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协议我签到第三页,第四页是空白的,签字栏印好了,笔搁在上面,笔尖冲着我。
「签了这页,往后好聚好散。」周峻把笔帽拧下来,递过来。
落了笔,房子归周家,债归我,十六万八。
当天夜里我把登记本塞进工具箱,开着皮卡上了 318。
前半本不是我的字。
1
下午三点,车贸楼下的卷帘门落了一半。
看门的老头蹲在门墩上剥花生。
「搬完这趟就利索了?」他问。
「嗯。」
「周家的亲女婿也走?」
「前女婿。」
他把花生皮往簸箕里扒,没再问。
花生壳滚到台阶底下,他弯腰去捡。
捡了三颗就放弃了。
楼里出来两个收旧家具的师傅,抬着一张办公桌往下搬。
桌子腿磕在门框上,磕了三回。
「我说抬着尾巴那头。」抬头的那个喊。
「尾巴那头有抽屉,坠手。」
「坠手你早说啊。」
「我早说了,你说没事。」
「那没事你喊什么。」
两个人把桌子搁在台阶上歇气,歇了半分钟。谁也没先起身。
看门的老头把花生往兜里一揣,起身帮他们扶了一把桌子腿。
「放这台阶上行不行,回头周总嫌弃。」
「嫌弃让他自己搬。」抬尾的那个说,「我们只管抬出来。」
楼上那间会议室的桌面还是热的。
四页协议,前三页各签一个名。
第四页空白,只印了签字栏。
周峻把笔帽拧上,装进西装内袋。
说回头一起送公证处存档。
「存档存哪边。」我问。
「当然周记这边。你是个人,存你那儿容易丢。」
他说话的时候在收拾茶杯,一只一只摞起来。
摞了五只,端出去放在走廊窗台上。
欠条夹在附件里,宏发修理厂。
十六万八,日期是四月二号。
我说修理厂的事我记不清。
他说婚内债务两个人一起担,这是程序。
「程序。」
「程序。你要不信,自己去找宏发问。」
「宏发在哪条街。」
「这你就不用管了,人家有地址。」
程序两个字他说了两遍。
周棠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袋子口开着。
露出来一个,皮上有块黑斑。
「哥,水开了没有,给陈路沏杯茶。」
「他不喝。他要赶路。」
周棠把橘子放在桌角,袋口拧了两圈。系了个死扣。她没说话。
我起身,橘子留在桌上,没人拿。
楼下车斗里装着工具箱、一桶机油、两条防滑链。
一把扭力扳手用旧毛巾裹着塞在桶缝里,桶盖卡了一道才扣上。
登记本压在工具箱夹层底下,蓝壳。
边角磨出了白茬。
收拾的时候从夹层里滑出来,摔在地上。
弹了一下,滚到车斗挡板边上。
我捡起来,翻了一页。
前半本不是我的字。是我爸的字。
一九九八年到前年,一台一行。
车牌、毛病、换的件,一百四十七台。
我爸修了二十一年车。前年腿摔了,这才收的手。
他的字瘦,往右倒,写错了不擦,划一道横接着写。
我妈的电话进来,我正在捆绳子。
绳子头咬在嘴里。
「你爸下楼梯踩空了,腿摔裂了,人在县医院。」
「要动刀?」
「先牵引,医生说看这一礼拜。押金一万二,先交了才排。」
「我这就打钱。卡里还有三千八,先寄过去。」
「卡里怎么才三千八。」
「房子装修我打进去九万四,两笔,一笔五万一笔四万四,打款单都在。剩下的你知道的,妈。」
她半天没接话。那头有护士喊家属,她把电话放下又拿起来。声音压低了。
「你别为这个事赶回来。你哥那边……周家来人说了,债有你一份,先把车开走,别回头。」
「哪个哥。」
「行了,你路上慢点开。」
电话那头有人叫她,她挂了。
捆绳子的手松了一下,绳头从嘴里掉出来。垂在车斗上。
卷帘门那边老头探进半个身子。
「走啊?」
「走了。」
「路上下雨,货要盖严实点。」
他说完缩回去,接着剥他的花生。
天黑透之前我出城。
皮卡是十年前我爸挑的,登记在他名下。
一年审一回。今年刚过。
油箱加满,仪表盘上贴着一张旧年检标。边角翘起来。
我用指甲摁了两下,摁不平。
走了四十多公里,在江边一个货车歇脚的坝子停下。
坝子上停着六七辆大车,有人在车底下挂手电。光一晃一晃。
卖泡面的把推车支在我旁边,轮子上缠着一圈胶带。
「面加蛋?」
「加。」
「三块。」
「五块给你,多舀一勺汤。」
他真多舀了一勺,汤汪到碗沿。
端过来时晃出去一点。
烫着他手指,他把碗搁在引擎盖上,甩了甩手。
旁边一辆大车的司机下来打水,看见我的车斗。凑过来。
「师傅,会补胎不。」
「补胎会。你这胎瘪了?」
「没瘪,就是慢撒气,一天一打。」
「慢撒气不一定是胎,先看气门芯。」
「气门芯在哪儿。」
「胎嘴上那个小帽。」
「哦,那玩意儿啊。」他拧下来看了看,又拧回去,「要不要紧?」
灶上的水开了,壶盖哒哒地跳。
「花两块钱换一个,比天天打强。」
「这儿有卖的吗。」
「加油站小卖部问问。」
「行,我回头问问。」他提着水桶回车上去,走两步又回头,「师傅你要往前走?」
「往前走。」
「那路上碰见,喇叭一声。」
「行。」
一个跑长途的司机端着缸子过来问路。
「师傅,前头隧道通了没。」
「下午看公告,通了。」
「通行分单双号不。」
「公告上没写。」
「那走着看。」他吸了口缸子里的水,「你是修车的?」
「修过几年。」
「这条路上跑,车坏起来要人命。你往前走?」
「往拉萨方向。」
「好地方。」他端着缸子回了他的车,没再问。
我把登记本摊在引擎盖上,就着泡面的热气翻。
前半本是我爸的字,一行一台。
有的行末尾画着小圈,有的画着三角。
翻到中间夹着一张烟盒纸,折成四折。打开是空的。
烟盒内侧印着疗效广告,字磨没了。
我合上本子,没再往后翻。
泡面吃到底,卖泡面的收摊走了。
推车轱辘压过碎石,响了一路。
江水在坎子底下响,一辆大车的怠速一直没停。
突突突,响到后半夜。
手电的光还挂在一辆车底下,没摘。
2
第二天早上下雨。雨点打在挡风上。
雨刮器刮两下停一下,胶条老化了。
过了隧道,路边的车多起来。
一辆破面包打着双闪停在应急车道,底下垫了块石头。
一个年轻司机蹲在雨里打电话。
「车打不着。」他冲电话喊,「灯是亮的,喇叭也响,就是不着。」
我靠边停下,摇下车窗。
「要不要看看。」
他回头看我,雨顺着头发流下来。「你不是拖车的吧。」
「修车的。看看不要钱,要换件另说。」
他把电话夹在肩膀上,手朝我摆了一下。催我过去。
机盖掀开,电瓶桩头上一层绿锈。
起动机吸了一下,吸不动。
我拿随身工具袋,把桩头拆下来。
砂纸打了两圈,抹了点黄油再装上。一打,着了。
「多少钱。」他从雨里蹿过来。
「桩头打砂,二十。」
「这么便宜?」
「便宜。你这毛病再犯,别打砂了,换桩头。」
他扫了码,260 没付,付了 240,说没有零的。我说行。
路边有个修自行车的摊子,老头蹲着补内胎。脚踩着打气筒。
「小伙子,你这车补过桩头了?」他抬头问。
「刚补的。」
「我听见了。这车打不着,响半天。」
「电瓶桩头锈的。」
「锈的?电瓶几年了。」
「两年。」
「两年就锈,停的位置潮。」
「没地方挑,单位楼下。」
风把门帘掀起来,又落回去。
「单位楼下潮就潮。」他给内胎打气,「这镇上百分之六十的车都停树底下,树底下就这个好处,夏天晒不着。」
「冬天也冻不着。」
「冻不着,冻得着机 油。」他把内胎按进水盆里,等着冒泡,「你这车一路往哪儿走。」
「往西。」
「往西是山。」他把气筒踩了两下,「山上凉快,可别在垭口上熄火。」他上车前又摇下窗户。
「师傅你这车是往哪边去。」
「拉萨方向。」
「捎我一段?我到前面江桥镇。」
雨太大,我让他上了车。
他把手机横过来竖过去,一直在拍窗外。
「哥你贵姓。」
「姓陈。」
「陈师傅。我这车你给我看看还有啥毛病不。」
「你这车去年大修过?」
「没有。前年买的二手车,去年换过一回线束,发动机舱里的。」
「在哪儿换的。」
「周记车贸,雅州最大的那个,我表哥牵的线。当时花了小两千。」
雨刮器又刮两下停一下。
「换完毛病好了没。」
「好了。就最近老闻到一股糊味,一股一股的。」
「停车闻着还是走着闻着。」
「都有。尤其跑夜路,糊味重。」
到了江桥镇他没急着下车,坐在副驾把窗户摇下来看了半天雨。
桥头有块公示牌,牌上贴着一张路况通知。
四个角钉了钉子。
「师傅,这牌上写的什么。」
「隧道今天上午十点开通,单号车走里面车道。」
「单号?」
「车牌尾号是单数的。」
「那我是双数。」
「双号下午两点。」
「下午两点……那我在这镇上等三个钟头。」
「等三个钟头,正好把车彻底修一遍。」
镇口有个配钥匙的摊子,机器嗡嗡响。
钥匙屑扫成一堆。
「师傅,你那车雨刮器响不响。」配钥匙的问。
「响,刮两下停一下。」
「那是胶条老,换一副十几块。」
「胶条怎么换。」
「拆下来,把新胶条穿进去,两头一卡。」
「自己能换吗。」
「能,就是别装反了,装反了刮不干净,还刮花玻璃。」
「陈师傅,你这手艺在镇上接活不。我叔开了个五金店,门口空着,你要摆个摊,我把那几个跑运输的都给你拉来。」
「不停留,往前走。」
「那你这算啥,边走边修?」
「边走边修。」
他下车,跑两步又回头喊。
「糊味的事我真记住了!回头我拍个照发你!」
中午雨停了,我在镇子口吃了碗牛肉面。
老板娘收钱的时候问我是不是来收废品的。
「修车。」
「修车咋不开个门面,跑啥 318。」
「散心。」
「散心修啥车。」
她把抹布甩在肩上,端着碗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
里头两个跑运输的在拌嘴,一个说昨晚堵在隧道口三个钟头。
一个说三个钟头算啥,他堵过六回。
「六回?你那是拉啥。」
「拉菜。叶菜,一堵就蔫。」
「蔫了谁赔。」
「我自己赔。老板说货到了不新鲜,一车扣三百。」
「那你堵六回,赔一千八了。」
「赔了两千一。」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赔一回记一回,手机里有。」
两个人扒完面,抢着扫码。
谁也没扫上,最后老板娘点了桌上哪台手机亮就收谁的。
「我那电动车,闸不太灵,你要是会,下午来给我瞧瞧。」
下午她的电动车闸拆开,闸线锈死了。
换了一根,收她十五块。
她非要多给五块,说找不开。
我收了十五,她还是多塞了一张五块在车筐里。
晚上在加油站后面停车。
登记本翻开,第一行落笔。
加油站那边灯亮着,小哥出来擦机器。
「师傅,你的车充气不,免费的。」
「充一下。」
「四门都充?」
「都充。」
「你这车胎压打多少。」
「后面两轮稍微高一点,拉货。」
院里的狗抬了下头,又趴下了。
「拉货的车都这么打?」他把气枪按上,「我上回给一个拉鱼的师傅打,他说打高了抓地不稳。」
「他那车空载。我这是拉工具。」
「有区别?」
「空载看舒适,重载看变形。」
「这话有点东西。」他把四个轮挨个打完,「行了师傅,你那个气门帽少一个,我给你拧个旧的上去,别嫌丑。」
「不嫌。」
「丑是丑点,比没有强。」
车牌,桩头氧化,打砂,二十四。
想了一想,又添一行:线束,糊味,待验。
写完这两行,那张夹在中间的烟盒纸又滑出来。
我把它折回四折,塞进本子最里头。
加油站便利店的灯亮到十点,收银员在里面看手机。
屏幕的光透过玻璃照出来,一格一格的。
3
第三天到江边县城,老唐的客栈在桥头。
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停车加水。
我本来只是想加水。
水管接在后面院里。我去接水的时候。
一辆越野车停在院里。
引擎盖支着,车主围着一个发电机的样子转圈。嘴里念叨不着。
「预热塞。」老唐蹲在旁边,手背在身后,「高原上头一晚都这样,你不挪窝,等太阳出来。」
「多久。」
「明早。」
「我明天要赶路。」
「那你就赶路。」老唐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车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自己挑。」
车主骂骂咧咧进了屋。
老唐看见我拎着桶,招手让我把水管挪个位置。
「你这车,底盘响。」他说。
「钢板衬套,磨的。」
「会听。干这行的?」
「修过几年。」
「修过几年,来我这里搭把手。店里三天两头有人求着修车,我只会看,不会动。」
「什么工钱。」
「没工钱。管吃管住,你修一台,收客户的钱你自己收,水电气我包。干不干。」
我想了想。「住几天行,不签长期。」
「爱住几天住几天。」
老唐五十出头。跑过十几年货运。
腿上有伤,走路往左偏。
客栈门口蹲着一只猫,见了生人不跑。眯着眼晒太阳。
「这猫逮耗子不。」我问。
「不逮,白天睡,夜里也睡。」老唐往它那边踢了踢脚,「吃了上家,吃下家,就是这么个东西。」
「那你养它干什么。」
「不是养的,是它自己来的。来了就不走,我管饭,它管作伴。」
客栈一共八个床位,一楼是院子,二楼住人。
他儿子在拉萨开租车行,一年回来两回。
回回为着接不接手的事吵。
我住的第二天晚上,他去后院搬啤酒。
摔了一跤,啤酒滚了一地。
「你看看。」他坐在地上不起来,「腿废了。」
我把啤酒一瓶一瓶捡回筐里,把他扶到凳子上。
「摔哪儿了。」我按了按他的膝盖。
「老地方,外踝那块。」
「肿了没。」
「看不出来,夜里才肿。」他坐直了,「我那回翻车,就是这段路上,一个弯,车上拉的是冻鱼。车翻了,人没事,鱼泼了一路。」
「泼了多少。」
「一车。三千来斤。」
「赔了多少。」
「赔了个底掉。那年冬天我就在这条路上给人卸货,卸到开春,把鱼钱还清了。」
「还清了接着跑。」
「接着跑。跑货运的,腿断了换个假腿还得跑,你说邪门不邪门。」
「我给你看腿。」
「看什么看,老毛病。我年轻的时候拉冻货,翻过一回车,腿就留了病根。你把手艺给我留下就行。」
第三天傍晚,一辆皮卡拖着两台摩托进院子。
摩托绑得歪歪扭扭。
半路散过一回,车主用铁丝现拧的。
车主是个年轻人,脸晒得黑红。
「师傅,帮我重新绑一下,再看看摩托。前头过弯它自己熄火。」
摩托抬下来,油路堵了,杂质在滤网里结了一层。
拆开吹通,重新绑车,绑完他非要付钱。
「五十。」
「十块手工,油滤没换,就吹了吹。」
「那不行,你救我半条命。」
「十五。多了不收。」
他扫码付了十五,非要再买两瓶啤酒放在桌上。
说是给师傅加菜的。
老唐在旁边看着,没拦。
晚上喝酒的时候,我跟他讲了我做的事。
「你就是那个周记赶出来的陈师傅?」
