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村口捡来的丫头
“妈,咱家真添口人啊?”
林大柱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塞玉米秸,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他半边脸忽明忽暗。他扭头瞅了一眼刘桂芳怀里那个冻得发紫的襁褓,手指头在裤腿上蹭了蹭泥,这才伸过去小心翼翼地扒开碎花棉袄一角。
“嚯,这丫头片子,皱巴巴跟个小老头似的。”他咧嘴乐了,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不过嗓门大,中气足,能活。”
刘桂芳拿胳膊肘杵他:“你倒是给起个名儿啊。”
林大柱挠了挠后脑勺,瞅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腊月二十三捡的……就叫林晚吧,晚来的晚。不是晚上生的晚,是来得晚,让咱两口子多等了这些年。”
刘桂芳白他一眼:“你倒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嘴上嫌弃,手上却把襁褓裹紧了些,低头拿鼻尖蹭了蹭婴儿的额头,“晚晚,听见没,你爹给你起名了,不赖吧?”
我那时当然不会说话,只会扯着嗓子嚎。刘桂芳说我嚎了整整一夜,林大柱就抱着我在屋里转了整整一夜,边转边唱《东方红》,唱到第三十七遍的时候我终于睡着了,他嗓子哑了三天。
这些事都是后来听他们说的。
我打小就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村里小孩骂架都拿这个说事,二狗子——就是村西头赵老三家那个鼻涕虫——有一回跟我抢弹弓,抢输了就跳着脚喊:“你嘚瑟啥!你亲爹妈都不要你!”我捡起块土坷垃精准砸中他后脑勺,他嗷一嗓子跑了。回家我跟刘桂芳告状,她正在灶上贴饼子,头都没回:“下回砸准点。”
林大柱蹲在门槛上抽烟,闷声补了句:“别往脸上砸,赵老三那人护犊子,砸脑袋就行。”
这就是我养父母。话不多,但句句在点上。
我们家穷是真穷。三间砖瓦房,墙缝拿旧报纸糊的,一到下雨天屋里比外头还热闹——大盆小盆摆一地接漏水,滴滴答答跟敲锣似的。但刘桂芳有本事把日子过出花来:秋天腌一大缸萝卜,冬天炖白菜粉条,春天掐香椿芽炒鸡蛋,夏天林大柱去河里摸螺蛳,她拿辣椒一爆,香得隔壁小孩扒墙头。
我六岁就能烧火做饭,八岁能踩着板凳擀面条,十岁那年林大柱腰伤了干不了重活,我扛着锄头跟他下地,村里人笑话他“养个闺女当儿子使”,林大柱把锄头往地上一杵,眼一瞪:“我闺女乐意!管得着吗?”
我乐意吗?我蹲在地头薅草的时候琢磨过这事儿。后来不琢磨了,因为林大柱从镇上回来总会给我带根棒棒糖,橘子味的,一毛钱一根。刘桂芳嘴上骂他乱花钱,转头给我缝书包的时候多缝了个内兜,说“装糖用,别让老师瞅见”。
我还有个本事,是跟村东头王半仙学的。
王半仙大名叫王德发,六十多了没娶上媳妇,在村东头开个香烛铺子,顺带给人看相算命。他那铺子又小又暗,供着关公像,桌底下塞着两箱方便面,墙上挂张手绘的“麻衣神相图”,画得歪瓜裂枣。我放学没地方去,蹲他门口写作业,他偶尔扔我块桃酥,我帮他扫香灰。一来二去,他教我点皮毛——
“看人说话先看手,”他拿竹签子剔牙,眼睛眯缝着,“手抖心虚。再看眼,眼不动就是假笑。最后看脚后跟,脚后跟不着地的人,心里有鬼。”
我当时当玩意儿学,没想到十八岁这年,全用上了。
那年开春,村里来了辆黑色轿车,锃亮,车轱辘比我家水缸还大。下来俩穿西装的,拿张照片挨家挨户问:“见过这女娃没有?”照片上是个婴儿,裹红底碎花小棉袄。
刘桂芳正在院里晒萝卜干,看见那俩人往我家走,嗖一下把簸箕扣我头上,压低嗓子:“进屋!别出来!”
我蹲在堂屋门后头,听见她叉着腰站院门口:“干啥的?”
“大姐,我们是省城林氏集团的,找他们家失散多年的小孙女,根据线索可能在这附近——”
“没见过。这村女娃多了,你们挨个看去。”
那俩人还想说什么,刘桂芳提高嗓门:“再不走我喊人了啊!赵老三!赵老三你家狗呢!”
赵老三家那条大黑狗应声狂吠。俩人灰溜溜走了。
刘桂芳回屋蹲灶台前烧火,烧了半天没点着,手直哆嗦。我蹲旁边给她递火柴,她突然搂住我,搂得死紧,声音闷在我肩膀上:“晚晚,你要是想走,妈不拦你。但你要不想走,谁来了也不好使。”
我被她勒得喘不上气:“妈,你松点,我骨头要碎了。”
她噗嗤笑了,拿围裙擦眼睛:“碎碎平安。”
真正找上门是三个月后。这回阵仗大,来了四辆车,下来七八个人,领头的是个烫大波浪卷、穿套裙的女人,自称王秀芬,说是我亲妈。她一见我就抹眼泪,从包里掏出一摞照片:“你看,这是你爷爷,这是你爸,这是你刚出生时候……”
我扫了一眼照片,心里咯噔一下。照片上的婴儿裹着红底碎花小棉袄,跟我养母压在箱底那件一模一样。刘桂芳把那棉袄留了十八年,每年六月六拿出来晒,说“等闺女大了给她当个念想”。
王秀芬拉住我的手,声泪俱下:“跟妈回家吧,家里给你准备了房间,什么都置办好了。”
她说话时拇指一直在搓手腕上的翡翠镯子,频率快得像我家那台快散架的缝纫机。我低头看她手——十指不沾阳春水,指甲修得溜圆,但虎口有块薄茧,位置不对。干农活的茧在掌根,握笔的茧在中指,虎口有茧的一般是常年握刀——厨师、屠夫、或者拿美工刀的。
我没吭声,转头看林大柱。他蹲在门槛上抽烟,烟灰掉裤裆上了都没察觉。刘桂芳在厨房剁饺子馅,咣咣咣,剁得整间屋子震,但半天没听见菜板响——刀全剁在空处了。
王秀芬还在抹眼泪,掏出一张银行卡往林大柱手里塞:“大哥,这些年辛苦你们了,这二十万是补偿——”
林大柱烟头往地上一摁,站起来,个头比王秀芬高一个头:“补偿啥?”
