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们学校图书馆的味道,我一直记得。
那是一种混在一起的味道:旧木头的、纸张发潮的、还有窗台上晒了半天太阳的灰尘味。夏天一进去,眼镜片上会起一层薄薄的白雾,等雾散了,能看见光柱从高窗斜斜切下来,里面浮着成千上万粒尘埃,慢得几乎不动。
我们学校的借书卡还是老式的。一张硬卡纸,插在书脊后面的卡袋里,每次借书,管理员就用打码机“咔哒”打一个日期。日期一层一层往下排,最下面那行常常还有空,是留给名字的。
我喜欢翻那些卡片。看一串串日期,像看别人留下来的脚印。哪一年的谁借过这本书,隔了多少天才还,是不是借到一半就忘了。有时候卡片上有别人的铅笔字、咖啡渍、饭粒压出的圆痕。我总觉得,一本书最诚实的地方,不是读过它的内容,而是这张卡。
就是在这样一张卡上,我遇见了陈屿。
一
高一开学第三周,我在图书馆借了《小王子》。
抽出卡片,最下面一行本该写名字的地方,画了一只很小的猫。
只有我拇指那么大,几笔勾出来,耳朵尖尖的,尾巴卷成一个圈。笔是铅笔,落笔很轻,纸面上有一点点被压出来的凹痕。
我在那儿站了足足三秒,然后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它旁边,字写得有点抖。
因为我有个毛病,每次借书,我都会在扉页的右下角画一只一模一样的小猫。这件事,连我同桌都不知道。
这毛病是我妈给我的。小学二年级,她夜班回家,坐在我床边给我读《小王子》,读到狐狸那一段,她说:“你看,驯养就是建立联系。你以后要是喜欢一本书,就给它留个记号,这样它认得你。”
我当时问:“那我要是喜欢一个人呢?”
我妈笑了半天,说:“那你就给他留个记号。不过别画在人家脸上。”
后来我妈越来越忙,我越来越会自己读书。可我每次借书,还是会在扉页角落画一只猫。不为别的,就为让那本书认得我。
所以那天在借书卡上看见那只猫,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这本书,已经认得别人了。
第二个反应是,这个人,为什么会画我的猫。
二
我叫林晚。晚到的晚。
我爸在老城区开了三十年的钟表铺,铺子小得只能站两个人,柜台上永远摊着一堆拆开的机械表,齿轮亮得像小米粒。我妈在县医院做护士,白班夜班倒着上,回家的时候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她头发上的洗衣粉味,那是我小时候最安心的味道。
我成绩不差,语文最好,是语文课代表,负责收作业、发卷子、在黑板上抄古诗。我最喜欢的课是每周五下午的自习,因为那节课可以去图书馆。三十分钟,够我挑一本书,够我在扉页画一只猫,也够我趴在借阅台上看陈阿姨打日期。
陈阿姨是图书管理员,五十多岁,戴着紫红色的老花镜,说话慢慢的。她有一项绝活:不管你说想要什么书,她都能从某一排某一格抽出来。
“《边城》?第三排靠窗,蓝皮的那本,有两册,一册缺了扉页。”
“《人间草木》?在下面柜子里,别急,我给你找。”
我高二那年问她,怎么记得住这么多。她推了推眼镜说:“我在这儿十九年了。书是活的,你摸多了就认得。”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句话后来会被我用来解释另一个人。
三
从那天起,我借书就有了点跟人较劲的意思。
我想借《月亮与六便士》,卡片上写着“已借出”。我隔了一周去问,还回来了;翻开扉页,我的猫旁边多了一行铅笔小字,方方正正,写在猫的耳朵旁边,像怕吵醒它:
“第84页,那句‘满地都是六便士’,是我这学期最喜欢的一句。”
我翻了第84页,反复看了三遍,然后把整本书从头读了一遍,就为了确认它是不是真的值得。
后来我发现,我想借的书,好像总被人先借走一步。《边城》被借走了,《人间草木》被借走了,《飞鸟集》被借走了。还回来的时候,扉页上那只猫旁边,就多了一行小字。
《边城》上写:“翠翠等的是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人间草木》上写:“‘昆明的雨季是明亮的、丰满的、使人动情的。’我信了。”
《飞鸟集》上写:“泰戈尔说,我们误读了世界,却说世界欺骗了我们。后面那句我自己加的:我好像误读了一整个九月。”
我把这句话读了好几遍,笑得不行,又觉得心里有点软。
苏晴是我同桌,一个嗅觉比狗还灵的女生。她看我对着扉页傻笑,头一歪,凑过来说:“林晚,你在谈恋爱?”
