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失忆的男人送回侯府那天,他牵着我,叫门口的女人给我腾个院子。
「她是我夫人。」他说,「我也是上月才记起来。」
他来拉我的手。我手上还有一块疤。去年腊八,他烧得起不来,我把瓦罐从火上端下来时烫的。
他那晚醒过一回,叫我别哭,说等他知道自己是谁,就找媒人来娶我。
门口的女人听完,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信封上是我给他买的纸,墨渗进了左下角一道折痕。
「去年腊八,你发烧了?」她问他。
她把信递给我。我认得他的字。开头两个字是「吾妻」,末尾落的是腊月初九。
上面只写了三句话。烧已退,药已收到,别来接我。
他伸手要拿。我避开他,把信还给了他夫人。
「院子不用腾。夫人,你能不能认一认,我手里也有一封他说要烧掉的信。」
1 两信对峙
「先别筛酒。」
侯夫人扬了扬手。门里的人刚把三只酒盏摆好,又一只一只收了回去。
她问我:「信带在身上么?」
我说带了。
进城前,裴晏同我讨过两回。头一回说用的是没认祖归宗时的名字,怕拿给长辈看了闹笑话。第二回他见我还收着,索性伸手到炉子跟前,说他亲自烧,等到了家,就用真名再写一封。
我舍不得。那封信他写得郑重,折好了从药铺柜台底下递过来。临走还轻轻敲了两下柜面,怕我当成买药人留下的方子,随手归错了地方。
这会儿他还是想来拿。
「我摊开。」我说,「你们两个都能看。」
我借廊下那只搁拜帖的小匣子压平信纸。纸折得太久,一松手就翘起来。侯夫人伸出两根手指,替我按住了另一边。
我认了认右下角的字。
「二月二十。你说到了京城,就请媒人上我姑母的门。」
她看了裴晏一眼,从袖里抽出第二封信。
「二月二十一。他同我说,等回了京,要陪我去祠堂。成亲那天走得匆忙,他欠我这一趟。」
她把信放在我的那封旁边。一个落款写着阿晏,一个写着裴晏。两个晏字的末笔都拖得长,险些碰到纸边。
他在县里帮我写货签的时候,一落款就爱从边上起笔,写到这一个字总少半截。我说你往左挪一点,右边留地方。后来这么写惯了,他写全名也不改。
裴晏把手伸过来,想将两张纸拢到一处。
侯夫人先把她的抽回去了。
「哪天想起来的?」我问。
「许棠,去年那阵子我头疼得厉害。有些事想起来了,转眼又弄不清。你见过我发病,知道那时候我是什么样子。」
「写‘别来接我’那天,你认得她么?」
他闭了闭眼:「认得。」
门里一时没人说话。方才端酒的人正抱着收回来的酒壶等吩咐,听见这一声,手里的壶盖轻轻磕了一下。
裴晏转过脸去:「都退下。」
酒壶端走了。一个小厮忙着关大门,门扇推出去半尺,侯夫人把手往门上一抵。小厮卡在门缝里,看看她,又看看裴晏,最后把门推了回去。
「腊月里你叫我别来,我怕误你的事。」她说,「二十一日那封写得好,我拿给母亲看了。你说快到家了,她叫人把去年的酒挖出来,等着你。」
裴晏低声说:「等我见了母亲,自会同她讲清楚。」
「也好。说起二十一日那封时,别漏了二十日的。」
我还有一句想问。二十日写完给我的信,过了一夜,他怎么就能拿同一支笔去写二十一日那封?可看他把手收进袖子里,我想起来了。上个月姑母问过他,家里可有定下的亲事。他答得也很快,说姑母尽管放心。
他那时还有空问我,姑母喜欢吃红糖馅的饼,还是芝麻馅的。
「外头风大。」他说,「进来,坐着说。你那个院子,我已经让人拾掇出来了。」
我往他身后瞧了一眼。敞开的大门里,有个丫头搭着一件夹衣,正等他示意。青灰色的,和我在县里穿旧的那件很像。一路上每回我在车里睡过去,他都知道该从哪只箱底找衣裳给我盖。
穿来以前,我爱看那种主母重活一世的话本。远游的男人带个女人回来,作者常在这里断章。往下翻,就是那个女配住进偏院,等着有人受不了委屈,先到她门外来。那时我嫌这几页拖沓,心想她难道没处去。真站在门口,竟还得我自己说了才算。
「不用了。」我把信折好,「劳驾把我的箱子放回车上。小的那口,铜扣歪着,提底下。」
两个搬箱的小厮往裴晏那边看。他没出声。
「许姑娘的东西,听许姑娘的。」侯夫人对他们说。
木箱离了砖地。搁在上面的马鞭滑下来,我伸手接了,递给车夫。
裴晏跟到车边:「这个时辰你往哪儿去?你头一回进京,夜里有事也叫不到人。」
「我赁了铺子,也赁了住处。过白石桥,朝南走两条街。」
「怎么没听你提过?」
「出门前提过一回。你问我进京做新衣,挑什么颜色,就是那时候。」
我记得清楚,因为他问完,我还说衣裳可以缓缓,倘若这趟看铺子的钱用不完,再做也来得及。那时我已经交了定钱。留一笔没动,是打算拿来跟他置办成亲的东西。
我刚穿过来那阵,连赁契上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姑母要我练好了再签。如今藏在内襟里的有两张,一张签铺,一张签住处。小院子里没有现成的被褥,铺面还漏过雨。我盘算了一下,回去若来得及,便先买两床被子。车上还有张油布,揭下来过一夜,大约堵得住那个窟窿。
「多走的路,我另添脚钱。」我跟车夫说。
车夫把鞭子攥稳:「姑娘,钱原就是你付的。往哪儿走都成。」
我踩上脚凳。他来扶我,手掌朝上,等着我像一路上那样把手递给他。
我扶住车框,自己上去了。
「许姑娘。」侯夫人叫我。
我掀开帘角。她还站在门边,她的两封信已经收回去,只留一只手搭在空了的匣盖上。
「我姓顾,叫顾明仪。白石桥头有间同安茶楼,明日巳时,我在那里等你。你若得空,我想问你几件事。」
我往裴晏那边看去。他也听见了,鞋尖转了一下,还朝着顾明仪。
「我有空。」我说,「我只同你说。」
车快到白石桥时,侯府的小厮骑马追了上来,在车窗边递进一张单子,说侯爷怕我夜里改了主意,找不到地方。纸上写着侯府给我备好的院子,底下另起一行小字,往后车马从侧门出入。
我把它折回去,跟我的赁契隔开,一边放一张。
2 旧糖忆往事
新赁的院子有两扇门。朝街那扇漆掉了一半,背后还长了锈。我把钥匙拧了两回都拧不动,车夫从后头伸手托了一下门环,门就开了。
「提起来再转,姑娘记住了。」
我又关上,提起来试了一次。
门开的时候,院里头的枣枝也跟着晃了两下。前几日替我来看屋的小伙计叫小满,这会儿正踩着凳子拿麻绳捆树枝。她看见我,先看脚边,才敢从凳子上往下跳。
「东家,我只买了一床被子。说好跟您一道来的那位呢?」
「他到家了。」我扶住凳子,「今晚就咱俩。你若得空,再去跑一趟。要两床薄些的,你也挑个颜色,咱们换着晒。」
我把出门前姑母塞上车的糖拆了。油纸包有两层,里头原来还搁了一张红纸,写着祝他母亲身体康健。姑母在老家见过不少宗族隔了许多年才找着的人,总盼有朝一日轮到我们这一个。她亲自挑的糖,说长辈收了,心里总甜一点。
小满捏起最小的一块,嚼得响亮。我怕她瞧见我眼睛红了,让她把剩的也带上。她高兴坏了,跑出去又跑回来,从前襟里掏出一块完整的,留在我手边。
「东家,你也有。」
我坐在凳子上,把那块慢慢吃完。那东西硌牙。阿晏刚醒时,嘴唇给风吹裂了,笨得常把糖含在破口边上,一点一点等它化。我看得着急,又怕他噎住,叫他吃一颗得给我看两回舌头。
那年我刚穿来,连剪药的刀都拿倒过,被姑母拿布缠了两圈才分得清哪头朝外。她带我往山里收货。我听见一口废炭窑后有响动,绕过去,见一个男人斜靠着半截树根,外袍底下洇透了。他看见我,把手藏到身后。我以为手里有刀,退了一步。他倒下去,掌心里掉出来的是一根扯断了的草绳。他方才还想拿它给自己勒住腿上的伤。