“就是……养育费……”
“我养闺女,要你给钱?”林大柱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跟钉子似的,“我闺女吃我家饭长大的,又不是吃你家米。这钱你收回去,晚晚要是愿意跟你走,我不拦;她要是不愿意,你给座金山也不好使。”
王秀芬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转头看我:“晚晚,你爸都这么说了,你看……”
我抠着指甲缝里的泥,闷声道:“我回去收拾收拾东西。”
刘桂芳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攥着菜刀:“收拾啥?那件棉袄给你装包里了,还有你爱吃的腌萝卜,我装了满满一罐子——”
“妈,”我打断她,“我就去住一阵,不习惯就回来。”
她愣了两秒,把菜刀往菜板上一剁:“中!回来妈给你包饺子!猪肉大葱的!”
当晚林大柱把我叫到院里枣树下,递给我个存折:“里头两万三,你拿着。去省城要是不习惯,就回来。家里枣树给你留着。”
我翻开存折,第一笔存款日期是我六岁那年,金额五十块。最后一笔是上个月,金额八百。
“爸,”我嗓子发紧,“这钱……”
“拿着!”他瞪眼,“穷家富路!别让人瞧扁了!”
刘桂芳从窗户里探出头:“说什么呢!闺女是去享福的!”然后缩回去,隔了两秒又探出来,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晚晚,那棉袄带上,还有腌萝卜!”
我就这么进了省城。走那天,全村人都来送,赵老三塞给我一兜煮鸡蛋,二狗子别别扭扭递过来个弹弓:“还你,你那个……上回抢的。”王半仙站人群后头没过来,冲我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车开出去老远,我回头看,林大柱还蹲在村口石头上抽烟,刘桂芳站他旁边拿围裙擦眼睛。车拐过弯看不见了,我才敢拿袖子蹭脸。
第二章 豪门第一天,你们全家都在演
加长林肯开进林家别墅大门时,我手心里全是汗。别误会,不是紧张——空调太冷,我穿的那条牛仔裤洗得发白,膝盖处薄得透风,冷气顺着破洞往里灌。
王秀芬坐我对面,一路给我介绍:“那是你爸专门给你修的秋千架,那是泳池,那是花房,你姐喜欢插花,回头让她教你……”
我点头如捣蒜:“嗯嗯,好好。”
心里在数:从大门到主楼,一共七个摄像头,其中三个角度重叠,覆盖了所有出入口。这哪是住宅,这是金库。
亲哥林浩在门廊等我。这人照片上看着还行,真人差点意思——颧骨高,下巴尖,笑起来嘴角往两边扯,跟村东头王半仙画的那张“破财相”有八分像。他上下扫我一眼,乐了:“嚯,妹妹这体格,扛袋大米上六楼不带喘的吧?”
我低头看看自己——一米六二,九十八斤,常年干农活晒得黑黄,胳膊上有点小肌肉。我憨厚一笑:“差不多,去年秋收我一人扛了二十袋谷子上房顶晒。”
林浩嘴张了张,半天憋出一句:“……牛逼。”
亲姐林婷婷从二楼楼梯走下来,十厘米恨天高踩得大理石台阶噔噔响,羽绒服底下光腿穿短裙。她拿眼角夹我一下,嘴角撇得跟八字似的:“妈,你确定没接错?她这一身加起来还没我一只袜子贵。”
我低头瞅了瞅脚上那双帆布鞋,集上砍价三十九块九,鞋底还沾着村道上的黄泥。我故意没擦,把脚往她跟前伸了伸:“姐,你这袜子啥牌子的?我下回赶集也买双。”
林婷婷脸都绿了,往后连退两步:“别碰我!这袜子三百多!”
“嚯!”我瞪大眼,语气真诚得不能再真诚,“三百多?够我家买头小猪崽了!”
林浩在旁边噗嗤笑出声,被林婷婷瞪了一眼,憋回去了。
王秀芬打圆场,拉着我往里走:“别听你姐的,她开玩笑呢。快进屋,房间给你准备好了。”
房间确实豪华。公主床、水晶吊灯、带按摩浴缸的独立卫浴。我往床上一坐,软得跟陷进棉花堆似的,腰悬空,翻个身费老劲。衣柜里衣服吊牌都没剪,尺码全是S——但凡她提前问一句,就知道我穿M。梳妆台上护肤品摆了一排,我拿起来看了看,生产日期两年前,保质期三年,还剩一年到期。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记了一笔:①衣码S→故意恶心我?②护肤品临期→清库存。③床头柜空相框→连张全家福都懒得摆。
晚饭是重头戏。长条餐桌能坐十二个人,就我们五个,坐得稀稀拉拉。林建国坐主位,全程看财经报,只在我坐下时从报纸上方露了半张脸:“吃吧,别客气。”
那语气,跟我家喂猪时说“槽里有食”一模一样。
林浩坐我右边,边啃排骨边拿胳膊肘捅我:“妹妹,你以前在家都干啥?”