「消息传得这么快。」
「江边县城统共两条街,谁家杀个猪全城都知道。」
他把啤酒瓶墩在桌上。
「周记那家人,老的老的做假,小的小的做局。你爸腿摔了,他们还往你身上挂债?」
「欠条上十六万八,宏发修理厂的。」
「宏发?宏发前年就注销了,注销两年多了。」
「你怎么知道。」
「我给宏发送过三年货,老板跑了以后厂子空着,卷帘门上的锁我都认得。」
他灌了一口酒。
「注销两年的厂子给你开欠条,这债挂得跟送人情似的。」
正说着,我手机响了。周峻。
骑摩托那一拨下来打热水,为首的问老唐。
「老板,你这店里能充电不。」
「能,院子里有插板。」
「带充电器不。」
「没有,你自己带。」
「没带。」他挠头,「到雅安再买。」
「你到雅安还有二百多公里,你这电瓶撑不住。」
「撑不住也得撑。」
桌上的茶凉了半杯。
「后座那位呢,他带没带。」
「他带的是手机充电线。」后座那个插话,「我的线给他充手机了。」
「那你俩夜里可别骑。」
「不骑咋办,推着走?」
「推着走也是办法。」老唐往屋里走,「要么明早我让人给你指个卖充电器的铺子。」
「陈路,本子在你那儿吧。」
「哪个本子。」
窗外过去一辆车,灯扫了半面墙。
「装个糊涂。蓝皮的,我爸的修车登记本,家里找不见,你收拾东西的时候拿走了。」
「那是我的工具。」
「那是我家的东西,陈路。本子还回来,你欠条的事,家里可以商量着来。」
「商量什么。」
「你先把本子寄回来,别的都好说。」
「本子在车上,不在家里。」
「那你就记好了,别弄丢了。」他顿了顿,「弄丢了,你家老人那边的病,家里可就不管了。」
电话挂了。老唐把酒瓶放在桌上,没墩。
「他都管到你的本子上了。」
「一个本子。」
「一个本子他打电话来要,就不是本子的事。」老唐站起来,把灯拉灭了一半,「明天带你看看我这仓库,你这车该换的东西不少,别省。」
夜里客栈来了两拨住店的,一拨是骑摩托的。
一拨是自驾的夫妻。
女的晕车,在院里吐了两回。
老唐给她端了碗糖水,回来的时候袖子上蹭着墙灰。
登记本摊在桌上,落笔是第三行。
摩托,油路堵,吹通,十五。
写完看了一遍,把本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4
第四天早上,垭口下的小镇。
一辆白色的 SUV 停在饭馆门口。
车头冒着白汽,车主在旁边打电话报保险。
「冷却液开了,锅盖似的往外喷。」他对着电话说。
我停车过去看。节温器卡死了,水不循环。
开机盖的时候白汽扑了一脸。
「别开了,再开缸垫要顶。」
车主挂了电话,上下打量我。
「你谁啊。」
「路过,修车的。」
「修车的?有执照吗。」
「执照没有,手上有活。」
他犹豫了一下,白汽越冒越浓。
他把引擎盖按下去又掀起来,热气把他手背燎了一下。
「那你说,多少钱。」
「节温器换掉,两百工费,件你自己买,五十到八十。」
「两百?镇上修理厂一百五就干。」
「那你去镇上,别开,叫拖车。」
「拖车多少钱。」
「这个价我说不准。」
他站在车边上算了半天,回头问:「一百五那个,你干不干。」
「我不干。」
「为什么。」
「两百的活我不干一百五,干坏了算谁的。」
旁边饭馆老板端着一摞碗出来倒泔水,听见我们说话插了一句。
「师傅你别听他的,镇上那个修理厂上个月给我兄弟的车修完,开出去四十公里又抛锚了,电话打过去人家说你换家修理厂去问问。」
车主的脖子红了一下。
他当着我的面给保险打电话,开了免提。
「你好,我的车开锅了,在垭口下面。」
「请问事故经过。」
「没有事故,就是开着开着水温高了。」
「自行故障不在承保范围。」
「那我拖车呢。」
「拖车费也不在承保范围。」他把免提挪远了一点,那头还在念条款,念得很快。
「那我买保险买什么。」
「买的是碰撞和第三者。」
「水温高算不算第三者。」他又把免提挪回来。
「不算。」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回过头来。
「两百两百。你那件多少钱来着。」
「六十。」
「六十的件,你别坑我。」
「你要嫌贵,镇上修理厂那个一百五的,你叫拖车拉过去,拖车起步价我听说是两百八。」
「……那还是你换吧。」
「那……那两百两百。件从哪买。」
「我车斗里有备的,原厂的,六十。」
「六十的件,别是拆车件吧。」
「你要不信,我把它拆给你看,包装袋上的钢印你自己对。」
件买下来,换上。加液排气,怠速排了两轮气泡才平。
车重新打着,水温表指针落在正中间,不动了。
他围着车转了两圈,掏出手机又扫了码,260,不是 250。我说多了十块。
「多的十块算我请你喝水。」他把手机揣回去,「刚才那句话我收回。」
下午他把车往垭口那边开,走了五十来米。倒了回来。
「师傅,还有个事。去年冬天,也是这车,发动机舱里的线束烧过一回,在雅州换的。」
「哪家换的。」
「周记。我表哥在他们公司上班,说内部渠道,便宜了小四百。」
「换完有什么单子没有。」
「单子有,在我车里夹着,工单和换下来的旧件袋,写着批次。」
「批次多少号。」
「号码我记不住,袋子上有。」
「回头你把袋子上的批次号拍照发我。」
「发你干什么。」
「我记个本子。这条路上什么毛病多,我本子上有一笔。」
他答应得很痛快,开车走了。
车尾过了弯,又亮了一下刹车灯。
像是要停,还是走了。
饭馆门口卖凉粉的推车支起来了,一块木板四个腿。腿上垫着砖。
「凉粉,酸辣的。」摊主是个大姐,「师傅来一碗不。」
「来一碗。」
「三块五。」
「五块给你,多放辣子。」
「辣子随便放,不要钱。」她舀了满满一勺辣子,红汪汪的,「你这车斗里啥玩意儿,工具箱?」
「工具。」
「修车的?」
「修车的。」
保温杯的盖子拧了两圈才拧开。
「那你给我看看,我这车前轮跑偏。」
「什么时候偏。」
「刹车的时候往左偏。」
「刹车偏是刹车分泵的事,不是跑偏。」
「分泵修要多少钱。」
「几十到百十来块,看换不换件。」
「百十来块。」她把凉粉推过来,「那我不修了,凑合开。」
「刹车的事不能凑合。」
「凑合十来年了。」她压了压推车板,「凑合出经验了。」
晚上老唐对了今天的数。
对完数,老唐说起垭口冬天的拖车价。
「十一月往后,垭口一封,拖车翻倍。」
「翻到多少。」
「平时五百,封路那几天一千起步,有时候一千五。」
「一千五也照拖?」
「照拖,人家把命给你拽回来,你还好意思讲价?」
「收了多少。」
「二百六十。」
板凳腿在地上拖了一下。
「件钱扣没扣。」
「扣了,六十进的件钱,净两百。」
「两百。你在雅州给人打工的时候,一天能挣多少。」
「厂里给我开四千五一个月,修一台提成十五。」
「四千五,一天一百五。」老唐笑了,「你在这山路上,一天两百。你亏了还是赚了。」
「赚了。」
「那就好。」他把抹布搭在肩上,「亏了也得这么走。」
「今天收两百,你那件六十进的。」老唐掰着手指头,「件钱、工钱、气钱,你这三下五除二的,利润比我卖床位高。」
塑料帘子哗啦响了一声。
「床位多少钱一晚。」
「标间八十,普间五十。」
「一个月住满能挣多少。」
「旺季一万出头,淡季三四千。」他把抹布拿下来叠了叠,「你算算,还得扣除水电,扣除我外甥来吃住。」
「你外甥常来?」
「常来,来一回住半月,说是帮我看着,其实就是来吃住。」
「那你亏了。」
「亏啥,他来了有人陪我说话。」老唐往灶间走,「一个人开客栈,夜里听见猫叫都以为有人敲门。」
睡前登记本落第四行、第五行。
节温器卡死,换件,两百。
上年线束烧蚀,待对批次。
写完第五行,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我把那个批次号的位置空出来,画了个框。
5
第五天,垭口下的观景台停了一溜自驾车。
一辆中巴车停在最后。
车主在车头打电话,声音越来越大。
「说好了包接包送的,车坏了你们派车来接啊。」
我下车问他什么毛病。
「走走熄火,熄了等半个钟头又能着,着一会儿又熄。你都修不了,别看。」
「先让我看一眼,不看不知道能不能修。」
「看坏了算谁的。」
「我带工具呢,看一眼又不拆。」
他嘟囔着把引擎盖支起来了。
舱里的线束包着一层绝缘胶布,胶布新缠过。缠得不匀。
我顺着线束摸,摸到一处,胶布底下发硬。
再往下,一股糊味。
「这线束烧蚀了,胶皮化了粘在一起,走着走着短路,就熄火。」
「胡说。」车主把我手挡开,「这车保养都在 4S 店做的,人家都说没问题。」
「那你在哪家保养的。」
「周记,雅州最大的。上个月还换了根线束,说是免费升级。」
「换了新的还烧?」
「新的能烧?你别危言耸听。」
观景台上有几个等看云海的游客围过来,一个戴渔夫帽的老头问:「师傅,这车还能走不能走,我们赶时间。」
台子边上支着一个烤肠摊子,玻璃罩子。
罩子上一层油雾。
「烤肠,五块两根。」摊主是个小伙子,戴着口罩,「游客一般买几根?」
「看人。」
「你这车抛锚的?」
「车是他们的。」我指指中巴,「我是修车的。」
「修车的好生意啊。」他给玻璃罩子底下添了两根肠,「我这摊子一天流水三百,刨去本钱一百一。」
「剩下的二百六。」
「二百六里头,摊位费一百。」
「摊位费谁收。」
「观景台管理处。」他把肠翻了个面,「你说这摊位费收的,收得比我这肠贵。」
「走不了。」我说,「线束里的铜丝已经烧粘连了,凑合开,半路烧穿了就是火。」
老头的脸垮下来。「那我们这三十几个人怎么办。」
「换乘,或者等。」
「等多久。」
「换线束,两个小时。」
车主把我拽到一边,压低声音。
「你这什么意思,当着人拆我的台。」
「车是你的,命是车上三十几条,还有我一条。」
「你换就换,换不好呢。」
「换不好不收钱。」
他盯着我的工具箱看了半天,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换。件钱谁出。」
「件钱你出,工钱我收,收你两百。」
「两百三。刚才加水的十块算你的车费。」
「两百就两百,车费没有这个说法。」
他从后备箱翻出他那套随车工具递给我,我没接。用自己的。
旧线束拆出来的时候,围观的人伸着脖子看。
胶布剥开,里面两根线烧结在一起。
铜丝裸出来一段,发黑。
「给,都看看。」我把线束举起来,冲着人群转了半圈,「这就是他们说的免费升级。」
渔夫帽老头凑近了看。「这么新的车,线能烧成这样?」
「批次的事,跟我没关系,跟车没关系。」车主抢过话头,「再说了,4S 店给的件还能有假?」
「4S 店的件没假。」我说,「批次有假。」
「什么批次。」
「你换下来那个旧件袋子还在不在。」
「在车上,怎么了。」
「袋子上的批次号,念一下。」
他翻出袋子,念:「A2317。怎么了,这号有问题?」
「号本身没问题。你记一下这个号,回去查。」
「查什么?」
「查这批件召回没有。」
他捏着袋子没说话。
游客们陆续散了,渔夫帽老头临走前冲我竖了个大拇指。没说话。
换完线束,车一把就着。车主付了钱,两百,扫码的时候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备注栏,他打字打了半天,打了个「谢」字,又删了,直接付了。
傍晚回客栈,院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公务车。
车门上贴着周记车贸的标。
一个穿衬衫的年轻人坐在堂屋里喝茶,茶杯是老唐待客用的那只白瓷的。
「陈师傅。」他站起来,「我们周总让我来看看你,缺什么少什么,公司给你补。」
「不缺。」
「路上冷,公司可以配一床鸭绒被,越野胎也给你换一套。」
「不用。」
「那本子的事,周总说的是,本子算公司遗失物,你捡到的,交回来,公司给你一笔保管费,一千块。」
「不是遗失物。」
「陈师傅,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轴呢。」他把手里的单子放在桌上,「这样,你要是不方便寄,我开车顺路捎回去,当面点清。」
「本子跟着车走。」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把单子收起来。
「行。那就不打扰了。周总还说,你爸住院的事,公司可以出面协调县医院,换个好点的病房。」
「我爸住院跟你公司没关系。」
「都是朋友嘛。」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夜里凉,车开慢点。」
车开走了,院里的碎石被轮胎带起来。打在门框上。
院门口有个捡瓶子的老太太,手里拎着半袋瓶子。
看公务车开过去,往地上啐了一口。
「这车今儿第三趟了。」她说。
「第三趟?」
「早上来一趟,中午来一趟,这会儿一趟。」
「来找谁。」
「找你这个老板。」她拍拍袋子,「唐老板没在?」
「在后头。」
「那你去说一声,外头来了三个捡瓶子的,让他把院子里的瓶子攒一攒,别让游客随手丢。」她把袋子口系上,「我在这儿站一天了,就收了七个瓶子。」
老唐从后屋出来,把那只白瓷茶杯拿起来。倒扣在桌上。
「茶他喝了半杯。」他说,「这只杯子我给他扔了。」
「老唐,他们给你多少钱,让你放人进来。」
「没给钱。」老唐坐下,从抽屉里摸出烟,「下午来一个人,穿便装,问我在不在,说晚上有个姓陈的师傅要来借宿,让我留意着,有人来找就打电话。留个电话就走了。」
「你打了?」
「我打什么打。」他把烟点上,「不过我倒要跟你说一句,下午那个人,走的时候坐的就是刚才这辆公务车,车停在巷子口等他,等了有一个钟头。」
烟灰掉在桌上,他没弹。
「陈路,他们不是要本子,是要你这个人别在路上待着。」
6
第六天往西,路两边草起来了。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钻得袖口发凉。
中午在一个草原镇上歇脚,加油站旁边停着三辆同款越野。
车队标识贴在后窗上,是自驾车队。
领队是个矮壮的中年人,正在加油。
看见我的皮卡后斗里的工具箱,眼睛亮了。
加油枪在他手里咔哒一声,他捏了两下才挂回去。
「油箱满了吧。」小哥问。
「满了。这枪一跳我就拔,别让它多呲。」
「呲那几滴都是钱。」
「呲的油钱是小头,呲到车漆上是大头。」他把油箱盖拧上,「我上回在别的站,小哥没挂枪,油呲了一地,赔了人家站里两百块洗地钱。」
