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这半个月就辛苦你了
护士是在我给保温桶拧盖子的时候问的。
“你是病人什么人?”
我把保温桶放在护士站台面上,说:“儿媳。”
她低头在本子上写字,笔尖顿了顿,“哦”了一声,抬眼看我:“那这半个月就辛苦你了,她儿子刚走。”
我顺着她的目光往窗外看。楼下停车场第三个位置空了,水泥地上还留着一小片没干的轮胎印,是刚才那辆车倒出去的方向。
我说:“嗯。”
其实我在这层楼待了三天了,只是她没见过我。她值夜班,我白天来。
婆婆是周二凌晨送进来的。下楼的时候踩空了最后一级台阶,人摔在楼道里,坐不起来。邻居听见动静,打了 120。陈立从家里赶过来,跟着车来的。
那天上午九点十二,他给我发消息:“妈住院了,你过来一趟。”
我先请了半天假,十点半到的医院。
三天里,白天是我。夜里是护工,一晚一百八,陈立付的钱,付了两晚。
今天早上七点,陈立来了一趟,办手续,缴费,跟医生说了几句。七点四十,他说:“我赶高铁,病房你盯着,有事电话。”
我没回他,那时候我在等红绿灯。
七点五十,他走了。
所以护士说“她儿子刚走”,没错。
我拎着保温桶往病房走。三楼东头,28 床。
粥是五点起来熬的,小米淘了三遍,怕有沙子。
推开门,婆婆醒着。
她侧躺着,脸朝着窗户,听见门响,眼珠转过来,第一句是:“立子走了?”
“走了。”我说,“赶高铁。”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柜子上三样东西:老花镜、一包抽纸、一个翻盖手机,老年机,字大,声音也大。我把粥盛出来一小碗,试了温度,递到她手边。
她看了一眼:“这么稀。”
“医生说这几天清淡点。”我说,“明天我多搁点米。”
她没接,也没说不喝,手搭在被子上,指甲有点长,边角起白皮。我拿指甲刀给她剪,剪的时候她把手往回抽了一下,又没抽。
“别剪太短。”
“嗯,留一点。”
隔壁床是个七十来岁的老太太,胆结石,家属换得勤,早上女儿,中午儿子,晚上儿媳,三个轮着来,谁来了都要在床头站一会儿。老太太爱说话,昨天问我:“你一个人啊?”
我说:“嗯,一个人。”
她说:“那你可不容易。”
我说:“还行。”
我这人不爱说“不容易”。说多了,像在讨什么。
上午九点半,护士来发药。
推车的声音从走廊那头过来,轮子在地砖上滚,一格一格。推门进来的是刚才护士站那个,看了我一眼:“28 床家属在啊。”
“在。”
“昨天那张签字单,签了吗?”
“什么签字单?”
她从推车下层抽出一张纸,放在床头柜上,笔也一起放下:“入院的时候有一张,还得补一张。这个得直系亲属签。”
我拿起来看。纸是白的,格子里印着黑字,最上面一行是姓名,第二行是“与患者关系”。
我从口袋里摸出笔,拧开笔帽,在那格里写:儿媳。
护士低头看了一眼,把纸拿回去,声音不高:“这个不行。得直系亲属。”
“她儿子在外地。”我说。
“那让他回来签,或者写个授权,拍照发过来也行。”她把纸对折,夹进本子里,“不急,出院前弄好就行。”
她推着车走了,轮子的声音一格一格远去。
我站在床头柜边上。那张纸被夹进本子里了,可我记得那一行。那一行是空的。我写了两个字,人家没收。
婆婆在被子里动了一下。
“签什么?”她问。
“一张单子。”
“你签不了?”
