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结婚纪念日,陈建业举杯,笑得跟谈成多大单子似的:“咱家规矩不变啊,谁提离婚谁滚蛋。”
我碰了杯,红酒晃出来一滴,正好洇在杯底那张A4纸上。
他喝得急,没注意我杯子底下压着什么。
纸最上面一行黑体加粗:林晚家务劳动价值核算表(2021.3—2024.5)。
第二行:合计1,274,600.00元。
我抿了一口酒,把纸抽回来,折好,塞进围裙兜里。
陈建业还在那儿掰扯:“你看啊,多少夫妻一闹离婚就鸡飞狗跳,咱把规矩定前头,谁也别作。”
他说话的时候,左手无名指的婚戒转了一圈——这是他在外面有事儿的标准动作,我观察三年了。
“行。”我给他续上酒,“都听你的。”
女儿汤圆在儿童椅上拍桌子要蛋糕,婆婆赵桂芳从厨房探出头:“晚晚,那排骨别给汤圆吃,太油。”
我应了一声,顺手在手机备忘录里敲了一行字:18:47,婆婆口头指令,育儿干预,按咨询费每分钟3.75元计。
别笑。
三年前陈建业让律师起草《家庭公约》那天,我就开始记账了。
那时候汤圆才两岁,我刚辞掉4A公司策略总监的活儿。陈建业把合同往我面前一拍,说这叫“先小人后君子,免得以后扯皮”。
公约一共十四条,他让律师把最核心的一条加粗打印:任意一方主动提出离婚,视为自愿放弃全部夫妻共同财产。
我当时翻了翻,问他:“家务怎么算?”
他乐了:“你跟我算这个?”
“你定的规矩,我问问不行?”
他大手一挥:“行行行,家务你说了算,反正都是家里的钱。”
就这句话,我拿手机录了音。
转天我去找方律师——我大学师姐,专打离婚官司,收费狠,办事更狠。她把公约从头到尾审了一遍,拿红笔圈出第七条第二款:“本公约未尽事宜,参照市场惯例执行。”
方律师把笔一撂:“林晚,你老公请的这个律师,要么是二把刀,要么是故意留后门。‘市场惯例’四个字,够你玩出花来。”
我问她:“那我要是把家务按市场价折成钱,他认不认?”
方律师笑了:“他认不认不重要,仲裁庭认就行。但有一条——你得有证据链。计时、定价依据、服务记录,一样不能少。”
从那天起,我干一件家务,记一笔账。
扫地拖地按家政平台最高档计价,一小时45块。做一顿四菜一汤,按私厨上门服务算,168块。辅导汤圆认字画画,对标一对一早教咨询,一小时200。
最绝的是陪婆婆去肿瘤医院复查。
赵桂芳前年查出乳腺结节,每三个月复查一次,每次都是我凌晨五点去排队挂号,扶上扶下拿药问诊。陈建业就去过一次,待了二十分钟,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拟了一份《陪护服务协议》,甲方赵桂芳,乙方林晚,服务内容包含全程陪诊、用药提醒、情绪疏导,单次计费800元,月底结算。
我拿去给赵桂芳签字,她老花眼,瞅了半天:“这啥?”
“社区要求的,陪护登记,不签不让报销。”
她嘟囔着签了。
三年来,这样的协议我攒了六十三份。每一份都有日期、事由、服务时长、金额,签字画押,部分还按了手印。
陈建业一个字没看过。
他忙。忙公司,忙应酬,忙着跟销售助理周蜜出差。
周蜜是前年招进来的,25岁,嘴甜,见人就喊哥喊姐,喊我“晚姐”喊得亲热。我一开始没多想,直到去年冬天洗陈建业羽绒服,内兜里摸出一支口红。
YSL小金条21号色,不是我的。
我把口红拍了照,又塞回去。
那之后我开始留意。陈建业手机密码换得勤,但他洗澡的时候会把手机搁卧室床头充电。我趁汤圆睡午觉,翻他微信——聊天记录删得干净,但美团开房订单忘删了。
七天连锁酒店,大床房,会员积分累计够升金卡。
我把订单截图存进加密相册,顺手把他公司季度流水表也拍了一份。周蜜的报销单里混着两万多的LV围巾和一瓶香奈儿五号,抬头写的“客户招待”。
我没吭声,把这张单子转给了徐海峰——陈建业的合伙人,笑面虎,巴不得陈家出事好压价收股份。
徐海峰收到消息,回了个“?”,又秒撤回,改发一句:“嫂子,这事儿我当没看见。”
当没看见?你最好真看见了。
回到纪念日这天晚上。
陈建业喝到第三杯,手机响了。他瞄一眼屏幕,按掉,又响了,又按掉。
“谁啊?”我给他夹了块鱼。
“公司的事,烦。”他把手机翻过去扣桌上。
赵桂芳在旁边敲边鼓:“建业你别老忙工作,晚晚一个人带孩子多累。”
“妈,累什么累,家里有阿姨,她就做个饭接个孩子。”陈建业说这话的时候,筷子在盘子里翻,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走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晚上十点半,把汤圆哄睡着,我回卧室反锁门,从衣柜最上层把文件箱搬下来。
核算表一共二十七页,第一页是汇总,后面二十六页是明细。每一笔都有日期、服务项目、计价标准、依据来源,后面附着服务协议、聊天记录截图、转账凭证。
最后一页是汇总金额:1,274,600.00元。
我把表放回箱子,手机震了一下。
赵丽芬,我闺蜜,街道办调解员,发来一条语音。我转文字:
“晚晚你猜我今天看见谁了?周蜜!在你们家楼下那咖啡厅,跟中介聊租房呢,说什么‘要换个大点的房子,以后用得上’。”
后面跟了句:“你那事儿啥时候动手?再不动手小三要骑你头上拉屎了。”
我回她四个字:“快了,别急。”
嘴上说别急,我心里清楚——陈建业手机今晚连响两次,周蜜多半等不住了。
果然,三天后,周蜜上门了。
那天周六,我送汤圆去学画画。刚出单元门,想起来水杯忘带了,让汤圆在楼下赵丽芬那儿等两分钟,我折回去拿。
钥匙插进锁眼,门从里面反锁了。
我轻轻拧了一下,听见里面有高跟鞋走动的声音,咔哒咔哒,由远及近。门开了。
周蜜站在我家玄关,穿着我的拖鞋,涂着那支YSL21号色。
她一点不慌,捋了捋头发:“晚姐,你回来啦?建业哥让我来拿份合同。”
“拿合同需要反锁门?”
“风大,门自己关的。”
她往客厅走,顺手从茶几上拿起我的水杯端详:“这杯子挺好看,建业哥说家里东西都是他买的,我让他给我也买一个。”
我把水杯从她手里抽回来。
厨房台面上放着两杯没喝完的奶茶,一杯插着吸管。垃圾桶里有个揉皱的奶茶标签:椰果奶茶,大杯,加冰,去糖——周蜜的爱好,我在她朋友圈见过。
“钥匙哪来的?”我问。
她笑:“建业哥给的呀,他说我有时候要过来送文件。”
“文件呢?”
她愣了一下,从包里摸出个文件夹,里面就两张A4纸,公司采购单。
“那你送吧。”我让开路,“送完赶紧走,汤圆一会儿回来,别让孩子看见乱七八糟的人。”
周蜜脸色变了变,走到门口又回头:“晚姐,我劝你想开点。建业哥说你们这婚姻就是搭伙过日子,你当年不也是图他钱?”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以为戳中我了,笑得更得意:“他跟我说了,房子车子公司都是他婚前财产,你离婚一分拿不着。哦对,你们还有什么公约是吧?谁提离婚谁净身出户?那你不就是光屁股走人?”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喝了半杯凉白开,翻出手机给赵丽芬发微信:“周蜜刚才进我家了,钥匙是陈建业给的。”
赵丽芬秒回语音,声音大得我赶紧调小:“操!这不抓现行吗?你拍照没?”
“没拍。拍了她也可以说是来拿文件。”
“那咋整?”
我盯着垃圾桶里那杯奶茶标签,回她:“等她多来几次。”
周蜜没让我等太久。
隔了一周,她又来了,这次是周二下午。我一般是这个点去超市采购。她大概摸过我的规律。
我提前在客厅电视柜下面藏了个旧手机,开着录音。
那天我“忘了”拿购物袋,折回家,在门口站了五分钟。录音里清清楚楚:开门声、高跟鞋声、沙发弹簧吱呀声、周蜜打电话的声音——
“嗯,我在他家呢……怕什么,林晚那个黄脸婆去超市了……建业哥说了,下个月就摊牌,让我再等等……房子得过户到我名下才安心……”
我拿钥匙开门,周蜜从沙发上弹起来,手机掉地毯上。
这回我没给她好脸:“第二次了。事不过三,下次再来,我直接报警入室。”
她捡起手机,梗着脖子:“你报警啊,看警察信你还是信我。建业哥给我配的钥匙,我有权来。”
“行。”我掏出自己手机,打开录音播放键,她刚才那段话放出来——“下个月就摊牌”“房子过户”。
周蜜脸白了。
“你偷录!”
“我录我家的音,犯法?”我把手机收起来,“你回去告诉陈建业,要摊牌让他自己来,别派个传话的。”
周蜜走了以后,我把录音发给方律师。
方律师回了六个字:“证据可用,继续。”
陈建业到底没沉住气。
周日晚上,汤圆睡着以后,他坐沙发上叫我:“林晚,聊聊。”
他面前摆着两份文件。一份《离婚协议书》,一份《家庭公约》复印件。
“咱结婚纪念日说的,谁提离婚谁净身出户。”他把协议书推过来,“现在是我提的,但我给你留了面子——汤圆归你,我每月给三千抚养费,你开我那辆旧高尔夫走,别的没了。签字吧。”
我翻了一遍协议书,措辞很专业,一看就是找律师写的。
“陈建业,”我把协议书放茶几上,“你出轨在先,我签字走人,你还占个‘我没提离婚’的名头,里子面子全占,算盘打得挺精。”
“你少血口喷人!”他嗓门提起来了,“你有证据吗?”
“有。”
我回卧室,把文件箱搬出来,放他面前,打开。
第一份,《家庭公约》原件。
第二份,《家务劳动价值核算表》,二十七页。
第三份,六十三份服务协议。
第四份,周蜜来我家三次的录音文字稿和一份视频截图——我后来在玄关鞋柜上装了个猫眼摄像头,正对着门,她拿钥匙开门的画面拍得清清楚楚。
陈建业翻到核算表第一页,愣了三秒。
“127万?你疯了吧?”
“公约第七条第二款:‘本公约未尽事宜,参照市场惯例执行’。”我把复印件翻到那一页,指给他看,“家务劳动有市场价,我按家政平台最高档算的,每一笔都有依据。你要是不认,咱们仲裁庭上见,让仲裁员评评理。”
他脸涨成猪肝色:“这他妈是我家!你做家务还收钱?”
“你定的规矩,我照办了。”我坐在他对面,把协议书推回去,“现在两个选择。第一,你按核算表先把127万4千6百的劳务欠款结了,然后咱们谈离婚,该分我多少分多少。第二,你不结,我拿这份核算表和违约仲裁申请去仲裁委立案——顺便抄送一份给你行业协会的老钱、你建材市场的老客户张总,让他们看看你陈建业是怎么赖老婆工资的。”
陈建业把核算表摔地上:“你他妈威胁我?”