「你赔的?」小哥把枪上的滴油擦了擦。
「我赔的。谁的地谁说了算。」
「师傅,会修车?」
「会。」
炉子上坐着的水壶呜了一声。
「我们车队有一台车加油不走,你给瞧瞧?」
「什么毛病。」
「加满油打不着,油不满就好。」
「碳罐堵了。」我说,「油箱里的气排不出去,油泵憋着。」
「你都没看就知道?」
「你的症状说出来就是它。要修,拆下来吹通,一小时。」
「多少钱。」
「工费一百,吹通了就好,吹不通不收。」
领队回头看他的队员,队员里有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撇嘴。
「一百吹个罐子,师傅你这是抢钱吧。」
「抢不抢钱,你听我说完。碳罐堵了不修,你的车往后每回加油都要踩着油门打火,油箱盖一开呲你一脸气。你自己挑。」
小伙子不吭声了。领队把手一挥。
「拆。」
罐子拆下来,油泥堵了滤芯。
接上气管吹,吹出来一股臭味。
吹通了装回去,车一打就着。
领队当场扫码,一百。
那个戴眼镜的默默看完全程,临走前问我。
「师傅,你这车是往拉萨走?」
「是。」
「我们车队也走,不过他们走大路,我自己想走南线。你要不嫌弃,结个伴,路上相互有个照应。」
「我走得慢,随叫随停那种。」
「我就是想要随叫随停的。」他笑,「加个微信,我叫小杜。」
领队在旁边催他。
「小杜,上车了,人家师傅也要歇。」
「马上马上。」小杜把微信晃了一下,「师傅你存一下。」
「存了。」
「你那个头像,是个工具箱?」
「是个扳手。」
「扳手好,扳手一看就是干活的。」领队在车里按喇叭,「小杜!」
「来了来了。」他小跑两步,回头又喊,「师傅,对了,你路上遇到车坏,别先报价格,先报时间,跑长途的最怕等。」
「记住了。」
傍晚在镇子外的湖边扎营,湖边有牧民的围栏。
围栏外拴着两匹马,其中一匹一直拿脑袋蹭桩子。
一个牧民小伙子骑摩托过来,停在围栏外。朝我招手。
「师傅,你的气筒借我用一下,摩托没气了。」
「用。」
他打着气,一边打一边看我的车斗。
「你是修车的?」
「嗯。」
「那你能不能顺便看看我这摩托,它怠速抖。」
「怠速抖是气门或者化油器,你这车几年了。」
「五年。」
「五年该洗化油器了,你这个自己动不了,得拆。」
「拆要多少钱。」
「拆洗一百左右。」
「一百……」他把气筒还给我,「那我再骑一段时间。」
「抖着骑,费油。」
「费油就费油。」他把摩托打着,「山里人,油钱比工钱金贵。」给家里打了款,五百,备注写的是住院费。
我妈的电话马上就回来。
「钱收到了。你爸今天能拄着助行器站一会儿了。」
「能站就好。」
「不过有件事我要跟你说。周家来人看咱家房子了。」
「看房干什么。」
「说是那十六万八你还不上,房子在镇上值不了几个钱,抵一部分债,剩下的他们认了。让你回来签字。」
「房子是我爸的名。」
「说是你爸年纪大了,签字的事子女代办就行。妈没给他们开门。」
「门都别开。欠条上的事还没弄清楚,抵什么债。」
「妈知道。妈就是跟你说一声。」她顿了顿,「儿子,妈问你一句实话,那笔钱,你借没借。」
「没借。」
「没借就好。妈信你。」
挂了电话,湖边起风了,围栏上的铁丝嗡嗡地响。
隔壁那个牧民大爷站在围栏那边喊马。
「回来!回来!」
马不理他,低头吃草。
大爷喊了三回,从围栏那边绕过来。
手里拎一根绳子。绳子头打了个套。
「大爷,这马认人不。」小杜问。
「认草不认人。」
「那你套它干什么。」
「套回去,夜里凉,露水大。」大爷把绳子甩了两下没套着,蹲下来慢慢凑,「这两匹是我孙子骑的,骑完就拴外头,一拴拴一宿。」
「那你孙子呢。」
「睡了。」大爷把绳子收回来,「小孩儿家家的,白天疯一天,晚上倒头就睡,马都不管了。」拴着的那匹马不再蹭桩子,低头吃草。
小杜的消息进来,问我在哪扎营。
睡前群里有个人问,师傅。
线束这个东西,能不能自己买自己换。
我说,能,就是得会拆面板,不会拆的别动。
「拆面板难吗。」
「不难,就是卡扣多,掰断了买不到单卖。」
「那我去店里换。」
「去店里换,记得要旧件,旧件不给,你就换一家。」
「不给旧件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件根本没换,或者换了又给你装回去。」我说湖边。他说他还有六十公里,明早到。
晚上登记本落两行。
越野车,碳罐堵,吹通,一百。
寄家,五百,住院费。
写完,把本子翻到前半本我爸那部分。慢慢往前翻。
翻到一九八几年的一页,那一行的末尾画了个小三角。
写着两个字,代付。
再翻一页,又是一个三角,也是代付。
三个三角,都是代付。
代付什么,没写。
7
第七天进了县城,我在加油站给车做保养。
换了机油和空滤。
刚换完,手机响了,县里的号。
「是陈路吗?这里是市场监督管理所,你今天下午三点过来一趟,有人举报你无证流动经营。」
「我修的是路过的车。」
「那你过来说明一下。举报是实名的。」
三点,市监所的窗口。
办事的姑娘把举报件打印出来递过来,纸上写着举报人姓名和电话。
姓名那一栏打了马赛克。
「实名举报怎么还打码。」
「系统这么设的,我们看得见,你看不见。」她把材料按了按,「你近期在县道上给社会车辆提供有偿维修,有没有这事。」
「有。收过工费,没收过几笔。」
「有维修资质吗。」
「有维修工证,经营执照没有。」
「那这就说不清了。」她把笔递给我,「你先写个情况说明,写清楚你修了几台车,收了多少钱,都是谁介绍的你。」
我写。写到第三行,她在旁边核单子,念了一句。
「宏发汽车维修服务部,这家查过了,前年就注销了,注销快两年了。」
「你说什么。」
「宏发,你单子上怎么写它了?」
我停下笔。「欠条上的债主,就是宏发。」
「那跟我们窗口没关系。」她把我的单子抽回去看了一眼,「你要查企业状态,隔壁政务大厅有自助机,企业信用信息公示,输入名字就能查,免费的。」
政务大厅的自助机前头排着两个人,前面那个大爷把身份证插反了三回。
第四回插进去了,屏幕亮出来一页。
他不知道点哪儿。
「小伙子,这个怎么点。」
「点那个查询。」
「哪个是查询。」
「左上角。」
「左上角是个啥字。」
「查。」
「哦,查。」他按下去,出来一页养老保险的,「哎,有了有了。这玩意儿比我跑一趟县里强多了。」
「大爷你插了四回。」
「四回算什么,上回我插了七回。」他把身份证抽出来,郑重地揣进兜里,「这机器认人,你态度好它就让你过。」轮到我,输入宏发两个字,出来一页。
宏发汽车维修服务部,经营状态,注销。
注销日期,前年三月。
拍照存了。
自助机旁边是个打印店,小哥在门口贴新招牌。
贴一半停下来看手机。
「老板,你这招牌贴歪了。」我说。
「哪儿歪。」
「左边高了。」
他退后两步看,又上去把左角撕下来重新贴。
「你这店印东西不。」
「印。工单、收据、名片,都能印。」
「打印一页多少钱。」
「一块。双面一块五。」
「我要印一页企业信息。」
「扫码付费,机器自己出。」他指指里头,「机器在里头,自己按。」
里头机器嗡嗡响了一气,纸出来了。
边上带一道黑印。
「这印怎么是黑的。」
「鼓有点旧。」小哥探头看了看,「这张不要钱,我给你重新出。」
「为什么不要钱。」
「我看着你按的,不是我按的。」
回市监所,姑娘把情况说明收了。
「这样吧,你把工费收据和聊天记录打出来附上,金额小,性质是个人帮扶性质的话,最多是提醒,不算处罚。但是有一样。」她抬起头,「你要是修的是新车,走保险走质保的,那就两码事了,你得停。」
「记住了。」
「还有,举报人那栏,我看了一下举报内容,举报里写了你车牌号、行经路线,还写了你住哪家客栈。」
「这算什么举报。」
「这算盯人。」她把材料订好,「我只提醒你一句,路上注意点。」
出了市监所,皮卡的车窗上贴着一张纸。
四角用透明胶粘的。
纸上打印了一行字:登记本在一箱子里。
等你回雅州,我给你爸的病掏十万。
落款没有。胶粘得很正,一看就是有人特意绕过来贴的。
我把纸撕下来,撕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个收废品的三轮车在响铃。
「师傅,纸壳子要不要。」
「要。」我把那张纸折了折递给他,「这张也算。」
「这纸挺白净的。」他接过去看了看,顺手丢进车斗最底下,「你这人是干啥的。」
「修车的。」
「修车的咋把好纸给我。」
「那纸脏了。」
他蹬着三轮走了,铃铛一路响到街口。
街口有个五金店,老板坐在门口嗑瓜子。
看见我的车停下来招手。
「师傅,你车斗里那是发电机皮带吗。」
「是机油桶。」
「机油桶。」他嗑了颗瓜子,「我当是皮带。我店里有个客人,天天问皮带问皮带,问了三天,皮带没买,天天来。」
「为什么不来。」
「嫌贵。我说十六一根,他说网上九块九。」
「那你卖他九块九。」
「九块九进价都不止。」他又嗑了一颗,「这种客人你顺着他说,他说网上九块九,你就说那你买网上的,他反倒不好意思,回头还是买你的十六。」
「这是什么道理。」
「没道理。」他把瓜子皮扫进脚边的纸盒,「人就这个毛病,你越让,他越不好意思。」
晚上老唐打来电话,说院里下午停过一辆黑车。
车里下来两个人。
在客栈门口站了二十分钟,没进来,上车走了。
「他们看你回来没回来。」
「我看是。」
「你的本子要不要先寄我放这儿,你轻车上路。」
「本子在,人在。」
老唐在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你记住我这句话,本子在,人就有人盯着。你自己拿主意就行。」
挂了电话,登记本落一行。
市监,无证经营举报,实名。
写完这一行,我在后面又添了半行。
举报内容含车牌、路线、住处。
笔放回去的时候,窗外的狗叫了两声,停了。
8
第八天翻山。下坡的路上,一辆蓝色皮卡超车的时候按了两声喇叭。
超完往应急车道靠。
车头蹭着护栏。火花蹭出来一溜。
我把车靠过去,按住双闪。
那辆车的司机从车里爬出来,腿是软的。
扶着车门站了两回才站住。
「刹车。」他说,「下坡的时候刹车没了。」
「人没事吧。」
「没事,就是腿软。」他坐在护栏上,「我连降了三档,抢挡抢下来的。」
引擎盖掀开,刹车油壶里的油面正常。
我把车举起来看了下,刹车片还有一半。管路没漏。剩下只有总泵。
「总泵内漏。踩下去压力存不住,一脚比一脚软。」
「那修得好吗。」
「总泵换掉,两百工费,件一百五到两百。」
「那我要不要叫拖车。」
「叫拖车三百起,还得等。你的总泵是烧蚀的老毛病,换了就能走。」
「换。」他抹了一把脸,「今天差点交代在这山上。」
换总泵的时候他蹲在旁边看,问一句答一句。
「师傅你这一路是干啥。」
「边走边修。」
「挣得多不。」
「够油钱。」
「图啥呢。」
「散心。」
「散心修啥车。」他笑了一声,「我散心是钓鱼,你散心是修车,都一样,手上得有活,脑子里的事才放得下。」
总泵换完,排气排了四轮。
排气的时候,对面车道上一群牦牛过马路。
领头的走到路中间,站住不动。
「牛要让。」司机在旁边说。
「知道,牛让。」
「你按喇叭它也不走,越按越站。」
「那就不按。」
「对,不按,等它自己想走。」司机点了根烟,「这条路上的牛比人有耐心,你不等它,你等谁。」
领头的牛终于迈步。一群牛跟着过去。
最后那头小牛犊颠颠地跑。跑到路中间也站住不动了。
「这个小的也有耐心。」
「小的学大的。」司机把烟弹了弹灰,「牛都懂的道理,有的人不懂。」他试刹车,一脚下去,车头稳稳地点了一下。他站在车边上看了半天,回过身来。
「师傅,我给你加钱。」
「不加了,说好的。」
「我这条命不止四百。」
「命是挡出来的,不是我修出来的。你抢挡抢得好。」
他站在那里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扫了 1200。备注都没填。
「这不行,太多。」
「你把车给我修好了,多就多了,就当我买你一路平安。」
他上车之前问我,这车去年在雅州换过刹车泵。
为什么一年不到又坏了。
「谁给你换的。」
「周记。我哥是他们公司采购部经理。」
「换完有没有单子。」
「有,工单写着更换制动总泵,我说要旧件,他们说不让带,旧件要回收。」
「回收?」
「说是质保件回收走流程。」
「你让他们把工单拍照给你。」
「工单在我手机里。」他翻出来给我看,「你看,这上面写着质保件,免费换的。」
客栈老板娘的女儿趴在柜台上写作业,写两个字抬头看一眼。
「妈,耕耘的耘怎么写。」
「你查字典。」
「字典在后头书架上。」
「那你去拿。」
「拿字典要走六步。」
「六步怎么了。」
「六步很远。」她把头埋回去,在纸上画了一个圈,「我先画个圈,等会儿再写。」
「等会儿是多久。」
「吃完饭。」
「吃完饭你就忘了。」
「忘了我再查。」
工单上一行批次号,A2317。
我把这个号拍在手机里存着,跟他说了句路上慢点。
他的车下坡,一路点着刹车,稳稳地走远了。
傍晚到了老唐说的镇子,找了家客栈住下。登记本落两行。
制动总泵内漏,换件,四百。
总泵去年周记换过,旧件回收,质保。
写到旧件回收四个字,我把笔停了。
吃饭的时候,客栈老板娘端上来一盘土豆片。
问我明天走不走。
「走。」
「一个人?」
「一个人。」
「一个人跑 318 的男人,要么是丢了工作,要么是丢了媳妇。」
「都丢了。」
「那你还笑得出来。」她把筷子往我这边推了推,「多吃点,山里晚上冷。」
饭后我给老唐打电话,说总泵的事。
说旧件回收的事。
老唐在那头半天没说话。
「你把批次号报给我。」
「A2317。」
「你等我一下。」
电话没挂,听见他在那头走动。
开仓库的锁响了,铁皮箱子拖出来。
「陈师傅。」他的声音变了,「这个批次号,我仓库里还压着两个件,一模一样的号。」
「哪来的。」
「前年我给一个跑运输的老哥代收的货,他说路上颠,怕坏,先放我这儿。人后来去拉萨开租车行,再没回来取。」
「两个都是 A2317?」
「一个是 A2317,另一个我看不清,明早开灯我给你拍照。」
挂了电话,客栈老板娘过来收盘子。
看见我手机屏幕上那张工单照片。
「这车我也认识。」她说,「就是镇口加油站的刘师傅的车,去年也是刹车的事进的周记。」
「修完怎么样。」
「修完没三天,车又停你面前了。」她把盘子摞起来,「周记的车,进出我们这个镇子,就没有断过。」
夜里下了一场雨,雨点打在铁皮屋檐上。
