。今天晚上十二点前我见不到签名,明天一早,我就让人把她连人带床扔到大街上去淋雨。”
我喉咙里卡着一口痰,咽不下去,咳得眼角通红。皮鞋底下的手背还在抽着疼,我使劲想把手抽回来,指甲在粗糙的地毯纤维上刮断了一截,带着毛边的疼顺着指尖往胳膊肘窜。
“别这样,宴臣……”我嘴唇哆嗦着,眼泪砸在地板上,“我签,我这就签,你别动我妈,是我错了,我不该霸占着专利不放……”
林薇合上修眉刀,踩着拖鞋走过来,弯腰捡起地上那块断掉的昂嘴构件,随手扔进装满烂果皮的塑料垃圾桶里。“知意姐,你也别怪宴臣狠心。你手腕三年前受过伤,早就拿不稳刻刀了,留着这专利也是暴殄天物。到了我手里,好歹能替周氏拿下一笔大订单,你说对吧?”
我盯着垃圾桶里那截沾了苹果核黏液的木头。那是老松木的,我用砂纸磨了整整四天,虎口上现在还贴着两块卷边的创可贴。
周宴臣松开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支钢笔,扔在我脚边。
“给你十分钟考虑。”周宴臣站起身,揽住林薇的腰往门外走,“妈在楼下车里等着呢,我去跟她汇报一声。你最好老实点,别逼我动手。”
防盗门砰地一声关上,震落了门框上方一块发霉的墙皮。
我瘫坐在地毯上,大口喘着气,肺管子像拉风箱一样呼呼响。想去拿茶几上的水杯喝口水,手抖得厉害,抓了两次才抓住那个裂了口的搪瓷杯,往嘴边送的时候,冷水全泼在了胸口,冰得我打了个哆嗦。
我想站起来去拿备用钥匙把门反锁,脑子里乱糟糟的,突然想起厨房灶台上还炖着给周宴臣醒酒的葛根汤,火还没关。我连滚带爬地往厨房跑,左脚绊在右脚踝上,膝盖磕在门槛凸起的铜条上,疼得我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半天没爬起来。
燃气灶的蓝火苗舔着熏黑的砂锅底,汤汁扑出来,浇在火眼上滋滋冒白烟,一股糊味混着铁锈味直往鼻子里钻。我伸手去拧开关,忘了拿抹布垫着,指腹直接按在滚烫的金属旋钮上,烫起一个白水泡。我缩回手,把手指塞进嘴里含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关了火,我扶着油腻腻的瓷砖墙往外走,经过玄关的时候,听见没关严实的防盗门外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黑漆漆的,只有安全出口那个绿惨惨的牌子亮着。
是周母那把像破锣一样的嗓音:“……那死丫头签了没?我跟你说宴臣,专利一到手,赶紧把她扫地出门!整天哭丧着个脸,动不动就道歉,看着就晦气!”
“快了,拿她那个半死不活的妈捏着她,她不敢不签。”周宴臣的声音里带着笑,接着是一声打火机砂轮摩擦的脆响,“当年要不是我让人在她的脚手架上锯了一道口子,害她摔断右手腕,这古建院首席修复师的名额哪轮得到薇薇顶上去?她蠢得像头猪,到现在还以为是自己没踩稳,愧疚得给我当牛做马伺候了三年。”
“还是我儿子有手段!等薇薇拿了金奖,周氏的股票就能翻身,到时候……”
门外的声音突然远了,高跟鞋踩在水洼里的吧唧声混着电梯门合拢的嗡鸣,一点点消失在楼道尽头。
我站在玄关的阴影里,嘴里还含着那个被烫出泡的手指头。玄关柜上摆着一个掉了漆的木头相框,里面是我和周宴臣的结婚照。我盯着照片上周宴臣的脸,突然觉得胃里一阵一阵地往上反酸水。
我冲进卫生间,趴在结着黄垢的马桶圈上吐了起来。晚上没吃饭,吐出来的全是带着苦味的黄胆汁,呛进鼻腔里,辣得脑仁生疼。
右手腕上那道长长的疤痕贴在冰凉的瓷砖上,一跳一跳地发胀。三年来,每次阴雨天这截骨头就像有蚂蚁在啃,周宴臣总会温柔地给我揉药酒,说都是他没保护好我。我为了报答他,把母亲留下的抚恤金全填进了周氏的空壳公司,每天跪在地上给他擦皮鞋,连呼吸重了都要说对不起。
冲水键按下去,水流哗啦啦地打着旋儿。我撑着洗手台站起来,抬头看向镜子。镜面右下角裂了一道缝,把我的脸割成两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角因为常年赔笑挂着两道深深的法令纹。
左手食指上的死皮已经被我抠得血肉模糊,露出底下鲜红的嫩肉。我盯着那块伤口看了一会儿,没再去拿创可贴,而是拧开水龙头,把流血的手指伸到刺骨的冷水底下冲。
血水顺着指尖流进下水道。我回到客厅,没有去捡垃圾桶里那块断木头,而是直接走到书房,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抽屉滑轨生锈了,拉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
里面放着两份一模一样的蓝皮文件夹。一份封面上用红笔标着“正本”,另一份在角落里画了个极小的叉。
我抽出画叉的那份文件,将里面的内页取出来,和茶几上那份专利转让书的附件快速调了个包。那是我三年前带学生时做的一套废案,里面的木材防腐蚀配比和承重榫卯受力角度全都是错的,一旦应用到大型古建修复上,不出三天,主梁就会因为应力集中彻底坍塌。
我拿起地上那支漏墨的钢笔,在离婚协议和调包后的专利转让书末尾,一笔一划地签下“沈知意”三个字。因为右手腕使不上劲,字迹有些歪斜,最后一捺划破了纸背。
收拾东西只用了五分钟。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周家买给我的衣服首饰我一件没动,只拿了母亲的病历本、那份真正的专利正本,还有一只边缘磨出白毛的帆布包。
防盗门从里面拉开的时候,楼道里的穿堂风夹着雨水扑面而来,吹得我打了个寒颤。周宴臣和林薇不在,只有电梯井里传来钢索升降的嗡嗡声。
我拎着帆布包,一步一步走下湿滑的水泥台阶。走到一楼单元门口,大雨像瓢泼一样倒下来,把外面的水泥路砸出一层白茫茫的水雾。我这才想起来,急着出门,忘了拿伞。
身后传来电梯到达一楼的叮咚声。周宴臣的声音从拐角后传过来:“妈,你放心,那套数据价值连城,只要她签了字,就算以后发现不对劲想打官司,我也有十种办法让她败诉……”
我站在屋檐下,看着面前浑浊的积水坑,右脚往外迈了一步,准备直接冲进雨里。
一把宽大的黑伞突然从斜刺里伸过来,稳稳地遮在我头顶,挡住了倾泻而下的雨水。
伞柄是暗沉的乌木,握着伞柄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手腕上戴着一块表盘有些磨损的旧钢表——那块表我认得,五年前我在旧货市场花两百块钱淘来,随手送给那个在巷子里被人打得满脸是血的穷小子的。
雨水顺着伞骨边缘连成线往下淌。伞面往上抬了抬,露出一张年轻、凌厉、却白得不见血色的脸。
陆执穿着一身剪裁极佳的黑色西装,裤脚却被雨水打湿了一大片,贴在脚踝上。他比五年前长高了太多,站在台阶下,目光却能平视我。他眼睛黑得吓人,死死盯着我左手食指上还在渗血的伤口,喉结上下滚了滚。
“姐姐。”陆执开口,嗓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铁”
我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冰凉的单元门铁栅栏上,习惯性地想要弯腰:“对不起,我挡着你路了……陆执?”