我和姑母把他拖回去时,铺里只剩一张完整的铺盖。姑母让给他,连夜叫来隔两条巷子的郎中,自己睡在装干货的麻包上。第二天郎中要钱,我算了三遍,差出一百多文。姑母在柜底摸得满指灰,翻出一把出嫁前用过的铜簪,叫我先拿去当。
他刚能坐起来那几天,问得最多的是:「我该去哪儿?」
他一说这话,便下意识去够自己的鞋。他那双鞋在山里丢了一只,留下的那只鞋跟上缀着一枚银扣,是他身上仅有的一件能带去寻亲的东西。姑母领着他去县里登册,扣上的花样也描了两遍。他回来把鞋洗好了,又不肯扔,说有人要来认的话,兴许能凑成一双。他认得一个晏字,拿炭条写给我看。我就叫他阿晏。
很久没有人来。
我跟着姑母学辨货,开始替县外的人进药。有一回大雨淋坏了半车,药主上门催钱,姑母恰好出远门。我把抽屉开了又关,拿不出够数的铜板。阿晏从后屋出来,手里的饭还冒着热气,就先往我跟前一站,把碗安稳地搁在柜上。
他同人说:「她早上就吃了一口。让我给她盛完这碗,她再跟你算。」
那人骂他混账。他把盛满的碗往我这边又推了推,挨完骂才转过去跟人说,仓里还能挑出半车干货,他现在带着人把它背来。那是我第一次在这个地方被人这样护着。我欠钱归欠钱,他总还记得我饿着。
后来他认得我的货签,会帮我把每笔钱按铺分开。冬天的生意越来越多,我攒够了租一间新铺的定钱,拿一只小陶瓶装,每晚记自己往里添了几枚。他有回也往里扔了一枚,我说这瓶算我的。他又摸出来,放在我面前,说那你再看看,今日还缺不缺什么。
我一时想不出他从哪儿来的钱。第二天看见树上少了半筐果子,才知他背到集上卖了。姑母知道以后,拿根竹竿在树底下等他,他连人带半筐果子躲在我身后,赔了两天笑。
我把手里的糖屑抖回纸里,低头去掀木箱。那只缺了一个耳的瓦罐就垫在右角,上头盖着我自己的旧夹衣。姑母嫌它太沉,我舍不得扔。腊八那日他发作得急,我用它煎药,拎的时候布巾滑了一下。往后一整宿,屋里都有湿灶灰的气味。
他那会儿刚醒,只会用一只手,却记得我的手一沾凉水就红。我把烫伤藏在身后,他问我借剪刀。借去以后,他把枕下叠得好好的旧内衫剪了,替我缠上一圈。缠得有点歪,每动一下还往指头下滑。
「还是我来吧。」我说。
他往回拉布头:「最后一下。等我想起来家里还有谁,我找人来替我求亲,好不好?」
我低着头答好。那夜我等他睡实了,才把布解下来重新缠。那几个粗粗的结,我一个也没舍得剪。
现在我沿着罐子往下摸,摸出一张叠了两折的窄纸。它贴在罐底,搬家的时候被我顺手垫在下面。送药的钟婶记性好,纸背不用另写,拿脚指着地就能把每包货走过哪几个弯说完。她那天交给我两味药,说药银有人垫了,车脚另记了一笔,单子别丢,回头叫该付的人来认。
我记得这回事。请她接着寻那个人,她总说进京才好问。姑母也找过早先欠我们人情的几个药商,无人承认是自己出的银子。
灯下,货签最末写着「腊月初七,白石桥转」。边上压着一块浅红的印,只看得出一道缺口。初八我从巷口接到药,夜里煎给阿晏,第二日信上,他便知道该谢谁。
我把单子草草收起,又拿出来看。门外有人敲了两下,小满抱着被子回来了。她见我拿着灯在罐底照,问是不是丢了钱。
「没丢。」我把货签夹进那封求娶信里,「明日我过桥问问。」
她替我在床边摆好两双鞋。我捡起桌上的安置单,请她明早替我叫个跑腿的,把它照原样送回侯府。说完我才发现,自己白日里定下的会面,也在白石桥头。
夜里我头一回把新赁的那扇门从里面闩上。屋里太静了,我坐在床沿,看了好一会儿自己手边那块早不碍事的疤。
3 茶楼对账
第二日巳时还差一刻,我到了同安茶楼。桥下有人解箩筐,草药散了半筐,一路往石缝里滚。我帮她捡了几根,拿手帕擦过指头才上楼。
顾明仪已经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她把帘子撩起来,正看方才那几个做买卖的人。桌上茶未动,旁边摆着一小锭银子,底下还有两粒拇指大的碎银。
我一眼就看见了。
「茶她们已经沏好了。」她请我坐,又回身跟那丫头说,「你去楼下,要一碟刚出炉的点心。」
等门关上,她先问:「他在你那里,住了多久?」
我报了日子。她听到十一月,手指在杯沿搭了一下,问了句:「第一场雪前?」
「雪后。后坡上有积下来的冰。」
她低头把滚下杯沿的一滴水用袖边抹了,说她那时听到的消息是已经找过山背面,山里没人。问到腊月,她把头抬起来,看着我。
「你捡到他这么久,他可有一次要回京?」
「人醒了,总想知道自己该去哪儿。上县里登册算么?」
她说当然算,又问:「那去年他已经记得我了。信能送得回来,怎么还是在你那里过了年?」
我原本想好一套客气话。说我不图他,信可以当面撕给你看,至于叫我拿着钱走人这一件,免开尊口。听到这里我把那套话都忘了。
「昨日我站在你家的门口,头一回听说他成过亲。你既然知道他在外头过年,你就没有问过,日日见着他的那个人知道多少?」
顾明仪的眼神冷下去。她坐得更端正了些。
「问过。他说救他的人开了家药铺,人很好,见他病没好,怎么也不肯放他归家。」
她说到「人很好」时,停了一下,好像那三个字曾让她在很多个夜里说不上话来。
我伸手摸那封信。指尖碰着一块硬纸,才记起我为什么今天还肯过来。我把窄窄的货签放到两盏茶之间。
「你先认认这个。腊八那天,的确有人送过药。你家的人经手过么?」
她一下就看见角上那道浅红的缺口。手伸出一半,又缩了回去。
「它怎么在你手里?」
「我接的货。送货人姓钟。我用了药,想把该付的钱付给她。她只说那笔脚钱还没认定由谁给。」
顾明仪盯着那行字看了一阵。我顺着她的目光往下,底下是钟婶的押。她伸手去取自己带来的一个布包。包上绕了红线,她解下一圈,里头露出一册薄薄的纸。她往前翻了两页,又在我能看清字以前把纸摁住了。
「我认得这个戳。白石桥的货,过我家药栈以前都盖这么一个,断角是以前从桌上摔的。单有这个,我也说不清是谁取了药。」
她知道得够多。我忽然想问她,关在门里等一个人,是什么滋味。上一个冬天我把窗缝补了三回,等着他从县里找人回来,天一黑便想撩帘子看看。他那时要是说有另外的人也在等,我能替她熬药,能替她写信,也能替她留一床厚被子。到头来她能看的,只有他愿让她看见的几行字。
顾明仪把那锭钱往前推了推。
「姑娘在外头看病、照料他,另花的是什么钱,我想请你列一列。这些可以先收着。叫你来这一趟,也没别的意思。」
我看一眼银子:「我收了以后,往哪边走?」
她抬起头,听出了话里的刺。
「昨日你说过有自己的去处。我拦得住你么?」
「您拦不住。他也是。」
我推回那点银子,请店伙拿了纸笔。笔头是新换的,还太硬,第一笔写坏了。我从另半边重新写。药钱若有人代付,查了记名。车脚未付,由当时接货的人按签结账。另有县里郎中、住处、吃食,都不在这张单子上。
我把纸翻到她面前,问她肯不肯照着写一份,往后有谁来过问,咱们各按各的账讲。
她看了一遍:「若查出从我库里出过药,也要写我的名字么?」
「写出药的人。你若肯来,给钟婶看看她出货那天的原账。」
她略想了一下,伸手来接笔。写到顾明仪三个字时,笔锋顿了顿。一滴墨落在纸边,她等墨干,才把药栈那册账重新用红线缠好。
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她没喊人添,只问我:「你用那两味药,是拿从前缺了耳的瓦罐煎的么?」
我手碰到茶碟,撞了一下。
「哪个瓦罐?」
「缺了一只耳。有一圈铁丝绕过来提,提手太细,手上容易留印。」她看了眼我的手,很快移开,「我在外头见过差不多的。」