“种地、喂猪、赶集卖菜。”
“嚯!那你杀过猪吗?”
“杀过。十二岁那年家里年猪是我按的腿。”
林浩嘴里排骨“哐当”掉盘子里。林婷婷嫌弃地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粗俗。”
王秀芬给我夹了块鱼,笑得慈祥:“晚晚就是实在,乡下孩子都勤快。多吃点,补补脑子。”
我低头吃鱼,鱼刺吐在骨碟里,拿筷子摆成个小箭头,指着林浩方向。王半仙教的——骨碟摆箭头,看谁注意。林浩没注意,林婷婷没注意,王秀芬瞟了一眼,筷子顿了一下,随即笑着又给我夹了块红烧肉:“多吃肉,长胖点好看。”
挺有意思。这家里至少有一个带脑子的。
饭后“家庭会议”在书房开。林建国终于放下报纸,十指交叉搁桌上,跟面试官似的:“晚晚,既然回来了,有几件事说清楚。第一,每个月零花钱五万,超支报备。”
我假装被呛到:“五万?一个月?”
林建国满意地点头:“不够再要。”
“够够够!”我摆手,表情真诚得能去演戏,“我平时一个月花不到五百……”
林浩笑得直拍桌:“妹妹真逗,五百块够干啥?我打把游戏都不止。”
林婷婷补刀:“她那双鞋三十九块九,五百够买十二双。”
王秀芬瞪他俩,转头冲我笑:“别听他们的,回头妈带你逛街,好好置办几身。”
我嘿嘿傻乐,余光扫了一圈:林浩说话时右手小指抖得跟手机振动似的——撒谎;林建国左眼比右眼眨得慢——每三句话夹一句假的;林婷婷全程抱着靠垫缩在沙发里,眼神往落地窗外瞟,院子里那个园丁剪了半天同一根枝,三片叶子还在。
只有王秀芬滴水不漏,八颗牙微笑纹丝不动。但正常人谁二十四小时戴面具?
当晚我躺公主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给刘桂芳发短信:“妈,我到了,挺好,别担心。”
她秒回:“冷不冷?被子够不够?你从小就蹬被子。”
我鼻子一酸,回:“够,你别熬夜了。”
她发来语音,背景里林大柱呼噜打得震天响:“晚晚,要是不舒坦就回来,妈给你留着饺子馅。”
我把脸埋枕头里闷了半分钟,爬起来翻衣柜。衣服全剪了吊牌挂得整整齐齐,但衣架间距不匀——中间有件大衣明显被拿出去又挂回来,衣架方向反了。我掏大衣兜,掉出张超市小票:利尿剂,两盒,购买日期三天前。
好家伙。道具都备齐了,就等我上台了。
第三章 半夜敲窗那位,你踩点几天了
陆衍第一次正式亮相,是在第二天的“欢迎宴”上。
林建国包了市中心一家私房菜馆,请了七八个“世交”叔伯。我穿了王秀芬准备的粉色蕾丝连衣裙,穿上跟村口小卖部门帘子成精似的。林婷婷捂着嘴笑:“妈你审美真绝,这裙子我六岁就不穿了。”
我对着镜子转了个圈,一脸真诚:“挺好看的,粉嫩!我长这么大没穿过粉色!”
林婷婷翻了个白眼,扭头走了。
陆衍是跟着他“爸”陆大海来的。陆大海肥头大耳,见人就递名片,递到我跟前时手抖得名片哗哗响。陆衍站他旁边,深灰西装,个高腿长,桃花眼,笑起来左边一个酒窝。
林建国拍着他肩膀:“小陆啊,以后晚晚就交给你照顾了,你俩多走动。”
陆衍端着红酒杯冲我笑:“林小姐放心,我会保护好你的。”
那语气平得跟高铁轨道似的,一个字儿拐弯不带。我跟他碰杯,他指尖碰了下我杯壁就收回去——紧张。我故意凑近闻了闻:“陆先生用的什么香水?挺好闻。”
他往后退了半步,耳朵尖红了:“没,没喷。”
“哦,那是我鼻子出毛病了。”我笑嘻嘻坐回去。
后来我才知道,陆衍那会儿刚卧底不到半个月,生怕我真是个傻子千金上来就搂搂抱抱坏他事。结果我这一闻,他回去跟上级汇报:“目标警觉性极高,建议调整方案。”
散场时王秀芬安排陆衍送我回家。车上他坐副驾,我坐后排,司机把隔板升起来。他立刻回头压低声音:“林小姐,明天你妈会带你去体检,抽血。不管抽几管,别签授权书。”
我装傻:“啊?为什么?”
他嘴角抽了抽:“……你只管别签就行。”
“你是大夫?”
“不是。”
“那你说别签就别签?”
他从后视镜里看我,我也从后视镜里看他,对视三秒,他先移开眼:“你就当我是大夫吧。”
当晚我回房间反锁门,窗帘拉严,门缝塞毛巾,手机录音打开放枕头底下。凌晨两点多,窗户响了——三短一长。
我攥着台灯蹲到窗边,撩开窗帘角往外看——陆衍蹲在阳台外头,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手里攥着半块砖头。我推开条缝:“你干嘛?”
他把砖头往窗台上一搁,语速飞快:“明天体检别签授权书,你姐今晚在往你水里下东西,我替你换了。”
我脑子嗡一下:“你谁啊?我凭什么信你?”