“不是威胁。”我弯腰把表捡起来,拍干净灰,“是通知。”
赵桂芳听见动静从客房出来,一看这阵势,先骂我:“林晚你还有没有良心?建业养你三年——”
“妈。”我把那份《陪护服务协议》抽出来,递到她眼前,“您每次复查是谁陪的?这上面您签的字,按的手印。八百一次,六十三次,五万零四百。您要觉得这钱不该给,咱们去社区调解庭说道说道,赵丽芬就在那儿上班,她最讲公道。”
赵桂芳看看协议,又看看陈建业,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我签的时候你说社区报销……”
“是报销。”我点头,“报给我。”
陈建业手机响了,徐海峰打来的。他接起来,那头声音不小,我都能听见:“建业,行业协会老钱刚给我打电话,问你是不是家里闹离婚闹到仲裁了?说有人把材料递他那儿去了。你赶紧处理,下周投标的事儿别黄了。”
陈建业捏着手机,指关节发白:“谁递的?”
他看我。
我看他。
“你猜。”
周蜜的电话是第二天早上打来的。
陈建业接起来,她在那边哭:“建业哥,公司财务那边说我报销单有问题,徐总说要查我……”
陈建业咬着牙:“你先别来公司。”
挂了电话他瞪我:“你搞的鬼?”
“周蜜用公司账户买LV围巾那事儿?不是我搞的。”我把手机里徐海峰发给我的截图翻出来——徐海峰昨晚发我一张报销单照片,配文“嫂子,这算不算你公约里的‘家庭共同财产被侵占’?”
我回他:“算。你要不要一起立案?”
徐海峰没再回。
陈建业看完截图,整个人往沙发里一瘫。
“林晚,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三年前就说过了。”我蹲下来,跟他平视,“你定的规矩,我一笔一笔给你算清楚。127万,少一分都不行。离不离婚你说了算,钱什么时候给我,我说了算。”
他沉默半天,忽然换了副口气,放软了:“晚晚,咱别闹到仲裁行不行?汤圆还小,闹大了对孩子不好。你看这样,我给你五十万,协议重签,好聚好散。”
汤圆。
他拿汤圆说事。
我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三年前辞职那天,汤圆抱着我腿不让出门的画面突然挤进脑子里。
我承认,那一瞬间我差点松口。
但我瞥见茶几底下他的手机亮了一下,周蜜发来的微信预览:“哥,她到底签不签?我等你消息呢。”
我把目光收回来。
“陈建业,你提汤圆,我就跟你提汤圆。你带周蜜去三亚住五星级那五天,汤圆发高烧四十度,我凌晨三点抱着她在儿童医院排队,你在哪儿?你在她朋友圈底下点赞。”
他张了张嘴。
“五十万免谈。”我站起来,“127万4千6,一分不能少。你慢慢想,想好了告诉我。”
我抱着文件箱回卧室,反锁门,给方律师发消息:“他出价五十万,我拒了。”
方律师回得干脆:“拒得好。另外告诉你个事——周蜜背着他用公司账户买奢侈品的事,徐海峰已经把流水递给陈建业的对手了。你老公这两天有的忙。”
我盯着这条消息,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徐海峰能拿到周蜜的报销流水,说明他早就在查公司账。他递给我,又递给陈建业的对手——这人不光想低价收股份,他是想趁乱把陈建业踢出局。
我把截图转给赵丽芬,附一句:“徐海峰在搅浑水,先别往外说。”
赵丽芬秒回:“放心,我嘴严。”
紧接着又来一条:“对了,周蜜今天在业主群发了个拼团链接,我点进去看了,她备注名写的是‘3栋2单元陈太’。用不用我在群里说两句?”
我盯着“陈太”两个字,笑了一声。
“先别说。让她再蹦跶两天。”
放下手机,我打开文件箱最底层夹层,里面有个小绒布袋。
倒出来一枚钻戒,一克拉,结婚时陈建业买的。我上个月偷偷找回收店问过价,裸钻回收三万八。
方律师的规矩,前期律师费先付五万。
我差一万二。
正琢磨着,汤圆在隔壁翻身说梦话,喊了声“妈妈”。
我赶紧把戒指收好,过去给她掖被子。汤圆一把搂住我脖子,迷迷糊糊说:“妈妈,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谁说的?”
“奶奶跟楼下李奶奶说的,说爸爸要换新老婆。”
我搂着汤圆的小后背,手一下一下拍。
“汤圆,妈妈问你,你想跟谁住?”
“跟你。”她想都没想,“爸爸老不在家,回来就玩手机。奶奶老说我。”
“那行。”我把她放回枕头,“妈妈保证,谁走你都跟妈妈住。”
汤圆睡着了。
我回卧室,手机又震,这回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对方自称是陈建业公司的财务小李,压着嗓子说:“嫂子,陈总让我把公司账上八十万转到他个人卡上,说是‘家里用’,我觉得不对劲……您跟陈总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捏着手机,血往脑门上涌。
八十万。
他一边跟我哭穷说只有五十万,一边从公司抽八十万转移财产。
“小李,”我压着声音,“转账操作了吗?”
“还没,网银U盾在我这儿,陈总说明天要。”
“明天你先别动。把转账申请截图发我。”
挂了电话,我在备忘录里敲下:陈建业转移公司资产八十万,证据待补。
然后给方律师发消息:“律师费我明天凑齐,另外有新证据,他准备抽走公司八十万。”
方律师回:“赶上好时候了。明天上午九点,仲裁委门口见,我带立案材料。你带钱。”
我翻出那枚戒指,搁手心里掂了掂。
三万八,加上我攒的私房钱一万四,还差八千。
我给赵丽芬发微信:“你上次说回收黄金那家店,电话给我。”
赵丽芬秒回电话过来,嗓门大得我赶紧捂听筒:“你要卖婚戒?!林晚你疯了?”
“没疯。律师费差八千。”
那头沉默三秒:“差多少?我借你。”
“不用。你帮我问问,社区调解员做证人的话,仲裁庭认不认?”
“认!怎么不认!你等着,明天我请假陪你去立案。”
我挂了电话,把戒指重新装好。
窗外天蒙蒙亮,汤圆还在睡。
我翻出手机相册,把三年来拍的每一张报销单、每一段录音、每一份协议按日期排好,备份到三个地方:手机加密相册、娘家保险箱、方律师的邮箱。
最后,我把那张婚礼上陈建业给我戴戒指的照片翻出来看了两秒。
照片里他笑得憨厚,说“这辈子我养你”。
我删了照片。
上午八点四十,仲裁委门口。
我刚停好车,手机响了,陈建业打来的。
“林晚,你到哪儿了?”
“你管我到哪儿了。”
“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去仲裁,我让你一分钱拿不着!我陈建业在建材行业混了十几年,你信不信我让你连律师都请不起?”
我抬头看了一眼仲裁委大门,方律师已经到了,正站在台阶上冲我招手。
“陈建业,”我对着手机说,“你昨晚从公司抽八十万那事儿,财务小李把截图发我了。”
电话那头没声了。
“你慢慢想怎么跟徐海峰解释吧。”
我挂了电话,朝方律师走过去。
“钱带齐了?”她问。
“带齐了。”我把信封递给她,“戒指卖了,闺蜜借了八千。”
方律师数了数,塞包里,下巴一抬:“走,立案。”
刚迈上台阶,身后有人喊:“林晚!”
我回头。
周蜜站在马路对面,头发乱着,妆也没化全,冲我举着手机晃:“你老公刚给我发消息说要跟我分手!是不是你搞的鬼?”
我看了她一眼,没停脚。
方律师多看了两眼,边走边说:“这谁?”
“小三。”
“长得还行,脑子不行。”方律师推开玻璃门,“走吧,让她在外头晒着。”
我前脚进立案大厅,后脚手机又响。
赵桂芳。
我接起来,老太太劈头就骂:“林晚你心咋这么狠!你把建业告了?他刚才打电话跟我哭,说公司资金链要断,都是你害的!”
“妈,”我握着手机,声音不大,“您上次心脏不舒服,是我半夜送您去的急诊,医药费我垫的,三千六,您还记得吧?”
那头噎住了。
“您让建业先把这三千六还我,咱再聊别的。”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静音,推开立案窗口的椅子坐下。
方律师把材料一样样往外掏。
窗口里面坐着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申请仲裁是吧?被申请人陈建业,标的额一百二十七万四千六?”
“对。”
“材料挺齐。”姑娘翻了翻,忽然停住,“哎,你这份《家庭公约》上,被申请人签字是陈建业本人吗?”
“是,当着我面签的。”
“行。”她盖了个章,把回执推出来,“回去等通知,五个工作日内排庭。”
我接过回执,手心全是汗。
方律师拍拍我肩膀:“这才刚开始。他要是认怂主动和解,你拿钱走人;他要是硬扛,后面开庭还有得撕。”
我点头,把回执折好塞包里。
走出仲裁委大门,手机屏幕亮了。
陈建业发了条微信,就一行字:“晚上回家谈。汤圆不能没爸。”
我盯着“汤圆”两个字看了五秒,把手机揣兜里,转头问方律师:“他要拿孩子打感情牌,怎么破?”
方律师拉开车门,回头冲我笑:“简单。你告诉他——孩子归孩子,钱归钱。他要真为孩子好,先把127万结了,剩下的慢慢聊。”
我拉开车门,刚要上车,手机又震。
这回是徐海峰。
“嫂子,听说你立案了?晚上有空没,我请你吃饭,聊聊陈建业那公司股份的事。”
我看了眼方律师,她挑了下眉。
“徐海峰?”她问。
“嗯。”
“见他。”方律师发动车子,“但别一个人去。这种人,你给他递刀子,他就敢往你老公身上捅——顺便也可能捅你。”
我系好安全带,给徐海峰回了条语音:“吃饭可以。我带个朋友,你不介意吧?”
他秒回:“不介意不介意!晚上六点半,老地方,海鲜楼,我订好包间了。”
方律师听完,嗤了一声:“老地方?他还挺熟。”
“他跟我老公吃了八年饭。”
“那他知不知道,你老公上个月把公司那块地皮抵押给银行贷了四百万?”
我扭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方律师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驶入主路:“你老公的律师,是我前同事。昨天喝酒喝多了,漏了句话——说陈建业最近‘资金有缺口,得赶紧把婚离利索’。”
她按了下喇叭,超了前面一辆龟速的轩逸。
“林晚,你老公急着离婚,不光是因为小三。”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瞥我一眼,“你那127万,可能得排在那四百万贷款后面。谁先立案谁先拿钱,你动作得快。”
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仲裁回执上的日期。
“五个工作日排庭。”
“嗯。”
“能加急吗?”
方律师笑了:“加钱能。”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光秃秃的无名指,又抬头看了看前头的路。
“加。”
车子拐进小区那条街,远远看见单元楼下站着个人影。
陈建业。
他手里拎着汤圆最爱吃的芝士蛋糕,正仰头往我们家窗户看。
方律师放慢车速:“要帮忙吗?”
“不用。”我解开安全带,“他演慈父,我陪他演。”
推开车门前,我把手机录音打开,揣进外套内兜。
陈建业看见我下车,迎上来,蛋糕盒子往前一递,脸上堆着笑:“晚晚,我买了汤圆爱吃的,咱上去边吃边聊。”
我看着他手里那盒蛋糕,标签上写着:芝士蛋糕,六寸,会员价128。
我掏出手机备忘录,当着他的面敲了一行字。
“你记啥呢?”他探头看。
“记你买的蛋糕。”我锁屏抬头,“陈建业,你买给汤圆的,不算我的账。”
他笑容僵了僵。
“但你要是想拿这块蛋糕抵127万——”
我绕过他往单元门走。
“门儿都没有。”
他追上来:“林晚你听我说完——”
我站住,回头。
“陈建业,你想聊是吧?行。上楼,当汤圆面,你一个字别提离婚。”
“那聊啥?”