话音未落,身后的电梯门彻底打开,周宴臣挽着林薇走了出来。看清门外停着的那排挂着京A连号车牌的黑色轿车,以及撑伞站在我面前的陆执时,周宴臣的脚步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2
周宴臣手里的打火机啪嗒掉在地上,滚进积水里。他顾不上捡,往前紧走了两步,脸上肥肉挤出一丝僵硬的笑:“陆、陆总?您怎么会来这种老小区?是不是底下人办差办错了地方……”
陆执没看他。连眼皮都没往他那边撩一下。
他腾出左手,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块洗得有些褪色的蓝格子手帕,抓过我那只血肉模糊的左手,一点点擦掉上面的血水和泥印子。他的手指很凉,动作却轻得像在碰一块随时会碎的脆玻璃。我疼得缩了一下肩膀,嘴里那句“不碍事,我自己来”还没吐出来,就被他抬头看我的眼神堵了回去。
他的眼白上布满红血丝,眼底乌青一片,像是好几个通宵没合眼。
“谁弄的?”陆执问我,声音轻飘飘的,听不出火气。
我张了张嘴,余光瞥见周宴臣正冲我使眼色,右手大拇指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去蹭掌心的老茧:“是我自己不小心,擦地的时候刮到了,不关别人的事……”
啪。
一声脆响。陆执身后的保镖直接上前一步,一巴掌扇在周宴臣脸上。周宴臣整个人被抽得往旁边趔趄了两步,撞在生锈的信报箱上,眼镜飞出去老远,镜片摔碎了一只。
林薇尖叫了一声,往后缩进周母怀里,捂着嘴不敢出声。
周宴臣捂着肿起来的半边脸,嘴角渗出血沫子,却不敢发作,只是哈着腰,声音发颤:“陆总,这、这是我跟内人的家务事,沈知意她……”
“前妻。”陆执打断他,把手帕缠在我受伤的食指上,系了个死结。他系得很紧,勒得我指根发胀,可他自己完全没察觉,手指还在那个布结上反复摩挲了两下,才转过头看向周宴臣。
“茶几上的协议,她签了。”陆执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踩进积水坑里,溅起的泥点子甩在周宴臣的裤管上,“从现在起,她跟你们周家没关系。再让我听见你管她叫内人,我把你舌头拔下来喂狗。”
周宴臣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显然认出了眼前这个半年前刚以雷霆手段吞并了海外三家跨国财团、空降京圈的陆氏掌权人。他怎么也想不通,我这个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窝囊废,怎么会认识这种阎王爷。
“是,是,陆总教训得是!”周宴臣点头哈腰,连滚带爬地去捡地上的烂眼镜,“我们已经离婚了,协议马上生效,我绝不再纠缠她!”
我看着周宴臣那副摇尾乞怜的模样,脑子里有些发懵。三年了,他在我面前永远是高高在上的,挑剔我做的饭菜咸淡,嫌弃我身上有木头刨花的味道。原来他也会弯腰,也会被人扇了耳光还赔笑脸。
“走吧,姐姐。”陆执把黑伞彻底倾向我这边,他自己的右半边肩膀完全暴露在暴雨里,雨水顺着他利落的下颌线往下淌,砸在黑色的领带上。
我被他半搂着塞进中间那辆黑色轿车的后座。车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面哗啦啦的雨声和周家人惊疑不定的视线。
车厢里开着暖风,有一股淡淡的、有些苦涩的松木香——那是古建修复时常用的老山松树脂的味道。我坐在真皮座椅边缘,屁股只敢沾三分之一的位置,怀里死死抱着那个脏兮兮的帆布包,生怕把人家名贵的坐垫弄脏了。
陆执从另一侧上车,浑身湿透。前排的司机递过来一条干毛巾,他没接,而是先倾身过来,帮我把安全带扣好。
离得太近了。他身上那股冰冷的雨水味混着体温扑过来,我看见他白衬衫领口敞开了一颗扣子,锁骨下方有一道淡粉色的、像是被烟头烫出来的旧疤。
“对不起……”我往车门那边缩了缩,后脑勺磕在车窗玻璃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我把你的车弄湿了,我回去给你洗……”
陆执的动作停住了。他保持着俯身的姿势,双手撑在我身体两侧的椅背上,把我困在一小方逼仄的空间里。车顶的阅读灯没开,窗外路灯的昏黄光影隔着雨幕掠过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半分钟,呼吸声越来越重,带着一点压抑的喘息。
“姐姐,你五年前从那个地下室把我拖出来的时候,可从来不会跟我说对不起。”他伸手,冰凉的指腹按在我的嘴唇上,用力碾了一下,把那点干裂的唇皮碾得生疼,“那时候你拿着一根断了半截的扫帚棍,把那三个抢我馒头的混混打得头破血流,完了还凶我,骂我像只不会咬人的蠢狗。”
我愣住了,眨了眨眼,记忆有些模糊。五年前我还在读研,去城中村做古建测绘,好像确实在臭水沟旁边的地下室里救过一个浑身是伤的半大少年,还塞给他几千块钱和一块旧手表。后来手腕断了,母亲又倒下了,那些日子像浸泡在苦水里的烂棉絮,沉甸甸地压得我喘不过气,很多事我都记不清了。
“我……”我想把头偏开,却发现他撑在椅背上的右手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力道大得把真皮椅背抠出了几个深深的凹坑。
“周宴臣怎么这样对你!”陆执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肩膀,声音闷在我的湿衣服里,带着一股让人心惊的颤音,“没关系,姐姐,我把你找回来了。以后换我养你,谁欺负过你,我把他们的骨头一根根拆下来给你当柴烧。”
我浑身僵硬,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只能抬起没受伤的右手,像五年前那样,试探着拍了拍他湿漉漉的后脑勺。他身上的肌肉猛地绷紧了一下,随即更深地埋进我的颈窝里,像一只终于找到骨头的恶犬。
车子停在市中心一栋顶层复式公寓的地下车库。
公寓大得吓人,装修全是冷冰冰的黑白灰,连一盆绿植都没有。陆执给我找了一套全新的棉质睡衣,推进浴室让我洗澡。我站在花洒底下,热水冲刷着冻僵的皮肉,手腕上的旧伤和手指上的新伤一起一伏地疼。我洗了不到十分钟就慌慌张张地出来了,因为我怕用多了热水他会嫌我浪费——周母以前总是在浴室门外掐着表算水费。
客厅里没人。茶几上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旁边放着医药箱。
我端起姜汤喝了一口,辛辣的味道呛得我咳嗽了两声。我想找块抹布把滴在茶几上的汤渍擦掉,起身往走廊深处走。走廊尽头有三间房,左边是主卧,右边是书房,中间那扇门没有门把手,只装了一把老式的黄铜挂锁。
奇怪的是,那把挂锁今天并没有锁死,只是虚虚地挂在锁扣上,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陆执?你有抹布吗?”我喊了一声,没人应。