从密到疏,疏到只有檐角滴水。
睡前老唐又来电话,说了个旧事。
「前年冬天,这镇口下坡,一辆大车刹车软,连抢了四挡,最后靠的就是你今天那招,蹭护栏蹭住的。」
「蹭护栏那车人怎么样。」
「没大事,护栏蹭花了一截,车头瘪进去一块。司机从车里爬出来,腿软的,扶着车门站了两回才站住,跟你今天那位一个样。」
「那车后来怎么修的。」
「拖到雅州周记换的泵。换了以后,车又跑了一年,去年又坏一回,又是刹车软。」
「又是总泵?」
「车主没说,只说又是刹车软。」
「同一台车,同一个毛病,修了两回。」
「所以你今天那个 1200,不亏。」老唐在那头打了个哈欠,「我睡去了,明早说。」
滴水声一直没停。
9
第九天一早,老唐的视频电话进来。
镜头对着仓库里两个纸箱。
「你看。」他说,「一个 A2317,一个我怎么看怎么像,你给我念一遍前头的字母。」
「镜头再近点。」
「行,我擦擦镜头。」
画面糊了一下又清楚起来。
第二个件上的批次号写着 A2317,后头多了个小括号。括号里一个二。
「A2317(二),是改型。」
「改型跟原型号是一个东西吗。」
「改型是修过毛病再出的。要是对外装的还是原来的型号,那就是没改。」
「那我这俩件,算不算你说的那个证据。」
「算半份。件是死的,要连上车和人才是全的。」
「连什么人。」
「修过这批车的车主,一个人算一份。你本子上有的那几台,都记着车牌和日期,对得上。」
「对上之后呢。」
路灯把桌面照出一块黄。
「对上之后,你手里的就不是几个零件了,是一串。」老唐把镜头移开,对着仓库顶棚,「我跑货运那几年,见过拉假货的,也见过拉真货的,真假一比就出来。你这两个件,铁证。」
「我什么时候去拿。」
「不急,你先往前走。这两个件我给你包好,等你回程顺路取,或者我找顺路的车给你捎过去。」
「我等不了回程。」
「那走老规矩,江边镇有个跑货运的小马,一天两趟拉萨,让他给你带。运费我出。」老唐说完,坐在仓库门口的马扎上,点了一根烟。
「你跟宏发送过货。」
「发过三年。」他吸了一口,「宏发的老板姓罗,人精明,数清,从不拖运费。」
「后来呢。」
墙角的挂钟走了两格。
「后来他要扩厂子,把隔壁那块地盘下来了,盖新车间,钱花的太猛,垫资垫进去,回款慢,撑了半年,撑不住了。」
「跑路的?」
「没跑。他把厂子关了,人回老家去了,听说给他儿子看孩子去了。」老唐把烟摁灭,「人没跑,厂子没了,一样的下场。」
「欠的运费呢。」
「欠我小两千,没还。」
「你去找过他。」
「去过一回,他在老家带孩子,见着面,说了句老唐对不住,从兜里摸出八百块给我。」他站起来,「剩下的我不要了。他要真有钱,不会只给八百。」
「那走老规矩,江边镇有个跑货运的小马,一天两趟拉萨,让他给你带。运费我出。」
中午,小杜到了,他骑的摩托,后座上驮着行李。
他到了客栈,头一件事不是找水喝,是把车推到我跟前。
「师傅,你给我听听怠速。」
「你自己听听不就完了。」
「我听不出来,耳朵没个准。」
怠速听着有点抖,气门间隙的事,调了一下,稳了。
调完气门,旁边一辆三轮车停在店门口。
车上的大爷招手。
「小伙子,电瓶亏了,你给搭个电。」
「搭电免费,线在我车斗里。」
「免费的?」
「搭个电的事。」
「那太好了。」大爷把车推过来,「我孙子说我这车该换了,我说没坏换什么。」
「电瓶几年了。」
「六年。」
「六年是该换了,先搭着用。」
「搭着用能撑多久。」
挡风上落了一片叶子,雨刮器没刮到。
「看天,天冷撑不了几天。」
「那就先搭着。」大爷看着线夹子,「这红的夹正极,黑的呢。」
「黑的夹负极,或者夹缸体。」
「哦。」他看着车重新打着,息了火又打着,「你这一搭,我这车又能跑一礼拜。」
「一礼拜以后再来。」
「一礼拜以后你还在这儿?」
「我不在这儿了,我在下一站。」
「下一站在哪儿。」
「往前走哪儿算哪儿。」小杜非要给钱,我说调气门不收钱,他扭头去店里买了两瓶脉动放在桌上。
「这不算钱,这算我们俩个交情。」
下午没活,我在客栈院子里把登记本从头翻了一遍。
前半本是我爸的一百四十七台。后半本是我自己记的,十一台。
翻了三遍,把有批次号的五台用铅笔在页边上画了圈。
画完,铅笔头断了。
我用小刀削铅笔,木屑掉在本子上。
我用袖子扫掉,扫的时候把五六年前的灰也扫下来一层。
傍晚,周棠的电话进来。
「陈路。」
「嗯。」
「你别在路上折腾了,回来把本子还给哥。」
「还了本子,债就没了?」
「他说销掉。」
「他说。」
「他是我哥,也是你前大舅子,他这个人你别的不敢保,钱的事说到做到。」
「债是怎么来的,你问过吗。」
她没接话。那头有孩子哭的声音,她在走动。
信号一颠一颠的。
「棠棠,欠条上宏发修理厂,你认识吗。」
「不认识。」
「宏发前年三月就注销了,我昨天在市监的公示机上查了。」
电话那头停了很久。
「注销了?」她的声音低下去,「那这十六万八……」
「你问哥去。」
「你别打这个电话给他。」她突然说,「他最近情绪不好,你一问,他就知道是我说的。」
「他怎么知道是你说的。」
「因为我上礼拜问过他一回,问完第二天,你爸的病房就换了。」
「换了?」
「从二楼换到走廊尽头,说是没床位了。我妈去问,护士说二楼有床位。」
我捏着手机,窗外一辆大车过去。
灯扫过院子,一晃就没了。
「棠棠,欠条的事你什么都别管了。」
「那你呢。」
「我走我的路。」
她挂了电话。挂断前的最后半秒,她说了一句什么,被挂断音吃掉了,我只听见一个字,像是「本」。
晚上登记本落一行。
气门间隙,调,不收钱。
写完,我把前半本那三个画着三角的代付页又翻了一遍。
翻完夹了根草棍进去当书签。
风把草棍吹歪,我把它扶正,合上了本子。
前院两口子在拌嘴,为一辆三轮车往哪儿停。
「停院子西头,别挡道。」
「西头有水,泡车轱辘。」
「泡不了,那儿有砖。」
「砖是垫人走的,不是垫车的。」
「那停东头。」
「东头挡我晾衣服。」
「你那衣服下午就干了。」
「下午干也得晾上午。」老婆把三轮车的把按住,「停外头,大门外头。」
「外头丢。」
「丢什么丢,一辆破三轮,谁偷。」
10
第十天下雨。下午三点多,雨没停。
一辆白色的车停在客栈门口。
远光灯开着,雨刮器甩得飞快。
周棠下了车,没打伞,从后备箱拎着一个文件袋。
走到我车窗边上,把一样东西拍在玻璃上。
住院手环。塑料的,字有点褪,我自己的名字。
入院日期,四月二号。
「你哪来的。」我摇下车窗。
「那年你阑尾炎,我陪的床。手环剪下来我收着的,说留着当个念想。」
「你收着它干什么。」
「我不是收着它干什么。」她把手环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出院日期,四月六号,「我是让你看看这个日期。」
「四月二号。」
「欠条上的日期,也是四月二号。」
雨下大了,她把文件袋举到车窗上面挡雨。
雨顺着袋子的边沿往下淌。
客栈老板娘端着一碗姜汤出来,看见院里的车。
愣了一下,往周棠那边走。
「姑娘,淋成这样,喝口姜汤。」
「不用。」
「淋了雨不喝姜汤,夜里要头疼。」
「我真不用。」
「姑娘,我这姜汤煮了三个人的量,你喝一碗,我锅里还剩两碗。」老板娘把碗硬塞过去,「你们这是两口子吵架?」
「不是。」
「那是什么。」
「谈事。」
「谈事跑到雨里谈。」老板娘把伞塞到周棠手里,「谈完了,伞还我。」
门口的矮凳被谁挪了个方向。
「那天你在手术台上。」她说,「手环都没摘。」
「所以欠条不是我签的。」
「我没这么说。」她把手环放下来,「我只把手环给你看。字是不是你签的,你自己掂量。」
「我那天早上签过一回字。手术同意书。」
「同意书在病历里,欠条呢。」
「欠条夹在离婚协议里。」
「协议上有几页。」
「四页。」
「第四页是什么内容。」
「空白页。只有签字栏。」
她盯着车窗里的我看了很久。
雨顺着她的头发流到下巴,她抬手抹了一把。
抹完手上全是水。
「陈路,你把欠条的事放下,人回来。哥说了,你回来,欠条当面烧,一分钱不用你出。」
「他为什么突然肯烧了。」
「因为你要在路上一直走,他烦了。」
「他不是烦了,他是怕了。」
「他怕什么。」
「怕我在路上越走越远。」我把手环接过来,「怕我一站一站地把那些车都摸一遍。」
她不说话了。雨点砸在车顶上,噼噼啪啪。
「棠棠,欠条上那个日期,四月二号,尾数那个二,你看清楚了。」
「什么尾数。」
「你把欠条复印件拿出来。」
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复印件,翻到欠条那页。
隔着雨递到车窗前。
纸已经湿了一角。
「日期栏,四月二日。」她说,「怎么了。」
「你把那个二字横过来看。」
她把纸转过来,凑近了。
「笔画比别的字粗。」她说。
「描过。」
「谁描的。」
「这就是你要问哥的问题。」
她把复印件抽回去,夹回文件袋,动作比刚才快。
雨打在文件袋上,嘭嘭地响。
「陈路,我今天来,不是站你那边的。」她说,「我是替我妈来的。我妈说,你爸住院的押金,周家没出过一分,都是你寄的。她让我带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她认你这个前女婿。」
我捏着手环,塑料的边有点割手。
「替我谢谢你妈。」
「你要跟她说什么。」
「就说,房子不会被抵出去。」
她上了车,雨刮器还在甩。
车窗降下来一半,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哥不知道我今天来过。」
「知道了呢。」
「知道了我就说,我是来还你手环的。」
车窗升上去,倒车灯亮了一下。
车头调过去,往镇子口开。
尾灯在雨里红了两次,拐过弯,没了。
镇口修车铺的学徒蹬着三轮过来,车上一个轮胎。
看见我停车,凑过来。
「师傅,借个千斤顶。」
「借。」
「我这儿有个客户,三轮车胎扎了,我补胎,他那千斤顶坏。」
「你要千斤顶,还是要补胎。」
「我要千斤顶,胎我自己补。」
「你补胎多久了。」
地上的影子让灯拉长了一截。
「三个月。」
「三个月就敢自己接活?」
「镇上就我一个修车的,我不敢也得敢。」他把千斤顶扛上三轮,「师傅你这车斗里全是工具。」
「嗯。」
「你这工具是卖的还是用的。」
「用的。」
「用的好啊。」他蹬上三轮,「我那些工具,全是捡的。」
我把手环翻过来又翻回去。入院,四月二号。出院,四月六号。
登记本摊在膝盖上,今天没活,我落了一行别的。
落笔之前,镇上的广播响了。
喇叭里喊的是明天赶集。
「明儿集上卖农机配件,需要修农机的师傅赶早。」
喊了两遍,停了。
四月二号,入院,阑尾炎,手环在。
写完,把那行字用铅笔圈了一圈。
圈完,笔搁在本子上。
本子合起来,压进工具箱夹层。
雨小了,檐口的水滴还挂着,一滴,隔很久,又一滴。
睡前老唐来电话,说了个旧事。
「有年冬天,有个跑客运的,车上二十三个人,下山的时候刹车软,司机没敢抢挡,把车往山边的土堆上开,车头进去了半截,停住了。」
「人呢。」
「人没事,二十三个全下来了,就车头瘪了。」
「那司机后来呢。」
「后来那司机不跑客运了,回来这镇上开饭馆,就是镇口那家牛肉面。」
「他跟你说的?」
「他自己说的。他说那天的刹车,跟今天的雨一个样,你知道它要来,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老唐在那头顿了顿,「他说他要是一脚抢挡抢成了,二十三个人都谢他。他没抢,他把车往土堆上开,二十三个人也谢他。」
「两个都得谢。」
「两个都得谢。」老唐打了个哈欠,「我睡去了。」
11
第十一天,天晴了。
路边的墙上刷着白灰大字。刷过去一路,写的都是慢。
小杜在前面二十公里等我,他在路边一家小饭馆门口支着车。
跟老板借了个插板充电。
「师傅,我昨天夜里想了一宿。」他把手机递过来,「我在群里说了你的事,群里几个跑这条线的,都问能不能进一个修车群。」
「什么群。」
「你给车看病,他们给你报车况。这条路上哪台车什么毛病,修车的不知道,开车的最知道。」
「建群得有个名。」
「我想了一个,叫 318 修车记。行不行。」
「行。」
群当天建起来,进来的头一批九个人。
第一个进群的问,师傅,换一根线束多少钱。
我说件钱五十到八十,工费一百。
群里静了一下,有人发了个截图。
说他在周记换的。
工费三百二。件钱六百八。
「六百八的件,什么件。」
「说是原厂的。」
「原厂线束就一百出头,六百八那是加了三道价钱。」
「加了哪三道。」
「件价加一道,工时加一道,上门费加一道。」
「上门费也要?」
「有的要。」
「我那天被收了上门费八十,车就停他们店门口五十米。」
「五十米收八十,这是进门费。」
群里有人发了个「哦」。
「那师傅你这儿换,总共多少。」
「件加工费,一百五到一百八,看车型。」
「那你这不是把周记的生意全抢了?」
「抢不了,我路上,他们门店。」
第一个报的是他那台车,去年换过发动机舱线束。
第二个报的是他姐夫的车,刹车软。
第三个是跑货运的,报了一台没车牌的车。
说是公司名下的。
去年在雅州大修过,换过总泵。
我把九条报备一条一条抄进登记本,抄到第四条。小杜凑过来看。
「师傅,你这是记流水呢。」
「记车。」
「记车比记流水有用。」
傍晚在一个观景台扎营。台子上有厕所,还有垃圾桶。
有卖青稞饼的摊子,摊主是个大姐。
围裙上全是面粉。
厕所门口排着队,前头一个穿冲锋衣的小伙子回头问。
「大哥,这厕所收费不。」
「不收。」
「那为啥排队。」
「就一个坑。」
「一个坑……」他往后看了看,「那后头山上没有吗。」
「山上有,没人修的路,爬上去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那我还是排队。」
排他后头的大姐接了一句。
「小伙子,你排着吧,这坑我看它今天一上午没停过。」
「那怎么办。」
「办不了,等。」大姐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来,嗑瓜子。」
「大姐你不嗑?」
「我嗑完了还要回去烙饼。」
「师傅,买饼不。」
「买两个。」
「两个五块,给你多装一个边角的。」
「边角的也要钱吗。」
「不要钱,我看着你修了一下午车,请你。」