“凭你三天前偷拿你爸刮胡刀片时没关严浴室门,我正好在二楼擦玻璃。”
我咬着牙没吭声。他又补一句:“你做的那些DNA样本,别送市中心那家鉴定所,那是他们家开的。送城西妇幼保健院后院老楼,三楼拐角找姓孙的老头,报我名字,加急一天出结果。”
说完翻墙走了,走之前回头比了个“嘘”,月光打脸上,酒窝跟刻上去似的。
我蹲窗台底下缓了半天,爬起来干了两件事:一,把床头柜上那杯水倒了,杯子扣窗台上——第二天一早王秀芬进来收盘子,看见空杯子满意地笑了,那笑容比昨天自然多了,嘴角都咧到耳根了。二,翻手机查陆衍说的那家妇幼保健院——地图上真有,但后院老楼标的是“仓库”。
这人有意思。但我也留了个心眼——他说的那个孙老头,我提前让王半仙查了查。王半仙回话:“城西妇幼后院老楼?那地方早搬空了,就剩个标本存放处,看门老头姓孙,以前是病理科主任,退休返聘的,人靠谱。”
行,至少这个孙老头不是假的。
第四章 你们四个,凑一桌麻将都凑不成清一色
住到第五天,我开始摸他们内部矛盾了。
起因是林浩喝多了。那天晚上他带狐朋狗友回家打牌,在客厅吆五喝六,烟灰弹得满地。王秀芬出来骂他,他借着酒劲嚷嚷:“你管我?这房子姓林!我姓林!”
王秀芬脸都绿了,压低声音:“你小点声!”
林浩嘿嘿笑:“小什么声?那傻子住一楼,隔音好着呢——”被林婷婷一把拽走了。
我蹲楼梯拐角听得清清楚楚。第二天早饭,我闷头喝粥,顺嘴挑事:“哥,昨晚你朋友挺多啊,我听见有人喊‘赵哥’,是你朋友姓赵吗?”
桌上四个人同时顿住。林浩筷子掉地上,弯腰捡的时候瞪我一眼:“听岔了吧,哪有人喊赵哥。”
王秀芬打岔:“晚晚,吃完饭妈带你逛街。”
林婷婷冷笑一声:“妈你带她逛什么街,她那气质穿什么都是地摊货。”
王秀芬在桌底下踢她一脚。林婷婷“嘶”一声,碗一推:“不吃了!”
林建国终于从报纸后头露脸:“都少说两句。”
我心里有数了——这四个人,表面一家亲,实际互相不对付。林浩管王秀芬叫“妈”时眼珠子往右上瞟,撒谎;林婷婷管林建国叫“爸”时嘴皮子发紧,不情愿。王秀芬在中间和稀泥,和得跟糨糊似的,越和越稀。
当天下午我借口找针线盒,溜进林浩房间。床头柜抽屉里有张网吧会员卡,姓名:赵二狗。卡背面拿圆珠笔写了一串数字,像银行卡号。我拍了照,原样放回去。
又去林婷婷房间——梳妆台底下塞了双高仿鞋盒,盒里没鞋,装着一沓打印纸,全是婚恋网站会员资料,照片全是林婷婷,名字五花八门:孙翠花、孙小美、孙丽丽。职业填“自由职业”,年收入写“50-100万”。
我拍了照,原样塞回去。
最难搞的是王秀芬房间。指纹锁,我进不去。但有一天她洗澡忘拿浴巾,喊我帮忙递。我趁机扫了一眼她床头——枕头底下压着个牛皮纸信封,露出半截身份证复印件。我递完浴巾出来,在走廊里站了半分钟,把身份证号背下来了。
当晚发短信问王半仙:“叔,帮我查个人,身份证号发你。”
他回得飞快:“你当我是公安系统啊?等着,我找我外甥,镇上派出所当辅警的,查这个得请人喝酒。”
三天后回话:“查着了。王丽芬,女,五十二岁,户籍地隔壁省某县,有诈骗前科,取保候审期间跑了。身份证是假的,真名就叫王丽芬,照片对得上。”
我回:“谢了叔,回头给你带省城点心。”
他发来语音,背景里嘎嘣嘎嘣嗑瓜子:“别带甜的,我血糖高。对了晚晚,你搁那家到底干啥呢?我咋瞅着不对劲呢?”
“叔,等我完事回去跟你说,肯定是个大新闻。”
“行吧,你打小就鬼精,别把自己搭进去就行。”
我蹲后花园假山后头打完电话,一抬头看见陆衍蹲在墙头上,嘴里叼根草叶子,跟个偷鸡贼似的。
“你查王丽芬,动静太大了。”他跳下来拍手上的灰,“那个王半仙的外甥,我同事已经去打招呼了,让他嘴严点。”
我吓一跳:“你们警察管这么宽?”
“废话,这条线我盯半年了,你一脚踩进来,我不罩着你谁罩着你。”他从兜里掏出个U盘扔给我,“里头是我收集的部分材料,看完记脑子里,U盘还我。别存手机,别打印。”
我捏着U盘:“你就不怕我是同伙?”
他蹲下来平视我,桃花眼难得认真:“你要真是同伙,第一天就不会拿刮胡刀片了。那刀片你偷了干嘛用?”
“……修眉毛。”
他乐了,酒窝能养鱼:“修眉毛用菜刀就行。你偷刀片是做样本。下次编谎话编圆点。”
我脸一热,踢了脚石子。
第五章 体检中心,我反手掏了授权书
王秀芬选了个黄道吉日带我去体检,说是“认祖归宗前确认血型,万一以后要用血”。
体检中心在市中心写字楼里,门脸挺大,前台小姐姐笑得跟空姐似的:“林太太您好,这边请。”
我跟着王秀芬往里走,余光扫了一圈——走廊挂的营业执照复印件,法定代表人那栏写的名字是“张建军”。林建国的真名。
抽血时王秀芬全程站旁边盯着,跟监工似的。护士拿棉签擦我胳膊,王秀芬突然说:“多抽一管,做个基因检测,以后好给你配营养餐。”
我手一缩:“抽这么多?我贫血。”
护士看了王秀芬一眼。王秀芬笑:“没事,晚晚听话,就多一管。”
抽完血,王秀芬被医生叫出去说话。护士转身拿胶带,我一把将桌上贴了我名字的三管血揣了两管进兜里——一管贴标签的放回去,两管不贴标签的我拿走了。护士回来发现少了两管,脸都白了:“哎?刚才明明……”
我捂胳膊皱眉,声音虚弱:“护士姐姐,我头晕……”
她赶紧扶我躺下,一忙活就忘了数管子的事。
王秀芬回来时我已经躺在休息区喝葡萄糖水了。她坐旁边假惺惺摸我额头:“晕得厉害不?要不做个脑CT?”