我走过去,伸手拉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只一眼,我手里的空碗差点脱手掉在地上。
房间里没有窗户,四面墙全是顶天立地的纯黑铁架。铁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透明玻璃罐,每个罐子都用红蜡封着口,贴着泛黄的标签纸。
我鬼使神差地迈步走进去,凑近离门口最近的一个玻璃罐。
罐子里装着半截用剩下的中华牌铅笔头,笔尾有几道被牙齿咬出来的凹痕。标签上用极工整的字迹写着:2019年4月12日,姐姐在城南测绘时丢进垃圾桶,已消毒封存。
我后脖颈的汗毛一下全竖了起来,往旁边看去。
第二个罐子里,是两块沾着暗褐色血迹的旧创可贴。标签:2021年8月3日,姐姐在仁和医院走廊换下。
第三个罐子里,是一团揉皱的、画满了斗拱草图的餐巾纸。
第四个罐子,是一根断掉的黑色发圈,上面还缠着几根长发。
整整四面墙,几百个玻璃罐,全是我这五年来随手丢弃的垃圾。甚至在房间最中央的展台上,摆着一只被砸得粉碎的青花瓷碗,每一片碎瓷都被人用金缮的手法强行粘合在一起,裂纹处涂满了刺眼的暗红色生漆,像一道道流血的伤疤。
空气里飘着一股福尔马林混杂着陈旧灰尘的怪味。我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试图往后退,左脚后跟却撞在了一个硬物上。
我猛地回头。
陆执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已经换了一身黑色的丝绒睡袍,头发还在往下滴水。他没有看那些罐子,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死死锁在我的脸上,抬手,“咔哒”一声,把身后的房门反锁了。
3
铜锁扣合的脆响在密闭的房间里回荡。我后背贴着冰凉的铁架,玻璃罐互相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乱响。怀里的空碗没拿稳,砸在地毯上,骨碌碌滚到陆执光着的脚背边。
“对、对不起……”我舌头打结,右手大拇指疯了一样去抠左手食指上缠着的蓝格子手帕,把刚止住血的伤口又隔着布料掐出了血印子,“我不该乱翻你的东西,我走错房间了,我什么都没看见,我现在就出去……”
我想从他身侧挤过去,脚底下被地毯边缘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
陆执伸手捞住我的腰,力道大得像铁箍,直接把我按在了那面摆满玻璃罐的铁架上。架子晃了晃,顶上一只装满了碎木屑的罐子掉下来,砸在我的肩膀上,又弹落在地毯上,没碎,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姐姐在怕我?”陆执把脸埋进我的颈窝,鼻尖蹭着我耳后的皮肤,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这些都是姐姐不要的东西。你把它们扔了,把我也扔了。那五年你跟周宴臣在一起,每天晚上我都看着这些东西才能睡着。”
他说话的时候,热气喷在我的锁骨上,我却觉得骨头缝里直往外冒凉气。他抓着我手腕的五指一直在抖,指甲盖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紫色。
“陆执,你先松开我,你弄疼我了……”我小声哀求,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习惯性地顺从,“我不怕你,真的,我就是想去找块抹布擦桌子……”
听到“疼”字,陆执像是被火烫了一下,瞬间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大步。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双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局促地站在原地,脚趾在深灰色的地毯上蜷缩了一下,又松开,又蜷缩了一下。
“我不是故意的。”他嗓音发紧,转身去拧门锁,手抖得厉害,拧了三次才把门打开,“姐姐去睡吧,主卧收拾好了。我今晚睡书房,我不锁门,你随时可以走。”
我逃也似的冲出那个满是玻璃罐的房间,钻进主卧,把门反锁,又搬了一把缺了块漆皮的木头椅子死死抵住门把手。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半梦半醒间,我总觉得门外有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伴随着打火机开合的咔哒声,一坐就是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是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的。
我从床上爬起来,脑袋昏沉沉的。拿过床头柜上屏幕裂了一道蜘蛛网纹的旧手机,上面跳动着“仁和疗养院刘护工”的名字。
一接通,那边就传来刘护工带着哭腔的尖叫和桌椅翻倒的巨响:“沈小姐!你快过来啊!你先生……周先生带了七八个人冲进病房,把仪器全砸了,现在正要拔老太太的氧气管呢!”
轰的一声,我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断了。
顾不上换衣服,我穿着陆执给我准备的那件大了一号的纯白卫衣,随便套了条牛仔裤就拉开房门往外冲。抵在门后的木椅子倒在地上,砸出巨响。
客厅里,陆执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砂纸,一下一下打磨着一块拇指大小的楠木块。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眼底的红血丝比昨晚更重。
“去哪?”他站起身,手里的木块掉在茶几上。
“医院……周宴臣去医院闹事了,他要动我妈!”我语无伦次,弯腰去穿玄关那双沾满泥巴的帆布鞋,因为手抖,鞋后跟怎么也提不上来,急得我眼泪直掉。
陆执走过来,单膝跪在地上,握住我的脚踝,帮我把鞋后跟提好。他的手指擦过我的脚腕,声音平稳得可怕:“别慌,车在楼下等着。”
赶到仁和疗养院三楼特护病房时,走廊里围满了看热闹的病患家属,指指点点,却没人敢上前。
病房门大敞着。地上全是碎玻璃和踩扁的药盒,一台老旧的心电监护仪被推倒在地,屏幕碎裂,还在发出刺耳的滴答警报声。两名年轻的小护士被周家的保镖推搡着缩在墙角,白大褂上印着几个黑脚印。
周宴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带扯得歪在一边,双眼赤红地站在病床前,一只手正死死攥着连接我妈鼻腔的透明氧气管!