群里的消息一直响。
快熄灯的时候,有人发了一条长消息。
是一张库存车的照片。
停车场,一排新车,罩着防尘罩。
「各位,我表哥上周在雅州周记提了台车,车是三个月前生产的,停在库里没上过路。我让他打开引擎盖拍了一张。」
照片点开,线束上的标签拍得很清楚,批次号 A2317。
群里静了一会儿。
然后第二条消息进来。
「我买的就是这批。上个月刚提的。」
第三条。
「我哥去年年底提的,也是。」
小杜把手机屏幕举到我面前。
「师傅,一条没动的库存车,线束也是这个批次。」他说,「这说明什么。」
「说明新的还在装。」
「新的还在装,那旧的呢。」
「旧的车在路上跑。」
「跑了多久了。」
「两年。」
小杜把手机揣回兜里,坐回火堆边上。
「师傅,我为什么走南线,你知道吗。」小杜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为什么。」
「我哥前年跑这条路,大货,出的事。车没坏,人打瞌睡,车翻在路基下头,人没了。」
「……」
「我爸不让家里人再跑这条线。我偏要跑。」他拿根树枝在地上画,「我就想着,我骑车走一趟,把我哥那年没走完的路走了,我爸嘴上骂我,我知道他踏实。」
「那你这一趟,是给自己走的。」
「一半一半。」他把手里的树枝扔进火里,「另一半,是给我爸看的。」火堆里的柴爆了一下,火星子飞起来,又落下去。
「师傅,我那个车,回去我把线束自己换了。」
「换了记得把旧件留好。」
「留它干嘛。」
「旧件是废铁,也是铁证。」
他没再问。卖饼的大姐收摊了,推车从我背后过去。车轮压过碎石。
推车过去,大姐停了一下。
「师傅,我家那车,开起来嗡嗡响,你给听听。」
「什么时候响。」
「过六十就响,过八十就不响了。」
「那是轮轴承,嗡嗡响,转速上去就盖过去了。」
「那要紧不。」
「要紧。轴承磨到一定程度,轮子会卡。」
「卡是什么样。」
水壶又呜了一声,比刚才响。
「打方向沉,走直线往一边带。」
「那我这个还早。」
「还早,但早晚的事,换一个轴头几十块工费。」
「几十块。」她推着车走两步又回头,「师傅,那你给我留个名,我过几天到县城找你。」
「我在群里,你让小杜拉你进群。」
「师傅,明早还买饼不。」
「买。」
「那我多给你留两个边角的。」
夜里登记本落一行。
建群,318 修车记,九人。
写完,我在那行字底下又添了半行。
火堆边上,小杜把他的摩托挡泥板卸下来。
敲了敲,又装回去。
「师傅,这挡泥板响。」
「螺丝松的,你拧两圈。」
「拧了,还响。」
「那就不是螺丝,是护板蹭轮胎。」
「那怎么办。」
「护板往里掰一点,别蹭就行。」
库存车,A2317,未上路。
群里又冒了一条。
「师傅,我那车近光大灯忽明忽暗,你给说个由头。」
「搭铁不良。」
「搭铁是啥。」
「就是负极那根线,接车身那头锈了。」
「那好修吗。」
「好修,砂纸打一圈,再拧紧。」
「要多少钱。」
「会拧的自己拧,一分钱不要。」
12
第十二天过江,桥修到一半。
只有半幅通车。车队排了三公里。
排队的时候,我妈的电话进来。
「陈路,家里出事了。」
「你慢点说。」
「你爸昨天出院回家了。刚到家,进门就发现门锁换了。」
「谁换的。」
「周家来的人,说是拿了一份抵债协议。协议上说你欠的十六万八还不上,房子抵给周记。协议上有签字,有手印。」
「我爸签的?」
「你爸说,他就签了一页,后面几页都是空白的,最后一页有签字栏,他签了。签完那份东西就被收走了,说要拿去公证。」
「又是最后一页空白页。」
「什么又是。」
「妈,我离婚协议也是这样,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只有签字栏。」
电话那头我妈没说话。
背景里有我爸的声音,喊我妈去搬凳子。
「妈,你别慌。协议拿回来一份没有。」
「没有,他们说公证完给你一份。」
「公证处不会收这种协议。」
「他们说要公证的就是要公证的。」
「妈,你就记住一句话,锁别开,字别签,人别走。剩下的我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走完这段就回。」
挂了电话,车队往前挪。
排在前头的大货车司机从窗户探出头。
排队的车中间,一辆白色小车在按喇叭。
按了两声又停了。
「导航说这边能走。」小车司机探出头来,「结果路封了。」
「导航说的是老路,新路还没录进去。」
「那我导航上这条路怎么显示是通的。」
「显示是通的,实际封了。」
「那我这车绕过去得多久。」
「绕过去三个钟头。」
「三个钟头……」他把头缩回去,过了两分钟又探出来,「师傅,你们这些跑长途的,都用什么导航。」
火塘里的柴塌了一截。
「不用导航。」
「不用导航用什么。」
「用嘴。」我指指前头那辆大车,「他们天天跑,哪天封哪天通,他们比导航灵。」
「师傅,你这皮卡斗里的箱子,修车的吧。」
「修车的。」
「那你帮我看看,我这车水温偏高,一会儿过了桥我得歇。」
「歇着看,别硬撑。」
过了桥,我把车停到货车边上。
水箱盖没敢直接开。
垫了毛巾拧,热气冲上来,把毛巾烘得发烫。
货车司机蹲在旁边抽烟。
「师傅,你这车压过磅没。」
「我拉工具,不压磅。」
「你那斗里那几箱子,上了磅也得超。」
「超不了,空车能拉两吨,我这工具几百斤。」
「那你占便宜。」他弹了下烟灰,「我那车,上个月压磅,超了四百公斤,罚了六百。」
「超四百罚六百?」
「按公斤算的,超一公斤一块五,四百公斤六百块。」
「一块五一公斤,罚得狠。」
门轴吱了一声。
「狠什么,我们车队有人被罚过两千,超了一吨多。」他把烟摁灭在路边石上,「所以现在拉货,能少装就少装,少装一趟多跑一趟。」
「那油钱呢。」
「油钱涨了,罚钱没了。」
「节温器又卡了。」我说,「你这车几万公里了。」
「十四万。」
「节温器换过没。」
「换过一回,去年。」
「哪家换的。」
檐下的灯笼晃了晃。
「雅州周记,跑运输的谁没在周记修过。」
「换了还卡?」
「换了还卡,你说怪不怪。」他抹了把汗,「换的还说是好件。」
「工单留着没。」
「留。我那一抽屉单子,周记的最多。」
「回去把单子翻出来,批次号拍下来发群里。」
「什么群。」
「318 修车记。」
他把手机掏出来扫码进群,进群第一句话发了条语音。喊了一嗓子。
「兄弟们,我也是 A2317,水温高那回换的节温器,也是这批次。」
群里立刻有人回。
「你这不是线束,节温器也是这批?」
「工单上写的。」
「这批次有点意思了,不止线束。」
「还是说,批次号是通用的。」
我说了一句:「件不一样,号一样,要么是号贴错了,要么是号底下有问题。」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跑货运的那个回了一句。
「陈师傅这话有分量。」
中午在一个县城吃饭,饭馆老板认出了我那台车。
「师傅,你是桥头修车那个?我看见你给人修水箱了。」
「嗯。」
「我那小货车也请你看看,离合沉。」
「离合沉是压盘的事,要拆变速箱,你这小货车拆不起,凑合开吧,别超载。」
「超载我天天超。」
「那你离合还得沉下去。」我喝了口汤,「超载的活我不接。」
「为啥。」
「接了就是害你。」
老板娘在旁边笑出声。
收钱的时候,老板娘找零找了半天。
零钱盒子里的毛票黏成一沓。
「师傅,你有零的不。」
「有。」我掏出一张十块,「你给我一张五的就行。」
「我这五的全是旧的,你别嫌。」
「不嫌。」
「旧的也是钱。」她把一张五块递过来,边角卷着,「我这钱天天过手,旧的比新的多。」
「为什么。」
「跑运输的不爱用新的,新的塞在兜里硬,掏着费劲。」
「还有这说法。」
「有。」她把零钱盒子合上,「反正到我这儿,旧的好使。」
「师傅你这人,挣钱的活往外推。」
「推的不是钱,是麻烦。」
下午把家里寄来的三箱旧件的事跟老唐说了。
三箱是托物流寄回老家的,单子上显示签收。家里那边没收到货。
「签收人是谁。」老唐问。
「物流单上写的是周记车贸代收。」
「代收?」他半天没吭声,「陈路,你把单子拍照留好。这个代收,不是物流的事,是有人拿着物流单说代收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寄。」
「我不知道他们敢这么干。」
「他们敢的。」老唐的声音沉下去,「从你上路那天起,人家就不是在跟你修车,是在跟你抢东西。」
夜里登记本补一行。
水温高,节温器,A2317,工单已存。
写完,把「代收」两个字写在页边,画了个圈。
圈画得大了一点,把半行字都圈进去了。
睡前老唐来电话。
「陈路,你那三箱旧件的事,我想了想。」
「怎么讲。」
「物流单上的代收,一般物流公司不敢随便代收,得有授权,或者有章。」
「单子上盖的是周记的收发章。」
「那就对了。」老唐在那头翻了个身,「有章的代收,不是偷,是明着拿。明着拿就留痕。」
「留痕在哪儿。」
「物流系统里,代收要有记录,谁代收的,几点,什么章,系统里一条一条。」
「那我查这个记录。」
「你自己查不到,你要物流公司给你出一份证明,他们才给。」老唐打了个哈欠,「明早我让你外甥……不是,让我小马帮你问。」
13
第十三天,调头回雅州方向。
桥那头的路先通。桥这头的路后通。
我等了两个钟头才放行。
到雅州是下午四点。
周记车贸的仓库在后山,铁皮顶。
卷帘门三道。门口有保安亭。
我没进去,先给周棠打电话。
保安亭里的大爷在听收音机。声音开得不大。播的是路况。
「小伙子,找谁。」他隔着窗户问。
「找周棠,她让我来的。」
「周棠是仓库保管员吧。」
「对。」
「她这人不错,仓库里有活儿,她都自己上。」大爷把收音机关小了,「你等她打电话来。」
「要等多久。」
「等吧,她这人办事快,说让等就等,说让进就进。」大爷往亭子外头看了一眼,「你这车斗里拉的是什么,修车的?」
茶垢在杯底结了一圈。
「修车的。」
「修车的好啊,我这亭子里的风扇,前天坏了,你要不要看看。」
「风扇坏了是电容的事,我手上没带件。」
「那你记一下,我改天去镇上买。」
「行。」
「棠棠,我在仓库门口。」
「你怎么来了。」
窗纸透出去一块车灯的黄。
「被代收的三箱旧件,我来看看。」
「你一个人?」
「一个人。」
「你等着,我跟哥说一声,让他带你进去。」
「不用跟他说。」
「那我怎么帮你。」
「你跟保安亭的人说一声,让开个门就行。」
电话挂了没两分钟,卷帘门旁边的小门开了。
周棠站在门里,穿着工装。
袖子卷着,手上有一道划痕。
「我带你去。」
「划的什么。」
「昨天盘库的时候让铁皮划的。」她把手背到身后,「走吧,仓库大,我带你走。」
仓库里一排一排的货架,货架上放的是配件。
纸箱上喷着库位号。
地上停着几台半拆的车,车灯都没开。
白天不点灯,省电。
「三箱旧件在哪儿。」
「我带你去。」
她领我走到库房最里头,墙角码着五个纸箱。
箱子上有物流单。单子被撕掉了一半。
「说好三箱。」她踢了踢箱子,「现在是两箱。」
「第三箱呢。」
「我不知道。」
「你知道。」
她盯着我看了好半天。
「那天他们让我签收的。」她说,「三箱,我签的字。签完第二天,就只剩两箱了。我问哥,哥说第三箱是厂里调走的,质检要走流程。」
「质检走流程要撕物流单?」
「陈路,你要我怎么办。」
「不用你怎么办。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这两箱打开,我清点,你签字,签完我拉走。」
「拉走?这是公司的库。」
「这里面装的是我修车换下来的旧件,我的东西,被你们公司代收了十一天。」
「代收是物流的事。」
「单子上写着周记车贸代收。」
她不说话了。她走到墙角,把最上面那个箱子拖出来。
封口的胶带一撕就断,撕完她停了一下。
「陈路,我打开,你清点,签完字你拉走。第三箱的事,我去问哥。」
「问出来又怎样。」
「问出来我至少知道,我签的字,签的是什么。」
箱子开了。油纸包一层一层,每个包上贴着车牌和日期。是我自己的字。
我一件一件往外拿,拿一件看一眼标签。念一声车牌。
「这台是垭口那台中巴。」
「嗯。」
「这台是刹车失灵那台皮卡。」
「嗯。」
「这是水箱高那台货车。」
「嗯。」她蹲在旁边看着,「你这一件一件的,记得比我们库房还细。」
「库房是你的活,本子是我的活。」
第二箱也开了。我数完,报了一声。
「两箱,十九件,少一件。」
「少哪件。」
「少最早那台,跑了一万三千公里就烧线束的那台。」我说,「那台车的旧件,是这一批里烧得最狠的。」
「最狠的怎么了。」
「最狠的最能说明问题。烧得狠,说明装上去的时间早,装得早,说明他们知道得早。」
她没接话。她把两个空箱子推到墙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陈路,你跟我来。」
「去哪。」
「往里走,你想看的我带你看。」
仓库再往里是一道铁门,铁门后面是喷漆间。
喷漆间门口排着六台新车。车身上还贴着库位标签。
每台车的引擎盖都是开的,线束的位置上贴着一张小纸条。
我走过去看纸条。
纸条上写着批次。
A2317。
「这些车,是要发到哪里去的。」我问。
「发到周边几个县的销售点。」她站在我背后,「上周刚进的货,说是质保件统一换装,换完好发。」
「质保件。」
「嗯。」
我掏出手机拍照。
拍到第三张,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
按住了我的手机。
「陈师傅。」那个穿衬衫的年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喷漆间门口,「仓库不让拍照。」
「我拍的是我自己的东西。」
「你的东西你已经拉走了。」他朝墙角那两箱努了努嘴,「剩下的,都是公司的。」
「公司的新车装这批次线束,也是公司的?」
「公司装什么线束,轮不到你管。」
「质量的事轮得到。」我把手机收回来,「这批次件在路上烧了多少台,你的仓库里比我清楚。」
「陈师傅,话别说这么满。」他往后退了半步,「你今天能进这个门,是我让周棠给你开的。明天这个门,不一定开。」
「我不需要门开。」
「那你需要什么。」
「需要我的第三箱。」
他笑了一声,转身进了喷漆间。
喷漆间的门关上,里面的排风扇响起来。