我摇头:“不用不用,躺会儿就好。”然后从兜里掏出提前准备好的“授权书”,递给她,一脸天真:“刚才医生让我签这个,是啥呀?”
王秀芬眼睛一亮,接过去看了三秒:“哦,就是体检套餐确认单,签这儿。”
我假装找笔:“哎呀我笔呢?姐你带笔没?”
她从包里掏钢笔。我趁机把授权书翻了个面——背面印着“医疗授权委托书”,小字写着“授权代理人代为处理本人全部医疗事务及财产相关手续”。连财产都捎带上了。
我签了个“林晚”的草书,笔画飞得我自己都不认识。王秀芬拿过去看了看,折好放包里,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扭头跟医生说:“行了,后续手续我来办。”
当晚我带着血样和从林浩脏卫衣上蹭的皮屑、林婷婷梳子上的三根卷毛、王秀芬梳妆台上的带毛囊头发,打车去城西妇幼保健院后院。老楼破得可以,楼梯扶手锈得直掉渣,三楼拐角一间办公室,门牌写“标本存放处”,推开门里面坐着个秃顶老头,正拿放大镜看报纸。
“孙叔,陆衍让我来的。”
老头眼皮都没抬:“加急八百,不讲价。”
我掏钱包:“能开发票吗?”
“开什么发票,你当买菜呢。”他把报纸一合,接过样本袋看了一眼,“五个人的?亲缘鉴定?”
“对。”
“明天下午来取。”他顿了一下,突然抬眼瞅我,“小姑娘,这八百是陆衍那小子让你掏的?”
“对啊。”
老头咧嘴乐了,露出两颗金牙:“这兔崽子,我说让他垫钱他不垫,合着坑你呢。你回头管他要,他工资卡在我这儿搁着呢。”
我愣了:“您是……”
“他二舅。”老头把样本锁进抽屉,“去吧,明天来拿。对了,那小子要是问你,你就说孙叔骂他了。”
第二天下午报告到手,我蹲马路牙子上拆文件袋。看完第一页手就开始抖,翻到最后一页——我的名字孤零零挂在末尾,旁边一行小字:
【样本E(林晚)与样本A、B、C、D均无血缘关系。但样本E与林家已故继承人林正清(林建国之父)的DNA比对结果为——祖孙关系成立。】
也就是说,这屋子里五个人,只有我一个是真林家骨血。其余四个纯纯冒牌货——林建国和林浩不是父子,王秀芬和林婷婷不是母女,林建国和王秀芬也不是原配夫妻。四个人,四个姓,凑一桌麻将都凑不成清一色。
我蹲路边啃完整个报告,给陆衍发短信:“报告出了。你二舅坑我八百。”
他秒回:“那是办案经费。晚上老地方见。”
“你二舅说让你还钱。”
对面沉默两分钟:“……我工资卡在他那儿,你让他直接扣。”
第六章 白天傻白甜,晚上对剧本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和陆衍开始了双面人生。
白天我在家当傻白甜。王秀芬让我签股权转让书,我眼皮不眨就签——签的是假名,“林晚”俩字写得跟鬼画符似的,拿去银行都兑不出钱。林浩拉我投资“稳赚不赔的项目”,我当场转他五万块——转头陆衍就带人把钱截了当证据。林婷婷带我参加名媛下午茶,跟人介绍“我妹妹乡下来的不懂事”,我配合演出,当众打翻红酒杯洒她一身白裙子。她气得嘴角抽抽,还得维持假笑:“妹妹真调皮。”
晚上我和陆衍蹲别墅后门保安亭里对剧本。保安亭门锁是坏的,他拿铁丝一捅就开。这人白天穿西装装精英,晚上一脱警服就蹲地上啃鸭脖,啃得满嘴油,还非要跟我对台词:
“明天你妈会逼你签委托书,你要表现得既害怕又不甘心——先摔个杯子,然后哭着说‘你们是不是把我当傻子’,眼泪要真流。”
“我不会哭。”
“你掐大腿。”
“那你掐我。”
陆衍愣了一秒,耳根红了,鸭脖骨头一扔:“……我掐你算怎么回事,袭警啊。”
后来他还是掐了,轻轻一下,指尖碰到我大腿外侧又缩回去,跟被烫了似的。我忍住没笑。
“对了,”他抹了把嘴,语气沉下来,“你那个‘哥’林浩,真名赵二狗,去年在邻省骗了个老头三百万,挂网逃。你‘姐’林婷婷本名孙翠花,职业婚托,专骗彩礼。你‘爸’林建国,真名张建军,身份证假的。你‘妈’王秀芬,真名王丽芬,诈骗前科。这团伙专挑富豪失散子女下手,冒名顶替吃绝户。”
“那你怎么不直接抓?”