那一圈铁丝是我拿旧筛子绕的。请铁匠来,他嫌罐子补坏了便不收钱,我就自己在家绕了半日。除了姑母、我和阿晏,进过那间小灶房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我想问她何时去过县里。此刻她的丫头端着点心回来了,脚步在门外停了停。顾明仪收起布包,把刚写的纸用自己的茶杯压好,问我能不能借桥上那家刻货戳的小店来送信。她知道钟婶在京里有几个落脚的地方,找人不用经过侯府。
「能。」我说,「不过我要先跟她说,是我自己要对这笔账。」
顾明仪把茶斟到我杯里,换掉先前凉了的那盏。
「好。她若回我,我也只写自己的名字。」
4 拒箱风波
铺面租下来时,上家留下的招牌还挂在檐下。一块油腻腻的老榆木,半片露在雨里,已经糟得能用指甲抠出木屑。我打算请铺东带个人来卸,再去街头木匠摊订新的。小满先从灶里摸了根炭条,在空篮子上写了个「药」,挂到屋檐下方。
我说你这两个格写歪了。她扶着篮子往上一推,说现在端正了。
我把量布的尺子送给她作奖赏,叫她给进货的小匣上都贴了纸,旁边留个写价钱的地方。还没贴完就有人来,是隔壁做豆腐的柳娘子。她儿子春天回回咳嗽,大夫让她三日后来拿两样配服的药。她手上有方子,往柜面上一放,问多少钱,说能不能少给三文,她从铺里给我送两碗豆花。
我们刚说好,门外停下一辆车。裴晏让人从车上抬下来两只箱,一口放中间,一口放外侧,正好把柜门堵着。
「昨日我来得仓促。」他自己过来开靠里那一口,里头放着从布庄新剪的绸缎。「我问过,这院子的门锁坏得厉害,夜里风也灌。明日叫我府里的人先来修。铺子在这儿开着也成。你想用什么招牌,我请人写。」
小满还拿着尺。她把尺头从箱盖底下抽出来,回头看着我。
我叫她陪柳娘子去量纸袋。「我铺子眼下没多大地方,两口箱麻烦原样抬回去。」
裴晏向我递了张礼签,压着声音说:「车在街上停了才一会儿,左右已经有人认出我。你就算生我的气,也犯不着叫人看笑话。」
我拿着那张礼签。纸上写得明白,侯府备送许氏内院的衣料器具,一共几件,全有按分按寸的数。只有内院这两个字看得我头发根一紧。
「哪个内院?」我问。
他眨了一下眼睛:「我叫他们填你自己的名字。在里头拿东西便宜些。」
我对着外面念了一遍礼签,把纸拿回自己手里。同小满说方才说好的一文不能多,叫她先替柳娘子开我们的取货小票。那张票上只写了「许记」两个大字,边角粗糙。这一点准钱,女人拿着来要货,认两个字便知道找谁。
裴晏刚要说什么,门前来了两个要处置招牌的人。打头的就是铺东孙嫂子。她同木匠商量锯朽木得轻一点,别伤了她房上的椽子,听了几句闲话才伸头问我:「侯府买下这间铺了?我家几时卖的,我自家怎么不晓得?」
方才拿着布样在门口张望的人陪了个笑,说也都是听来的。说侯爷在县里养伤时有人照料,进京以后,侯府替那人在外择一处营生。有情有义,本来是一桩好事。
裴晏静了片刻,说我有这身本事,什么铺都开得起来,闲话往后自会淡下去。
「孙嫂子。」我捡起尺子,把手边的赁契铺开,「劳烦你看一眼。二月初六我托姑母同你议妥,十四送定银,契上赁的是三年。你收钱时见着侯府的人了吗?」
「我收的是你姑母走柜坊送来的银封。」她说,「小满在,不信问她。本来约的是三家看,我这屋子漏水,抢着要的人也没那么多。」
一句话说完,木匠低头笑了一声。先前最爱往屋里探头的人也把袖子从箱沿拿开了。
我转过来问裴晏:「你的钱交给了谁?请你当着她的面说,省得她收了一回我的钱,还欠你一个人情。」
「我从没说这铺子是我买的。」他终于开口道,「许棠,地契和房钱都跟侯府没相干。」
「诸位听见了。」孙嫂子把赁契折好递我,「下回再来我跟头讲这铺给侯府了,也叫他来看看我这里的存根。」
裴晏还站在柜沿,指尖贴着箱上那道新打的铜角。箱子抬进来时,他一直自己在看,怕他们磕碰了我的门框。他在县里也替我拾掇过柜子。那回我们为了谁打外头那颗钉子争了好久,到夜里才摆上第一瓶药。我差点想问他,钉那颗钉子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问完他大约又会说,那时对我是真心的。我偏知道他说这句会有多真。
我把礼签放回他手上。
「还有一样,当日你说请媒人,我答应了。那时候我不知道你家里有人。今日咱们把这句话了了,别再有人拿它替我传话。你带来几口箱,就带回几口。」
他猛地抬头,看我好一会儿,仿佛以为我是请他重新再说一遍。我把手收回来,他终于低头叫人搬。一前一后,车去时轮子蹭过门前的石头,扬了一阵土。我让小满拿扫帚,亲自把第一张写了「三日后取」的药票送给柳娘子。
柳娘子在围裙上擦擦手,笑起来说你这回该好好挣我的豆花了。
等到傍晚,我去街东头买进药的绳络。一路问到一家旧药行外头,伙计见我来,还请我进去吃了半盏茶,转身让人把装好的两袋货搬到后仓。我问他几时送。他搓着手赔笑,说原先谈的欠七日结,掌柜还要想想。
「是价钱要变?」
「价钱好商量。您家什么时候换上好招牌,我也好告诉东家,货要给谁送。」
我说我的木牌十来天才刻好,先认许记两个字也够了。他往柜里退一步,摸了摸空空的腰带,说收到侯府管家的话,侯爷要替许掌柜定一块牌匾,施药的老客可以候它一候。他问我若认识管家,何苦还亲自来跑这一趟。
我出来时手里仍是两把空的绳络。一路灯火已经点起来了,有人说侯府刚回来的人贴心,连外头那间小药铺的招牌都管。旁边有人问是哪间?对方笑着答了半天,也没答出我叫许棠。
我把绳络挂在自己的空篮子上,底下挂钩还多出一只空位。钟婶方才托人来过话。翌日午前她能带货签,问我愿不愿同顾家那位娘子一道赴约。我从账页背面撕下一条纸,写道,我准时来。若还能买到货,也请她留我一口价。
5 两世觉醒
钟婶在桥对面的药行落脚。她听见我的脚步,头也没抬,请我自己绕过刚洗的一堆筛子。屋子顶低,门口晾了六张竹帘,刚好把前头铺里的人声挡得远一些。
顾明仪还没到。我把自己的那张货签递过去,问钟婶今日要几个人才能弄清楚。她瞥我一眼:「三个。一个当初拿走药,一个当初拿来钱,还有一个货差点叫你们俩白用。」
她说完,往我面前塞了一只笔筒,叫我把散在桌上的几支笔归过去。我才把座上的灰扫开,顾明仪就从帘子后头弯腰进来了,抱着茶楼里那本账,手上另有一个绒布袋。
钟婶说:「可算是见到你们在一处。」
她从门边一只木盒里拿出另两联货签。我的那联上半截写了两味药,余下一半用印压住。她拿过顾明仪的那本账,在纸根往上一推。一张货签补上了去处,一张补上了出钱的人。腊月初七,桥下接到银封一只,重多少,来路顾家药栈。药当夜出桥,初八从官道转进县城。我那张收货的押正好在对页,条条合得上。
顾明仪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旧簿子。她小声问:「是那天?」
「来取签的是侯府的人,说钱到了就走,县里的人已有了眉目,药栈的名字先别提。」钟婶说,「我本来还要折回去补一壶水,人家催得很。车脚一百二十文,说府里过会儿给。后来我去了三回,侯府的账房又说是你们顾家的买卖,叫我去问药栈。」
顾明仪把绒袋解开,里面是张旧当票。药来的前一日,她找人典了一对出嫁以前戴的镯子。「从他出事那年冬天起,我陆续托过三处人找他。我娘把常用的对牌交给我,好支药栈的现钱。到去年腊月,外头终于有人来报,说县里有了眉目。我就叫药栈把典来的钱封好给钟婶,另写了几句话,托走那条路的人到了地方再给他看。唯有这一次,他回了信。」
「我没收到银封。」我说,「我收的是两味药,他腊八当天用了。我从前一直以为是钟婶遇着哪家有存货,替我说了个情。」
钟婶抬起眼看了看我们:「银封里的钱正好买下那两包药。我记得那天许掌柜拿药的时候,整个人喘不上气来,拿了东头的纸包,转回来问能不能把西头的也借给她。我说单都是你的,你尽管拿。她又问一遍,‘两个都给我?’」