“聊你什么时候还钱。”
我刷开门禁,没回头。
身后蛋糕盒子“啪”一声,摔地上了。
我听见他在后面压着嗓子骂了句脏话,然后脚步声追上来。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手机震了。
方律师发来一条消息:
“忘了跟你说——周蜜那几张报销单,徐海峰刚才发朋友圈了,定位在建材市场,配文‘公司蛀虫,害群之马’。你老公这会儿估计正被老客户电话轰炸。”
我盯着电梯楼层数字往上跳。
陈建业站在我旁边,手机响个不停,他一个没接,直接把电板抠了。
“林晚,”电梯门开的时候他说,“你到底要多少才肯撤案?”
我走出去,掏钥匙开门。
“127万4千6。”
“我要是不给呢?”
钥匙插进锁眼,我回头看他一眼。
“那你公司那八十万转移的事,明天就不光徐海峰知道了。”
门开了,汤圆从客厅跑过来喊妈妈。
我蹲下来抱住她,听见陈建业在我身后把手机电池装回去,开机,铃声马上又响起来。
来电显示两个字:老钱。
陈建业看着屏幕,没接。
“接啊。”我抱着汤圆站起来,冲他笑了一下,“行业协会的领导,你不接不合适。”
他咬着腮帮子滑了接听键。
那头嗓门大得整个楼道都听得见:“建业!你搞什么名堂!你老婆把仲裁申请抄到我这儿来了!下周投标你还要不要参加?要参加就先把家事摆平!”
陈建业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汤圆在我怀里仰头问:“妈妈,爸爸怎么了?”
我拍拍她后背。
“爸爸在算账呢。”
陈建业接完老钱的电话,脸是青的,进门换鞋的时候鞋拔子甩飞了,砸在玄关柜上弹到汤圆脚边,汤圆捡起来举着喊爸爸你的东西掉了,他一把接过去,挤了个笑说汤圆真乖,你先回屋拼乐高。
汤圆看他,又看我,没动。
我把她小书包挂好,蹲下小声说你先去,妈妈跟爸爸说两句话就来。她这才跑回房间,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陈建业往沙发上一坐,松了松领口,那架势跟在外头应酬一个样,先给自己倒杯水,喝两口,才抬头。
“林晚,老钱那电话你也听见了。下周投标,保证金压了六十万进去,你这时候抄送仲裁,不是要我的命,是要全公司的命。”
“公司的命是命,我的命不是命?”
“我没说不给钱。”他手指点了点茶几,“你那个127万,我认。但你得给我时间。投标完了,回款一到,我分三笔打给你。”
“分三笔?哪三笔?什么时候?打哪个账户?”我站着没坐,“陈建业,你连个准数都给不出来,张嘴就是‘回款一到’。回款不到呢?投标黄了呢?你表弟那八十万又怎么说?”
他眼神闪了一下,随即摆手:“那八十万是生意上周转,跟我表弟没关系——”
“你表弟叫陈建民,在城南开了个建材门市,上个月十二号你从他账上走了四十七万,二十号又走了三十三万。要我把回单号念给你听吗?”
他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你查我账?”
“你让我查的。”我掏出手机,翻开相册,递到他眼皮底下,“你把《家庭公约》锁书房抽屉里,钥匙挂在你那串车钥匙上,我配了一把,去年冬天配的。你自己说的,家里的东西我都有权过问。”
照片上是那份公约的原件,第一页最后一行白纸黑字:夫妻任何一方主动提出离婚,视为自愿放弃全部夫妻共同财产,净身出户。底下两个签名,他的字跟他签合同一样,龙飞凤舞。
“这玩意儿你找律师看过吗?”他盯着照片,声音沉下去。
“方律师看过了。她说这条显失公平,真打起官司未必站得住。”我把手机收回来,“但陈建业,这是你自己请律师起草的,你自己让我签的。你当时原话是‘林晚,咱们把丑话说前头,以后谁变心谁滚蛋’。我签了,你也签了。现在你变心了,想按哪条来?”
他不说话,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我给你两条路。”我拉开餐桌抽屉,把两样东西拿出来,摆在他面前。一样是打印好的《还款协议》,一样是我做了半个月的核算明细表。
“第一条,签还款协议,127万4千6,分十二期,每月十号之前到账,违约一次加收百分之五。签完这个,离婚的事咱们坐下来慢慢谈,汤圆的抚养权、房子怎么分,一样一样来。”
“第二条呢?”
“第二条,你不签。那我明天就把这份明细表连同转账记录一起递到仲裁庭,顺便抄送税务局——你表弟那个门市一年开票多少,你比我清楚。”
他盯着那张核算表,眼睛眯起来。表头一行黑体字:林晚家务劳动量化核算明细(2022年3月—2025年5月)。底下分了三大栏:育儿看护、家务劳动、老人陪护。每一栏后面都跟着时间、单价、小计。
“保姆工资、育儿嫂工资、陪诊费,我全按市场中间价算的,没多要你一分。”我指着最底下那行合计,“127万4千6。零头我都给你抹了。”
他笑了一声,靠回沙发,翘起二郎腿。
“林晚,你可真行。三年零两个月,你一天一天记。”
“我记性好。”
“记性好是吧?”他突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比我高一个头,影子压下来,“那你也给我记着——这钱我一分不赖,但你得让我先把投标那块摆平。这样,明天我让周蜜把公司这两年的财务报表送过来,你看着心里有底,行不行?”
我看着他,看了三秒。
他眼神没躲,甚至伸手拍了拍我胳膊:“夫妻一场,我坑谁也不能坑你。”
“行。”我说,“让她送。”
他明显松了口气,弯腰在《还款协议》上草草签了个名,字迹潦草得跟急诊大夫开方子似的。
“明天签正式的,今天这份算草签。”他把笔一扔,“我晚上还有个应酬,先走。”
门关上之后,我把他签的那张草签协议拍了照,发给方律师。
方律师回得很快:“他签得这么痛快?事出反常必有妖。明天周蜜来,你把门口监控打开,全程录。”
我回了一个字:“嗯。”
——
第二天上午十点,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给汤圆切苹果。
汤圆跑去开门,我从厨房探头喊:“先问是谁。”
“阿姨好,我是周蜜,给林姐送文件。”
声音甜得发腻。
我把水果刀放下,擦了手出去。周蜜站在门口,穿了一件米色风衣,头发卷得一丝不乱,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子比她脸都宽。
“林姐,陈总让我送来的。”她递过来,笑得露了八颗牙,“财务报表,还有这两年的一些合同,您慢慢看。”
“进来坐吧。”
她换了拖鞋,眼睛往客厅扫了一圈,又在汤圆身上停了停。
“这是汤圆吧?真可爱。”她蹲下来,从包里掏出一板巧克力,“阿姨给你带的。”
汤圆没接,看我。
“巧克力放桌上吧,她下午再吃。”我说。
周蜜也不尴尬,把巧克力放茶几上,顺势坐在沙发边,身子侧着,一副随时要走的架势。
我拆开文件袋,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财务报表确实有,厚厚一沓,还有几份采购合同。我一张一张翻,翻到中间,夹着一张名片掉出来。周蜜的,上面印着“销售助理”,底下多了一行手写小字:有事直接找我,别麻烦陈总。
我把名片夹回去,抬头看她。她正低头刷手机。
“周蜜。”
“哎,林姐您说。”
“这报表我看过了,去年年底有三笔预付款打给一个叫‘鑫茂源’的公司,合计四十六万,这公司我查了,法人是你老家的一个远房亲戚。陈建业知道这事儿吗?”
她脸上那层甜笑僵了零点几秒,然后立刻收拢:“林姐,这我真不清楚,我就是个跑腿的,陈总让我送什么我就送什么。”
“那这名片呢?”我把名片翻出来,“你亲手写的?”
她伸手来拿:“这个是我之前随手写的,跟文件混一起了。”
我不松手。
她拽了一下没拽动,脸色变了变,又笑起来:“林姐,您跟陈总的事我不掺和,我就是个打工的。您要是觉得这名片不合适,我撕了就是。”
“别撕。”我把名片放进自己口袋,“我留着当书签。”
她盯着我口袋看了两秒,站起来:“那林姐我先走了,陈总还等着我回话呢。”
“去吧。”
她换鞋的时候,汤圆从房间探出头喊:“妈妈我要喝水。”
周蜜脚步一顿,回头冲汤圆笑了一下:“小朋友拜拜。”
汤圆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门关上。我站在客厅中间,听见电梯“叮”一声,才转身去倒水。
汤圆跟在我后面,小声说:“妈妈,那个阿姨进过我们卫生间。”
我手里水杯一顿。
“你怎么知道?”
“她进去的时候门没关紧,我看见了。”汤圆拽我衣服,“她对着镜子抹嘴,还照了好几张。”
我放下水杯,走进卫生间。
镜子上干干净净,但水龙头旁边那条擦手巾被动过了,我早上叠的方块现在歪着。置物架最上层我摆的一排护肤品,中间那瓶精华被人挪到了边上。
我低头看了看。
台面上有一根长头发,卷的,棕色。
我捏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回头看了一眼汤圆。
“汤圆,你刚才看见阿姨在卫生间照镜子,还看见什么了?”
“她还对着镜子撅嘴。”汤圆学了个噘嘴的动作,“跟手机上学的,妈妈你也会那样。”
我蹲下来把她头发别到耳朵后面。
“行,妈妈知道了。你去拼乐高,乐高拼完了妈妈给你切第二个苹果。”
她跑走之后,我打开手机里的门口监控回放。
画面里周蜜从电梯出来,走到我家门口,没有按门铃。
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眼,拧了一下,门开了。
整个过程七秒钟。
我截了图,连视频一起发给方律师。
电话三分钟之后打过来。
“钥匙是陈建业配的。”方律师开口就是结论,“周蜜不可能自己去配你家钥匙,配了也打不开,锁芯去年换过,换锁的票在你手里。这钥匙只能是陈建业给的。”
“这能算哪一条?”
“擅自允许第三人侵入共同住所。”她那边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仲裁庭上,这一条能把他的‘好丈夫’人设撕干净。你别急着声张,把视频存好,原件别删。还有——”
“嗯?”
“她既然进卫生间动了东西,你就去查查有没有别的痕迹。头发、化妆品、香水味,能固定下来的都固定。这种小动作最蠢,也最有用。”
挂了电话,我回到卫生间,把擦手巾叠好,拿了个透明自封袋把那根长头发装进去。又翻开垃圾桶,最上面一层是我早上丢的几张纸巾,底下压着一张卸妆巾,不是我用的牌子。
我把卸妆巾也夹出来,拍了照。
做完这些,我坐在马桶盖上,给陈建业发了条微信。
先发监控截图,再发那根头发和卸妆巾的照片,最后打了六个字。
“你让她来我家,是给我送证据的?”
消息发出去,对面正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输了半天,一个字没过来。
我把手机放洗衣机上,起身出去给汤圆切苹果。
——
下午四点,陈建业没回微信,也没回家。
六点半,汤圆吃完饭在看动画片,我手机响了,赵丽芬。
语音一接通,她嗓门顶着话筒冲过来:“晚晚!你看业主群没有?有人匿名发帖,说咱们小区有个做建材的老板养小三,配了张图,打了码,但那奥迪车牌没打干净!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不是陈建业的车吗!”
我心里一沉。
“你现在在群里说什么了?”
“我正准备跟帖呢!这种烂人还给他留什么脸——”
“赵丽芬。”我压着声音,“你听我说,你一个字都别发。你现在把手机放下,深呼吸三次。”
那边安静了两秒。
“为啥呀?他都让人发群里了,你不趁机锤死他?”
“锤他不是这么个锤法。你在群里一确认,他马上反咬一口,说是我指使你造谣,仲裁那边我就成了‘恶意损害商誉’。你那张调解员的桌子还想不想要了?”
赵丽芬在那头倒抽一口气:“哎呀妈呀,我差点……”
“你把那条匿名帖截图给我,别的什么都别干。群里有人问,你就说‘不知道,别瞎猜’。”
“行行行,我截图。”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晚晚,那帖子底下已经有人猜了,说‘是不是三号楼那个姓陈的’,还有人说见过他带年轻女的进地下车库。”
“你截完图就退出群消息,别再看。”
“那你咋办?”