陆衍叹了口气,蹲下来拿鸭脖骨头在地上画圈:“证据链不完整,钱转境外了。得等你这个真继承人回来激活信托基金,他们才会动手转账。现在收网只能抓小卡拉米,主谋在上面——张建军背后还有人,专门提供假身份、伪造亲子鉴定报告。”
他抬眼看我,酒窝又露出来了:“所以得靠你配合演几天戏。当然,你要是不愿意,我现在就带你撤,钱追不回来而已。”
我啃着指甲想了三秒:“演,但得加钱。”
陆衍噗嗤乐了:“大小姐,那钱本来就是你的。”
“那不一样。演戏是另外的价钱。”
他认命地掏手机:“行,我打报告申请特情经费。”
“多少?”
“一天一百。”
“……你打发要饭的呢?”
“林大小姐,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三,你体谅体谅。”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桃花眼、高鼻梁、左边一个酒窝,笑起来跟村口贴的明星海报似的。但抠也是真抠。后来我才知道,他工资卡在二舅那儿,每月就给他打两千生活费,剩下的替他存着娶媳妇。
“行吧,”我拍拍手上的鸭脖渣,“一百就一百。但你得请我吃夜宵。”
“夜宵超预算。”
“那你鸭脖分我一半。”
他看看手里啃了一半的鸭脖,又看看我,忍痛掰了半根递过来:“……给。”
第七章 狗咬狗,一嘴毛
住到第十天,我摸清了这伙人的底。
张建军是头儿,早年干过传销,嘴皮子利索,负责对外演戏。但贪,把假身份办得太糙——林浩那假劳力士表带都不换,林婷婷背的高仿包连防尘袋都没有。
王丽芬负责管钱和盯人,心细,但控制欲太强。林浩要零花钱得写借条,林婷婷买包超五千要报备。林浩私下骂她“老妖婆”,林婷婷管她叫“那个女的”。
赵二狗纯废物,好赌,欠一屁股债。他跟孙翠花不对付——有回孙翠花假装被车撞碰瓷,赵二狗路过不但不帮忙还掏手机拍视频,气得孙翠花爬起来追了他半条街。
孙翠花是四个人里最精的,但精在表面。去年骗富二代彩礼翻车,跑路跑得鞋都掉了。她看我的眼神最毒——本来她想自己冒充真千金,但张建军嫌她“气质不像大家闺秀”,硬从外面找了我这么个真货回来当工具人。
他们的计划我拼出来了:先把我接回来养着,让我签一堆授权书,然后下药制造“精神问题”,申请限制民事行为能力,由他们作为监护人处置信托基金。爷爷林正清三年前死的时候留了一手——信托基金只认DNA,但监护人可以代管。他们卡在“证明我是我”这步,所以急着让我签授权。
而陆衍卡在“证明他们是他们”这步,所以急着让我别签。
期间赵二狗憋不住,私自行动了一回。他趁王丽芬出门买菜,溜进我房间翻东西。我故意把身份证搁抽屉里,他翻出来揣兜就跑。结果陆衍早在他手机上装了定位,半小时后在小区门口把他堵了,假装物业查消防,连唬带吓让他把身份证交了。
赵二狗回来跟王丽芬告状:“那丫头片子太贼了!身份证搁那么明显的地方,肯定是故意的!”
王丽芬骂他:“你他妈偷东西还嫌人家搁得太顺手?你咋不嫌人家把银行卡密码写脑门上呢?”
孙翠花在旁边嗑瓜子,凉凉道:“我说什么来着?这丫头不像乡下来的傻子。妈,你当初非说找她好控制,我看要翻车。”
张建军拍桌子:“都闭嘴!明天答谢宴,把事办了。她签完股权转让书,钱一到手就撤。撤之前给她打一针,送精神病院。”
我蹲楼梯拐角听完,给陆衍发消息:“明天收网?”
他回:“证据够了?”
“他们明天要给我打针,再不动手我进精神病院了。”
“行。我安排人。”
“等等,我有个主意,能让场面更大一点。”
“你别胡来——”
“放心,我演傻子可像了。”
第八章 答谢宴,我掀了整张桌
答谢宴设在别墅一楼宴会厅,请了半个城的商界名流。台上摆着我和林建国的“父女亲昵”合影——P的,我脸都歪了。大屏幕滚动播放“失散千金终回家”的通稿。
王丽芬忙前忙后指挥服务员摆果盘,每张桌上放个小牌子:“欢迎林晚小姐回家”。我穿着她挑的粉色蓬蓬裙站台上,笑得跟村口迎亲似的。
轮到张建军讲话,他声情并茂:“感谢上天把晚晚还给我……这十八年,我每一天都在找她……”
台下有人抹眼泪。我拿眼角瞟林浩——他站角落里玩手机,小指头抖得跟筛糠似的。林婷婷在旁边补口红,补完冲台下某个年轻男嘉宾飞了个眼。
张建军讲完,把话筒递给我,一脸慈爱:“晚晚,跟大家说两句。”
我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笑盈盈道:“感谢的话先别急。”
台下安静下来。我从手包里抽出那份DNA报告复印件,唰地甩在大屏幕上。投影仪把报告投得满墙都是,第一页加粗大字:【排除生物学父子关系】。
全场死寂。
我歪头看张建军,语气天真得不能再天真:“爸,先解释解释呗——您跟我连个毛线血缘都没有,是怎么当上我爸的?”
张建军脸上笑僵了半秒,随即皱眉,语气还端着:“晚晚,你开什么玩笑——”
“没开玩笑。”我连翻四页,手指戳着报告念,“您跟林浩不是父子,您太太跟林婷婷不是母女,您俩也不是夫妻。顺带一提——”我抬头冲林浩咧嘴一笑,“哥,你本名赵二狗,通缉犯;姐,你本名孙翠花,婚托;爸,您真名张建军,身份证号是假的,需要我念出来吗?”