我说:“没有,我在读书。”
“读书能读出那种表情?”她把书抢过去翻了翻,“哟,还有人给你写情书。这不算情书,这算批注。批注式情书,够文雅的。”
我说:“这书不是我的,是图书馆的。”
“那更刺激了。”苏晴一拍桌子,“在公共财物上谈恋爱,全校最有文化的两个人。”
我把书合上,脸红到差点把脸埋进去。
四
我开始提前一周去图书馆蹲书。
那是个周三的下午,第四节课刚下,图书馆里没开灯,只有西边的太阳斜斜照进来,把书架照成一片一片的金色,空气里全是灰在飞。我抱着一堆想借的书往卡袋里翻,听见身后有很轻的脚步声,停在书架另一头,停了一会儿,又走远了。
我踩着椅子探头去看,只看见一个背影。
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抱着一摞书,正把最后一本塞回架子上。
我撒腿就追,追到阅览室门口,人没了。
第二天我又去,第三天也去。直到第四天,是周三,同一个时间,我干脆坐在靠窗第三排不动了,抱着一本《昆虫记》假装在看书,眼睛却一直在瞥走廊。
他进来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来了:白衬衫,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手腕很瘦,抱书的时候下巴微微收着,很认真。
他一路走到文学区,抽出那本《边城》,摸了摸卡袋的位置,然后转过身。
我们就那么对上了眼。
他手里那本书,正是我蹲了三周的。
我看着他,又看着他手里那本书的扉页。他顺着我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明白了什么,脸从耳朵开始红起来,一直红到脖子。
“……是你啊。”他说。
“是你啊。”我说。
然后我们俩谁也没再说话,一起在没开灯的图书馆里站了大概半分钟,都在笑,又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窗外的太阳往下沉了一点,光从书架缝里穿过来,落在他白衬衫的肩上,一条一条的。
最后还是他先开的口。他把书递过来,说:“这本你先。”
我说:“你都借了。”
“我可以明天再借。”他说,“反正我也快看完了。”
“看完了还借?”
他愣住,然后很认真地回答:“看完还想再看一遍。”
我没接话,接过了书。翻开扉页,猫的旁边有一行新的字,还没来得及干透的样子:
“第21页,翠翠坐在渡口等船的那一段,我觉得她等的人,一定也在等她。”
我抬头看他,他正在假装看窗外。
五
他叫陈屿。
“屿”是小岛的意思。他说他这个名字是因为他出生在海边,后来他自己解释,说:“也可能是因为我这人比较孤独,像一座漂在海上的岛。”
我说:“孤独的人还天天在别人书上写句子?”
他说:“书里可以写。书不会跟我说话,也不会笑话我。”
陈屿是从隔壁城市转学来的,高二分班的时候进我们隔壁班。他爸是铁路上的技术员,跟着工程跑,他妈在那边一所中学教化学。他物理好得离谱,高一就进了竞赛班;语文差得也离谱,据他自己说,作文从来没上过三十分。
“为什么?”我问。
“因为我不知道该写什么。”他说,“命题作文,我心里没有那个事,写出来就是假的。老师一眼就看得出来。”
“那你为什么在书上写那么多句子?”