“沈知意!你个贱人!你敢拿假数据阴我!”周宴臣看见我出现在门口,面目狰狞地咆哮起来,手里的氧气管被他扯得绷直,病床上的母亲脸色发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今天早上古建院专家组初审,当场测出承重结构参数是错的!周氏被直接取消了竞标资格,还上了行业黑名单!你把真数据交出来,不然我现在就送这个老不死的去见阎王!”
林薇站在窗边,脸色同样难看,捂着鼻子嫌弃地踢开脚边的一个尿壶:“知意姐,你平时装得那么老实,没想到心肠这么歹毒!害得我在专家面前丢尽了脸,你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我看着病床上因为缺氧而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咯咯声的母亲。
三年来,只要周宴臣一皱眉,我就会立刻跪下来认错;只要他拿母亲威胁我,我就会乖乖交出所有东西。我的膝盖下意识地弯曲了一下,右手拇指又伸向左手食指的伤口。
指尖触碰到那块蓝格子手帕的死结。
我突然停住了。
跪下来有用吗?我跪了三年,换来的是他锯断我的脚手架,是他们母子在门外嘲笑我像头蠢猪,是他现在攥着我妈的命逼我去死。
我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憋了三年的浊气顶着肺管子往上冲。我没有跪,也没有说那句到了嘴边的“对不起”。
我转过身,一把抓起走廊墙根立着的一根生锈的铁质输液架。架子底座很沉,有个轮子掉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刮擦声。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我双手抡起那根铁架子,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周宴臣的脑袋狠狠砸了过去!
周宴臣没想到我敢动手,吓得脸色惨白,松开氧气管往旁边一滚。
哗啦——!
铁架子擦着他的耳朵砸在病床床头的玻璃隔断上,整块厚玻璃应声碎裂,玻璃碴子像冰雹一样落了周宴臣一头一脸,瞬间在他额头上划出好几道血口子。
右手腕的旧伤因为这一下剧烈的发力,骨头缝里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整条右臂都在痉挛。我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握着还剩半截的铁杆,一步步走到病床前,用左手把滑脱的氧气面罩重新扣回母亲脸上,调大了氧气阀的刻度。
“沈知意!你疯了!你敢打我?!”周宴臣摸了一把脸上的血,从地上爬起来,扬起巴掌就要朝我脸上扇过来。
他的手刚举到半空,一根黑色的乌木伞尖直接抵在了他的咽喉上,再往前一寸就能捅穿他的气管。
陆执慢条斯理地走进来,身后跟着四个穿黑西装的保镖,像拎小鸡一样把周家的打手全按在了走廊瓷砖上。骨头撞击地面的闷响声接连不断。
陆执看都没看周宴臣,只是偏过头,目光落在我握着铁架的右手上:“手腕肿了。这种体力活,以后吩咐底下人做就行。”
我没有理会陆执,而是用左手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支边缘掉漆的旧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滋滋的电流声过后,周宴臣和周母昨晚在楼道里的对话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病房,甚至连走廊外看热闹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当年要不是我让人在她的脚手架上锯了一道口子,害她摔断右手腕,这古建院首席修复师的名额哪轮得到薇薇顶上去……”
林薇的脸色刷地一下白得像刷了浆糊,不可思议地看向周宴臣:“你、你把这件事告诉了伯母?你还被人录了音?!”
我举起录音笔,盯着面如死灰的周宴臣,一字一句地说:“这支录音笔里,除了你故意伤害我的证据,还有这三年来我替你整理书房时,拍下的周氏集团偷税漏税、向城建局王副局长行贿的十七笔阴阳账目。”
我往前逼近一步,看着这个曾经让我恐惧到发抖的男人一步步后退,直到他的后腰撞在窗台上。
“周宴臣,真数据在我脑子里,你这辈子都别想拿到。”我把铁架子往地上一杵,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哐当声,“滚。再敢踏进这家医院半步,我立刻把底片发给经侦大队和纪委,让你牢底坐穿!”
周宴臣嘴唇哆嗦着,看了看眼神阴鸷的陆执,又看了看周围举起手机拍摄的病患家属,连句狠话都没敢留,推开挡路的林薇,捂着流血的脑袋狼狈不堪地夺门而逃。林薇咬着嘴唇,狠狠瞪了我一眼,踩着高跟鞋跌跌撞撞地追了出去。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氧气瓶咕噜噜冒水泡的声音。
我松开手,沉重的铁质输液架砸在地上。右手腕已经肿得像个发面馒头,连手指头都弯不了了。
陆执走过来,从口袋里摸出一瓶活络油,想要拉我的右手。
我却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陆执的手僵在半空。他抬起眼,黑沉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慌乱,声音压得很低:“姐姐,还在生昨晚的气?我把那个房间锁起来了,钥匙给你,你要是不喜欢,我把它们全砸了,你别不理我……”
我看着他眼底浓重的偏执和恐惧,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周宴臣用打压和威胁把我关进了一个名为婚姻的笼子里;而眼前这个少年,正试图用他近乎病态的顺从和保护,为我打造另一个密不透风的玻璃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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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接陆执的话,只是走到病床前,帮母亲掖了掖被角。母亲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监护仪上的绿线一跳一跳的,晃得我眼晕。
“谢谢你今天带人过来。”我背对着陆执,右手垂在身侧,肿胀的腕骨一抽一抽地疼,“不过周家的事,我想自己解决。这几天我住医院陪床,就不回你那儿了。”
身后好半天没有动静。久到我以为他已经走了,才听见皮鞋踩在碎玻璃上的嘎吱声。
陆执走到我身侧,没有强行拉我的手,而是把那瓶活络油轻轻放在床头柜上。药瓶底部磕在木头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好。”他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含了一把粗砂,“我让保镖守在走廊尽头,不进病房,不碍你的眼。姐姐什么时候想见我了,给我打电话。”
他转身往外走,背影挺得笔直,只是经过门口时,右手在门框凸起的铁皮上狠狠抓了一下,铁皮边缘刮破了他的掌心,滴下两滴血在门槛上,他却连头都没回。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真的没再回那套顶层公寓,而是在医院附近租了个十平米不到的单间。墙皮受潮起了泡,一碰就往下掉白灰,窗外就是臭水沟,一到傍晚就有成群的蚊子撞纱窗。
但我睡了三年来最踏实的一觉。
我用那只还没完全消肿的右手,握着一把刀刃有些卷边的刻刀,在狭小的折叠桌上重新开始做斗拱木模。起初手抖得根本走不直刀路,一刀下去偏了半寸,直接削掉了自己左手大拇指上的一块皮。我没有找创可贴,把血往裤腿上一抹,咬着牙继续刻。
第十天的时候,我的手不抖了。一座微缩的、严丝合缝的唐代转角铺作木模立在桌上,连一根钉子都没用,却能承受住我整个人压上去的重量。
我带着这座木模和母亲留下的原始测绘手稿,去找了我导师的师兄——古建院的泰斗陈老先生。
陈老先生住在鼓楼后街的四合院里,听完我的来龙去脉,老头气得把手里那个缺了口的紫砂壶往石桌上一墩,茶水溅了一桌子:“混账东西!周家那个小子简直是强盗!还有那个林薇,三年前我就看她交上来的图纸不对劲,原来是拿了你的心血!知意,你放心,三天后就是全国古建修复大展,你带着真东西直接去现场,我给你做主!”