周棠站在原地,看着那六台车。
「陈路。」她说,「这六台车,我盘库的时候,登的是别家公司的名字。」
「哪家的。」
「挂的是周峻小舅子那家贸易公司的名。」
「为什么挂他家。」
「我没问。」她把工装的袖子放下来,盖住手上那道划痕,「问了,我就不是仓库保管员了。」
我把两箱旧件搬上皮卡,一个箱子沉。
搬的时候手滑了一下,箱子角磕在车斗挡板上。
「轻点。」周棠说,「别磕坏件。」
「磕坏了也是铁证。」
她帮我把绳子捆上,捆完退了一步。
「陈路,你今天要谢我吗。」
「谢。」
「谢什么。」
「谢你让我进这个门。」
「那你记着今天。」她说,「往后不管怎么样,我这个门,不会再给你开了。」
「为什么。」
「因为再开,我自己也得进去。」
她转身往仓库里走,走到小门口。
回头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门从里面拉上了。
14
第十四天,周峻的电话早上八点进来。
我正在路边摊吃包子。
「陈路,昨天去我仓库干什么。」
「拿我自己的东西。」
「你拿了两箱。」
「两箱是我的,第三箱你们留着。」
「第三箱是厂里质检调走的,跟你没关系。」
「质检调走要撕物流单?」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陈路,咱们见面聊。中午雅州饭店,我订位子。」
「不见。」
「你不见,我就只能走别的路了。」
「别的路是什么路。」
「你别管。中午十二点,雅州饭店二楼包间,我等你。」他顿了顿,「陈路,我请你吃饭,你不来,就是我请不动你。往后有事,就不是吃饭的事了。」
电话挂了。
我没去。中午在路边一家面馆吃面,刚坐下。
市监所的电话来了。
「陈路,上午有人补充举报材料,举报你非法从事机动车维修经营活动,这次附了六张照片,都是你在路上修车的现场照。你下午两点半过来一趟。」
「照片能说明什么。」
「照片里有车牌,有时间,有金额。这次不是提醒了,是立案调查。」她把话说得很慢,「你过来一趟,把你的维修工证和身份证带上。」
面馆老板娘过来添水,听见电话,搭了一句。
「市监的?」
「市监的。」
「市监的人不难说话,你该带什么带什么,别跟人家顶。」
「我不顶。」
「顶了吃亏的是你。」她把水壶放下,「前年有个摆摊卖凉皮的,市监让他办健康证,他跟人顶了半天,最后多跑了两趟。」
「健康证怎么办。」
「医院体检,几十块钱,照片一张,半天。」
「那不难。」
「不难,就是要跑。」
下午两点半,市监所。
还是那个窗口的姑娘。
「这次麻烦了。」她把材料推过来,「有人举报得非常详细,时间、地点、车牌、金额,一笔一笔列的。这是打了准备仗的。」
「他能列这么细,说明他一直有人在盯我。」
「我不评价谁在盯你。」她把一张暂扣清单放在桌上,「按规定,涉嫌无证经营的工具设备,我们要暂扣。你的工具箱、举升机配件、千斤顶,今天要留在所里。」
「我要修车怎么办。」
「你今天起就不能修了。要修,回去办经营许可,办了许可,按许可的范围修。」
「在哪儿办。」
「县行政审批局,材料带齐,五个工作日。」
「我人在路上,怎么等五个工作日。」
「那你就要停。」
「停多久。」
「停到许可下来。」
工具箱开箱清点,扭力扳手、万用表、OBD 读码器、四轮定位拉杆。
念一件,落一笔。
念到那把裹着旧毛巾的扭力扳手,姑娘停了一下。
「这把扳手把柄上有字,陈什么。」
「我爸的名字。他用了很多年。」
「旧工具也登记。」她照实写了,「暂扣期间,东西在我们库房,你什么时候许可下来了,什么时候来取。」
出市监所的时候,天阴了。
门口停车棚里,一个大爷在给电动车充电。看见我的车斗。
「小伙子,你这车几年了。」
「十年。」
「十年了还这么精神。」
「我爸买的,保养到位。」
「我爸买的。」大爷重复了一遍,「那你爸现在。」
「摔了腿,在家养。」
「老人养腿,得补钙,晒太阳。」大爷拍了拍他的电动车座,「我那老伴儿前年摔的,现在拐都扔了,就是晒太阳晒出来的。」
「晒太阳这么管用?」
「管不管用不知道,反正老人自己觉得管用,就觉得管用。」
皮卡停在路边,车斗空了一半。
工具箱的位置摆着两箱旧件。油纸包从箱子里露出来一角。
我把那一角按回去,用绳子把箱子又捆了一遍。
捆完,我坐在车斗边上抽烟。
群里有个跑货运的发消息。
师傅,办那个经营许可,要哪些材料。
我说,工证、体检表、场地证明、身份证,四样。
场地证明我没有。
我没有场地,我在路上。
那怎么办,听说场地证明得有房产或者租赁。
群里有人说,可以问一下能不能挂靠。
挂在修理厂名下。
我说,挂靠要谈,人家凭什么让你挂。
跑货运的说,凭手艺。
雅州好几家修理厂缺的就是手艺人。
我说,那等回去再说。
烟抽到一半,手机响,是群里的消息。
小杜发的:师傅,你在雅州?
市监那边是不是有人搞你?
「工具被扣了。」我回了这一句。
群里立刻炸了。
跑货运的:这谁干的。
小杜:肯定是周记,谁还这么掐你的脖子。
另一个群友:师傅,你的工证还在不在。
工证在,许可就能办。
「工证在。」群里我回的。
小杜:那办许可啊,五个工作日。
五个工作日我陪你等。
我回:不等。路不在我这停。
另一个群友:师傅你别硬撑,实在不行我们凑钱给你请个律师。
我回:不用。事情没到律师那一步。
小杜:师傅你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说,他们扣我的工具,是想让我停下来。我不停。」我回完,群里没人接。
群里没人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跑货运的发了一条。
「师傅,那你的车斗空了,你怎么办。」
我回:「车斗空了,还有一双手。」
雨下起来了。我发动车,往镇子上开,找了个带棚的停车点。
登记本摊在膝盖上,落一行。
市监,暂扣工具一批,清单十二件。
写完,翻到前半本我爸那部分。
翻到画着三角的那页,草棍还夹在里头。
我把草棍抽出来,看了一遍,又夹回去。
天黑之前,镇子口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把登记本合上,塞进夹层。
下了车,在棚子边上蹲着看雨。
雨里那台皮卡的雨刮器没关。刮两下歇一下。歇完接着刮。
15
第十五天早上,客栈老板娘敲门。
「师傅,你屋里昨晚上进过人没有。」
「没有。」
「那就怪了。」她把一个托盘放在门口的凳子上,托盘上一碗粥两个馒头,「后半夜我看你的窗户开着条缝。我以为你热。」
「我睡觉窗户不开。」
「那就对了。」她放下托盘,「你看看你的东西,少不少。」
我翻开工具袋,一样不少。
翻开登记本,前半本一页没少。
翻到后半本,纸页的边参差不齐。
后半本,被人撕了六页。
撕口不平,是从装订线里头抽的。
抽完了用指头压平,不仔细看不出来。
我数了两遍,少的是第六页到第十一页。
正好是这一路上我记的批次号最密的那几页。
老板娘站在门口没进来。
「报警吗,师傅。」
「先不报。」
「为什么。」
「报了他们也找不到人。人是从窗户进来的,窗户上没破坏,说明人知道怎么开这个窗。」
「这镇上谁知道你住这家客栈。」
「我昨天在群里发过定位。」
「群里三十多个人呢。」
「三十多个人里,只有一个昨天下午到过这个镇子。」
老板娘没再问。她把托盘往屋里推了推。
「师傅,粥要凉了。」
「放着吧。」
她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门带上的时候,走廊里有个住店的开门出来。
趿拉着拖鞋去水房。
接了半缸子水又倒掉,说凉的。
我把撕剩的本子从头翻了一遍。
前半本,我爸的一百四十七台,一页不少。
后半本,撕剩的页里。
最早的一笔记在第三页,那一笔是我在江桥镇给人修电瓶桩头。
我坐在床沿上,把本子摊在膝盖上,从头往后翻。
窗外有早点摊出摊的动静,铁桶墩在炉子上。当的一声。
「包子,豆包,糖三角。」
「有没有粥。」
「粥没出,得再等十分钟。」
「那先来两个豆包。」
「豆包一块五一斤,你这是几个。」
「四个。」
「四个二斤不到,算你三块。」
「三块就三块,你别给我拿小个的。」
「小个也是豆包。」
「小个的不顶饿。」
「那你换馒头,馒头个顶个大。」
翻到前半本的最后几页,翻到一九八几年到前年那一段。
翻到那三个画着三角的代付页。
代付后面还有字。
我把那页对着窗户的光看,纸背面的字印过来。笔压得很重。
代付周记门店维修三台,线束烧蚀,报过,没下文。
日期,一九九九。
八十年代对不上。这一页是一九九九年的活。
我爸当年就修过周记的线束,报过,没下文。
二十多年了,这个批次,一直没下文。
那页折了个角。
小杜的电话响起来,他在镇子另一头的加油站。
「师傅,我昨晚到镇上了,今早去你客栈找你,你怎么住店登记的名字跟群里说的不一样。」
「我登记的是我师傅的姓。」
「你师傅姓什么。」
「姓周。」
小杜在那头停了两秒。
「师傅,你够狠的。」
「狠什么,我师父确实姓周,教我修车的第一个师父。」
「那你现在怎么办,工具被扣了,本子又被撕了。」
「本子撕了六页,撕了也记在群里了。」我说,「群里三十一个人,一人手里有一份。」
「对啊。」小杜在那头笑了一声,「他们撕了本子,撕不了群。」
「所以他们下一步要撕的就是群。」
「那怎么办。」
「群解散。」
「解散?」
「解散。」我说,「建一个新的,新群不叫修车记,叫路书。群成员名单一份不发群里,一个一个拉,拉进来的不许转群号。」
「师傅你这招高。」
「不高。就是让他们慢一点。」
正说着,老唐的电话进来。
「陈路,我在镇口。」
「你来干什么。」
「给你送东西。」
「送什么。」
「两个件。」他说,「还有一句话。」
我把电话挂了,下楼。
雨停了,路面上还有水。
老唐的越野停在镇口加油站边上。
后备箱开着,两个油纸包躺在里面。
「小马昨天跑了一趟,顺路带的。」他说,「你验一下。」
我拆开油纸包。两个旧件,批次号都对,A2317。
一个线束,一个总泵。
「老唐,这两个件我收了。你说的一句话是什么。」
「你先收好件。」
「收好了。」
老唐点了根烟,抽了半根。
把烟摁灭在加油站门口的铁皮桶沿上。
「陈路,我把本子的后半本撕掉那六页的事说给你听。前天晚上,有个人到我这儿问路,问去镇上的路。我指了路。他问镇上有几家客栈。我说两家。他问哪家好。我说都好。他走了。」
「然后呢。」
「然后他开的车,跟到你住的客栈门口,停在斜对面。」他说,「那辆车我认得,周记的公务车。」
「老唐,你认得那车。」
「我认得。」他看着我,「我给你指路的时候,就知道他不是来问路的。」
「你为什么还要指。」
「因为我要看看他去找谁。」老唐把烟头扔进桶里,「结果他找的是你。陈路,我认得那辆车,也没拦他,这事我做得不对。你骂我。」
「不骂。」
「为什么。」
「你要拦他,他换一家客栈照样能找到我。」
「那你还信我。」
「信。」
老唐看了我一会儿,伸手拍了拍皮卡的车斗。
「上车。」他说,「我陪你走完这趟。」
「你的客栈呢。」
「客栈我外甥看着,他看着我放心。」老唐拉开车门,「再说,这条路上跑货运的谁不认我,我要是不去,你到哪个镇子都睡不好觉。」
我发动车。老唐坐进副驾,把安全带拉上。
卡扣卡了两次才卡进去。
车开出镇口,路边的白灰字一个一个往后退。
老唐看着窗外。
「我外甥这礼拜给我打了三回电话,问客栈的事。」
「他怎么说。」
「他说他媳妇想让他接手,他就来问我接不接。」
「你怎么答的。」
「我说你再等等,你舅舅还没跑够。」
「他信吗。」
「他不信,他媳妇更不信。」老唐把安全带拽了一下,「他媳妇说,舅舅嘴上说没跑够,是想拖着,拖到腿彻底不行了,一了百了。」
「她说得对不对。」
「对一半。」老唐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另一半,是我确实没跑够。」
慢。
慢。
慢。
16
第十六天往回走了一段,在一个镇子上修了两台车。
一台是农用三轮,离合线断了,换线,八十。
另一台是面包车,喇叭不响。
喇叭触点氧化,砂纸打了两下。
响了一声,把老板自己吓一跳,四十。
修面包车的时候,围观的有四个人。
一个是车老板,一个是卖菜的三轮大姐。
一个是学校门口接娃的爷爷。
还有一个啥也不干,就是看。
看的那个人问:「师傅,你这车斗里全是箱子,收废品的?」
「修车的。」
「修车咋跑这么远。」
「这条路上车多。」
「车多你也不至于跑这么远。」卖菜的大姐插进来,「你是躲事吧。」
「躲啥事。」
「躲事的人脸上都这样。」她拿手指点了点自己眼角,「你眼角这块,两宿没睡吧。」
接娃的爷爷把孙子往车上抱,抱完回头看了一眼。
「小伙子,修车多少钱一回。」
「看修啥。」
「电瓶没电了,搭个电。」
「搭电免费。」
「免费的?」
「搭个电的事,收钱不像话。」
爷爷把孙子安顿好,从怀里摸出一颗糖递过来。
「那这个收不收。」
「糖收。」
围观的人笑起来,散了。
中午在路边给家里打电话,说爸的复查的事。
二次手术的押金缺口六千,我卡里凑来凑去只有四千出头。
「差两千,妈你自己先垫一下。」
「妈垫什么,妈有钱,妈垫了你就更还不清了。」
「那就先缓一缓,手术往后排几天。」
「往后排,医生说不能排太久。」
电话那头老唐把车往边上靠了一下,降下车窗。
「差多少。」
「差两千,我自己想办法。」
「我打你卡上六千,多的四千算你下个月修车的工钱。」
「老唐,这不是工钱。」
「算借的行不行。」
「借的。我记本子上。」
「你记。」他把车开回主路,「借的也要还,我看着你从路上把它挣回来。」
下午,路书群里的材料凑齐了。
三十一个人,二十四份材料齐的:工单复印件、批次号照片、维修记录、聊天记录。
我把二十四份编了号,装进一个牛皮纸袋。
袋子外面写了个一。
编到第十九号,小杜来电话。
「师傅,编号编到几了。」
「十九。」
「剩五个呢。」
「剩五个,两个是材料没到齐的,三个是车主又反悔了。」
「反悔?」
「怕。」
「怕什么。」
「怕周记以后不给他们修车了。」
「他们还没想明白?周记那批车,谁敢让他们接着修。」
「有人就想不明白,觉得车还能开,别惹事。」我把剩下的编号写完,「我不催。材料到了,反悔的还会回来。」