“因为不用交上去给老师看。”他说得很认真,“写给自己看的东西,可以随便写。写给别人看的,就要被打分了。”
我笑出声,说你这个人真麻烦。
他认真想了想,说:“那我以后都写给你看。”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
结果第二天早自习,我的桌洞里多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
“今天早上六点四十,操场上有一朵云,长得像一只趴着的猫。我想你会喜欢。”
我把那张便利贴夹在语文书里,夹了整整一个学期。
六
我们开始了一种很奇怪又很甜的习惯。
他先借书,我后借书。他在扉页留一句话,我读完,在那句话下面画一只应答的猫——他画的那只猫是卷尾巴,我画的这只就抬着头,像在听。他再借走,在抬头的猫旁边写一句新的。一本书来来回回,扉页密密麻麻,像两个人的悄悄话,写在一张纸上,谁也听不见,可两人看得懂。
那本《边城》被我们借了七次。
第七次的时候,陈阿姨终于忍不住了,推了推眼镜看我们:“这本书是有什么问题吗?你们俩轮着看,我看你们也不是看不懂的样子。”
陈屿说:“阿姨,这本书有点难,我们互相讨论。”
陈阿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抬手“咔哒”一声,把日期打下去了。
走出图书馆,我说:“你撒谎的样子特别明显。”
他说:“我耳朵红了?”
“红了。”
“那我下次不撒谎了。”他想了想,“我下次说,我们在谈恋爱。”
我说:“那更明显。”
他笑起来,笑得眼睛都弯了,说:“那就明显吧。”
那是十月。学校的银杏开始黄,风一过,满地都是扇子。
有一次他借了《昆虫记》,在扉页写:“第140页说,萤火虫的光是冷的。可我觉得它挺暖的。”
我在下面回:“因为你在看的时候,是暖的。”
第二天他在自习课上把这本书递到我手里,翻开扉页,猫的旁边多了一行字,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划破纸:
“你说得对。”
我把书合上,脸红到不敢抬头,假装在算一道立体几何。
还有一次,他借了《人间草木》,在扉页写:“汪曾祺说,人活着,就得有点兴致。我的兴致现在有点具体了。”
下面没写是什么。我问他,他说:“你自己猜。”
我猜了三天,第四天他终于在我桌上放了一张便利贴:
“猜对了吗?”
“没有。”
“那就算了。”他笑,“反正我也不打算说。说了就不甜了。”
七
陈屿家开着一间杂货铺,就在老城区我们学校后门那条街上。门脸很小,挂着褪色的招牌,冰柜里永远有橘子汽水,玻璃瓶装的,瓶子上一层水汽,拿在手里冰凉。
我第一次去是他带我去的。他说他家铺子离学校近,中午可以在他那儿写作业。
那天中午的太阳很毒,街上晒得发白。他一推门,门上的铃铛“叮”一声。他奶奶从柜台后面探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特别热情:“哎呀,这就是林晚吧?”
我有点懵:“奶奶您认识我?”
“认识啊。”老人家说,“他写作文写不出来的时候,就跟我念叨你。说有个女生看书特别快,扉页画猫。”
陈屿在他奶奶背后拼命摆手。
我差点笑出来,说:“奶奶,他作文写不出来,念叨我管用吗?”
“管用啊,”老太太很认真地答,“念叨完就能写三行了,三行也是分啊。”
那天下午我们在他家铺子里间的旧木桌上写作业。风扇吱呀吱呀转,把纸吹得一直想跑。他从冰柜里拿了两瓶橘子汽水,用起子“啪”地打开,气泡“嗤”地冒出来,溅了一点在他白衬衫上。
他低头看了看,没擦。
“不擦吗?”
“留着。”他说。
“留着干什么?”