从四合院出来,天色已经擦黑。胡同口那盏路灯坏了一半,昏黄的光线里,我看见陈老的徒弟宋师兄正推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等我。
“知意师妹,这么晚了,这胡同里没出租车,我捎你一段吧。”宋师兄是个憨厚的老实人,拍了拍自行车后座上绑着的一块旧海绵垫子。
我刚想道谢,胡同暗处突然亮起两道刺眼的远光灯,晃得我睁不开眼。
一辆黑色的轿车毫无征兆地冲过来,擦着宋师兄的自行车前轮急刹停下。轮胎在青石板上磨出刺耳的尖叫,一股焦糊的橡胶味瞬间弥漫开来。自行车哐当一声倒在地上,车铃铛摔飞出去老远。
车门推开,陆执从后座迈步下来。
他瘦了一大圈,黑色风衣裹着略显单薄的身躯,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他看都没看摔在地上的一人一车,径直走到我面前,一把拽住我的左胳膊,力气大得差点把我的肩胛骨捏碎。
“他是谁?”陆执盯着倒在地上的宋师兄,眼白上的红血丝密密麻麻,声音冷得像胡同里的穿堂风,“姐姐半个月不回我消息,连我送去医院的汤都倒进垃圾桶,就是为了跟这个男人在胡同里私会?”
“你疯了!这是我师兄!”我用力去掰他的手指,指甲在他手背上抓出几道红痕,“陆执,你放开我!我跟你说了我想静一静!”
“静一静?”陆执突然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碎裂的慌乱。他猛地把我扯进怀里,双手死死箍住我的后背,像是要把我揉进他的骨血里,“你知不知道这半个月我怎么过来的?我不让人跟着你,我就自己坐在医院楼下的车里看你窗户的灯!你昨晚十一点才关灯,今天下午对着这个男人笑了三次!沈知意,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个疯子,想把我像那些垃圾一样扔掉?!”
我被他勒得喘不上气,胸口发闷,右手的旧伤撞在他坚硬的胸膛上,疼得我眼前发黑。
“我没有……”我听见自己发颤的声音,那种熟悉的、想要讨好平息对方怒火的本能又开始作祟,“对不起,我不该跟师兄说话,你别生气……”
话刚出口,我自己先愣住了。
我为什么要道歉?我正常社交,为了自己的事业奔走,我做错了什么?
我猛地闭上嘴,抬起右脚,用尽全力狠狠踩在陆执的皮鞋面上,同时双手抵住他的胸口,一把将他推开!
陆执毫无防备,被我推得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在轿车引擎盖上。
“陆执,你听清楚。”我喘着粗气,死死盯着他苍白的脸,把左手藏在身后,强迫自己不去抠手指上的死皮,“我很感谢你帮我解围,但我不欠你的。五年前那几千块钱和一块破表,你今天替我砸了周宴臣的场子,咱们两清了。如果你需要的是一只关在笼子里、只会冲你摇尾巴说对不起的宠物,那你找错人了!”
说完,我不顾他瞬间血色尽失的脸,蹲下身帮宋师兄扶起摔歪的自行车,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胡同。
身后没有追上来的脚步声。走出很远,我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昏暗的路灯下,陆执还维持着那个靠在引擎盖上的姿势。他低着头,右手抓着方向盘旁边的车窗玻璃边缘,一拳又一拳地往防弹玻璃上砸,闷响声顺着夜风传过来,像是野兽绝望的哀鸣。
三天后,全国古建修复大展在国家会展中心举行。
展厅里铺着暗红色的绒毯,空气里混杂着香水味和木料防腐剂的刺鼻气味。最中央的主展台上,林薇穿着一身定制的白色礼服,正挽着头上还缠着一圈纱布的周宴臣,满面春风地向几位评委介绍玻璃罩里的作品。
“各位老师,这就是我和宴臣耗时三年研发的古建承重结构修复模型,采用了全新的高分子渗透技术,完全解决了传统榫卯易腐烂变形的难题……”
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麻衬衫,怀里抱着那个用粗布包着的唐代转角铺作木模,从人群后方一步步走上前。
“林小姐,拿着我三年前淘汰的废案,改了几个高分子名词就敢拿出来参展,你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吗?”
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半个展厅。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停了,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
周宴臣看见我,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恶人先告状地指着我大喊:“保安!保安呢!这个女人是我前妻,因为嫉妒薇薇的才华,上次在医院行凶打人,现在又来展会捣乱!快把她轰出去!”
林薇也立刻红了眼眶,拿着手帕按了按眼角:“知意姐,我知道你手腕废了做不出东西,心里怨恨我。可这是国家级的大展,你怎么能随便抱一块烂木头来污蔑我呢?各位评委老师,我这里有完整的专利转让书,上面可是有她亲笔签名的!”
两名保安朝我走过来,想要架我的胳膊。
“我看谁敢动她!”陈老先生拄着拐杖,从评委席上站起来,拐杖头把地板跺得咚咚响,“这是我师弟的关门弟子沈知意!把她的东西呈上来!”