老唐在副驾上看我编号。
「你这是要打官司?」
「不打官司。」
「不打官司编什么号。」
「打不打官司,东西得是齐的。」
「齐了往哪儿递。」
「市监。」
「市监收你这种个人的东西?」
「收。上回他们在窗口跟我说过,材料要齐,编号要清楚,一式两份,一份交上去一份自己留。」
「那你这份自己留的放哪。」
「放你那儿。」
老唐把牛皮纸袋接过去,掂了掂。
「你倒是会安排。」
傍晚在路边驿站停车。驿站里有个小卖部。
小卖部老板在门口剁排骨,剁得砧板直响。
有个快递员骑着电动三轮进来,车斗里两麻袋。
「哪个收周峻的妹妹的件?」
「我没买东西。」
「寄件人周峻的妹妹,收件人陈路。你叫陈路吧?」
我接过来。牛皮纸的文件袋,封口贴得整齐。
拆开,里面是一沓复印纸。
复印的是一份住院部的护士交接班记录,四月二号那页折了角。
折角的地方用圆珠笔划了一道线。
那一行写着,夜间十二点零五,三床阑尾炎术后。
返回病房,家属周棠陪同。
底下还有一行,四月三号,上午九点。
三床出院结算,缴费人栏,周棠。
我把这沓纸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空的。
只有一张手写的便条。
便条上的字迹不是周棠的手写,是打印店打出来的那种。两行。
「哥不知道我去复印的。」
「第四页的事,别让他们翻篇。」
老唐凑过来看。
「周棠?」他念着寄件人栏,「周峻的妹妹。她倒是敢。」
「她一直敢。」
「那你怎么回她。」
「不用回。」
「不用回?」
「她要的不是回话。」我把文件袋收进夹层,「她要的是这沓纸在谁手里。」
登记本落两行。
三轮离合线,八十。
面包喇叭触点,四十。
写完第二行,我在底下又添一行。
护士记录,四月二号,已收。
写完把本子合上。
小卖部老板的排骨剁完了,端着盆往屋里走。
路过我们车边闻了闻。
「师傅,你这车里一股机油味。」
「修车的人,身上有机油味。」
「修车的身上有机油味,赚不赚钱?」
「赚。」
「那也值。」他把盆举高了些,「我们这儿以前有个修车的,修得挺好,后来回城了,镇上的车坏一辆拖一辆,拖到雅州去。」
「雅州哪家。」
「就那个周记。」
他把盆端进屋了。
驿站里的灯拉了一半。剩下那一半没人管,亮了整夜。
小卖部老板把剁排骨的砧板冲了冲,挂在墙上。
「师傅,明早煮鸡蛋,你要不要。」
「要。」
「两块钱一个,煮老一点。」
「煮老一点好,路上耐放。」
半夜有个夜车司机下来接水,看见我的车。
「师傅,前头修路不。」
「前头白天修,夜里通车。」
「那我夜里过去正好。」
「你往哪儿去。」
「去拉萨送货。」
「送什么。」
杯口的热气糊了眼镜片。
「送氧气瓶。」
「氧气瓶不能超速吧。」
「不能超速,也不能急刹,急刹瓶子在斗里滚。」他拧上水壶盖,「所以我不敢夜里打瞌睡,每过一个弯都掐自己一把。」
「掐哪儿。」
「大腿。」
「那你这条腿夜里得青。」
「青了总比翻强。」
17
第十七天,车开回江边县城。
老唐的客栈院子里,两辆车停着。
一辆是我的皮卡,一辆是周记的黑色公务车。
周峻到了。
他没带律师。他自己一个人,坐在堂屋的方桌边上。
面前摆着一个文件袋。
老唐在灶台边上烧水,水壶呜呜响。
「陈路。」周峻看见我进来,站起来,「坐。」
没坐。
「你把那个本子拿出来。」他说,「今天咱们把话说开。」
「说什么。」
「欠条的事,家里商量好了。你把本子还回来,欠条作废,再补你一笔钱,九万四,装修款的事就算完了。」
「装修款我自己有单子。」
「我知道你有单子。给你是给你,不是你拿单子换的。」
老唐把水壶从灶上端下来,往两个杯子里倒水。
倒完把壶放回去。
自己搬了个凳子坐在门边,不说话。
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抽欠条复印件那页。推过去。
「你看日期。」
「四月二号,怎么了。」
「四月二号,我在住院。」
「住院跟欠条有什么关系。」
「住院就不用签欠条了?」
我把住院手环拿出来,放在欠条复印件边上。
「入院,四月二号。出院,四月六号。」我说,「欠条签的是四月二号。陈路那天在手术台上。」
周峻盯着那只手环看了很久。
他伸手想拿,手到一半停住了。
「手环哪来的。」
「你猜。」
「周棠?」他把文件袋往回拽了一下,「她把这些东西给你?」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欠条上的债主宏发,前年三月就注销了。」我说,「注销两年的公司,怎么在四月二号借给我十六万八。」
「注销前签的。」
「注销前,我在住院。」
凳面上落着一层薄灰。
「住院也能签字。」
「签字页是空白页。」
「空白页怎么了,空白页是给你留的签字栏。」
「欠条不是协议,欠条没有签字栏,欠条要写金额,写日期,写借款事由。」我说,「一张空白的页,签完字以后,什么都可以往上印。」
「你这是揣测。」
「揣测不揣测,你把原件拿出来对笔迹就知道。」
「对笔迹要钱,要时间。」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陈路,你到底要什么。」
「我不要什么。我要你把欠条当面说清楚,钱从哪儿来的,走的是哪笔数。」
「钱从公司户头上走的。」
帘子边上翘了个角。
「公司户头。」我说,「那笔钱是宏发借给我的。宏发注销两年了,钱怎么走公司的户头。」
「宏发的债权债务转到了公司。」
「转让协议呢。」
「有。」
「拿出来看。」
「陈路,你今天是不是专门来找茬的。」他把茶杯放下,「我给你机会回来,给你补九万四,欠条作废,你已经占了便宜了。」
「我不是要占便宜。」
「那你要什么。」
「我要那笔数的来路。」
他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好半天。
堂屋里的水壶又烧上了,呜呜地响。
老唐把水壶从灶上端下来,这一回没倒水。
抱着壶坐在原地。
「你要来路。」周峻的声音低下去,「行,我告诉你来路。」
他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
「那笔钱,没走公司户头。」
「走哪儿了。」
「走我个人卡。」他说,「我个人补的窟窿。」
「什么窟窿。」
「A2317 那一批,厂家那边发了召回通知,说线上有问题,让我们门店统一换。」他说,「厂家给了召回补偿,一台车补的钱,够换三台车的件。」
「补偿你拿了。」
「拿了。」
「换了吗。」
「没换。」
堂屋里静了。老唐把水壶墩在桌上,壶盖跳了一下。
堂屋门口有条黄狗,趴在门槛边上。
谁进来它抬一下眼皮。谁出去它再抬一下。
周峻的鞋底在门口蹭了一下,狗起来了。
冲他摇了摇尾巴,又趴回去。
「这狗认人。」老唐说,「生人它叫,熟人它摇尾巴。」
「它摇的是尾巴还是别的。」周棠把纸盒往里推了推。
「摇的是尾巴。」老唐把狗食盆往狗那边推了推,「它不挑人,来过两回它就摇。」
「来过两回就摇,那它也没立场。」
「狗要什么立场。」老唐把水壶盖按上,「狗只要有吃的。」
「没换。」老唐说,「那你这三年,路上烧线束的车,一台一台换,换一台收一台钱。」
「不是我要收钱。」周峻的声音陡然高起来,「是那些车主自己上门要换!厂家发的件,我放着不发,那些人堵在我门口!」
「那召回补偿呢。」
「补偿……」
他停住了。他伸手去端茶杯,茶杯没端稳,水洒出来。
淌到桌面,往文件袋那边流。
他把文件袋一把拽起。水顺着袋底往下滴。
「补偿我补了别的窟窿。」他说,「店里那几年亏损,我拿这笔钱填的。」
「填窟窿的款,回头给外姓人打一张借条,让他背十六万八。」
「陈路!」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你别逼我。」
「我没逼你。」我说,「你自己把来路说出来了。」
他站起来,在堂屋里走了两步,又坐下。
坐下的时候,他把文件袋拿起来,捏在手里。
「本子呢。」他说,「你把本子给我,今天的事我就当没说过。」
「你说出来就不算数了。」
「我说的是气话。」
「气话也是话。」我把住院手环推回文件袋旁边,「周峻,宏发注销在先,欠条日期在后,日期有描痕,签字在空白页,你个人补窟窿的款变成外人的债。这几样东西今天都在这张桌子上,你自己看。」
「我看什么。」
「看它们什么时候进去。」
他猛地站起来,凳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响。
他指着桌上那些东西,手指抖了一下。
指了两次没指准。
「陈路,你等着。」
「我等着。」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周棠从后院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纸盒。
「哥。」
「你让开。」
「哥,你先别走。」她把纸盒放在桌上,打开,「你先看看这个。」
纸盒里是离婚协议的复印件,四页。
她翻到最后一页,推到周峻面前。
「这一页,是空白页。」
「周棠!」
「跟抵债协议一样的空白页,一样的签字栏。」她说,「爸签的那份,也是这样签的。」
周峻站在门口没动。
堂屋里的灯拉的是一盏白炽的,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从门口一直铺到桌腿。
他伸手去拿桌上那只茶杯。
茶杯磕了一下桌沿。翻倒,水淌了半张桌子。
18
第十八天,市监所的窗口。
「材料一式两份,编号二十四份,全在这儿。」窗口的姑娘一份一份翻,「批次号、工单、车主信息,你都做了对应?」
「对应表在第一页。」
「车主愿意配合调查吗。」
「二十四户都签了字。」
「签了字的,我们按程序走。」她把材料收进去,敲了个章,「受理了。你回去等通知,调查期一般十五个工作日,涉及批次问题的,还要送检。」
「送检的件呢。」
「你手上的旧件,我们开个清单,先封存。」
封存做了。旧件十九件,加上老唐仓库那两个,二十一件。
一件一件写进清单,拍照,贴封条。
封条贴到第十件,办公室里进来一个送快递的。
抱着一大摞快递,进门先踢到垃圾桶。
「哎哟,谁把桶放这儿。」
「一直放这儿。」姑娘头也不抬,「你放下就走。」
送件的把快递墩在墙角,出去了。
拖鞋踢踢踏踏的。
走廊里两个办事的在说话。一个举着材料,另一个往外走。
「你材料带齐了没。」
「带了,就是少一个复印件。」
「少哪个。」
「身份证复印件。」
「那你去里头复印,门口有机器。」
「门口机器要投币。」
壶嘴里冒出一股白汽。
「投一币,一块钱。」
「我没带硬币。」
「那你去小卖部换。」
「小卖部在哪儿。」
「出大门左拐。」
「左拐……那你帮我复印一下行不行,我赶时间。」
「我这是窗口,不是复印店。」
清单签完字,姑娘把一联递给我。
「陈师傅,我多问一句。」她说,「这批次线束的事,你在路上修了多少台。」
「路上我修的有八台。」
「八台,加上群里二十四户,三十二户。」她把清单收好,「你这三十二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记的。」
「第十六天开始记。」
「十六天,三十二户。」
「路上车坏得多。」
「不是车坏得多。」她把清单放进抽屉,「是你修得快。」
出了市监所,路上有人喊我。
「陈师傅!」
回头一看,是桥头修车那天的货车司机。
他把车停在路边,跳下来。
「师傅,你送材料了?」
「送了。」
「我们车队几个人都听说了,说你在市监递了二十四户的材料。」他搓着手,「我们车队还有六户没跟上,批次号都拍了,今天能不能补上。」
「补得上。今天下午我再去一趟。」
市监所门口有个卖煮玉米的,煤炉子支着。
锅盖上的白汽一直往上冒。
「玉米,三块一根。」
「来一根。」
「甜的糯的?」
「甜的。」
「甜的卖完了,就剩糯的。」
「糯的就糯的。」
「糯的两块五。」
「行。」
灯泡在头顶嗡了一声。
「师傅你是市监办事的?」她往所里看了一眼。
「办事的。」
「市监里头那个窗口的小姑娘,人怎么样。」
「不错,说话清楚。」
「那就好。」她把玉米递过来,「我那个摊位的登记,下个月到期,我还找她续。」
「那太好了。」他从驾驶室里拿出一包烟,「师傅,抽烟。」
「不抽。」
「那这包烟你拿着。」
「烟我拿回去也没用,你留着。」我说,「你那六户的材料下午带上,我下午四点在市监所门口等。」
下午四点,市监所门口。
六户材料补齐。加起来三十户。
出了门,老唐在车里等我。
副驾上摊着一份报纸,报纸翻在广告页。
「看什么呢。」
「看广告。」他把报纸折起来,「雅州周记车贸,登了个过户启事。」
「什么过户。」
「公司过户。」他把报纸递给我,「周记车贸,法人变更,变更为一个叫何志远的人,周峻小舅子。启事登了三天了。」
我看着那则启事。
字很小,挤在二手车信息中间。
「他过户了?」
「过户了。」老唐说,「今天上午有人看见他往展厅搬东西,一车一车地搬,搬的是单册和公章。」
「过户了他就没事了?」
「过户了,公司就不是他的了,调查传他,他可以说公司的事不归他管。」
「他小舅子呢。」
「他小舅子去年才挂的名,跟这批线束一毛钱关系没有。」
「老唐,你消息怎么这么灵。」
钟摆的声音不紧不慢。
「跑货运的圈子,谁家搬个家都知道。」他把报纸收回去,「陈路,他这一过户,就是把东西藏起来。」
「藏东西不怕。」
「为什么。」
「东西藏起来,人还得吃饭。」我说,「展厅的车还在卖,他一天不卖车,一天要出钱。」
「那你想怎么办。」
「等他把最后一车车拉到物流场。」
「等他拉完?」
「拉完他才敢发货。发货那天,就是清点那天。」
傍晚,路书群里传消息。
跑货运的说,周记展厅的车往物流场拉了。
今天拉了四台。明天还有一批。
小杜发:「师傅,他跑不掉了。」
我回:「不着急。明天再说。」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跑货运的发了一句:「师傅,你不怕他把车连夜全拉走?」
我回:「拉不走。物流场要开箱验货,验货要单证。单证上写的什么,他比我还清楚。」
夜里登记本添一行。
市监受理,封存旧件二十一件。