我记得。柜上头一包拿到以后,我还想着得出去再找一味。那天她忽然把两包都放到我面前,我以为终于遇到一回不用求人的好运。
顾明仪捏着那张当票,指尖压得发白:「我把镯子拿去当那天,只有自己坐在车里。我怕它们压出来的两道痕要好几日才退,到家叫母亲看出来,又得劝我别再找。他收到信,回得那么短。我读的时候还替他想,他能写完这几个字,大约已很费力了。」
「他那晚睡醒一次。能自己撑着坐。」我想起他缠我伤口的手,「两味药都用上了,你那份我记下。」
她抬眼看着我。钟婶没等她说话,先把车脚的数报了一遍。我数完铜钱往桌上一拍,钟婶用手围了围,少收两文,说钱也有从她嘴里跑掉的时候。顾明仪认回买药的名字,另把自己带来的药栈分账交给她。旧年的货栈运转到底用了她几笔银,她要请钟婶另外核一次。
钟婶抱了账出门。屋子里很安静,三只竹筛漏下来的影子晒得我眼睛发晕。
我问顾明仪:「那瓦罐呢?也是从你家药栈走出去的么?」
她想再把当票卷起来,没卷好。纸在手指里弯得厉害,响了一声。
「上辈子我见过。」她说,「你到侯府来的那日,茯苓洒得哪儿都是,你怕把罐子摔了,拿自己的箱笼垫住。后来我叫人拆过那只箱笼。」
我把手从那点明晃晃的光里收回来。
她说上一回也有去年留下来的酒。门房倒好了三盏,她拿那封腊月的信问,才开口,就有人叫她少说一句。她不想让旁人说她疑心丈夫,把信放回了袖子。许棠听说只是先来侯府住两日,最后还是进去了。第三日他把栈房的钥匙送到那院,带进去的药材都记在侯府名下。后来她有过一阵久病,想起药栈陪嫁来时还有几味熟货,拿押取药,来人说账都合到一处了,需得问侯爷。
「我头一回来找你,满腹只想着,要是我能在你进门之前赶你走,东西是不是就还能在我手里。」她用指甲把当票一道一道压平,「我想象你晓得这几味药是我出的。也想象过你晓得他有妻。」
有那么一会儿,我很想立刻问她那一世进了门的我是什么样子。话走到唇边,我又咽了下去。她终究还坐在我跟前,正把一张本来掖了很久的纸一寸一寸展给我看。
我告诉她我记得另一个地方。幼时我娘做过账,月底核钱总叫我来按住纸边。在那里我没有姑母,我第一次见如今的姑母,还拿她喊过娘。醒过来之后,我有一阵怕睡着,觉得今夜若又去到另一个地方,就连这一个人也叫不着了。
顾明仪问:「那你醒来的头一日,有人在么?」
「姑母在。她端一只碗,喂我喝了两天的白粥。」
她点了点头。轮到我问她这一回醒在什么地方,她说自己穿着给裴晏接风的衣裳,在床边坐到大亮。然后她去把那封信拿出来,折好,用两根手指压住,免得等真见了人又塞回袖子。
外头有人抖了抖竹帘,窗纱筛出一片日光。她指一下我刚结了脚钱、才收回来的货签:「等真问起这件事,能不能让我自己跟他说一回药是谁送的?」
「你出的钱,当然由你说。」
她便也把我签过押的那一联推到我面前。它先前湿了一角,这会儿晒得平整。我接过来,第一次把它跟自己的铺契放在一起。
6 分账赠碗
十四日一早,我向钟婶问起进货。她倒有货可卖,问我要多少,听我说想先赊三袋,便指了指自己脚边的木盆。盆里的碎铜钱还带着泥,她早上才从一处落脚地挖出来,全部都要交给车夫。
「顾娘子才找我对清账,你又来同我谈先走货。钱是好东西,也不能昨儿从地里挖出来,今儿就再埋进去。」
她可以放一袋先走,剩下两袋得优先留给侯府。他们办了几年施药,药钱照例将买主的私账和善举的公账分开,顾家药栈作保。春天那一季一开张,几家行里的货全装去侯府了。钟婶的小买卖也得给那头让一点。
我先挑了柳娘子等着的两味。钟婶从自己那一袋里翻出来,放到灯下称,分量够两张方子。一边称她一边问:「你要真想往常做这个,能不能攒足一柜货?」
我在桌边验了验药,是前一次认过的干货。说一柜很难,先放够手里有方子的人来买的。我算完付现钱。钟婶把那一点货往我手里一放,说:「裴晏在后院等你,你手里的还能先挡一挡他。」
后院放了两盘刚蒸的饼,裴晏还叫人拿了把干净的刀,准备居中切开。他从前习惯把一只分给三个人,姑母嫌他切得丑,拿整的给他。有次他嫌整的少给半口味,跟我说一只大的芝麻饼最要紧的是一刀切开,破口先掉下来的那几粒才香。
我从他旁边挪了条凳子,把纸包放平,问他有什么事。
「把铺子的货单给我看一眼。」他说,「我知道你急着买,人家也未必在意新牌还是旧牌。只要这家铺子跟府里有个来往,我往前招呼一声,你想买几袋就买几袋。」
「往来怎样写?」
「你有掌柜的主意,我多说一句就招你烦。用个简单的名分便是。外面人有说长短的,就让他们知道,你是我家认来的亲眷,往后你家开铺,我府里先来给你捧场。」
我把纸包打开一点,露出钟婶刚盖的印。「我买一斤东西,钱可以从我兜里掏,错货也可以来找我。这件事用不上亲眷。」
「一斤使不上,几十斤呢?哪天账周转不上,你还临时回县里找你姑母么?」
他把刀放下,推过来一张先写了字的订货帖。城里谁给侯府什么价,那个价便给我。迟五日结账,人家也照样发货。至于货不够时先拨给谁,末尾有一行空白,只要他添字,外头就认。
我看完那几行才发现,自己真的考虑过该不该签。这几日为了七日账期四处跑,我心里算得明明白白。要是这张帖上只写三袋什么货、几日还钱,我也愿意厚着脸皮来问他能不能应一声。
他偏给我留了大片空白,自己随时可以在上头添字。
我起来把纸包好。他一看我的手,手边那只小碟转了一下,说:「总这样艰难,你就非得自己扛?」
「我也找人帮忙。」我把纸包底下的碎屑掸到掌心里,「所以我先来找卖药的人谈。」
当日晚些时候,我去顾家的旧药栈。顾明仪派人传话说她也在。我见到她时,两个伙计正把从侯府搬回的择货木箱靠墙摞好。墙上挂着旧牌,积了灰,先前用来写船钱的空行还露出一半。
她把裴晏给她的那份帖子向我推过来。一头写照旧由夫人操持,另一头写由她亲自替侯府向我递义妹帖。除此以外,原来药栈的余利仍由夫人料理。顾明仪拿手指扫过那句,说他五年以前叫她接下办施药的事,也给过这句话。问起余利拿什么算,府里说以后细算。等问起娘家过来的货,账上已经统写成侯府的货。
我看她把两份纸放在一起,第一次没将那张旧纸往后遮。
「你明日还要来么?」她问。
「带小满来看一回装货。咱们先收过钱的有四单,今日带回去的够前两单。我想看看你手里还有什么,价可以当面商量。」
她开口刚说了半句,小满就背着写了字的篮子找过来了。她跑得发热,问我柳娘子的药怎么装。顾明仪听了片刻,拿出一提旧秤,说她当年在药栈守柜子,从半两称起,牛筋绳许久没换,先把药包在灯下称一遍。
我本来以为她会叫伙计搭手。她拿着那杆小秤,将四处挂绳捋直,重新认了认木杆上一粒粒刻出来的星。秤放得平了以后,她特意把铜砣移给小满瞧,等小满自己说秤重够了,才让我把方子照原样放回去。
小满把两包药托起来。看了她半天,问:「您以前也自己包这些?」
「我还在后院捆过比你高的纸堆。」顾明仪说。
我们三人一块去交货。柳娘子拆了包,先摸给儿子写字的干草纸,交过余钱以后,真的往我手里塞了两只装豆花的碗。一只箍得结实,另一只口沿有个缺,我下意识把好的那只递给顾明仪。她换了缺边那只,转个面喝了一小口,说她小时候常这样喝,铺里没人会先问她碗缺没缺边。
那两碗尚未来得及洗,侯府请客的帖子就发到了这条街。临出栈房时,连先前住在桥头、只托我买两张油纸的妇人也探头问,哪一日可以去认认侯府疼爱的新姑娘。
顾明仪从我手里取过两只碗,回屋一口气舀了两回清水。她低头说:「他帖子发出去以前,都还没请过我出门。」
7 空契留门
十六日,顾明仪约我去她家旧药栈后仓。我还没跨过门,便听见里边有人说,陪嫁是要认的,仓脚也有债。药栈这几年一进一出掺在一起,真要一笔一笔分,得先看顾明仪还舍不舍得自己的脸。