我将粗布掀开,把那座严丝合缝的转角铺作木模放在展台上,同时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叠泛黄的宣纸手稿,平铺在林薇的模型旁边。
“各位老师请看。”我声音平稳,没有一丝颤抖,“林薇展示的这套模型,用的是我三年前的废案数据。你们看她模型第三层昂嘴的斜度,是三十五度,这个角度在南方多雨地区会导致雨水倒灌进梁柱内部。而我手里这座,才是真正的古建修复正本。”
我伸手,直接拆下自己木模最核心的一根齐心斗,翻转过来,指着底部一道极细微的刀痕:“我母亲沈慧兰生前有个习惯,所有核心构件的暗槽里,都会用反刀刻下一个‘慧’字的微雕暗记,用来防伪。林薇,你敢把你模型里的齐心斗拆下来,给大家看看里面是什么吗?”
林薇的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地伸手护住玻璃罩:“不、不能拆!这是整体结构,拆了就毁了!”
陈老先生戴上老花镜,凑近我手里的木块看了一眼,随即冷笑一声,抓起展台上的小木槌,直接砸碎了林薇那个模型的玻璃罩,伸手去拔里面的齐心斗。
结果手刚一碰,林薇那个看似精美的模型就像纸糊的一样,哗啦一声散了架,里面的木头芯子早就因为药水配比错误,被腐蚀得像蜂窝煤一样酥脆!
全场哗然。记者们的闪光灯像疯了一样对着那堆烂木头狂闪。
“这……这根本就是劣质品!周氏集团居然拿这种垃圾来糊弄国家大展!”
“刚才那位沈小姐的手稿才是真迹!周家这是明抢啊!”
周宴臣看着散架的模型,双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他猛地转头看向林薇,目眦欲裂:“林薇!你不是说你找高人把数据修复好了吗?!这就是你修复的结果?!周家全被你害死了!”
“你冲我吼什么?!”林薇被闪光灯晃得彻底崩溃了,一把撕下脖子上那条假珍珠项链砸在周宴臣脸上,“要不是你是个废物,公司早就资不抵债,我会被那些放高利贷的逼得走投无路来找你当替死鬼吗?!你以为我真稀罕你这个窝囊废?!”
两人竟在展台上当众撕打起来。周宴臣一巴掌扇翻林薇,林薇尖叫着爬起来,抓起展台旁边用来做腐蚀测试的一瓶高浓度工业强酸,拧开盖子,双眼通红地朝我扑了过来!
“沈知意!都是你害的!我毁了你的手!我看你还怎么得意!”
刺鼻的酸雾味扑面而来。离得太近了,我怀里还抱着母亲的手稿,根本来不及躲避,只能本能地闭上眼,把装着手稿的帆布包死死护在胸前。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落下。
一道高大的黑影从侧面猛地扑过来,将我整个人撞倒在绒毯上。
滋啦——!
皮肉被强酸灼烧的恐怖声响在头顶炸开,紧接着是一股让人作呕的焦糊味。
我睁开眼,看见陆执半跪在我身前,用他宽阔的后背和右手手臂,硬生生替我挡下了那泼过来的大半瓶强酸!
黑色的风衣袖子瞬间被腐蚀出几个大洞,底下的白衬衫混着鲜血和烧烂的皮肉黏在一起,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他惨白的额角往下砸,他却连哼都没哼一声。
下一秒,陆执转过身,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一把掐住了林薇的脖子,将她整个人死死按在展台边缘!
他的眼神已经彻底失去了人类的理智,黑得像深渊里的死水,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力道大得林薇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翻着白眼,双脚在半空中徒劳地乱蹬。
“你敢动她……”陆执的声音轻得像鬼魅,嘴角却扯出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弧度,“我让你全家给她陪葬。”
5
“陆执!松手!你会掐死她的!”
我从地毯上爬起来,不顾散落一地的手稿,冲过去双手死死抱住陆执的左臂。他的胳膊硬得像铁块,肌肉因为极度的暴怒而剧烈抽搐着。林薇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舌头吐出来半截,双手在陆执手腕上无力地抓挠。
周围的保安和评委全吓傻了,没人敢上前拉扯这个浑身冒着酸雾和血腥气的疯子。
“陆执!看着我!”我急得眼泪直掉,踮起脚,用没受伤的左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把视线从林薇脸上移开,“我没事!我一点事都没有!你看看我,别杀人,求你了……”
我的指尖触碰到他冰凉的脸颊。陆执的眼珠子转动了一下,焦距慢慢汇聚在我脸上。
他看了我两秒,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呜咽,左手猛地一松。
林薇像一滩烂泥一样滑倒在地上,捂着脖子撕心裂肺地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地。
展会外传来刺耳的警笛声。陈老先生早就让人报了警,几名警察冲进展厅,直接将瘫软在地的林薇和还在试图往人群外溜的周宴臣戴上了手铐。
“周宴臣、林薇,你们涉嫌商业欺诈、故意伤害以及重大税务违法,现在依法对你们进行逮捕!”
周宴臣被按着脑袋往外押送,经过我身边时,他抬起满是血污的脸,绝望地冲我喊:“知意!知意你救救我!一日夫妻百日恩,你跟陆总求求情,别抓我坐牢,我以后给你当牛做马……”
我冷冷地看着他,连一句话都懒得跟他说,只是转身弯腰,把掉在地上的手稿一张张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尘。
救护车很快赶到,随车医生想要给陆执处理手臂上的强酸灼伤,陆执却挥手打翻了医生的棉签盒,死活不肯上救护车,只是一声不吭地跟在我身后,像条甩不掉的影子。
他右臂上的伤口太吓人了,衣服布料和烧焦的皮肉烂在一起,往外渗着黄水和血,每动一下都得扯下一层皮。我实在看不下去,只能跟着他一起上了他那辆黑色轿车,让私人医生去他那套顶层公寓处理。
公寓客厅里,私人医生拿着镊子,一点点把黏在伤口上的布料撕下来。没有打麻药,因为陆执拒绝使用任何会让他神志不清的药物。
镊子夹起一块带血的碎布,皮肉撕裂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陆执坐在沙发上,额头上的冷汗像水一样往下淌,把眉毛都打湿了,左手死死抓着沙发真皮扶手,指甲抠进皮子里,却硬是一声没吭,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坐在对面的我。
我被他看得坐立难安,起身去厨房给他倒了杯温水。端过来的时候,医生刚好包扎完,拎着药箱千恩万谢地逃也似地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空气里全是刺鼻的消毒水味和血腥味。
我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看着他缠满厚厚纱布的右臂,喉咙发紧:“为什么要扑过来?当时只要往旁边拽我一把就行了,你完全可以躲开的。”
陆执低头看着茶几上的水杯,没有去拿,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来不及计算角度。万一溅到你一滴怎么办?姐姐怕疼,上次手指破了一块皮,都哭了一路。”
我怔在原地,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里那块坚硬的冰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裂开了一道缝。
可还没等我说出句软话,陆执突然抬起头,用那只完好的左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啪嗒一声打开,推到我面前。
里面是一枚硕大的粉钻戒指,在客厅惨白的灯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姐姐,周宴臣进去了,你的大展也成功了。”陆执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单膝跪在地毯上,仰起头看着我,眼底翻涌着令人心惊的偏执和恐慌,“我们结婚吧。现在就去领证。你搬回来住,我把公司的股份全转给你,你不用再出去抛头露面,不用再去见那些乱七八糟的师兄。你就待在家里做你喜欢的木头,我养你一辈子,好不好?”