写完,把「三十户」三个字写在页边,画了个圈。
老唐在旁边看着。
「你这两个圈。」他说,「一个是三十户,一个是什么。」
「一个是人,一个是章。」
「章?」
「过户要盖章。」我说,「他把章搬走了,可车要卖,还是要章。」
「所以他藏不住。」
「藏不住。」
老唐把报纸垫在头底下,往椅背上一靠。
「那就明天。」
窗外一辆夜车过去,车灯在墙上扫了一下,扫过那行「过户启事」,一晃就没了。
老唐把报纸折起来,压在腿底下。
「这个过户启事,登三天,一天八十块。」
「你怎么知道八十。」
「我登过。」他往椅背上一靠,「前年我外甥那个租车行,营业执照换名,我替他登的。八十块一天,登三天二百四。」
「二百四买个启事。」
「规矩就是这样。」他把灯拉了一半,「广告栏里挤着登,字缩到小蚂蚁那么大,谁看谁心细。」
「那谁看出来了。」
「你今天看出来了。」老唐把灯全拉了,「心细的人,一眼就看见。」
19
第十九天,物流场。
周记的最后一车车是早上七点拉的,六台。
蒙着防尘布,一台挨一台停在装卸口。
物流场的人围着单证核对。一人一张纸。念车牌,念单号。
我在场子外头的马路牙子上坐着。
老唐站在我旁边,手里拎着他的保温杯。
「他们还没发现你。」老唐说。
「发现了也无所谓。」
「无所谓?」
「他们今天必须发货。」
八点半,物流场的人开始开箱验货。
防尘布一掀开,场子外头有人喊了一声。
「这不是我上个月订的那台!」
喊话的是个中年男人,拎着一个文件袋。
身后跟着两个人。
他走到装卸口,指着其中一台车。
「这台车,我订了两个月,周记说没有现车,让我等。」他说,「现在车在这儿,往哪儿发?」
「先生,这是客户的预定车,发往县城销售点。」
「我是客户。」
「您是哪个销售点订的。」
「我就是县城销售点的客户。我订车那天,业务员告诉我这批次车有问题,让我等等。我问等多久,他说等厂家通知。」
「厂家通知……」
「通知来通知去,车都拉到物流场了。」中年男人把文件袋往装卸口一放,「这是我的订车合同。合同上写的是周记车贸。今天这个车过户给谁了,合同上的章还在不在?」
物流场的人把单子翻来翻去。
围过来看的人越来越多,先是物流场的装卸工。
后是马路牙子上的几个司机,再后来是过路的人。
「这台也停一停。」另一个声音从人群后头传过来。是个老太太,挎着布袋,「我那台也是在这儿。」
「您哪台的。」
「去年十二月订的。车到现在没见着,订金两万,单子在这儿。」
「阿姨,您的车不在这一批。」
「不在这一批,在哪儿。」
「在……」
「在你们仓库,还是在你们公司?」老太太把布袋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一个塑料袋,「我孙子帮我查的,说我这台车的批次号,跟路上修的那些车一个号。」
人群里开始嗡嗡响。
「我那台也是。」
「我也是。」
「谁有批次号,都拿出来!」
我站起来,走到装卸口边上。
老唐跟在我后头。
周峻的车到的时候,是九点十分。
他从车上下来,看见场子里围着的人,站住了。
「周总!」中年男人先看见他,「你的车怎么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拉到物流场来了?」
「这是正常发货。」周峻说,「各位别听外面乱传。」
「正常发货,为什么不通知客户?」
「通知是分批通知的。」
「那我呢。」老太太把塑料袋举起来,「我通知到没有。」
「阿姨,您那台车……」
「我那台车订金两万,去年十二月订的,你今天给我一个字都不提。」老太太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字的说,「周峻,你妈和我是一个院的,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阿姨,您别这样。」
「你让我别这样。」老太太把塑料袋打开,抖出一张纸,「今天这个字,我给你留着。你什么时候把车给我,什么时候把这个字还我。」
场子里越围越多。有人举着手机拍,有人问是谁在牵头,有人喊「修车的师傅呢,那个修车的师傅在哪」。
周峻在人群里看见了我。
他挤过来,拉住我的胳膊。
「陈路,你跟我来一下。」
「不跟你来。」
「就一分钟。」他把我拽到场子边上,背对着人群,「本子给我。」
「不给。」
「陈路,我求你了。」他的声音低下去,「你把本子还给我,今天的事就到此为止。欠条作废,九万四今天就打给你,房子的事也一并解决。你爸那边的手术钱,我出。」
「手术钱你出。」
「我出。」
「你出的哪笔钱。」
「我个人的钱。」
「你个人的钱。」我说,「那 A2317 那批,你个人补的窟窿,填了吗。」
他哑住了。
「周峻,你今天别求我。」我说,「你要求他们。」
「他们是谁。」
「三十二户。」我朝人群那边抬了抬下巴,「他们等你一句话。」
周峻站在原地,人群那边有人喊。
「周总,批次号 A2317,你换没换?」
「周总,召回补偿拿了没有?」
「周总,我这车刚提三个月,你说说怎么办。」
他往人群那边走了两步,站住,又退回来。
他伸手进了西装内袋,掏出一支笔。笔帽都没拧开。
「陈路。」他说,「本子。」
我解开车斗上的绳子,把登记本拿出来。
前半本,我爸的字,一百四十七台。
我翻开前半本,翻到一九九九年那一页。把本子递给他。
「你要本子。」我说,「你先念这一页。」
他接过去,看了两秒,念不出来。
「念。」老太太在人群后头喊,「让你念,你就念。」
周峻举着本子,站在装卸口的风里。
风把纸页掀起来,打在他手上,他把纸页按住。
「代付周记门店维修三台。」他念出来,声音不大。念到后半句,停了停,「线束烧蚀,报过。没下文。」
「谁修的。」我说。
「陈师傅他爸。」
「哪一年。」
「一九九九。」
「一九九九年的事,二十多年了。」老太太在人群后头说话,「你爸当年修完这批车,报上去就没下文。你今天还打算没下文?」
周峻举着本子,手在抖。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场子门口,一辆车开进来。市监所的车。
车上下来三个人,抱着文件夹。
「周记车贸的负责人在吗。」走在前头的说,「周峻?」
周峻转过身。
「在。」他说。
「我们接到举报,你的公司涉嫌车辆维修质量问题和召回补偿违规,今天是来核查的。」来人把文件夹打开,「请你们配合,这批车暂停发货,原地封存。」
「封存?」周峻说,「这批车已经过户了,过户给……」
「过户启事我们看了。」来人说,「启事上写着,公司法人变更,变更日期是前天。前天之前的事,责任人还是原法人。」
「原法人不是我。」
「原法人是周峻。」来人看着他,「你说不是你?」
周峻站在那儿。装卸口的风把防尘布吹起来一角,布底下那台车的引擎盖露出来。
「贴封条。」来人说。
封条一张一张贴。
贴到第五台的时候,周峻往前走了两步。
「等等。」他说。
「还有事?」
他没说话。他手里还举着那本登记本。
「本子给我。」他把本子往我这边递,「陈路,本子还给你。」
我伸手接过来。本子翻在那一页,一九九九,代付,三角。
他站在风里,看着我,一个字没说。
封条贴完了。物流场的人把单证收起来,中年男人把他的文件袋往回拿。
老太太把她的塑料袋装回布袋,人群一个一个散开。
老唐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
「走了。」他说。
「等一下。」我说。
「还有什么。」
「他们那台车,第六台。」我指着装卸口最后一台车,「防尘布底下那台,还没贴封条。」
「为什么没贴。」
「因为那台车的单子上,写的不是周记。」
来人抱着的文件夹停了一下。
「写的谁?」
「写的是何志远。」
「何志远?」
「周峻的小舅子。」我把登记本翻到最后,指给他看,「这台车,我上礼拜在周记仓库见过。喷漆间门口,六台新车排队换线束。哪六台,我本子上有个数。」
来人看向那台车。
「掀开布。」他说。
防尘布掀开。引擎盖打开,线束标签上的批次号,A2317。
「贴。」来人说。
第七张封条贴上去。
风把防尘布吹起来,又落下去。
落在封条上,没盖住。
20
第二十天,到了拉萨边上。
界碑前停着几辆大车,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接水。
界碑边上有个卖哈密瓜的大姐,三轮车上码着一层瓜。瓜上蒙着湿布。
「瓜,五块一斤。」
「来一个。」
「这个够不够。」
「够。」
「切开不。」
「切开。」
「你这车斗里是修车的家伙什?」
叶子卡在雨刮底下。
「是。」
「那你能不能看看我那个三轮,刹车有点软。」
「刹车软先看线,你这个刹车线松了。」
「松了能紧吗。」
「能紧,线头上有个螺母,拧两圈。」
「那多少钱。」
「拧两圈,不要钱。」我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手环从兜里掏出来,捏在手里。
欠条的事,是前天市监传话的。
宏发注销在先。欠条日期在后。
笔迹鉴定单已经排上了。
周峻打电话来说,欠条当面作废。
九万四今天就打。
电话里他的声音很低。
「陈路,你爸的手术钱。」
「不用。」
「我出。」
「不用你出。」我说,「你把该退的退了,该换的换了,比什么都强。」
「那九万四呢。」
「打我卡上。」
「打过去干什么。」
「我爸装拐,要换一副好点的。」
他没再接话。电话那头挂了。
下午银行短信进来,九万四。
我站在界碑前看短信,看了两遍。
把卡里的数抄在登记本上,抄完划了一道横。
九万四进,老唐的六千出,剩的打回家。
老唐在界碑边上站着,手里举着手机。
屏幕冲着天。转了半天。
「你在干什么。」
「拍界碑。」他举着手机,「我儿子说他在这儿打过卡,我拍一张发给他,让他看看他爸也到了。」
「你儿子在拉萨?」
「在。他这个月回来看看车行。」
「那你正好见他。」
「见什么。」他把手机放下来,屏幕上什么也没拍上,「见了他,他就得问我接不接手的事。我不来见他,他就安心干他的。」
「老唐。」
矮凳腿上缠着半圈铁丝。
「嗯。」
「你陪我走这一路,客栈怎么办。」
「客栈外甥看着。」他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跑这一趟,值。」
「值什么。」
「值你把三十二户的东西送到了。」他拧上杯盖,「我跑了二十年货运,这条路上车坏一辆拖一辆,拖到雅州,修完回来接着坏。谁都没想过问一句,为什么老坏。」
「问了也没用。」
「有用。」他说,「你这一路,问的每一句,都在本子上。」
我坐在界碑边上的石墩上,把登记本摊开。
前半本,我爸那一百四十七台,一页没缺。
后半本,撕剩的几页加上我后来补记的。
最后几行是这三天的数。
欠条作废,四月二日,一笔勾。
九万四进,老唐六千还。
剩的打回家。
写完,把本子翻到最后。
空白的页,空白页上没有签字栏。
我把笔搁在那页上,笔尖冲着我。
「写完了吗。」老唐问。
「写完了。」
「那最后一行呢。」
「最后一行不写了。」
「不写?」
「留着。」
「留着干什么。」
「等下一台车。」
老唐笑了,没接话。
他转过身去看界碑,界碑上刻着字。
他念了一遍,念得慢。
「这条路上,我走了二十多年。」他说,「以前是拉货,现在是送人。送人比拉货好。」
「好在哪。」
「拉货拉的是东西,东西下车就完了。」他说,「送人送的这个人,下车还能自己走。」
界碑前一个大车司机走过来,问我们修不修车。
「修。」
「我那车水温有点高,你看看?」
「引擎盖打开。」
引擎盖打开,水箱缺了小半壶,补了水。
节温器没换,我说先跑着,到县城换。
司机问了工钱,我说二十,他不信。
「二十?」
「二十。」
「你这……师傅你这人。」
「走吧,天黑前到县城。」
司机千恩万谢地上车走了。
接水点的大爷提着两个水桶,看见我的车。
「小伙子,你这皮卡加水不。」
「加。」
「后头那个龙头,压着石头那个。」
「看见了。」
「龙头有时候关不严,滴滴答答,你要嫌,拿块布垫底下。」
「垫了。」
「机灵。」大爷把水桶放稳,「你那个车斗,为什么不加个盖子,露天的。」
「加过,盖子丢了。」
影子铺过门槛。
「丢了去配一个。」
「配一个三百多。」
「三百多……那你还是露天吧。」老唐在旁边看着,把保温杯拧上。
「你这二十块收的,亏了。」
「不亏。」
「为什么。」
「他这台车回去,车队里六台车都是他的话,下回坏一台,都是我的活。」
「你这算盘打得精。」
「精什么,本子上都记着呢。」
天擦黑,路边的路灯没亮。
老唐的手机响起来,他儿子的电话,问他在哪儿。
他把手机放在耳边,听了一会儿。
「我在这儿呢,界碑边上。」他说,「跟你陈叔一起。」
那头说了几句,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
屏幕上是视频通话,他儿子发来的请求。
他不知道怎么接。
「怎么弄。」
「按那个绿的。」
「哪个绿的。」他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
「左下角那个。」
他按了一下,按的不是绿的,是挂断。
「哎呀。」他把手机举远了又拿近了,「这玩意儿。」
「再来一回。」
「再来一回。」
电话又响起来,他儿子打回来的。
这一回他按对了,屏幕上出来一张脸。
是他儿子,背后是车行的灯。
「爸,你身后是界碑?」
「界碑。」
「你到拉萨了?」屏幕里他儿子往窗外看了一眼。
「到了。」
「陈叔呢?」
「你陈叔在边上修车呢。」老唐把手机举起来,转了一圈,「你看,这车就是他修的。」
屏幕里他儿子笑了。
老唐也笑,笑的时候手机歪了一下,屏幕冲着天。
拍到了半边路灯,路灯还没亮。
「行了行了。」我把车斗挡板放下,「走,回县城吃饭。」
「你请?」
「我请。」
「那这顿饭得有酒。」
「有酒。」
我发动车。老唐坐进副驾,安全带卡扣卡了一次就卡上了。
皮卡开出界碑往前走,路边的白灰字一个一个往后退。
慢。
慢。
车斗里那箱旧件颠了一下,箱子上的物流单被露水打湿了一角。字糊了。
我伸手抹了一下,抹不清了。
没管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