说这话的是她娘家负责看租子的表叔。他腰里插着三把钥匙,跟着他说话一摇一晃。顾明仪把亲手装钱的小布袋放在柜上,一本一本取出交割纸,手上起了红印也没放下。
「说的是哪一年的债?」她问,「账上有没付的,给我看看。」
她表叔将眉一挑,朝我看了一眼。「你倒真为外人清点自家东西了?」
顾明仪停了片刻,说许掌柜进来前,先让门边的伙计去照顾下一位买主吧。柜面只剩一把椅子,她坐了一会儿,让给了我。表叔不高兴,我便没坐,去把门边一只挡人的筛子朝边上挪开。
我心里也没底。若现在一把线头扯下去,连带她原来每月归宁能取的余银,她可能也分不到。她真想回侯府同裴晏关上门谈好,再把我晾在这里,我也只好把已经许给街坊的货另想办法。进院前我买了两个热包子,出来前不知该不该分给她,便一直揣在怀里。
她表叔已经在拨算盘了。拨出一项,她就让伙计把旧纸拿一页出来。及至说到一处快要到期的仓银,那人点出来,说原来年年从药栈分账扣,现在她说要分,谁当日留货谁给。
顾明仪看了一眼,问:「余家寄进来的七包干货?」
表叔道正是。她让人去墙边翻货帖。两包按旧价卖了,一包走水坏了,剩四包早已依约由顾明仪付给余家货钱,堆在仓里等着出手。她问表叔扣钱需扣多少,那算盘又脆脆响了一声。
她把布袋里的钱数给他。「算在我头上。仓房空出来,我的货贴的是我家的押,那四包给我挪出来。」
「上回出过水。剩下的虽好,拿出去要卖到什么时候?」
「今日就在卖。」
她转过身,让我去查各包封签。我解出一包露出首角、气味清爽的货,正好有我找过三日的东西。后边还有一样给桥下胡嫂子找的方上干货,余出的可以分去抵她出药栈以后要用的第一笔进项。她拿笔把保证给我的数写上,说可以照进价添脚钱,我何时卖完何时来结。两个人先认清欠的是谁手里的数,然后再签。
表叔像是想笑,又像真想骂人,说她在侯府住了这么多年,几时给自己写过欠条?她偏把今日领钱的押也推给他,让他写一个。表叔不动,她就收在自己右手边,抱着长凳坐下来等。外面门响了两回,最后他还是拿了笔。
我把怀里已经压扁的包子拿出来,给她留大的那只。顾明仪拿它在手里转了半圈,问是甜馅还是咸馅。我说甜,她掰开看看,里头有一团贴在边缘的枣泥。她慢慢把皮上沾的那点也撕下来吃了。
掰完以后她去开库门。我和钟婶把货搬到外面的窄院里。钟婶按各家的戳把四包分开,各抄一份小单。顾明仪取回其中一把钥匙,思量一阵交给钟婶,请她一并记着。钟婶把钥匙掂了一下,说只要日后收了脚钱,天天上门开锁都成。
天光从库门落进去,地下一点残了多日的米糠显露出来。顾明仪踩到上面,往回抬脚。她说她方才拿钱的那一刻真怕娘家人都出来看。她从前明明想的是,若能由丈夫出面把人说服,便省去她一场骂。那一刻她连裴晏从廊下走过来会说什么,都替他想好了。到头来,她想得最多的还是他叫她再耐心等等。
「你真搬出来,打算住哪儿?」我问。
她愣了会儿,没能答出来。
我去提空在墙边的藤篮。从桥头到我住的地方,直街临着柳娘子的后窗,有间空房。再往南走两条巷子,能看见一间朝里的小院,也可以赁。我已替她问过直街那间能不能按月租,铺东写好一份空契,月底前还肯留几日。两处都要亲自去看,若不合意再找也成。
「你先拿着。」我递给她,「真有日子了,自己填。」
她翻过那张纸,瞧见房子后头也有侧门。我还以为她是想问平日走哪边方便,她却用指甲往四周细看一遍,问门锁的钱是不是另给。我说另给,你买新的,带几把钥匙都归你。
院外忽然有人叫她,喊的是夫人。顾明仪把空契叠起来,最后一个折角压了两回才松手。来的是侯府一名传事的账房,他说认亲的事情已经请人当日过府,家里备了各处认的字押,还差一件。侯爷叫旧部郑开见证,月前方能指认旧人。说旁的东西坊间有人误会,这回务必要说清楚。
那人递给她一张见证帖,方便她到时念。我从她肩旁看见「上月」两个字。顾明仪也正看到那儿,忽然回头问我:「你明早能腾出几刻钟么?」
她的手还按在那张空赁契上,两个指头很用力。
8 趟差实说
郑开正给马换草。我到桥南那处货棚时,钟婶去取今日要用的空货套,只给我留了张小凳。顾明仪进来,走在我后头。她把帖子拿在手上,一直没有递给他。
郑开看见我,并不惊讶。他说夫人前夜请人传过话,若要问侯爷如何出来的事,自己尽知尽说,听来的几句可不能乱认。
我的手有点冷,正想搁进袖子里,却碰到那封求娶信。昨夜我把它拆了又合,几乎知道开头哪一个字写得浅。我只请郑开先坐,说过来的路上我算了一遍,自己想问的总共有三趟差。哪一趟他跑过,什么时候跑的,便按他知道的说。
第一趟是腊月初七。他记得。我问起从哪里找来,他说那双鞋的图在旧案里贴了许久。有个做旧皮的匠人还有本图记,照卖出去的样子描,还记下谁带同一枚扣子去补过鞋。他初六查到县城就先给京里报了消息,说是西边的药铺有线索,等亲眼认过再来报准信。初七他顺着寻人册往斜街去,看见等着称药的人背影实在像,在栅栏外叫了一声小侯爷。
那人提着一袋药转过来,看了他很久,最后把栅栏往里推,说你还活着啊。
我把字压慢了问:「那时就认得你了?」
「栅栏边正有个学徒吃烤芋头,味重,他叫我绕开,把我带进库里。坐下以后叫的是我用在营里的名字。问我打从哪儿来,可见过顾家小仪。夫人没嫁时,侯爷常这么喊。」
顾明仪闭了闭眼,睁开以后仍望着郑开,好像等他再认一次日子。
我知道那天。他回后院时两条袖子湿了,说要把库里弄塌的架子收拾起来。我正剪药杵顶上多出来的布,帮他用刀刮了两下袖口的土。他梦里哆嗦着喊过我几回。到了第二天,我怕他烧起来,一直叫他多裹一件。
原来昨日已认了人。他从身上掸了两把土,还是哪个名字都没告诉我。
郑开从旧布包里摸出两张折旧的小纸,在一张上点了点。日期正是初七。他向人找过借住的屋子,当天写了几笔消息请走熟的车带走。裴晏嘱他莫叫人当街认出来,先前撞上那几个人还在县里,真要有人来接应,反倒要带麻烦回去。
「那时我也觉得有道理。」郑开说,「他人都还没站稳,药有得吃,先安生些。那时我只当你和他合开药铺,别的没去问。」
顾明仪接过话来:「第二趟呢?」
第二趟正月十五。他去说追人的已经关在邻县,主使也在案里落了押。事情私下了了,回京换道走便成。那一天街上有人卖纸灯,裴晏听完问他京里已经看过灯没有,又叫他下次从城里带点晒好的果子,说许棠屋里还有一挂没拆开的灯,要看完了再走。
我记得那挂灯。正月十五下午,我们一人拿一头,一直挂不到梁上去。第二天我让他不要再绕那条旧绳,他还说若明年再试,自己能挂到屋檐上。
我缓过来,问郑开:「那回你后来怎么同顾娘子说的?」
郑开低头去翻两张纸中间的一行细字。顾明仪向他欠了下身,声音极轻:「结案的事我没听见。你过来时,只说他病好些了,药铺里的事情没两清。」
郑开看着那行字,半晌点了头。他说有人交代不必说衙门的事,他就略了。他没想过留这样一句话,会把家里一个人一等等到春天。
第三趟是二月。郑开自己先说,二十日裴晏把写好的信交给他折封,让他带去许家药柜。到了地方,裴晏也从后院赶来,又将信取走,说这封他要亲手交。二十一日他接了第二封,从城外走顾家寻人的那条路,把信递给顾明仪。往后他没有再经手别的信。
我摸着自己保存的那个折角。有人带着它穿过后院,临过门才又把它交回裴晏手里。我原来以为他写完,把笔一搁就来找我,世上只有我和裴晏知道这张纸。
顾明仪终于把见证帖交给郑开,指出他们拟好的话,说那日若他想改口,趁早给个准信。他一边读,一边把身子往后坐直了。读到最后,抵在凳边的一只脚重重落地。
「我昨日拿到的只写见面。」他说,「这上头倒要我画押,认他上月才辨出妻子。」
「你肯画么?」我问。