“我来办。”
挂了电话,赵丽芬的截图很快发过来。匿名帖,发帖人头像是个默认灰色头像,昵称一串乱码。配图是一辆黑色奥迪A6,车牌最后两位打了马赛克,但车型、轮毂、车尾贴的那张“XX建材”logo贴纸,看得清清楚楚。
底下十三条回复,有两条在猜姓名,没猜全。
我放大图片,盯着那张logo贴纸看了半天。
这张贴纸是去年陈建业公司做活动剩的,一共印了五十张,贴了二十几辆车,剩下的堆在公司杂物间。
能随手拿到这贴纸的人,公司里不超过五个。
我把截图存好,点开陈建业的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一行,又删了。
最后发过去一句:“业主群那帖子你看见了吧?发帖人从公司拿的logo贴纸,你查查是谁。查到了告诉我,我这边留着有用。”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给汤圆洗脚。
她坐在小凳子上,脚丫子泡在盆里,忽然抬头问我:“妈妈,爸爸今天晚上回来吗?”
“不知道。”
“他是不是又加班?”
“嗯,加班。”
“那他为什么老加班呀?别的小朋友的爸爸都不加班。”
我把她脚丫子搓了搓,拿毛巾裹住。
“因为他要把账算清楚。”
“算什么账?”
“算他欠妈妈的账。”我把她抱起来,“等算清楚了,他就不加班了。”
汤圆搂着我脖子,趴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那他算得可真慢。”
我抱着她往卧室走,嘴里说:“可不是嘛。”
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匿名帖、公司logo、周蜜昨天来家里那个时间点——这三件事凑在一块,不像巧合。
如果发帖人是周蜜自己,那她图什么?逼陈建业离婚?还是逼我动手?
如果不是周蜜,那公司里还有谁,想让陈建业在小区里社死?
我把汤圆放床上盖好被子,回到客厅,拨了方律师的电话。
“方姐,帮我查个人。”
“谁?”
“周蜜。查她最近三个月的网购记录,尤其是手机壳、贴纸这种小东西。还有——她有没有在业主群里。”
方律师沉默两秒:“你怀疑帖子是她发的?”
“她昨天来我家,进卫生间照镜子、留头发、留卸妆巾,一套做完还冲我笑。这种人做事不会只做一半。她来我家偷拍核算表是真,但顺手搅浑水也是真。”
“搅浑水对她有什么好处?”
“有两种可能。”我掰着手指头,“第一种,她想让陈建业以为是竞争对手搞他,让他着急、让他依赖她。第二种——”
“第二种?”
“她在试探我。看我拿到这些证据之后会不会沉不住气,先动手。我一动手,陈建业就有理由说我‘恶意报复’,仲裁那边我的诉求就得打折。”
方律师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林晚,你当初要是不辞职,现在起码是个策略群总监。”
“少来。”我靠在沙发上,“查得到吗?”
“业主群那个好办,赵丽芬在街道办,调个群成员名单不违规。网购记录麻烦点,但周蜜用公司账户买过奢侈品,那个流水徐海峰给过你,顺藤摸瓜能找到她私人账号绑定的手机号。给我一天时间。”
“行。”
“对了,”方律师话锋一转,“你老公那边什么反应?”
“没反应。微信不回,人没回来。”
“不正常。他被老钱敲打,又被你拍到周蜜拿钥匙进门,这时候他应该急着灭火才对。他不动,说明他手里还有牌没出。”
我想了想,说:“他昨天签草签协议的时候,痛快得吓人。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法?”
“他签字之前说了一句话——‘夫妻一场,我坑谁也不能坑你’。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跟黄鼠狼给鸡拜年一个味。”
方律师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林晚,你把那份草签协议原件收好。他要是敢玩‘先签后赖’,光这一张纸就能让他仲裁里多赔十万。”
“嗯。还有别的事吗?”
“有。”方律师声音忽然正经起来,“你上次说你要卖婚戒凑律师费,卖了没有?”
“卖了。一万八。”
“一万八不够。我这边前期费用二万五,你差七千。”
我咬了咬嘴唇。
“给我三天。”
“你拿什么凑?”
“我娘家那个保险箱里,除了核算表原件,还有我妈留给我的一对金镯子。老凤祥的,实心,八十多克。”
方律师没劝我,只说了一句:“你舍得?”
“舍得。”我站起来走到阳台,把推拉门拉上,压低声音,“方姐,我结婚那年我妈把镯子套我手上,说‘留着,女人手里得有个压箱底的’。我当时还笑她老封建。现在想想,我妈比我明白。”
“行。镯子卖了,我这边全功率给你跑。”
“还有一个事。”
“说。”
“陈建业今天一整天没回家。我怀疑他去周蜜那儿了。你能不能帮我找个靠谱的人,明天早上在周蜜小区门口蹲一下,拍张照就行,别惊动人。”
方律师啧了一声:“你这钱还没给呢,活先派上了。”
“从127万里扣。”
她笑了:“这话我记着了。等着,明天一早给你照片。”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没动。
楼下路灯亮着,三号楼的窗户大半黑着,陈建业公司那辆黑色奥迪不在他的固定车位上。
我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赵丽芬发来的截图。
然后我放大那张奥迪车尾的照片,盯着右下角看。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去年汤圆拿滑板车蹭的,陈建业骂了汤圆两句,我跟他吵了一架。
划痕还在。
车是陈建业的,照片是今天拍的。
发帖的人要么今天见过这辆车,要么——
我回屋,拉开玄关柜最下面那层抽屉。
备用车钥匙还挂在挂钩上,没动过。
但钥匙下面压着一张洗车卡,上周的,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
“陈总,轮胎打气已做,下次保养里程差800。”
洗车行的人写的。
也就是说,陈建业上周还亲自去洗过车。
一个亲自去洗车的人,不会突然把车借给别人开。
那这张照片,就是有人专门跟着他拍的。
我把洗车卡放回去,合上抽屉。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方律师发来一条微信:
“刚查了,业主群那个匿名账号,注册手机号是周蜜的备用号。她用的WiFi是公司办公室的。”
我盯着这条消息,慢慢笑了一下。
然后我截图,转发给陈建业。
附一句话:
“你养的好助理,一边上我家偷拍,一边在业主群发你和小三。陈建业,你猜她下一步想干什么?”
发完,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去刷牙。
牙刷到一半,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了一下。
我没理。
震第二下的时候,汤圆在卧室喊:“妈妈,你手机响!”
“妈妈刷牙呢,不管它。”
第三下、第四下,连着震了七八下。
我漱完口出去看,陈建业打了四个未接,微信刷了满屏,最后一条是语音,我点开,他那头吵得很,像在马路边上,声音又急又哑:
“林晚你接电话!周蜜那个帖子不是我让她发的!我现在就去找她!你先把那截图删了,别往外传!”
我没回。
过了五分钟,他又发来一条:
“林晚,我明天回家。咱们把还款协议正式签了。你别听徐海峰瞎说——他今天下午约了我三个客户吃饭,你知道不知道?”
我把手机放下,从茶几上拿起汤圆那板没拆的巧克力,翻过来看了看牌子。
然后给赵丽芬发了条语音:
“丽芬,明天帮我个忙。你把社区调解室那间屋借我半天,我要跟陈建业签个东西,你给我当个见证人。”
赵丽芬秒回:“几点?”
“十点。你顺便把调解室的录像打开。”
“录像?签个协议录什么像?”
“录陈建业亲口承认那127万是他欠我的。”
赵丽芬那头安静了两秒,忽然倒吸一口气:“晚晚,你这是要——”
“我要他当着第三方的面,把字签瓷实了。”
我关掉语音,把汤圆那板巧克力扔进垃圾桶。
回到卧室,汤圆已经睡着了,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上,手指头还保持着拼乐高的姿势。
我给她掖了掖被角,坐在床边,打开手机备忘录。
在“蛋糕128元”底下,又添了一行:
“周蜜钥匙。监控。业主群帖子。洗车卡。”
打完,我把手机锁屏,躺下来。
黑暗里,汤圆翻了个身,手搭到我胳膊上,嘟囔了一句梦话。
我没听清,凑近了听。
她说的是:“爸爸别抠手机电板……”
我闭上眼睛,手摸到她的小手,攥了攥。
——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方律师的照片到了。
周蜜小区东门,陈建业那辆黑色奥迪停在路边,驾驶座车门开着,他正弯腰往车里坐,身上穿的还是昨天那件灰夹克,领子皱得不像样。
照片右下角有时间水印:06:47。
方律师附了一句话:“蹲到了。他昨晚在周蜜那儿过的夜。”
我把照片存进“证据”相册,回她:“律师费尾款,今天下午给你凑齐。”
“不急。你先把你男人今天十点那场戏演好。”
我看了看表,八点整。
九点半,赵丽芬发来消息:调解室收拾好了,录像开着呢,你几点到?
我回:十点整。
然后我给陈建业发了最后一条微信:
“十点,街道办社区调解室。来签还款协议。带身份证。别带周蜜。”
他秒回一个字:
“来。”
我把手机揣进外套口袋,回头看了看汤圆。
她坐在餐椅上吃鸡蛋羹,勺子举得高高的。
“妈妈你出去呀?”
“嗯,出去办点事。”
“办什么事?”
“去让你爸把字签了。”
“签了字他就回家了吗?”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签了字,他欠妈妈的钱就有着落了。至于他回不回家——”
我顿了顿。
“汤圆,你觉得他该回来吗?”
汤圆歪着头想了想,勺子戳进鸡蛋羹里,戳了个小坑。
“他回来也行,不回来也行。但他得先把乐高赔我。”
“什么乐高?”
“他上次说给我买那个大城堡,结果没买。”她理直气壮,“说话不算话。”
我差点笑出声。
“行,妈妈今天连乐高一块儿跟他算。”
我站起来,拎包出门。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手机响了。
赵丽芬。
“晚晚,出事了。”她嗓门压得很低,但抖得厉害,“陈建业刚才先到了一步,他没去调解室,他进了街道办王主任的办公室。我听见他跟王主任说,要举报你‘利用社区调解资源搞私人报复’。”
我按了电梯开门键。
“王主任怎么说?”
“王主任让他拿证据。他掏了个U盘出来,说里面是你跟方律师的通话录音。”
我愣了半秒。
然后我想起来——昨天下午我在阳台上给方律师打电话,推拉门是拉上了,但厨房那扇窗没关严。
陈建业昨晚回来过。
他回来过,蹲在楼下窗户外面听了墙根。
“丽芬。”我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你帮我跟王主任说一句话——就说林晚马上到,U盘里的录音,我这儿有完整版,原文件带时间戳,可以当场比对。”
“你要跟他对质?”
“对。”
电梯门开,我走出去,太阳光照在脸上。
“他既然想闹到街道办,那就闹。他拿半截录音告我,我拿全本录音反诉他侵犯隐私。看看王主任信谁。”
赵丽芬在那头咽了口唾沫:“那你快点,他进王主任办公室了,门关上了。”
“五分钟。”
我挂了电话,给方律师发了条语音:
“方姐,陈建业拿咱俩通话录音去街道办告我。你那边有没有昨天下午的通话记录?”
她回得飞快:“有。运营商记录、我手机本地录音,双份。我马上发你。”
“别发我。发赵丽芬。让她打印出来。”
“你打算怎么弄?”
我推开街道办大门,空调冷气扑面而来。
“他拿录音当刀,我就把刀抢过来,让他自己尝尝刃口。”
走廊尽头,王主任办公室的门开着一条缝,陈建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又急又高:
“……她这是滥用调解程序!王主任您得管管!”