赵二狗第一个炸了,跳起来就往台上冲:“你个臭丫头片子——”
刚迈一步,宴会厅前后门同时被踹开。十几个便衣冲进来,领头的正是陆衍——这回穿了警服,肩章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跟蹲保安亭啃鸭脖那位判若两人。他举着警官证往台前一站,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省厅经侦。赵二狗、孙翠花、王丽芬、张建军,涉嫌诈骗、伪造公文、非法拘禁,都铐上。”
王丽芬尖叫起来,手乱挥:“不可能!我们手续齐全——”
“手续齐全?”我从台上跳下来,走到她跟前,仰头看她,“你往我水里下利尿剂、在体检中心安排假医生、准备伪造精神鉴定报告——这叫手续齐全?”我扭头冲陆衍眨眨眼,“陆警官,监控录像拷了吧?”
陆衍面无表情点头:“拷了,三个备份。”
孙翠花被按在地上戴手铐,还冲我吐口水:“你个乡巴佬!没我们你连这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把脚上那双三十九块九的帆布鞋怼到她眼前:“孙翠花女士,我爷爷林正清留下的信托基金,条款写得明明白白——只认DNA,不认演技。你们忙活大半年,钱一分没捞着,还得把牢底坐穿。”我歪头笑了一下,“值吗?”
她气得翻白眼,被警察拖走了。
赵二狗被铐走前还回头喊:“那五万块投资款呢!你还我!”
我冲他挥手:“那是我配合你演戏的演出费,陆警官说充公了。”
张建军全程没吭声,被带走时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挺复杂,跟看一盘煮熟的鸭子飞了似的。
陆衍收队前走到我跟前,压低声音:“你刚才演得有点过。”
“哪儿过了?”
“太像真的了。”
“我本来就是真的。”我踹他一脚,“回头把八百块还我。”
他揉着小腿咧嘴:“工资卡在我二舅那儿……”
“那就从鸭脖钱里扣。”
第九章 外公外婆杀回来了
宴会闹剧结束第二天,真正的林家人从国外飞回来了。
外公林正国七十三岁,头发全白,腰板笔直,穿一身藏青中式褂子,走路带风。外婆秦淑兰七十岁,烫小卷毛,戴金丝眼镜,拎个鳄鱼皮包,一见面就把我搂怀里哭:“我的心肝宝贝肉啊……”
哭完抹了把脸,上下打量我:“瘦了,黑了,但眼神好,像你爷爷。”
外公在旁边咳嗽一声:“行了行了,别把孩子捂出汗。”伸手跟我握了握,握得特别用力,“晚晚,受苦了。”
我被他握得手疼:“外公好。”
他松开手,从兜里掏出个文件袋:“你爷爷留下的信托基金文件,我找人重新公证过了。以后林氏集团所有产业,只写你一个人的名字。”
我翻开看了看——省城半条商业街的铺面、一个建材市场、两家酒店、郊区两百亩地。我养父母种一辈子地,还没人家零头多。
外婆坐我旁边拿纸巾擦眼角:“你爷爷临走前最惦记你,说闺女在乡下吃苦了,让我一定找回来。结果让那帮骗子钻了空子……”
外公一拍茶几,茶杯蹦起老高:“那帮王八蛋!我查了,张建军背后有个假证团伙,已经移交省厅专案组。晚晚你放心,一个都跑不了。”
当天下午外公带我去林氏集团总部认门。电梯口站了两排员工鼓掌欢迎,我穿着外婆临时买的连衣裙——终于合身了,M码——踩着小高跟站那儿,跟阅兵似的。
外公介绍:“这是你们新董事长,林晚。”
我差点被口水呛死:“外公,我连财务报表都看不懂……”
“谁让你看了?”外公瞪眼,“我还没死呢,先带你半年。半年学不会,我再找职业经理人。但股份你得攥手里,那是你爷爷拿命换的。”
外婆补了句:“先学看账。你爷爷说了,林家的孩子不会看账,不如去喂猪。”
我默默把口袋里那本《养猪技术大全》往里塞了塞。
外公外婆住进老洋房三楼之后,家里热闹得像赶集。外婆天天张罗给我介绍对象:“晚晚,你张奶奶家孙子不错,英国留学回来的……”外公打断:“留什么学,小陆那孩子挺好。”
我一口茶喷出来:“外公你说谁?”
“陆衍啊。那小子我见过,办案利索,人也周正。就是穷点,一个月工资不够你买双鞋。”
“外公你别乱点鸳鸯谱——”
外婆接话:“穷怕什么?咱家有钱。他要是入赘,我给他开双倍工资。”
我捂脸:“人家是警察!”
老两口对视一眼,外公慢悠悠说:“警察好,知根知底。回头我找他领导聊聊。”
我连夜给陆衍发短信:“我外公要找你领导聊调动。”
他回:“……你外公认识我领导?”
“他认识你们厅长,上个月刚一起钓过鱼。”
对面沉默五分钟,发来一行:“林晚,你帮我跟你外公说说,我干刑警的,不想坐办公室。”
“你自己说去。”
“我不敢。”
“你半夜翻我窗户的时候挺敢的。”
“……那不一样。”
后来外公真把陆衍叫家里吃饭。陆衍穿了件干净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饭桌上紧张得筷子都拿反了。外婆给他夹菜:“小陆多吃点,看你瘦的。”他连说谢谢谢谢,碗里菜堆得冒尖,愣是一口没敢剩。外公跟他聊了半小时案情,最后拍拍他肩膀:“小伙子不错,案子结了来家里多走动。”
陆衍站起来敬礼:“是!谢谢首长!”
我差点笑出声——他把我外公当部队首长了,人家退休前是省财政厅的。
第十章 庭审、分钱、领证
案子拖了俩月,开庭那天我去了。
张建军、王丽芬、赵二狗、孙翠花站被告席上排一排,全剃了光头穿橘色马甲。赵二狗看见我进来还想瞪眼,被法警按住了。孙翠花全程哭,假睫毛掉脸上跟两条黑虫子似的。王丽芬面无表情,张建军最后陈述时突然转头冲我喊:“林晚!我对你不薄!零花钱都按时发了!”