他看着自己常拿马缰磨出沟的手指。我跟他说,也不必告诉谁想娶谁。哪一日你经手的纸,哪一日你眼看他认出来的名字,到时候亲自说你知道的就够了。桌上那些信各是谁的,我们自己摆。
郑开把两张小纸合在一处,再把侯府新写的帖翻过去,笔直地折出一条痕。最后他把小纸推过来,自己收起见证帖。
「初七是初七。二十是二十。其余的话,我接不了。」
棚外的马嚼完草了,正一下下用蹄尖磨地。走出去时,太阳晃眼,我才觉出顾明仪已经上来扶我的胳膊。我说不用,她就把手收了,只挨近半步,陪我慢慢走完那座桥。
桥沿有人挂出元宵剩下的纸灯。日子过了这么久,红纸褪得几乎透光。那时我还问过裴晏,等认清家里的事以后,你要走就早点同我说。你可以年年来我家看灯。
他在灯下说的好。我现在很想知道,他那时心里究竟认了哪一个好字。可我已经走到桥的另一头了。
9 挑帘先请她
报恩帖送来的那日,我铺子屋顶刚换过两片瓦。木匠在外头试水,从上面泼下一瓢,小满在下头等了半天,终于把空盆端给我看。
「东家,能把货摆到这里了。」
我去后屋拖出那只从县里带来的小木箱,开了扣。底下还压着一卷姑母给我备的红布,本来要裁出两床被面。如今剪下一小条,正好把赊来的第一批货同要付现银的几包分开。剪子有些钝,我剪了两回才断。红布一掀,底下那几串钱也露了出来。
我最初是想过,等见到他母亲以后,两人要搬去哪里住,桌子是从这里买还是把县里那张运来。算到一半连我自己也笑。活了两回,头一遭想成家,头一件愁的竟是桌子太大,过不了门。
我把这笔银子点出来,叫小满先留好下月铺租,其余拿来把最后一批进货现结。柜里先空一点,也不能把顾明仪托我出售的药全堆在我这里,等她哪日缺钱再跪到别人门前去求。小满说我装钱的布头有几个洞。她去翻了一阵,最后把自己平日系在腰上的好布包解给了我。
留给街坊的几份药早装好了,剩下两袋我送到街东那家旧药行,托吴掌柜验一回。先前说要等牌匾的是这家,我如今请他给现货开价。他出来看时见袋上也没有侯府的印,翻出我们自己签过的旧单,核清了来处,只叫人将货搬进来。回条递给我,买家是他的药行,卖家落的是许记。
「黄线那一袋是侯府送来的。」她补了一句,「他说有话不好当面讲,一会儿还来问你够不够。」
黄袋里躺着四块光溜溜的银锭,另有裴晏亲笔的字,写等我开铺稳定再还也好。我让小满从铺里裁一张回票来,照数写上退还,来人肯点清就请他当场画个押。小满搁下东西前还悄悄倒了倒,问底下是不是另压了别的。什么都没有。袋口细心得给打了两个扣,像他从前装钱,怕我夜里再去用绳系一次。
顾明仪到的时候,门外已经有人站着看侯府的小厮坐在矮凳上数银子。她让那小厮数完,进来把手里的薄纸放平。头上四个字,和离草契。墨迹一行比一行深,像是中途又私下狠按过两回。
我朝屋里看了看:「写的时候,有人在旁边么?」
「表叔在。他叫我想好,以后真走了,多少人来问看了这座药栈一辈子的人怎么落得这样。」她解下缠在腕子上的绳,上头拴的钥匙只有一把,「我对着这张纸写了五遍。前四遍都还在等他说一句,那你就先写。」
她等到了傍晚。表叔一直提各处的债,走时还把门上钥匙摘了,好像等她通过侯府找他来开。剩下的是新留的那把,她拿自己的钱另向锁匠打的。现在她把它往桌上一放,同我说,她想当着该在场的人说和离。自己的货至少搬出了四包,仓脚债付过,剩余资产一件件都能认清。她今日肯来,原本还想问我一句,若后日她还是怕,想在宴上只说清药的事,行不行。
我把她昨儿给的出货单取出来,票尾记着哪两包我是赊的,往边上推给她。「你肯不肯去说和离,我照这个数付钱。到那天也照付。」
她垂着眼读了好久,说:「我总想在这场酒喝完之后再提。到那会儿若还是张不开嘴呢?许棠,咱们先商量一件事。你在席上已经说完了,真有要走的事,你就先走。不要为了等我,往身上再惹一个麻烦。」
我拿起针线篓,在篓底摸到方才剪剩的那条红布。我把最利落一头递给她。「我们的话可以一道说。哪一句由谁说,你先挑。」
她从木匣里起出两封旧信。我拿出我的那封。先分清腊月初九证明他那时已经认人,再分清二月许过两边的话,由郑开说明他经手的次序。她想自己说出药那一件,把她换的药和我熬的药各自说清。我提醒她,若有人问起她写过什么给丈夫,愿拿出来的只给那两封。她点点头,将旁边一封从前写的家书掖进更深的一层。两个人坐得近,我还能看见纸头起了毛,显然也曾展开好多次。
我的求娶信上有一句,说到县里最冷的一晚,我没吃完的半个饼,留到次日还放在他枕边。那句我也不愿公开。顾明仪说把那一段折下去,到时候要紧的是日子和他答应请媒人。她问我可还记得他让烧信的一次,手伸在炉口,脸上是不是真的高兴。我一下没能说话。她也没追问,捡起剪掉的红布头去量自己手腕。布头太短了,她便转去缠了两道钥匙圈。
到了开宴那天,郑开提前叫人传话,说已进府,会在当日自己应声。钟婶带齐顾家接货的旧票,却嫌我袖子浅,问要不要分给她一份新铺子的租契收着。我说铺契我自己拿,路上的小心就劳烦她一程。她就超过我走在最前面,顺带去掀挡着我们上台阶的一匹绸帘。
顾明仪另请了娘家两位能认嫁妆的亲戚,托当值的人把他们安在近处。她对着那小厮说请落座,我走到后边,忽然发觉房里很亮。那盅酒踩着砖路端过去,给照得能看清流出来有多干净。
里面已经有人在问,今日还有哪位姑娘没到。
裴晏应了一声,笑着向外走了半步。
「都快是一家人了,何必分先来后到。」
顾明仪在我身旁把门帘一挑。我听见她说:「裴晏,且等一等。先让许掌柜自己进门。」
10 席上摊牌
这回没有人来拉我的手。我跨过去,自己选了靠门的一张椅子。
裴晏没料到顾明仪会把娘家的人也请来,一时没想好吩咐人往哪儿添茶。他母亲先开了口,叫我坐近些。她头发梳得齐整,一只袖口却粘了纸灰。听说儿子曾在山里无人认出,她去跟先人烧过纸,许过愿。昨日又烧了一回,贺他终于回到家了。
她说想在席上替家里谢谢那时费心救人、又把他送回来的那位姑娘。
我答了一礼,说老太太想谢什么,今日尽可以说来。她听完伸手去摸桌角,指背先碰到一张封得严整的帖子。那封纸上大大方方写了我的许字,旁侧写了顾明仪的称呼。底下预备好了由族中长辈落笔的地方。
「先叫明仪替府里问一问,愿不愿——」
顾明仪并没有接帖。
她先将茶盏移开,说:「母亲,这封帖子没问过我的意思。许掌柜的,也得她自己说。」
厅里静了一瞬。裴晏过来,手搭在她椅背上,说认亲是一桩两头都能过去的好事。一则府里有意谢我,二则这几日外头药行都等着我家要挂什么牌,若先定下来,对旁人也好有句照实的话。
旧药行的吴掌柜就在席上。他先前才让人收了我的两袋货,这会儿见提到他,搁下杯子说最要紧的是知道往后欠货记到谁头上。他开的是店,要认能还钱的买主。
「那正好。先让吴掌柜看一看,侯爷预备认的是哪一头。」顾明仪让人把订货帖端上来,亲手把下半页揭开。帖尾除了认亲,还备了供货落印的地方,几处都写收到侯府名下。
我问裴晏:「这章若盖了,我自己掏钱租的铺面,以后该替谁买药、替谁还钱?」
「你照样做你的买卖。」他看了看吴掌柜,「只是我预备帮一些。往后遇着出不了面的事,有这家替你交涉,何必自己催来催去。」
「下一笔账得先说清楚。」吴掌柜摸了摸茶盖,「先前那两袋,我按许记的名头收了。侯府另买施药的货,账可以另算。往常是顾家药栈作保,今日谈这笔,又请谁落印?」
裴晏没说话。他想让我来这里先回一句肯,看样子连别人该如何转述我的一句肯,都已经想过。
他母亲这才看见席边的郑开,问头一回见到她儿子时,他在外头受了怎样的苦。裴晏很快接过话:「他找到我时,我头疼得厉害。家里的事,真能分清也就上一月。许姑娘当时的照料我都是认的,几句醒来没说周全的话,今日也可以当面同她赔礼。」