我走过去,抬手敲了三下门。
“王主任,林晚到了。”
门从里面拉开。
陈建业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个U盘,看见我,脸上一瞬间的慌,随即换成一副苦相:
“林晚,你来得正好,你跟王主任说说,你是不是——”
“你先别说话。”我绕过他,走进办公室,冲王主任点了个头,“王主任,我带了完整录音和运营商通话记录,还有一份签了字的草签协议。您先看哪个?”
王主任看看我,又看看陈建业,靠回椅背上。
“都放桌上吧。”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
陈建业站在旁边,攥着U盘的手慢慢垂下去。
“陈建业,”我回头看他,“你不是要签还款协议吗?我带来了。王主任这儿有录像,有调解员,有第三方见证——你要签,现在就签。你要是不签——”
我把那份《还款协议》往桌上一拍。
“那就把你那半截录音收好,咱们仲裁庭上见。”
他的喉结又动了一下。
“林晚,你非得这样?”
“我哪样了?”我看着他,“你让人拿钥匙开我家门的时候,怎么不问自己‘非得这样’?你让周蜜在业主群发帖的时候,怎么不问自己‘非得这样’?你昨晚蹲楼下听我打电话的时候——”
我顿了一下。
“怎么不问自己,非得这样?”
他脸白了。
王主任拿起那份草签协议翻了翻,抬头问陈建业:“陈总,这个签名是你的?”
陈建业张嘴,半天挤出一个字:“是。”
“那这还款协议,你今天签不签?”
他站在那儿,手攥着U盘,指节泛白。
外头走廊上,赵丽芬抱着打印好的通话记录快步走过来,往门框上一靠,冲我挤了挤眼。
陈建业看了看她手里的纸,又看了看王主任桌上的录像设备。
然后他弯腰,从桌上拿起笔。
“我签。”
笔尖刚碰到纸面——
他手机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脸色骤变。
“王主任,我接个电话,就一分钟。”
他快步走出去,门都没关严。
我听见他在走廊里压着嗓子吼:“徐海峰你他妈——”
然后声音低下去,听不清了。
赵丽芬凑过来,小声说:“他脸都绿了。”
“嗯。”我把桌上的协议摆正,“徐海峰给他上菜了。”
三十秒后,陈建业推门进来,手机捏在手里,屏幕还亮着。
他看着我,眼睛红了一圈,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
“林晚,徐海峰今天上午约了我三个大客户喝茶,跟他们说我的公司资金链断了,让他们把订单转给他。”
他声音发颤。
“你告诉他的?”
我看着他,慢慢把笔递过去。
“陈建业,你兄弟比我先动手了。”我把笔塞进他手里,“现在,你只有我。”
他低头看着协议,又抬头看我。
“签了,我帮你去跟那三个客户谈。我当了你五年全职太太,你那些客户的老婆,个个跟我打过麻将。”
我指了指桌上的协议。
“不签,徐海峰那边你自己扛。”
陈建业盯着我,盯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低下头,在《还款协议》最后一页签了名。
字比昨天那笔草签,工整多了。
我拿起来看了看,递给王主任:“您给盖个调解章。”
王主任接过,一边盖章一边摇头:“你们俩啊……”
话没说完,陈建业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他看了一眼,直接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三个字:周蜜。
“你接。”他说。
我看了他一眼,滑了接听,开了免提。
周蜜的声音从那头传出来,带着哭腔:“建业,你在哪儿呢?公司这边出事了——徐海峰把咱们的投标报价单发给竞争对手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王主任盖完章,把协议推过来。
我拿起那份协议,吹了吹公章上的印泥,对着手机慢悠悠开口:
“周蜜,我是林晚。建业在我旁边,你有事跟我说也一样。”
那头静了三秒。
“嘟——”
挂了。
我把手机还给陈建业,把协议叠好收进包里。
“走吧。”
“去哪儿?”
“去找你那三个客户。”我把包拉链拉上,回头冲赵丽芬眨了下眼,“丽芬,调解室录像保存好,别删。”
赵丽芬比了个OK的手势,又追上来小声问:“晚晚,你真要帮他啊?”
“帮。”我推开街道办大门,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他不把公司保住,拿什么还我127万?”
陈建业跟在我后面,忽然说了一句:“林晚,那个——谢谢你。”
“别谢我。”我头也没回,“记账上。”
陈建业签完字的第三天,婆婆来了。
那天是周六,汤圆不上幼儿园,我正在厨房给她蒸鸡蛋羹,听见门铃响了三下,接着是钥匙捅锁眼的声音——陈建业自己的钥匙。我关了火,拿毛巾擦着手走到客厅,门已经开了。
陈建业侧着身子先进来,后面跟着他妈,我婆婆,王秀兰。六十二岁,烫着小卷,穿一件暗红底碎花的棉袄,胳膊上挎着个超市购物袋,鼓鼓囊囊的,袋口露出两根大葱和一把蒜薹。
“晚晚啊,”婆婆换鞋的时候没抬头,“我买了排骨,中午炖上。汤圆呢?”
“在屋里画画。”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眼陈建业。他眼神闪了一下,把手里那箱特仑苏放到鞋柜边上,那是他每次来“谈事”的标配开场——先送一箱奶,再说正事。
“妈,你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我来我儿子家还要提前说?”婆婆直起腰,把那袋菜往地上一墩,“这房子有我儿子的份,我啥时候来不行?”
汤圆听见声音跑出来,奶奶长奶奶短地叫,婆婆一把抱起她,脸上笑出褶子:“哎哟我的乖孙,瘦了!你妈给你吃啥了,下巴都尖了。”
这话是冲我说的,我没接。
我把鸡蛋羹端上桌,汤圆自己拿勺子挖着吃。婆婆坐在她旁边,一边给她擦嘴一边说:“汤圆啊,奶奶问你,你想不想爸爸妈妈跟你一块儿住?”
汤圆嘴里含着蛋羹,含含糊糊地说:“想。”
“听见没?”婆婆转头看我,脸上的笑收了一半,“孩子都说了。晚晚,你跟建业闹脾气,闹到街道办去了,闹到仲裁委员会去了,行,你有文化,你会写材料,你厉害。可你替汤圆想过没有?她才五岁,你让她以后在学校填表,父母离婚——那四个字你让她怎么写?”
我站在餐桌另一头,手里还攥着那块擦灶台的抹布。
陈建业在旁边坐下,没说话,低头看手机,但屏幕半天没划一下。
“妈,”我把抹布叠了叠,搁在台面上,“您说完了吗?”
“我没说完!”婆婆嗓门提起来,“我还没说你呢——你嫁进陈家五年,建业在外面挣钱,你干过啥?早上我儿子出门你在睡觉,晚上他回来你喊累。我去年住院七天,你来陪过几个晚上?都是建业请的护工!你倒好,现在张嘴要一百多万,一百多万啊晚晚,你金子做的?”
汤圆被这声音吓了一下,勺子磕在碗沿上,抬头看她奶奶,又看我。
我走过去,蹲下来,把她嘴角的蛋羹擦掉:“汤圆,吃完了去房间里把画涂完,妈妈跟奶奶说会儿话。”
“妈妈你不吵架吧?”
“不吵。”我拍拍她脑袋,“妈妈什么时候大声说过话?”
汤圆抱着碗进了房间,门虚掩上。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从床头柜最底层抽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这袋子我三天前就备好了,就等人上门。
回到客厅,我把文件袋往茶几上一放,挨着那箱特仑苏。
“妈,您刚才说我去年没陪您住院。您记错了。”我解开文件袋上的绕线,“去年三月到四月,您在市二院心内科住了十七天,我陪了十一个晚上,白天是建业请的护工。这事咱们有记录。”
我从里面抽出第一份材料。
“这是《陪护服务协议》,您住院第二天,建业让我签的。为什么让我签呢——因为他那会儿跟我说,‘你反正闲着,去医院盯着点,护工的钱省一天是一天’。但他又怕我‘不上心’,就弄了个协议,让我签字画押,承诺每天陪护不少于八小时,缺一小时扣两百。”
我把协议翻到签字页,推过去。
“妈您看,这是您儿子的笔迹,这是您儿子按的手印。下面这行,是我签的。”
婆婆的脸色变了变,伸手想拿,又缩回去。
“你拿这干啥?那是建业说着玩的——”
“说着玩?”我抽出第二份材料,三张A4纸,正反面打印得密密麻麻,“妈,说完协议,咱们说记录。您住院十七天,我每天早上六点半从家出门,坐地铁转公交,八点前到医院。晚上最早九点半走,最晚一次,您半夜发烧,我守到凌晨两点。这上面记着每一天的进出时间,精确到分钟。”
我把纸翻过来,指着最后一页:“这是三年零两个月的总计时。您住院是一笔,平时给您送菜、拿药、陪着去体检、过年过节去您那儿做饭打扫,每一笔都在上面。合计——”
我顿了顿。
“一共一千一百三十六个小时。按我核算表上定的最低时薪,折合人民币十九万八。这还只是您一个人的。您要是觉得我这数不对,咱们可以找评估机构,按家政市场价重算,那个价更高。”
婆婆手抖了,指着我鼻子:“你、你这是算计我?你嫁到我家来,伺候婆婆天经地义,你还记账?你安的什么心!”
“妈,账不是我记的。”我把计时表最下面一行指给她看,“您看清楚,每天时间是我记的,但汇总核算、折价标准,是建业让我做的。他去年八月跟我说,‘你不是会做PPT吗,把你干的活都列出来,我看看值多少钱’。他想知道我到底干了多少活,好判断我‘配不配’拿家里的钱。”
陈建业在沙发上换了个坐姿,手机屏幕还亮着,但指头没动。
“陈建业,”我叫他全名,“你说句话。”
他抬起脸,表情像吞了个囫囵鸡蛋:“妈,那个……那时候不是说要算清楚家庭贡献嘛……”
“你闭嘴!”婆婆冲他吼了一嗓子,转头盯着我手里的纸,忽然伸手来抢,“我撕了你这破玩意——”
我没躲,让她把计时表抢过去。
她两手一扯,纸“嘶”地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正撕到“陪护合计”那一行。她撕一下不够,又叠起来撕,撕成巴掌大一块,还嫌不解气,往脚底下一扔,拿棉鞋底碾了两下。
“我看你还算!我看你还算!”
汤圆听见动静,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小脸。我冲她摇摇头,她缩回去了。
我弯腰,把地上那团纸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鞋底灰,放到茶几上。
“妈,您撕的是复印件。原件在我娘家保险柜里,方律师那儿备份了三份,扫描件一份在仲裁委,一份在街道办王主任那儿,还有一份——在我手机云盘里。”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说:“您撕一份,我打印十份。您撕十份,我打印一百份。这东西不怕撕,怕的是没人念给该听的人听。”
婆婆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陈建业站起来扶她胳膊:“妈,您坐下,您高血压——”
“你起开!”婆婆甩开他手,一屁股坐进沙发,眼圈红了,“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老头子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建业拉扯大,供他上大学开公司,娶个媳妇倒好,反过来跟我要钱……”
她拍着大腿开始抹泪。
我不说话,把茶几上那团碎纸一片一片捡起来,铺平,叠好,放回文件袋。然后我进厨房,倒了杯温水,搁到她手边。
“妈,您骂我,我不还嘴。但有句话我得说清楚。”我坐下来,跟她面对面,“我嫁进陈家五年,没花过您一分钱,逢年过节给您买东西,用的也是家里的钱——对,那是建业的钱,可那钱里有一半是我该得的。您要非把账拆开算,咱们就把账拆开算。”
“我不跟你算账!”婆婆把水杯一推,水洒出来一些,“我就要你一句话——你跟建业这日子,还过不过?你不过,汤圆怎么办?”
“汤圆跟我。”
“凭什么跟你?你连班都不上,你拿什么养?”