“留着当证据。”他说得很严肃,“证明我今天过得挺甜。”
那瓶汽水我喝了很久,喝到最后不甜了,只剩一点点橘子的酸和气泡的刺。可我一直记得那个下午:风扇、木桌、亮得发白的天光,还有他低头写字的时候,后颈上有一小块被太阳晒出的、比别处深一点的皮肤。
八
秋天有运动会。我被班里抓去跑四百米,跑完差点吐出来,扶着栏杆喘气,眼前一片白。
有人递过来一瓶水。我抬头,是陈屿,他站在跑道外面,隔着一道铁栏,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你怎么来了?你们班不是在看台吗?”
“我下来接水。”他说。
“接水要绕到这儿来?”
“……跑道旁边也有水。”
我笑了,笑到一半岔气,咳得眼泪都出来。他把手从栏杆缝里伸过来,在我背上拍了拍,很轻,很小心,像怕我碎掉。
“林晚。”他忽然叫我。
“嗯?”
“你跑起来的时候,头发像一团被风吹跑的云。”
我抬起头看他。运动场很吵,广播里在念名次,有人在喊加油,尘土在阳光里翻。他站在那儿,耳朵红着,眼神却一点没躲。
我说:“陈屿,你这个比喻,语文老师听了要哭。”
他说:“那我不给她听。我只说给你听。”
后来运动会结束,我们班拿了年级第三。我在广播站帮忙念稿子,念到“致四百米运动员”的时候,忽然念到一句特别眼熟的:
“你跑起来的时候,头发像一团被风吹跑的云。别停,前面还有风。”
我捏着稿子愣了两秒,抬头往窗外看。
操场看台上,陈屿坐在最高一排,手里拿着一瓶橘子汽水,冲我举了举。
那天我念稿子的声音,据说整个操场都听出不对来了。苏晴后来说:“你念那句话的时候在笑,笑得特别傻,气都不够用了。”
九
冬天来了。
我们那个城市的冬天,冷得不算狠,可潮。风从校服领口往里灌,灌得人一整天都在发抖。那年下了两场雪,第二场下得很大,放学的时候操场已经白了一片,走廊里全是踩湿的脚印。
我没带伞,缩在传达室门口等雨小一点。等到人都走空了,天也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雪在灯光里斜着落,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
等了十几分钟,头顶忽然一暗。
一把深蓝色的伞,伞骨上还挂着没化的雪。
“你在这儿等了多久了?”陈屿喘着气,头发上落了一层白,耳朵尖冻得通红。
“没多久。”
“骗人。”他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你手都冻红了。”
从传达室到我家,要走十二分钟。
我们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谁也没说话,只听见雪落在伞面上那种闷闷的轻响,还有他呼吸的声音。走到一半,我听见他很轻地说了一句:
“我算了半天,这个伞不太够。”
“够的。”我说。
“不够。”他又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肩膀整个露在伞外头,雪落在他肩膀上,一会儿就化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照镜子,发现自己的耳朵红得比他还厉害。我妈问我是不是发烧,我说没有,是走路走热的。
我妈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说:“晚晚,你笑什么呢?”
我说:“我没笑。”
她说:“你自己照照镜子。”
十
寒假前最后一天,班主任让每个人写一张新年愿望,贴在后墙。
我写了一句:“希望明年还能借到想借的书。”
陈屿写的那句话,我是第二天才看到的。他从隔壁班跑过来,站在我们教室后墙,手插在口袋里,指了指自己那张纸,让我读。
上面写着:
“希望明年开始,借书卡上写名字的地方,不用再画猫了。”
我看完,抬眼看他。
他站在冬天快要结束的阳光里,白衬衫外面套着校服外套,很紧张,又很努力地装作不紧张。
“林晚,”他说,“我想正式跟你借一样东西。”
“借什么?”