他朝郑开看过去,点了一下头。
郑开从站着的地方走出来。那张见证帖从他袖里拿出来时已经折过,四个角只有一个还完好。他按在桌面上,让裴晏自己看一眼写好的字。
「头一回见面,去年腊月初七。我在县西外的药铺找着你。你问过我顾家小仪好不好。侯爷,夫人就坐在这儿,这一条我可以画押。」
先前来得早的一个族亲站了起来,投过去的影子把那张纸遮住一小半。老太太的手慢慢离了茶盖。
「去年?」她问,「那你这样早便认得你媳妇了?」
顾明仪把腊月初九那封信翻出来,展在老太太面前。第一行就是「吾妻」。下面写了药已收到,最后写别来接我。
老太太读完,手指在落款上停了停,问这样一封信,为何回府时没拿来给她看。顾明仪朝她欠了欠身:「那日我拿出来过。侯爷说,自会同您讲清楚。」
裴晏没有即刻答。他也许料到我会来提腊八,却没料到屋里先有人说初七。隔了一阵,他才说他那时确实有些记忆,人却仍旧在危险里,真叫顾家得了动静寻过去,把人引到县中,伤到谁都不成。
郑开点头,说当时他也觉得暂时不能过去接人。说到这里,他亲手把见证帖推开半寸。
「正月十五就能走了。我特意赶过去告诉你。伤你的那伙人已叫人拿住,衙里说另走官道回京,路上不会再遇见。」
裴晏朝他投去一眼。他这次把眼睛抬起来,继续道:「你说看完灯再走。叫我转告夫人的,是铺里事情没两清。我后来正是这样讲给她的。」
桌上有人打开了一只未动过的荷叶包,叶边碰出干巴巴的响声,没人去看里面是什么。我从袖中取出自己的信,沿着纸根折了一折,露出我们定好愿意让人看的半边。
「我这封,郑开也经手过。二月二十,你说到了京里,就找人来我姑母跟前提亲。二月二十一,你又给你夫人写了信。」
顾明仪把自己那封摆到桌面上,拿杯子压住折起的一角。
「请侯爷替母亲念一下落款,再把说回来照旧过日子的那一行也念了。」
裴晏盯着那几行字,迟迟没动。他母亲等不到,自己把纸端起来,眯着眼睛看。她认得儿子的字,手指从结尾往上找。末了嘴唇翕动了一下,把纸放回去,连问话也忘了。
「那时我也想好好待你们。」裴晏终于说,他说这话的时候只看我,「我求娶的时候,话都是真心的。你信我一回。我怕你听说我有妻,怕你当晚就不肯认我这个人了。」
「要是我听完说我不愿意,你能让我走么?」
他顺着这话往下想了一下。等想出来,额上已经有了一点汗。他没有再来跟我讲做衣裳和赁铺的话。
顾明仪把手搁在自己那封信边上,问他:「你也怕我知道么?」
裴晏转头看她。两句一问,他才像真看见自己的妻还坐在这里。她鬓边别着一只漆簪,是平常用旧的东西。他记起了什么,小声说:「你不是也盼着我早点回来?」
「我盼过。」顾明仪说,「到了二月,你说自己先借医养病,于我无亏。我那时想,连你被谁照料,我都没当面道过一声谢。今日可以说了。事情从哪里起,由我来告诉在场的人。」
她从包里取出那张旧当票,亲手摆到他母亲眼前。纸很窄,要两根指头压住才不会又卷回去。她说先前从府里带出去的几批药没找着人,桥头三趟各走各的。后来典出去的镯子兑来的钱,钟婶也拿了一只银封。腊八日进许家铺的两味药,用在她自己丈夫的身上。
钟婶听她把话说完,才上前把三份纸排过来。纸上有许家的押,有顾家的戳,也有她的脚钱。她请吴掌柜看最后一笔什么时候给的。吴掌柜算了一次,说旧欠两边已经分清,前来送货的人也应得那一笔。
「我看了这三联才知道,帐清不清,得问当日谁在做事。」顾明仪朝我转过来,「许掌柜,救急的药我买了。那些人都走了以后,只有你守在灶边。让我先谢你。」
她拿起自己那杯茶,杯底在桌上轻轻碰了一下。我回了她一杯。茶水是凉的,我喝得很慢,手上的疤露出一小截。有人往那上头看,也有人跟着顾明仪端起了茶盏。
裴晏还站在那把空着的椅子旁边。手伸了伸,像是想替我换一口热茶。我把空杯搁回去,请他把订货帖收回。侯府若将来想买药,可以派人往许记来问价。今日预备挂我名字的认亲帖、供货席,我一道辞过。吴掌柜听出这话的分量,朝下首转了一转,又问顾明仪,今后的药栈是否还作保。
这一次轮到她把想过十来回的话说出来。
「结掉旧账以后,我自己的药,不再给侯府作保。」
她提过那只装了嫁妆旧册的小包,双手将和离草契摊开。最上头的一笔写得很大,她自己看着那些字,先站起来。
「两位家里的长辈也在。今日请你们来,替我见证,我要和离。」
裴晏猛地抬头。桌角先前胎里带着一条小裂,他手按上去,木头响了一声。那张认亲帖还在他手边,一向最肯替他在亲族里说话的人先往后把帖抽走,合了起来。
他母亲叫了一声明仪。顾明仪往近处走一步,袖口垂下去,像许多次在晚饭前去扶她入座一样。她却把话说完了。已用掉、找不回来的东西照数销清,纸上能对上的田、铺和货,她要按自己的名字领回。改日还要当着亲族,把用顾家药签欠出去的款结明白。她说每项都在那里,请大家看,谁认得哪一份可以当面按。她自己欠的,自己也会按。
吴掌柜捧着新换来的热茶,最后还是没喝。临放下他说,春药可以照常买,每一笔随货结,先前许过的垫货到今天为止。跟他一道进来的另两家都答应。他们走以前从门边问候顾明仪,让她若还跟药行往来,下次照称呼给她递帖子。
我也到了门边。顾明仪刚抬眼看我,手里已经稳稳压住那张纸。我记得她先前说过,真有事要走,我可以先走。于是我把从县里穿来的夹衣往身上拢了拢,叫小满回去算明日要送的几份药。
裴晏追到我身后,叫了一声阿棠。
出门的台阶很高。我从前每回听见他这么叫,下意识就要停下,去看看他是不是站不稳。这回我抓住门边的栏杆,往下踩了一步,又踩一步。小满接过我的手提匣子,靴子踢到门外一团暖光。我们迎着风走了一段,没人再来问我该回哪儿去。
11 开窗合股
第二日起了雾。我把前一晚没整理好的几只匣子搬到柜边,试了三遍,总有一只盖子合不上。小满在旁看了半天,从下面抽出我昨日才取回来的信,说我把它夹在了匣子缝里。
我接过来,叫她帮我拿根干净的细线。这回我把纸束好,放在出门前姑母留给我的糖纸下头。将来若又有人提起他说过的话,我还找得到它。此外它可以照原来的样子,在一个地方好好待上些日子。
小满看我锁上匣子,问顾掌柜昨夜回了哪里。我正要说不知道,外头柳娘子就端来一钵豆花,说天没亮见人在后窗那里站了半天,问地上潮不潮,那间临街的若真赁了,能不能把糊死的后窗撬开。
「她自己来看的?」我问。
「带了个卖锁的。她问窗,我问她待放什么。一个圆肚大缸放得进,别的得开了门再量。」
我把豆花给小满分过,带上两只空碗去找顾明仪。她正同孙嫂子商量按月赁那间朝街的房。头一回见她直直地站在屋子空地上,袖子挽得很高。墙脚搁着她从侯府带出来的两个箱子,绳子捆在外头。她请孙嫂子留屋到月底,打算和离的事办完再来取钥匙。孙嫂子问需不需要把房先借她一宿,她谢了,说那头有些伙计的欠钱还得她去说清,自己这几晚往娘家老宅借住。
我问昨夜她走的时候,裴晏说什么。顾明仪拿木尺比了一下窗框,才把一张纸从腰间抽出来。他当晚跟她说,府里肯还她的旧契,再补一份银子。开春这一季算来还差几日,照从前给侯府供货就成,往后有什么算得不对,再按各人自己的钱来分。
纸上另拟了几行,药货仍挂侯府的牌,买卖往来先凭裴家印。
顾明仪问我:「原来我从娘家带出去一箱货,到府里从侧门拿,门房还要我交出药栈的取货押。你猜他如今说那叫做什么?」
我摇摇头。
「他说那是我得用的便宜。想在哪一边支钱都容易。」她看着空窗框,把木尺放下来,「我那时想,真有一天缺银子,难道还要从这道门跨回去?」
她拿着纸进老宅。我替她带账,跟在后头。钟婶和那两位娘家长辈已经到了,一人坐柜前,一人挑人名对。裴晏进来迟,找了离门最近的那一把椅子坐。他母亲也来了,这回衣裳上干净,带来一只很旧的首饰匣。她说最初照着顾家单子记的东西在里面,有几张是顾明仪的母亲进门时亲自交的。她原打算传给孙儿的几枚簪,现在照着别人写进门的数,先归回去。