“妈。”陈建业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虚,“您别说了。”
“我凭什么不说?她都要把你家拆了!”
“够了。”
陈建业这两个字出来,婆婆愣了。我也有点意外,抬头看他。
他从包里掏出一张纸,A4大小,折了三折,往我面前一推。
“林晚,你既然把事做绝了,那我也把话撂这儿。”他嗓子发紧,但眼神硬起来了,“这是法院的立案通知。我昨天下午递的——我起诉离婚。”
我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
“立案日期昨天,案由是离婚纠纷。”我翻到第二页,“诉讼请求……请求判令被告林晚赔偿原告公司商誉损失八十万元,理由是‘被告向行业协会恶意抄送仲裁申请,导致原告投标资格受限,造成重大经济损失’。”
我把纸放下,看着陈建业。
“你拿我的仲裁申请,反过来告我损害你公司商誉?”
“你做都做了,我告不得?”他脖子梗着,“你抄送老钱,老钱一个电话打过来,我两个标废了。八十万还是少的,真算损失,一百二十万打不住。林晚,你算账算得精,你算过这笔没有?”
婆婆在旁边愣住了,看看儿子,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我捏着那张立案通知,半天没说话。
心里翻了一下。说实话,这一手我没算到。我以为他最多拖着,最多不签协议,没想到他先下手,拿商誉做文章,还要倒打一耙。
“行。”我把立案通知折好,放进文件袋,“陈建业,你这步棋走得可以。”
“你别阴阳怪气——”
“我没阴阳怪气。”我看着他,“法院见就法院见。你告我商誉损失,我反诉你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八十万。你递了诉状,我回头就去提财产保全。咱们看看谁先冻谁。”
陈建业脸色一白。
婆婆这时候终于反应过来,拽住他袖子:“建业,你告她?你把她告了?那汤圆——”
“妈您先回去。”陈建业把她从沙发上拽起来,往门口推,“这事您别管了。”
“我不管?我不管你们俩把汤圆拆了!”
“我送您下楼。”
陈建业连推带拽把他妈弄出门。门关上之前,婆婆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没说出话,只是那眼神里的气焰灭了不少,剩下点说不清的东西。
门一关,屋里静下来。
汤圆推开门,蹭到我身边,小手扒着我胳膊:“妈妈,奶奶为什么哭?”
“奶奶着急。”我蹲下来,把她搂到怀里,“大人有时候着急了就会声音大,跟你没关系。”
“你跟爸爸要离婚吗?”
我顿了一下。五岁的孩子问出这句话,我不知道她是从哪儿学的这个词,可能是幼儿园,可能是电视,也可能是刚才婆婆说的。
“汤圆,”我捧着她脸,“不管爸爸妈妈怎么样,你都有妈妈。妈妈每天给你蒸鸡蛋羹,每天接你放学,每天给你讲睡前故事。这些事一样都不会少。”
“那爸爸呢?”
“爸爸也还是你爸爸。”
汤圆想了想,点点头,又问:“那奶奶还来吗?”
“来,奶奶买了排骨。”我站起来,拎起地上那袋菜,“中午咱们吃排骨,你帮妈妈剥蒜。”
“好!”
那天中午的排骨炖得挺烂,汤圆吃了两块,还啃了一截玉米。
收拾完碗筷,我把那张立案通知拍了张照,发给方律师。
她秒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那头背景音嘈杂,像是在外面吃饭:“商誉损失?他拿仲裁抄送当侵权事由?这案子法官要是能支持他,我直播吃民法典。你别慌,诉状副本拿到没有?”
“拿到了,刚给我的。”
“行,我下午回所里写答辩状,顺带把反诉材料备上。他告你八十万,你反诉他转移八十万——数儿我都给他凑整齐了。”
她顿了一下,又说:“对了,我托人查了点儿事,明天当面跟你说。你明天下午有空吗?”
“有。”
“两点,我律所楼下那家瑞幸。别带孩子。”
“好。”
挂了语音,我坐在沙发上翻那张立案通知又看了一遍。起诉日期、案号、承办法院,一个字一个字看下来。
看完了,我把纸放下,深呼吸了一下。
有点想哭,但忍住了。汤圆在客厅地垫上搭积木,嘴里念念有词,我要是红着眼出去,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准时到瑞幸。
方律师已经到了,面前一杯冰美式,旁边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她今天没穿正装,一件灰毛衣,头发拿鲨鱼夹随便一别,看着像个下楼买菜的。
“坐。”她推了推对面那杯拿铁,“给你点的,热的。”
我坐下,解开大衣扣子:“查着什么了?”
方律师没急着说,先拿吸管搅了两圈咖啡,然后拿手指点了点桌上那个信封。
“你先看这个。”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打印的银行流水,抬头是陈建业公司的对公账户,每一笔进出的日期、金额、摘要都清清楚楚。
“周蜜,你认识吧?”方律师说,“陈建业的助理。”
“认识。”
“这姑娘挺有意思。公司账户她能动,陈建业给她开了财务权限。从去年十月到今年三月,她以‘业务招待费’‘客户礼品费’的名义支出去六笔,合计十一万四千三。你猜这些钱买了什么?”
她拿笔在流水单上圈了几处:“卡地亚手镯一只,三万八;LV包一个,两万二;戴森吹风机,三千四;还有一笔一万六,是某家美容院的充值卡。最逗的是最后一笔——五千六,买了条男士皮带。”
“皮带?”
“对,男士皮带。她拿公司的钱给陈建业买礼物,再走公司账。你说这姑娘是聪明还是蠢?”
方律师把笔一搁,靠回椅背:“这流水是一个朋友给我的。谁给的先不说,反正来源可靠。你拿着这东西,仲裁的时候往桌上一拍,陈建业别说商誉损失了,他得先解释解释公司财务为什么跟自家情人混着用。”
我把流水单翻了一遍,叠好,放回信封里。
“谁给你的?”
方律师笑了一下,端起咖啡:“你心里有数,何必问我。”
我确实有数。
“徐海峰?”
“我可没说过这话。”方律师喝了一口,眼睛看着窗外,“不过有句话我提醒你——这人给你递刀,不是帮你,是帮他自个儿。周蜜挪用公款这事,他早就查出来了,不往公司捅,不往陈建业那儿捅,先递到你手上。你猜他图什么?”
“图我跟陈建业打得越凶越好。”
“聪明。”方律师打了个响指,“你俩一打起来,陈建业顾头不顾腚,他好捡漏。”
我把信封推到方律师面前:“这东西你拿着,仲裁的时候用。”然后我从包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但徐海峰那边,麻烦你帮我查一件事。”
照片是三天前我在街道办门口拍的。那天陈建业签字之后,我出门找那三个客户,走到停车场的时候看见徐海峰的车停在那儿,他靠在车门上打电话,副驾上坐着一个女的,侧脸看着眼生。我随手拍了一张,当时只是习惯,没想到用上了。
“查什么?”
“查他名下新注册的公司。”我把手机递过去,“上周他约那三个客户喝茶,不可能只是‘聊天’。他要是真想吞建业的摊子,得有个接盘的壳子。”
方律师接过手机看了看照片,又还给我:“行,我让人查工商登记。有个姓刘的专门做这个,三个工作日给你结果。”
“多少钱?”
“便宜,一千五。你要发票吗?”
“要,仲裁费里列支。”
方律师乐了:“你这账算得,比我狠。”
“跟你学的。”
第三天下午,方律师微信给我发来一份工商信息截图。
徐海峰名下新注册了一家公司,叫“海川建材贸易有限公司”,注册日期是上个月十二号,法人写的是他老婆的名字,经营范围跟陈建业的公司高度重合。注册资本认缴制,填了三百万。
我把截图放大看了看,注册地址写的是某写字楼B座1502——那栋楼我熟,陈建业的公司就在A座。
同一天,方律师还发来另一条消息:“刘会计说,查工商的时候顺手翻到点东西。徐海峰最近两周约过陈建业三个客户——做工程的李总、做装修的赵总、还有一个姓孙的,搞房地产的。约见地点都在城东碧水湾茶楼,人均消费八百八。刘会计拍了几张照片,你要不要?”
“要。”
“五百。”
“从律师费里扣。”
“成交。”
照片是手机拍的,画质一般,但认得出人。第一张:徐海峰跟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握手,背景是碧水湾茶楼门口的石狮子。第二张:徐海峰递烟,对面那人欠身接,桌上摊着一份文件。第三张:徐海峰送人上车,弯腰冲车窗里笑,笑得跟招财猫似的。
我坐在家里餐桌前看了这三张照片很久,然后打开微信,在通讯录里翻了翻,找到一个没备注名的号码——那是陈建业的另一个手机号,工作用的,我以前存过。
我把三张照片打包发过去,附了一句话:
“你兄弟比我先动手了。”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炒了个青菜,煮了半锅米饭。汤圆一边吃一边跟我说幼儿园的事,谁抢了她的橡皮泥,谁中午没睡觉被老师罚站。我听着,给她夹菜,心想:陈建业这会儿应该已经看到照片了。
果然,晚上九点半,我手机响了。来电显示“陈建业”,我接起来,那头乱哄哄的,像是大马路上,他压着嗓子吼:
“徐海峰!你他妈在碧水湾请我客户喝茶,你什么意思?老李刚才打电话问我公司是不是要黄了,说你跟他报了个价,比我低一成五——你疯了吧你!”
背景里隐约有另一个声音,听不太清,但语气也急。
陈建业又骂:“我告诉你徐海峰,当初合伙的时候说好的,客户资源共用,但挖墙脚的事谁干谁滚蛋!你趁我打官司的时候撬我单子,你还有没有点规矩?”
那头说了句什么,陈建业嗓门更高了:“我老婆告我怎么了?我老婆告我关你屁事!轮得到你趁火打劫?”
我举着手机听了一会儿,听到徐海峰的声音从听筒里隐隐传出来,带着笑,但话挺狠:“建业,话别说得那么难听,客户选谁那是市场行为,你留不住人怪我?”
“去你妈的市场行为!”
“你再骂一句试试。”
“骂你怎么了?我告诉你徐海峰,咱俩没完!”
“没完就没完,你先把公司账上的窟窿堵上再说吧,别到时候周蜜那点事闹出来,你连仲裁带官司一块儿吃。”
陈建业那头静了两秒,然后“啪”一声,像是手机摔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桌上,继续给汤圆检查幼儿园的画画作业。
她画了一家三口,三个火柴人,爸爸的头最大,妈妈的头发最长,她在中间,手里画了个圆圆的太阳。
“妈妈你看,太阳是黄色的。”
“嗯,涂得真匀。”
“老师说涂出边了要重画,我一点都没出边。”
“厉害。”
我给她签上家长名字,合上本子。
手机在桌上又震了一下,是方律师发来的微信:
“徐海峰刚发朋友圈,一条横线。估计把你老公拉黑了。”
我回了个“知道了”,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
“明天我去仲裁委交材料,你让刘会计把碧水湾那三张照片的拍摄时间证明也出一份。”
方律师:“你要干嘛?”
我:“陈建业告我商誉损失,我总得证明证明,他的商誉到底是被谁损害的。”
方律师回了六个字:“你比你老公黑。”
我回了一个笑脸。
第二天早上送汤圆去幼儿园,回来的路上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来电,我接起来,那头是个男的,声音挺客气:
“请问是林晚女士吗?我是陈建业先生公司的财务经理,姓吴。陈总让我联系您,说想约您明天上午到公司来一趟,把那个……仲裁的事当面聊一聊。他说条件好商量。”
我把车停在路边,想了想。
“吴经理,麻烦你转告陈建业——”
“您说。”
“要谈让他来仲裁委谈,或者让他律师联系我方律师。我不去他公司。”我停了一下,“另外你跟他说,徐海峰注册了一家新公司,叫海川建材,法人是他老婆。让他自己上企查查看看去。”
那头沉默了三秒:“……好的林女士,我转告。”
我挂了电话,把车重新打着火。
后视镜里,后面那辆车一直没动,停在我车后头十来米的位置,打着双闪。
我看了两眼,没当回事。
开出半条街,手机又响了。这回是赵丽芬,嗓门大得不用开免提:
“晚晚!你猜我在街道办看见谁了?周蜜!她来问居住证明怎么办,说要办居住证!她住哪儿啊她要办居住证?她是不是想落户口?你赶紧查查,这丫头憋坏水呢!”