“借你。”
旁边几个同学开始起哄,我脸烫得说不出话,只好低头笑,笑着笑着,眼泪莫名其妙地出来了。
“那不叫借。”我说,“那叫长期占用。”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眼睛都弯了,说:“行,那我就长期占用。”
那天中午我们又在操场看台上分了一瓶橘子汽水。冬天的汽水没有夏天那么甜,冰得牙疼。他喝了一口,皱着眉说:“不好喝。”
“那你还买。”
“买给你看。”他把瓶子递过来,“你尝尝,冰的,醒神。”
我喝了一口,确实冰得牙疼。然后我们两个人坐在看台上,冻得直跺脚,谁也不肯先走。
十一
后来我们真的那样过了一整个高中。
他每天早上六点四十去操场跑步,看见云就记下来,写给我。我在图书馆里找书,把他说过的句子抄在笔记本上,抄了整整三大本。他物理竞赛拿了奖,我作文拿了省一等奖。我们两个坐在看台最上面一排分一瓶橘子汽水,气很足,一打开就冒出来,又溅在他白衬衫上。
他从来不擦。
高三那年特别忙,我们见面的地方从操场变成了图书馆靠窗第三排。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各自刷题,偶尔他把一张便利贴推过来:
“这道题你错了,第二步。”
或者:
“你今天头发上有片纸屑。”
或者什么都不写,只画一只卷尾巴的猫。
高考完的那个夏天,空气里全是热的、甜的、嗡嗡的声音。我们学校要搬迁,老图书馆要拆了。陈阿姨在门口坐了一整天,把书一本一本过,把旧卡一张一张抽出来。
她说:“这些卡都当废纸卖了。”
我蹲下来翻了很久。翻到那本《小王子》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
卡袋里的卡片已经旧得发黄,边角卷起来,可最后一行的日期旁边,那只小猫还在,我画的抬头的猫也在,他写的那行字——“第84页,那句‘满地都是六便士’,是我这学期最喜欢的一句”——也在。
陈屿从后面走过来,蹲在我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
是一张新的借书卡。空白的那种,还没人借过。
正面什么都没写。
背面,他用很轻的铅笔写着两行:
“林晚。”“陈屿。”
下面一行日期。
我问他:“这个日期写的是什么?我没见过这种写法。”
他说:“从今天起,无限期。”
风吹过来,把卡片掀起一点边角。我抬头看他,他正低头看我,眼睛里有一整个夏天,亮的、甜的、理直气壮的。
我把那张卡收进口袋,很认真地说:“那我可就不还了。”
“本来也没打算让你还。”
尾声
后来我们去了不同的城市读大学。那张借书卡一直夹在我那本《小王子》里,纸越来越软,铅笔字被磨得淡了,可还认得出来。
有一年秋天,我回家,路过老城区。钟表铺还在,我爸还在柜台后面拆表。学校搬走了,原来的老图书馆拆了,那片地方现在是一个小广场,晚上有人跳广场舞。
我打电话给陈屿,说我在老家。
他说:“你等着,我去买瓶汽水。”
我说:“大秋天的,喝什么汽水。”
他说:“那就买给你看。”
他十分钟后就到了,手里两瓶橘子汽水,瓶子上全是水汽。我们坐在广场台阶上,看一群阿姨跳舞,喝冰得牙疼的汽水。
我拿出那张借书卡给他看。他翻了翻,说:“字都淡了。”
“你写得本来就轻。”
“那我重写一遍。”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铅笔——这人到现在还随身带铅笔,在卡片那行日期的下面,一笔一笔又重新写了一遍:
“从今天起,无限期。”
写完,他把卡翻过来正面,指着那块空白的、本该写名字的地方,说:
“林晚,这里还空着。”
我说:“那你就写啊。”
他抬头看我,笑了一下,然后低头,在卡片的正面写下我的名字,笔压得很实,一笔一划。
写完,他把卡片递给我。正面三个字,背面两个人,底下两行日期。
我忽然想起我妈当年说的那句话:喜欢一本书,就给它留个记号,这样它认得你。
原来我这么多年,一直在给同一本书留记号。
那本书叫陈屿。
而我把它借走了,一借就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