我站起来,掏手机放了一段录音——是他交代赵二狗给我下药的原话。法庭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最后判了:张建军十二年,王丽芬十年,赵二狗七年,孙翠花五年。退赔诈骗款四百多万,其中三十万是当年从我养父母手里骗走的“寻亲费”——这事儿我后来才知道,张建军找上门时跟林大柱说“帮闺女寻亲需要打点费”,林大柱把家里两头猪卖了凑了八千块给他。
我当庭提交了那八千块的欠条复印件。法官看了一眼,转头对张建军说:“连养猪户的八千块你都骗,你还有没有底线?”
张建军低头没吭声。
庭后我去看守所给林大柱打电话:“爸,你那八千块追回来了。”
他在电话那头愣了半天:“啥八千块?”
“就是当初那骗子收的寻亲费。”
“哦那个啊,”他嘿嘿笑,“我早忘了。你妈说那八千是卖猪的钱,猪卖了就卖了呗,你回来就行。”
我蹲看守所门口哭了五分钟。陆衍过来递纸巾,蹲旁边没吭声。等我哭完他说:“你爸挺逗的。我上回打电话核实情况,他问我‘警察同志,我闺女在省城吃得上肉吗’。”
“你怎么说的?”
“我说她天天吃鸭脖,快把我工资吃空了。”
我踢他一脚:“回头还你鸭脖钱。”
他拍拍裤子站起来:“不用还。你外公说了,让我以后去你家吃饭不用带东西。”
“我外公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他还问我有没有对象。”
“……你怎么说的?”
“我说有,就是有点能吃。”
我追着他打了半条街。
后来我搬进老洋房二楼,陆衍隔三差五来蹭饭,蹭着蹭着就把铺盖卷搬过来了,理由是“就近保护重点证人”。外公外婆去海南过冬之后家里就剩我俩,他早上起来做早饭,煎蛋糊了三个。我拿铲子敲他脑袋:“你这水平怎么当的警察?卧底半年靠什么活下来的?”
他嘴里叼着半焦的煎蛋含糊道:“靠鸭脖。”
领证那天他问我:“当初半夜敲窗户,你怕不怕?”
我啃着他买的鸭脖含含糊糊:“怕个锤子。我早就发现你踩点踩了三天,连你翻墙踩哪块砖都摸清了。就等你来敲门呢。”
陆衍愣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你八百块还管我要?”
“考验你忠诚度。”
他沉默三秒,一把抢走我手里最后半截鸭脖:“退婚。”
“退呗,反正钱是我的,公司是我的,房子也是我的——”
“……老婆我错了。”
“错哪儿了?”
“不该抢鸭脖。”
“还有呢?”
他想了半天:“不该拿办案经费吃鸭脖?”
“再想。”
“不该……翻窗户没提前打招呼?”
我满意点头:“下回走门。”
他嘟囔:“走门哪有翻窗户快……”
尾声 后来
后来赵二狗在监狱写信出来,说想见我,有“重要情况”汇报。我去了,他隔着玻璃拿电话说:“林晚,你养父母家院墙塌了一块,我上回翻的时候踩的,你回去补补。”
我:“……你叫我来就为这个?”
他搓着手:“那啥,你能不能给我账号打两百块,我想买两条烟……”
“滚。”
孙翠花在女监混得风生水起,组织了个广场舞队当领舞。王丽芬跟她一个监区,俩人不说话,但跳舞时孙翠花故意把动作编得特别快,王丽芬跟不上,气得直跺脚。
张建军在入监教育里写了份自传,被管教当反面教材全监区朗读。他写:“我最大的失误就是找了个真千金回来当工具人,结果工具人把我工具了。”
林大柱和刘桂芳后来来省城住了半个月。刘桂芳跟外婆一见如故,天天逛菜市场,外婆教她买海鲜,她教外婆腌咸菜。林大柱跟外公下象棋,连输七盘,第八盘外公让了车马炮,他赢了,乐得直拍大腿:“我就说嘛!我棋艺随晚晚!”
我捂脸:“爸,我象棋是你教的。”
“那可不,青出于蓝!”
陆衍在旁边嗑瓜子看热闹,被我一脚踹去厨房做饭。他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回头喊:“老婆,鸭脖吃完了,你网购的还没到,晚上吃鸡翅行不行?”
我还没说话,外公先接茬:“鸡翅也行,多放辣。”
外婆瞪他:“你血糖高吃什么辣!”
林大柱举手:“辣!多放辣!”
刘桂芳拿擀面杖敲他:“你凑什么热闹!”
我坐在枣树底下——老洋房院子里也有棵枣树,没林家村那棵歪,但结的枣也甜——啃着陆衍刚炸好的鸡翅,看一院子人吵吵嚷嚷。
手机响了,王半仙发来短信:“晚晚,你上回说的那个大新闻,能写我名不?我寻思在香烛铺子门口挂个条幅,就写‘协助破获特大诈骗案王半仙’,你看行不?”
我回:“叔,你挂吧,回头给你送面锦旗。”
他秒回:“锦旗上能印关公吗?”
“……能。”
“那中!对了,你啥时候回来?村里新开了个烧烤摊,味道不赖,你带你对象来吃,我请客。”
我扭头看陆衍,他正叼着鸡翅冲我比划:“老婆,你养父说下个月回村吃烧烤。”
“你耳朵倒尖。”
“职业素养。”
我啃着鸡翅想,十八年前刘桂芳从村口槐树底下把我捡回去的时候,大概没想过我还能有今天——有钱有房有公司,还有个翻窗户送鸭脖的未婚夫。
日子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