我看了眼后视镜,那辆打双闪的车不见了。
“丽芬,你帮我盯着她,看她填的地址是哪儿。”
“包在我身上!对了,还有个事——”她声音压低,但照样全街都能听见,“我昨天听我同事说,陈建业公司那个合伙人徐海峰,前天晚上喝多了在烧烤摊上跟人吹牛,说他马上要当‘陈总’了。这话传我耳朵里了,你说他啥意思?”
我把车拐进小区,慢慢说:“意思就是,他自己觉得他快赢了。”
“那你咋办?”
“我让他先赢。”
我停好车,没急着下去,把方律师昨天给的那沓周蜜消费流水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十一万四千三。
周蜜拿公司钱买手镯买包的时候,大概没想过这账会落到我手里。
我拍了张流水的照片,打开微信,找到陈建业的对话框——上一条还是我发的那句“你兄弟比我先动手了”,他到现在没回。
我把周蜜那几张流水单的照片发过去,打了三行字:
“陈建业,你起诉我的事,我不跟你私了。”
“但周蜜这十一万四千三,你得自己看着办。”
“你告我八十万商誉损失,行,我认。那我反诉你转移八十万共同财产,你也认。一码归一码,法院见。”
发完我把手机揣兜里,上楼,开门,换鞋,进厨房,淘米,蒸上米饭。
汤圆放学还有两个钟头,够我把排骨再炖一锅。
排骨是昨天婆婆买的那袋,还剩一半。我没扔,也没客气,该炖炖。
炖上肉,我擦了擦手,打开手机备忘录,在127万4千6的核算表下面另起一行,打了几个字:
“新增:反诉商誉案,证据三组——碧水湾照片、周蜜流水、海川公司工商登记。”
打完我盯着屏幕看了会儿,又补了一行:
“等方律师消息:徐海峰跟他老婆的离婚协议什么时候签。”
这行字打完,我自己愣了一下。
徐海峰老婆……我什么时候注意到徐海峰老婆了?
我想了想,把这条删了,重新打了一行:
“徐海峰急于吞股份,必有破绽。等他跟陈建业彻底撕破脸,就是破绽露出来的时候。”
锅里的排骨咕嘟咕嘟响,我掀开盖子,拿勺子撇了撇浮沫。
门铃响了。
我看了眼猫眼——没人。
再一看,地上搁着个文件袋,牛皮纸的,没写寄件人,只拿黑色马克笔写着三个字:“林晚收”。
我开了门,走廊两头都没人。
把文件袋捡回来,拆开,里面是一摞打印纸,第一页抬头写着:
“陈建业与周蜜微信聊天记录(部分)”。
往下翻,第一条时间戳是去年十一月,陈建业发的:
“今晚别回公司了,直接去公寓,钥匙在老地方。”
周蜜回了个“嗯嗯”的表情包。
我坐到沙发上,把这一摞纸一页一页翻完,翻到最后一页,纸的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潦草,但不是陈建业的:
“大嫂,我帮你到这儿了。下面看你自己的。”
我把纸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没看出别的记号。
手机响了,方律师。
“晚晚,我刚收到消息——陈建业今天下午去徐海峰办公室了,两个人关着门吵了四十分钟,最后陈建业把徐海峰桌上的茶具摔了一套。前台小姑娘发朋友圈说‘今天办公室比电视剧还热闹’,配了个吃瓜表情,删得挺快,但我截图了。”
“然后呢?”
“然后陈建业出来的时候撂了一句话。”
“什么话?”
方律师在那头顿了一下,一字一字说:
“他说,‘徐海峰,我老婆告我,我认。你背后捅我,我跟你没完。咱们法庭上见。’”
我攥着手里那摞聊天记录,慢慢说:“行,那就法庭上见。”
“不过晚晚,”方律师声音沉下来,“我查徐海峰那个壳公司的时候,翻到点别的——他上个月用海川建材的名义,跟一家信托公司签了个意向协议,内容是收购陈建业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权。转让方那栏签的是陈建业的名字。”
“陈建业签的?”
“名字是陈建业的名字,但笔迹我看着不太对。你再等两天,我找个人做笔迹比对。”
我捏着手机,听见自己心跳快了两拍。
“如果那字是假的——”
“那就是伪造股权转让协议,数额特别巨大,够他喝一壶的。”方律师在那头笑了笑,听上去挺愉快,“问题是,陈建业自己知道他‘签’了这份协议吗?”
我没回答。
因为就在这个时候,我手机又进来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十一个字:
“你老公把公章给周蜜了,小心。”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三秒,抬头对电话那头说:
“方律师,明天仲裁委交材料,你帮我加一条紧急申请——公章遗失声明。”
“公章怎么了?”
“有人要拿陈建业的公章,签一份他自己都不认的合同。”
方律师那头安静了五秒。
然后她说了一个字:
“好。”
我挂了电话,把排骨火关小,走到阳台上,往楼下看。
小区门口那辆打双闪的车又出现了,还是停在上次那个位置,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有人往楼上看。
我没躲,冲那边抬了抬下巴。
那车窗又摇上去了。
身后,厨房里排骨汤咕嘟一声,锅盖被顶得轻轻一跳。
我转身回厨房,顺便拨了个号码。
“丽芬,你帮我个忙。”
“说!”
“你们街道办不是管着公章刻制备案吗?帮我查查,陈建业公司最近有没有补办过公章。”
“哟,这个我熟!你等着,我下午给你信。”
“还有——”我掀开锅盖,拿筷子戳了戳排骨,肉已经脱骨了,“你上次说徐海峰在烧烤摊上吹牛,说他马上要当陈总——原话是什么?一个字别漏。”
赵丽芬在那头清了清嗓子:“原话啊?原话是——‘等建业跟他老婆离完婚,那公司就是我跟建业两个人的了……不对,是我一个人的了。’”
我拿筷子把排骨一块块夹进盘子,没说话。
“晚晚?你听着没?”
“听着呢。”我把锅端下来,关了火,“丽芬,你这话别跟第二个人说。”
“我懂我懂!我这嘴现在严实着呢,上回说漏那事,我回去捶了我自己三下。”
“行,查着公章告诉我。”
挂了电话,我坐在餐桌前,面前一盘红烧排骨,热气往上顶。
我拿筷子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徐海峰在烧烤摊上说“那公司就是我跟建业两个人的了……不对,是我一个人的了”。
一个人。
他把陈建业往哪儿搁了?
我把骨头吐出来,搁在盘边,拿过手机,给方律师发了一条微信:
“查徐海峰的时候,顺带查查他有没有给陈建业买过人身意外险。”
方律师秒回:
“???你怀疑什么?”
“没什么,我就是想知道,一个想独吞公司的人,为什么会说‘我一个人的’这种话。”
方律师半天没回。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发来一句:
“你别说,还真查着了。去年九月,徐海峰以公司名义给陈建业买了一份意外险,保额三百万,受益人填的是——公司。”
我放下手机,看着盘子里最后一块排骨,忽然觉得这肉有点凉了。
窗外天已经暗下来,楼下那辆打双闪的车还没走。
我把排骨端回厨房热了热,又盛了一碗汤,搁在汤圆的小座椅前面,等她放学回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赵丽芬的消息:
“查到了!陈建业公司上个月二十五号补办过一次公章,申请材料上签的是陈建业的名字,但经办人填的是周蜜。”
我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我打开微信,找到陈建业的对话框,打了最后一行字:
“你公章在周蜜手里。她上个月二十五号拿你的名字补办了一个新的。她拿新章要签什么,你自己想。”
发完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门外电梯“叮”一声到了这层,紧接着是汤圆的笑声和邻居家狗叫。
我起身去开门,汤圆扑进来,举着一张画:
“妈妈你看!我画了咱家,有排骨!”
画上歪歪扭扭一个方桌子,上面搁着一盘红色的东西,旁边三个火柴人,中间那个最小,笑得嘴咧到耳朵根。
“画得真好。”我把她抱进来,冲邻居点了点头,关门。
门合上的时候,我听见楼道里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不是邻居的声音。
我没回头看。
弯腰给汤圆换鞋,嘴里念叨:“洗手,吃饭,今天有排骨。”
“妈妈,刚才有人站在咱家门口。”
“谁呀?”
“一个叔叔,戴眼镜,他看见我就走了。”
我蹲在地上,手一顿。
戴眼镜。
徐海峰不戴眼镜。
陈建业戴。
“汤圆,叔叔跟你说什么了吗?”
“他说‘你妈妈在家吗’,我说在,他就让我先进来。”
我站起来,把汤圆往屋里推了推,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走廊里空空的。
地垫上搁着一样东西,一枚U盘,旁边压着张便利贴,上面写了五个字:
“证据,别给方。”
周蜜约的那家咖啡厅在商场二楼,靠扶梯口,人来人往。她挑这种地方,是想让我顾忌脸面,不好意思拍桌子。
我比她早到十分钟,选了靠墙的卡座,手机调到录音,搁在纸巾盒旁边,屏幕朝下。
周蜜进来的时候穿了件宽松的针织裙,平底鞋,手里拎着个纸袋,脸上没化妆,看着倒真像那么回事。她在我对面坐下,先把纸袋推过来:“嫂子,这是建业让我带给你的,燕窝,你拿着补补。”
我没碰那袋子:“有话直说,我四点接孩子。”
她咬了咬嘴唇,眼圈说红就红:“嫂子,我怀了建业的孩子,快三个月了。”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柠檬片泡得发白。
“你成全我们吧。”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又低又软,“建业他心里苦,他说跟你过不下去了,就是开不了口。孩子生下来不能没名分,嫂子你也是当妈的——”
“几个月了?”
“快三个月。”
“那时间对不上。”我把杯子放回去,“三个月前,陈建业人在外地盯工地,去了二十三天。你跟他一块儿去的?”
周蜜愣了一下:“我……我中途回来的。”
“什么时候回来的,哪天,坐的哪趟高铁,票根还在不在?”
她脸色变了变:“嫂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笑了笑,“你说是他的,我问问,万一不是呢。”
“当然是他的!”
“你确定?”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推过去,上面是张照片,商场日料店门口,周蜜和徐海峰面对面坐着,桌上摆着两壶清酒,日期是上个月十二号。“你上个月跟徐海峰吃饭的照片我也有。吃完那顿饭,你俩在停车场待了四十分钟。”
周蜜的脸唰一下白了。
“嫂子,你听我说,那是谈公司的事——”
“谈公司的事,用得着去日料店?谈公司的事,用得着他给你买包?”我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另一张照片,周蜜拎着个橙色纸袋从商场出来,徐海峰走在她旁边,手搭在她后腰上。“这个牌子,一只包一万八。你工资多少,我替你算过,八千五。陈建业给你涨薪了?”
周蜜嘴唇哆嗦,手攥着咖啡杯,指甲盖都发白了。
“嫂子,我跟徐总真没什么,就是他让我帮着盯一下公司账——”她话说到一半猛地刹住,眼睛瞪圆了。
我往前靠了靠:“盯什么账?”
“没、没什么。”
“周蜜。”我声音放平,“你今天约我出来,是陈建业让你来的吧。他是不是跟你说,只要我松口撤了仲裁,他立刻跟你领证?”