顾明仪把首饰匣打开,数了一遍。里面一对细金簪儿用蓝布裹了两折。她碰到蓝布以后停了一下,请旁边的人替她另拿一张干净纸,依旧用原来的手法包好。
她没接裴晏那份新拟的和离纸。先将过去恩赏给自己的几枝钗剔出来,说明既是府里给的,她不带。该偿的钱从嫁妆余银赎,该还药商的旧欠照单付。空口说过留给将来孩子的份额,也不折算进今日要拿的东西里。
「能带得出去的,一样样定下便是。」她把他添的供货条件另搁到一处,「至于过了今日再买的货,谁来订,记谁的名。」
裴晏把那一页纸搓得很细,半晌说,满京城早看惯侯府开春施药,旧供货人撤得这样齐,他现在花一样重的钱,也得自己出去找人。他看向我,问我先前谈过的那批,多少钱才肯出。
「前一批我卖了。再要,过些日子来许记拿价。」
他转头向顾明仪问道:「你也要我这样来问?」
「嗯。」
他低下头。那一声很轻,他倒听明白了。
顾明仪把一直压在账底的两张欠票抽出来。两笔垫银也是她经手放给侯府的,有一笔月底就到期。钟婶还在旁边,她请她看是谁落押,照行里的旧例该往哪里收。
「这两笔照旧认。借账归借账,输货归输货,哪一页有我的押,我便照着哪一页做。」她从裴晏手边抽回那张追加条件的纸,翻给两位长辈看,「这上头要我往后听侯府采买,旧账里找得出这一笔么?」
谁也没找出。一位族中年长的叫裴晏先把旧欠清掉,免得过了月底,人家还认着借票上的印跑去府里讨。裴晏展开两张欠票看了,放回桌边。他出门同母亲说了几句话,再进来时已经叫人另取了笔。他签字很快,写第二笔时,末梢又拖到了纸边。
顾明仪接过笔,把头发挽到耳后,一笔一笔写了自己的名字。她等旁人签完见证,核对两张写的一样,才把属于自己的那张拿起来。起身时还是裴晏先让出了一步。他张了张嘴,最后没喊她原先的称呼。
出来时,街角那家面摊已经在煨午饭。顾明仪问我若走到柳娘子的铺面还得几步。我说走快些能赶上第一锅面。她往前走了几步,又折回来,说晚点吃成么?想先把租屋的字签了,看看窗该往里推还是往外推。
我们去签了租契。那扇窗糊了两层纸,撕开以后能望见豆腐铺后门的水缸。顾明仪搬一把凳子上去打开锁扣,把两扇窗往外推。柳娘子在下方倒水,抬头看见她,吓了一跳,接着就问她可要借块擦窗用的布。
直到这时,她才弯着腰笑出来。
「借我一块大的。」她说,「若你得空,上来一会儿。我看不准什么地方还留着灰。」
末了我把合开药铺的事提了。她拿着布在窗台上兜出一团灰,想了想说,她可以从旧行里问货,可以管该由谁买,往后进货赔了,也得能拿自己的钱补。至于承来接去的大小事,写清一条。货若是我在外头订下,由我去交接;她订下的,有什么问她。谁也不能空口说已经替另一个应过一件事。
我说成。铺子里还有现成两条凳,我从县里带来,原打算让谁坐,如今不必另算。我下楼去请柳娘子给我们留两碗热面,她在背后问要不要添半块豆腐。
她想了想,又叫住我:「许棠,你问问你自己要多少。我的,要一整块。」
12 双镯碰响
两个月以后,许记门前换了木牌。牌上那两个字是小满写的,边角照样一边高一边低。刻匠问要不要先规整一下,顾明仪说就照她写的刻。以后我们再开一间,她长高些,字自然也会换个模样。
从县里来的车一早就进白石桥。姑母先从最后一包货旁挤出来,把一路谁肯压脚钱、谁想偷懒带一袋湿货的事讲完,才伸手摸我的后颈。她问我这几日睡得怎样,铺子若还漏雨,明晚她要自己从檐下搭梯子看。
我说早修过了。她提我进去,果真到里屋等了片刻,看见墙边的盆里一滴水也没有,才解开身上护了一路的油纸。仍是她选的硬糖,这次没有给任何长辈的纸,头一块往我嘴里一填,把我早先要说的几句话全噎了回去。
她问:「他到家了?」
我点头。
她给自己也拿了一块,低头用舌尖拨了半天,忽然说:「到家便好。当初我担心那孩子找不到家,也担心你跟他找得到同一个家以后,什么都要自己忍着。你这屋有两把钥匙么?」
我开出一双给她看,一把是我那扇朝街的门,另一把是药铺门,收在同一根细绳上。姑母听我说顾明仪认货有多细,向她招了回手,接着问我们能不能把货钱再压低一分,她这一路可没少出力。顾明仪笑着把药掂起来,逐包验了才肯谈。两人谈到最后,姑母愿意降半分,却要顾明仪空出一张凳子,下次有好货她来也坐在这头分账。
我们一人承一批货,小满另有自己来往贴钱的账。顾明仪的窗照常开,柳娘子空闲便上来给她送豆花。小满盘点的一页纸能画出谁托她把什么东西送过河,哪一趟她多跑了一条街。我答应让她自己记买鞋的钱,月底先问她要收多少工钱。她把算盘珠子在手底下盘得响,说下月若还雇她,记请她早些,若有两个人同一天叫,她得先晓得该去哪边。
有日刚关过后仓,小满从门口回来,说先前替东家搬箱子的侯府小厮又来了。裴晏在巷子里等。起初小满说东家们今日都在验货,给他拿纸让他留话。他便自己走到门口,往里问许棠在不在。
小满认出他,朝他伸了伸手。「您找哪位东家?只找许东家,写一张就够。若顾东家也要找,她那张得另写。」
他在门口停了半晌,手伸过去,接了两张纸。
顾明仪从我手里把正在验的那包装好,说她先去见。我仍坐在窗下,听见脚步向外,再听见裴晏问她,药栈的旧账还差不差谁的钱。顾明仪说按日前银子已经送完。这话过后许久,他才把第二句话说出来,也不知原本写在那张纸上没有。
「腊月初九那封信,我该告诉你,是谁替我煎的药。后来哪天就能回家,也该让你知道。」
顾明仪说:「该知道的,我如今都知道了。」
她回屋时没笑也没恼,叫我去看看自己的那张拜帖。纸其实挺薄,透过光能看见字背面那一点墨。这回落的是裴晏,他写找许掌柜道谢,有空见一面即可。我见他仍在外面等,把门拉开,过去站了一会儿。
街角有人正在拍打晒过的褥子。裴晏转过头来,隔着一级石阶,认出我还穿那件县里的旧夹衣,问这里果真住得惯么。
「住得惯。」我说,「那扇门的锁有点旧,开时得往上提一提。我如今记住了。」
他听了一阵,点点头,说早先他代我做过的事,有些到今日也说不回去。他写了两张纸,头一张先送到顾东家手里。我若哪日还愿意,也可以把自己受过的苦都告诉他。
我想了想,说我人已经过来了。救他那一晚,我同姑母给他找药、扶他进屋,从来没要他许过什么。后来喜欢他,我也是真心的。等发现了信上的日子,我心里疼了一回。那些日子我都记得。往后我的话要说给谁听,我自己会去找。
他在台阶下站了片刻,把手里的帽子戴回去。这回他没叫人替我带东西,也没有在铺门口等到天黑。
我回到账本跟前。小满找出一张收条存根,问该夹到哪一页。是侯府上月买去施药的那批货,按我们柜上的价,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买家写的是裴府,卖家写着许记。我把收条夹进账里,和这条街上其他人买药的收条放在一处。
头一回结钱,盈余没有姑母猜的多。小满爱听铜钱响,特意把几串钱掏出来散在桌面上,数够自个儿的工钱才停手。我扣完货银和下月的租钱,把剩下的分成两份,推了一份给顾明仪。
她伸手来拢铜钱,袖口往下滑了一点,露出两只镯子。
「当票上那一对?」我问。
「拿回嫁妆以后,我去赎回来了。」她转了转手腕,两只镯子轻轻一碰,「今早挑衣裳,想起来还可以戴。」
她在账尾签了顾明仪,把账本推到我面前。我蘸了墨,挨着那三个字写下许棠。
柳娘子在窗外喊,豆花煮好了,问给我们盛几碗。顾明仪从她那一份里数出几枚铜钱,隔着窗回她:「三碗,都要热的。这顿我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