他伸出左手,死死攥住我的衣角,力道大得把棉麻衬衫扯得变了形。
“你答应我,姐姐,你不能不要我……我手废了,你得对我负责,你不能走了……”
他越说语速越快,呼吸急促得像要窒息,左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额头抵在我的膝盖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我看着跪在脚边的年轻男人。他明明是商界呼风唤雨的掌权人,此刻却像一只濒死的幼兽,用自残和道德绑架的笨拙方式,试图把我的翅膀折断,永远留在他的领地里。
如果是一周前的我,面对他为了救我而受的重伤,面对他这副卑微祈求的姿态,我一定会立刻心软,会哭着说“对不起,我不走”,然后戴上这枚戒指,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华丽的金丝笼。
可现在,我看着他缠满纱布的胳膊,虽然心疼得眼眶发酸,脑子却无比清醒。
我伸手,合上了那个丝绒戒指盒,把它推了回去。
“陆执,我不嫁给你。”我听见自己平静而坚定的声音。
陆执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你救了我,这笔恩情我记着。在你的手彻底长好之前,我会每天过来给你换药、做饭。”我蹲下身,平视着他充满恐惧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但我不会跟你结婚,更不会把自己关在这栋房子里。陈老先生刚才通知我,下个月敦煌莫高窟有一个为期一年的大型壁画与木构修复工程,任命我为项目总负责人。我已经答应了,下个月初就走。”
轰的一声,陆执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瘫坐在地毯上。
“一年……”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地看着虚空,“你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一整年……你是骗我的,你就是嫌我烦,你想甩掉我,跟五年前一样……”
他突然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走廊尽头那个挂着黄铜锁的储物间,一把拉开虚掩的门钻了进去,砰地一声从里面把门反锁了!
紧接着,房间里传来玻璃罐被砸碎的脆响,还有重物撞击铁架的闷响。
我心里一惊,冲过去拧门把手,纹丝不动。
“陆执!你开门!你在里面干什么?!”我用力拍打着厚实的木门,手心拍得通红,“你手上有伤!别乱动!”
里面没有回应,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声,以及金属刮擦皮肉的细微声响。他在里面自残!每次他发作分离焦虑,就会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惩罚自己!
我四下看了看,直接冲进厨房,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沉重的羊角锤,跑回储物间门口。
我没有再哭喊着求他开门,而是双手握住锤柄,对准门锁的位置,狠狠砸了下去!
哐!哐!哐!
木屑纷飞,右手腕的旧伤震得生疼,我咬着后槽牙,连砸了十几锤,硬生生把那把精钢门锁砸得稀巴烂!
我一脚踹开房门。
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福尔马林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中央,陆执正跪在一地碎玻璃碴子里。他右手手臂上的纱布已经被他扯烂了,鲜血滴在那个用金缮修补过的破瓷碗上。他正拿着一块锋利的碎玻璃,机械地、一下又一下地刮擦着自己左手手腕上那块旧手表,玻璃刃口已经割破了他的腕部皮肤,血顺着表带往下淌。
听见踹门声,他迟钝地转过头,眼神茫然地看着拎着羊角锤的我:“姐姐……表脏了,我擦干净,你别走……”
我扔掉羊角锤,大步走过去,踩着满地的碎玻璃,一巴掌狠狠扇在了他的左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陆执的脸偏向一边,手里的碎玻璃掉在地上。他怔怔地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陆执,你给我清醒一点!”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胸口剧烈起伏,抓过他流血的左手,用随身带着的手帕死死按住他的伤口,“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跟周宴臣有什么区别?!周宴臣用我妈的命逼我就范,你呢?你用你自己的命、用这满屋子的垃圾来绑架我!你以为你把自己弄得浑身是血,我就会可怜你、就会留下来陪你一起烂在这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吗?!”
陆执仰着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他通红的眼眶里滚落下来,砸在我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我控制不住……”他声音破碎得像风中的烂树叶,死死抓着我的裤脚,把脸贴在我的小腿上,“姐姐,我真的控制不住……每天一闭上眼,我就梦见五年前你在那个雨夜转身走了,我怎么追都追不上。我去了精神科,医生说我病了,可我不敢吃药,我怕吃了药睡过去,醒来你就又不见了……”
我看着这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此刻却哭得像个无助孩童的男人,心口像是被一团浸了醋的海绵堵住了,又酸又胀。
我慢慢蹲下身,没有推开他,而是伸出双手,抱住了他颤抖的肩膀。
“陆执,我不是你的所有物,你也不是我的救世主。”我拍着他的后背,声音放缓下来,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坚决,“去把病治好。把这屋子里的垃圾全扔了。我去敦煌一年,这一年里,我不许你派人跟踪我,也不许你插手我的工作。等一年后我回来,如果你学会了怎么像个正常人一样站在阳光下爱人,我们就重新开始。”
怀里的人僵硬了许久,最终,他抬起没受伤的左手,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回抱住我,把满是泪水的脸埋进我的肩窝,闷闷地应了一声:“……好。”
6
离开京城去敦煌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在那之前,我去了一趟看守所和仁和疗养院。
周氏集团彻底破产清算了,欠下的巨额债务压垮了周家。周母受不了刺激,中风偏瘫住进了廉价的社区医院;林薇因为故意伤害罪和巨额商业欺诈,被判了八年,听说在看守所里天天疯魔一样地用指甲挠墙,把十根手指挠得血肉模糊,精神已经彻底失常了。
而周宴臣,数罪并罚,判了十五年。隔着看守所厚重的防弹玻璃,他剃了光头,穿着囚服,短短半个月就老了十几岁,对着话筒痛哭流涕地跟我说对不起。