她不说话。
“他还说,那八十万转到他表弟名下,法院查不着,我拿他没办法?”
周蜜猛地抬头:“你怎么知——”
她捂住了嘴。
晚了。
我按了按手机侧键,录音保存。
“八十万,转到谁名下,什么时候转的,转了几笔?”我把手机拿回来,放进包里,“你想好了再说话。你今天说的每个字,我都会用到仲裁庭上。”
周蜜“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瓷砖地上刮出一声尖响。旁边两桌人扭头看过来。
“林晚你阴我!”
“是你自己送上门的。”我也站起来,把那只燕窝纸袋推回她手边,“这个拿回去,跟陈建业说,补品我用不着,让他把账算清楚。”
我走出咖啡厅的时候,周蜜在后头喊了一句:“你以为你赢了?那八十万你一分都追不回来!”
我没回头,抬手晃了晃手机。
当天下午三点,我把录音文件发给了方律师。
四十分钟后方律师打来电话,背景里是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录音我听了。她亲口承认八十万转到表弟名下,再加上你之前从徐海峰那儿拿的流水,陈建业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这条坐实了。”她停了一下,“我今晚加急写补充仲裁申请,明天一早递上去。另外,我同步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把他公司账户和他个人账户全冻了。”
“冻了之后呢?”
“冻了之后,他投标保证金交不出去,标就投不了。”方律师笑了一声,“你那行业协会的老钱不是收到抄送了吗?账户一冻,他那边立刻知道。”
“要多久。”
“快的话三天。”
第三天上午十点,陈建业的电话打过来了。
他声音是劈的:“林晚你是不是疯了?公司账户被法院冻了!我投标保证金交不上,标黄了!老钱电话打到我脸上,问我是不是连老婆都摆不平!”
“你跟他怎么说的。”
“我说什么?我说什么!”他喘着粗气,“你赶紧给我撤了!撤了咱俩还有得谈!”
“谈什么?”
“谈离婚!谈钱!你开个价!”
“我开过价了。”我把手机换了个耳朵,“127万4千6,一分不能少。你签还款协议,我撤保全。”
“你——”
电话那头传来老钱的声音,模模糊糊,但能听清:“建业,这个标你要是不投,明年协会的理事单位你也别想了。”
陈建业把电话挂了。
晚上七点,他踹开了家门。
汤圆正在客厅拼拼图,被他那一声吓得手一抖,拼图散了一地。她抬头看见陈建业的脸,嘴一瘪,站起来就往房间跑,“砰”地关上门,紧接着门缝里传出哭声。
陈建业站在玄关,鞋都没换,手指着我:“林晚,你够狠。账户是你申请冻的?投标资格是你搞没的?老钱骂我骂了二十分钟,我陈建业在行业里干了十三年,头一回被人指着鼻子骂!”
“你骂完了?”
“我问你话呢!”
“账户是我申请冻的。”我把手头的抹布叠好,搁在茶几上,“投标资格是你自己搞没的。你账户里为什么要转走八十万?你不转,法院冻什么?”
“那是我自己的钱!”
“那是夫妻共同财产。”我看着他,“你律师没跟你说清楚,还是你压根没请律师?”
陈建业脸涨成猪肝色,一巴掌拍在鞋柜上,上头的钥匙盘蹦起来,掉在地上。
“林晚我告诉你,你别逼我!”
“我逼你?”我站起来,走到餐桌边上,把事先准备好的两份文件并排拍在桌上。一份《离婚协议书》,一份《还款协议》,骑缝处都用红笔标了页码。
“签哪个你选。”
陈建业盯着那两张纸,胸口一起一伏。
我听见汤圆在房间里哭,声音压得低低的,喊“妈妈”。我的眼泪这时候才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桌面上,但我手没停,把笔推到陈建业面前。
“签。签完你走。”
陈建业看了我三秒钟,抓起那支笔,我以为他要签。
他把笔摔在地上,塑料笔杆断成两截,弹到墙角。
“你等着。”他指着我鼻子,“你等着,我让你一分钱都拿不着。”
他摔门走了。门板震得墙上那幅汤圆的画掉下来,玻璃框没碎,歪在地板上。
我蹲下去把画捡起来,画上三个火柴人,中间那个小的还在笑。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周蜜发来的短信,就一句话:
“你以为你赢了?建业把公司股份转给徐海峰了,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
然后我给方律师拨过去。
“方姐,周蜜说陈建业把公司股份转给徐海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方律师开口:“股权转让如果是恶意串通、损害夫妻共同财产,可以打撤销。但光凭周蜜一条短信不够,我需要证据——转让协议、工商变更备案、转让对价,一样都不能少。”
她顿了一下:“而且得赶在仲裁裁决之前拿到。晚一天,股份过了户,追起来就难了。”
“我明白。”
我刚要挂,方律师又补了一句:“林晚,徐海峰这个人,你上次说他约见过陈建业的大客户,现在陈建业把股份转给他——这俩人是真撕破脸了,还是在演双簧给外人看,你想过没有?”
我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攥着那份摔歪了玻璃框的画。
窗外有人按喇叭,楼下便利店的风铃叮当响。
“我去查。”我说。
赵丽芬在街道办干了十年,跟工商窗口的人熟到能互相帮着带早饭。我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正在调解一对楼上楼下的漏水纠纷,嗓门大得听筒都震:“你等会儿,我先把这俩劝走——行了行了别吵了,回头我让物业把防水重做,散了吧。”
门一关,她声音降下来:“你说。”
“陈建业把公司股份转给徐海峰了。我要工商变更备案的时间、转让协议上的对价,越细越好。”
“这个我熟。”赵丽芬顿了一下,“不过晚晚,我帮你调这个,是拿我这张脸去换的。窗口小刘欠我人情不假,但人情用完了就没了。”
“我知道。丽芬,这钱我记着。”
“谁跟你说钱。”她哼了一声,“我说的是——你这次要是不把陈建业按死,我这人情就白搭了。你按不按得死?”
我站在阳台上,楼下的霓虹灯牌刚亮,把汤圆晾在那儿的粉色小袜子照得清清楚楚。
“按得死。”
第二天下午两点,赵丽芬把三张照片发到我微信上。工商备案回执、股权转让协议首页、还有一张登记系统的截图,时间戳清清楚楚:转让备案日期比仲裁受理日期晚了整十二天。
协议上的转让对价,我拿计算器按了三遍——比徐海峰公司上一轮融资的估值折算下来,足足低了三成。
我把照片转给方律师。她回了四个字:“够了。起诉。”
隔了半分钟又发一条:“周蜜那个流水,你手里那份全不全?”
“徐海峰给的是复印件,我让他补了银行盖章的版本。”
“行。这份今天下午我直接递到陈建业公司财务副总手上。他公司是有限责任公司,挪用公款一旦坐实,走刑事流程比仲裁快。”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刑事”看了两秒。
周蜜背着我跟陈建业搞在一起的时候,大概没想过自己买那几只包刷的是公司账户。
方律师的动作比我预想的还快。当天傍晚,陈建业公司财务总监就收到了律师函和流水明细,抄送了公司全体股东。
晚上八点,陈建业的电话打进来,声音是劈的:“林晚你是不是疯了?你把周蜜的事捅到公司,你让我怎么跟股东交代?”
“你让她用公司账户买包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跟股东交代?”
“那是她自己的事——”
“她是你销售助理,账户是你批的权限。”我打断他,“陈建业,你护着她之前先想想,股东是信你的解释,还是信银行盖章的流水。”
电话那头传来徐海峰的声音,隔着听筒都听得见,带着那种假惺惺的着急:“建业,要不我先垫上……别别别,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笑了一声。
“陈建业,你听清楚。徐海峰现在替你垫钱,是怕你的股份被冻结他吃不着。你俩慢慢商量,我这边不着急。”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长长吐了口气。
三天后股权转让撤销的起诉状递进法院,同一天周蜜被公司停职。她给我打电话哭,说林晚姐我错了你高抬贵手,我说这话你留着跟经侦说。
仲裁裁决下来的那天是个周五。
方律师把裁决书拍照发我,正文第三页,家务劳动补偿127万4千6百元,一分不少,限十五日内支付。另附一条:陈建业转移至其表弟账户的80万元属夫妻共同财产,追回后依法分割。
我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把那张照片放大,又缩小,来来回回看了很多遍。
汤圆趴在我腿边画画,抬头问:“妈妈你看什么呢?”
“看一个数。”
“多少钱呀?”
“够给你买很多很多芝士蛋糕的钱。”
她欢呼一声,又低下头去画。我把照片存进一个叫“收尾”的相册里。
陈建业的三重打击是一起来的。
仲裁败诉的第二天,行业协会老钱在理事群里转发了一份会议纪要,末尾提了一句“个别会员企业存在严重失信行为,望各同仁引以为戒”。没人点名,但群里四十多个人,谁不知道说的是谁。老钱还嫌不够,私下给陈建业三个大客户挨个打了电话,原话是“合作的事你们自己斟酌”。
那三个客户,陈建业跟了两年,其中两个当周就暂停了供货合同。
股权转让被法院裁定撤销那天,徐海峰翻脸了。他不再装什么老同学,直接在电话里跟陈建业对骂,说“你老婆把你底裤都扒干净了你还怪我”,又说“这烂摊子你自己收拾”。
可转过脸,徐海峰又笑眯眯地约陈建业吃饭,说“建业,公司现在这个局面,你一个人撑不住,不如我接过去,你拿现金退场,好歹保住体面”。
陈建业被逼到墙角,签了。价格比市场价低四成,徐海峰连价都没怎么还。
公司招牌换了不到一个月,原来那间挂着“建业建材”铜字的办公室,铜字被撬下来扔在仓库角落,新招牌是白底蓝字。
陈建业来找我,是入秋以后的事。
他站在我新租的房子楼下,人瘦了一圈,夹克领子翘着,头发也没打理,跟半年前那个在行业协会年会上端着酒杯到处敬酒的陈总判若两人。
“晚晚,我错了。”他开口就是这句,“公司没了,钱也赔了,我现在就剩个空壳。汤圆还小,咱们……能不能重新来?”
我靠在单元门边上,手里拎着刚买的菜。
“你欠我的127万4千6,到账了吗?”
他脸僵了一下:“我……我这不是在想办法吗,你把案子撤了,咱们好好过——”
“陈建业。”我把菜换到另一只手,“《家庭公约》是你让律师起草的,第一页第三款,‘谁先提离婚谁净身出户’。你当时怎么跟我说的?你说这是给婚姻上保险,让我签字。”
他嘴动了动。
我从包里摸出那张复印好的公约,拍在他胸口。
“规则是你定的,我只是当真了。”
他低头看那张纸,手垂在两边没接,纸滑到他脚边。
我牵着汤圆往里走。汤圆回头看他一眼,小声问:“妈妈,爸爸怎么不进来?”
“爸爸还有事。”
“什么事呀?”
电梯门合上前,我听见陈建业在后面喊了一声“汤圆”,声音有点哑。汤圆扒着电梯门缝看,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爸爸在算账。”我说,“算明白了就来找我们。”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伸手去按楼层键,够不着,踮着脚。
新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客厅窗户朝南,下午的光能铺满半张餐桌。我把菜放厨房,听见汤圆在客厅喊“妈妈我的蜡笔呢”,我说在电视柜第二个抽屉。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方律师的消息,一行字:“律师费尾款结一下。”
我站在厨房水槽边,看着窗外那排刚栽的树苗,笑着回过去:
“从127万里扣。”
发完我把手机搁在台面上,拧开水龙头洗菜。水声哗哗的,汤圆在客厅哼幼儿园教的歌,调子跑得没边。
我关上厨房的门,把水声和歌声都隔在外头那么一小会儿,靠着门板站了站。
然后我拉开门,喊她洗手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