我只是平静地听完,没有骂他,也没有原谅他,挂断话筒直接起身离开。有些垃圾,一旦清理出人生,就再也不值得回头多看一眼。
我用古建大展拿到的高额奖金,加上陆执坚持按照市场价支付给我的专利授权费,给母亲转到了环境最好的康复中心,请了两个专业的护工二十四小时照看。
去机场的路上,陆执没有送我。
按照我们的约定,他在三天前就住进了京郊一家全封闭式的心理干预中心,手机上交,断绝了一切外界联系。只是在登机前,他的助理给我送来了一个长条形的木盒。
我坐在飞往西北的航班上,打开木盒。里面没有昂贵的珠宝,只有一套全新的、打磨得极其光滑的木工刻刀。每一把刀柄上都包着防滑的软牛皮,刀刃锋利,却在容易刮伤手的卡口处,被人用细砂纸反反复复磨平了所有的毛边。
木盒底下压着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姐姐,去飞吧。我会在原地把自己修好。
敦煌的风沙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刚到莫高窟修复基地的头两个月,漫天的黄沙吹得人睁不开眼,嘴里永远嚼着沙子,脸上干得起皮。基地的住宿条件很简陋,几个人挤在一间平房里,晚上风刮过戈壁滩,发出鬼哭狼嚎一样的动静。
但我的心却前所未有地踏实。
每天天不亮,我就背着工具包钻进阴冷的洞窟里,站在高高的脚手架上。起初站上去的时候,腿肚子还会因为三年前的阴影有些打颤。我没逼自己,也没跟同事说抱歉,只是深呼吸,一步步往上爬,把安全绳系上两道死结。
一个月后,我已经能站在十几米高的脚手架顶层,单手扶着木梁,另一只手稳稳地拿着注射器,往起甲的壁画裂缝里注入加固剂。
右手腕的旧伤在西北干燥的气候里,居然渐渐不再疼了。我彻底改掉了抠手指死皮的毛病,左手食指上的疤痕长出了平整的新肉,十根手指因为常年握刀和接触矿物质颜料,长出了一层厚实的、泛着黄茧的硬皮。
遇到和团队里的老专家意见不合时,我不再像以前那样红着脸唯唯诺诺地退让,而是直接把测绘数据和受力模型拍在桌子上,声音洪亮地跟他们争辩上三个小时,直到把所有人都说服为止。
半年后,远在京城的刘护工给我发来一段视频。视频里,植物人状态持续了三年的母亲,手指居然微微动了一下,眼角流下一滴浑浊的泪。
我坐在洞窟外的沙丘上,看着那段只有十几秒的视频,笑着笑着就哭了出来。风沙吹干了眼泪,我在沙地上坐了很久,给心理干预中心的陈医生发了条微信,询问陆执的情况。
陈医生很快回复:陆先生很配合治疗。他上周亲手销毁了带来的所有封存罐,目前的分离焦虑指数已经降到了正常范围,只是每天下午都会在木工坊里待上三个小时,似乎在修补什么东西。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嘴角弯了弯,关掉手机,重新戴上防尘护目镜,转身走进了幽暗的洞窟。
一年的时间,在日复一日的敲击、打磨和修补中飞快溜走。
次年深秋,由我主持的莫高窟第172窟唐代木构窟檐及壁画修复工程圆满竣工,通过了国家文物局的最高级别验收。我也因此被破格聘任为国家古建院最年轻的首席修复专家。
竣工庆功宴设在基地的食堂里,大家喝着当地的杏皮水,热热闹闹地起哄让我讲话。
我端着那个印着红双喜字的搪瓷缸子,刚说了两句感谢的话,食堂那扇挡风的厚棉门帘突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戈壁滩傍晚金红色的落日余晖顺着门口涌进来,在水泥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他没有穿那些死板的黑色定制西装,而是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卡其色冲锋衣,脚上是一双沾满黄沙的工装靴。头发剪短了,露出一双干净、明亮、不再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他变黑了一点,也壮实了一点,整个人脱去了那种阴郁沉重的死气,像一棵终于在阳光下扎稳了根的白杨树。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年轻的女同事们小声惊呼着这是哪来的电影明星。
陆执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梁,穿过人群,一步步走到我面前。他手里捧着一个用红绸布盖着的方盘,站在离我半米远的地方停下,既没有强行抓我的手,也没有越界把人搂进怀里,只是规规矩矩地保持着一个让我绝对舒适的安全距离。
“沈老师。”他开口,嗓音清朗温和,带着一点长途跋涉后的微喘,“恭喜竣工。”
我看着他,握着搪瓷缸子的手紧了紧,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你……怎么来了?”
“一年之约到了。”陆执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一份盖着医院红章的结业评估报告,双手递给我,眼神坦荡而认真,“陈医生说我合格了,允许我出院。我买了最早一班飞机飞过来,怕打扰你验收,在外面沙丘上等了两个小时。”
我接过那份评估报告,上面写着各项心理指标均已恢复正常。
陆执又把手里那个方盘往前递了递,伸手揭开了上面的红绸布。
红布底下,是一座完整无缺、精巧绝伦的楠木飞檐斗拱模型。那是结婚纪念日当晚,被周宴臣一脚踩碎、又被林薇扔进垃圾桶里的那座。
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把那些碎木头从周家的垃圾桶里捡回去的。每一处断裂的榫头,都被他用最传统的鱼鳔胶和竹钉严丝合缝地重新拼接了起来,没有再用那种刺眼的暗红色生漆,而是顺着木头原本的纹理,一点点打磨得温润如玉,甚至比坏掉之前还要稳固漂亮。
“以前的那个陆执病得太重,总是想把姐姐关起来。”陆执看着我,夕阳的光落在他的眼底,碎成一片温暖的金箔。他摊开双手,掌心向上,上面全是因为打磨木头而留下的细小老茧,却再也没有一道自残的血痕。
“现在我把自己修好了,也把姐姐的木模修好了。”他微微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很浅的虎牙,声音轻柔却无比坚定,“沈知意同志,请问你现在身边还缺一个拎工具箱、递刻刀的学徒吗?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食堂里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起哄声和掌声。
我低头看着那座重获新生的木模,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终于学会了尊重与放手的年轻男人。
戈壁滩的风从门帘缝隙里吹进来,带着大漠独有的辽阔与自由。我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子,往前迈了一步,主动伸出手,握住了他满是老茧却温暖干燥的手掌。
“缺一个。”我迎着漫天绚烂的晚霞,冲他笑了起来,“不过我要求很严格的,陆学徒,要是做坏了木头,我可不会跟你说对不起。”
陆执反手轻轻包住我的指尖,眼底盛满了失而复得的笑意:“嗯,做坏了,姐姐就拿尺子打我手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