“我签不了。”我说,“得直系亲属。”
她沉默了一会儿。窗帘拉着,光从缝里进来一条,落在她被子上,很窄。
她把手伸出来,摸了摸那条光,又收回去。
“那你给立子打电话。”她说,“让他回来签。”
“他出差。”
“出差就不能回来?”她说,“我住院。”
我没接话,把粥碗端起来,又试了一次温度,递过去:“先喝点。”
她这次接了。
喝了两口,放下,说:“太稀。”
“明天多搁米。”
她“嗯”了一声,很轻。
我坐在陪护床边——护工昨晚用的那张折叠床还没收——把本子翻开,在 11 月 5 日那一页写:
09:40 签字单——需直系亲属
写完我看了一会儿这行字,把笔帽扣上。
走廊里有人推着车过去,轮子一格一格。
窗外停车场第三个位置还空着。
今晚起,这张折叠床归我。
我不知道十五天之后,我会把这张床上记下的东西,摊在这个家的客厅里。
2 十年里,我是那个“外姓人”
下午两点,婆婆睡了。
病房里静得只剩呼吸声和走廊的推车声。我把本子摊在腿上,想把这几天的开销先归归类,算到一半,走神了。
我嫁进这个家,今年是第十年。
第一年过年,我就知道自己坐哪儿。
婆家老楼,六楼,没电梯。饭桌是圆的,八个人的桌,每年坐九个人,因为小叔子一家也回来。多出来的那个位置在靠门那边,加一张塑料凳。我第一年坐那儿,以为是临时安排;第二年是那张凳,第三年还是。
那个位置不好。上菜从身后过,添饭从身后过,拿醋、开酒、递纸巾,全从身后过。一顿饭我要起身七八次。有一回我数过:七次。我这人爱数,干会计的,什么都要对上数。
后来我不数了。数明白也没用,位置是固定的。
改口那件事,是第二年。
婚礼上我叫过妈,她应了,给了红包,六百六。第二年中秋,家里请客,亲戚坐了满满一桌。我端着一盘鱼从厨房出来,叫了一声“妈,鱼放这儿行吗”。
她把筷子放下,抬头看我,声音不大,但一桌人都听见了:“叫阿姨就行。”
我端着那盘鱼,站在桌边。
有个姑姑打圆场:“叫叫就习惯了。”
她笑了笑:“我这人直,听不惯。”
那天我把鱼放下,回厨房,把灶上的火关了,站在抽油烟机底下听它嗡嗡响。我听见外面有人说“她就这脾气,别往心里去”。
我站在那儿想:我往不往心里去,跟她的脾气没关系,跟我是不是自己人有关系。
红包那件事,我记了五年。
孩子五岁那年年初一,她从里屋出来,手里捏着两个红包,一个厚的,一个薄的。厚的给了小叔子家的,薄的那个,她走到我儿子跟前,蹲下去,塞进孩子棉袄口袋,还拍了拍:“给孩子自己拿着,别让大人收了。”
我说:“妈,孩子小,我替他存着。”
她说:“不用,他自己会花。”
孩子五岁,会花什么。他自己把红包掏出来,撕开一个角,钱掉在地上。我弯腰去捡,她的脚先一步踩住那张钱,捡起来,吹了吹,又塞回孩子口袋。
她不是防我。她压根没想过这钱要经过我的手。
这三件事,说出来都不算事。没有一件能拿到桌面上讲。讲出去人家会说“你想多了”“老人就这脾气”“你计较这些干什么”。
所以我不讲。
我只是有一天忽然想明白:他们不是讨厌我,他们是习惯了我不是自己人。讨厌还要费力气,习惯不用。习惯最省事。
“28 床家属。”
护士在门口叫我。我抬头,她手里拿着那个夹子。
“签字单弄了吗?”
“还没。”
“尽快啊,出院前得归档。”
“她儿子在外地。”
“那就让他发授权。”她说,“拍照也行,写一句‘委托某某代为签署’就行。”
“某某”是我。我连名字都要被人代写。
我说:“好,我问问。”
护士走了。婆婆醒了,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先问:“几点了。”
“两点二十。”
“你吃了吗?”
我愣了一下。这十年,她问过我孩子吃了吗、陈立吃了吗、她儿子出差带没带厚衣服。问我吃了吗,这是头一回。
我说:“吃了,楼下食堂。”
她“嗯”了一声,闭上眼,又睡了。我坐在那儿,把那句“你吃了吗”在心里过了两遍,觉得她大概是刚醒,糊涂着。
三点多,手机在口袋里震。
家族群。小婶发的:
“嫂子辛苦啦,妈就拜托你了。”
后面跟一个红包,两百。
小叔子跟着发:“我们这边实在走不开,改天回去看看妈。”
然后一串表情,抱拳的、合十的,还有一朵花。
丈夫没说话。他在群里,头像亮着,一句话没说。
我看着那个红包,点开就两百,八个人分,能抢几十。两百块够买一天的尿垫,或者一天的陪护床,还剩十块。
我没点。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屏幕朝下。过了几分钟又翻过来看一眼。红包还在,下面多了一句小婶的话:“嫂子你收一下呀,一点心意。”
我还是没点。
我这个人不爱占这种便宜。占了,就等于把那句“改天回去看看”签收了。签收的意思就是:你们不用来了,我认了。
四点,我给婆婆翻身。她比我预想的沉。一个人翻不动,得先把肩膀推过去,再搬腿,中间要停一下,喘一口气。翻完我直起腰,后腰那块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
她迷迷糊糊地说:“轻点。”
“嗯。”
“你手劲大。”
“我下次轻点。”
她睁开眼,看着我,看了一会儿,说:“你回去吧。”
“回哪儿?”
“回家。这儿不用人。”
“没人来。”我说。
“立子不是出差吗。”
“他出差。小伟在外地。您这儿,我一个人。”
她没说话。窗帘缝里那条光挪了位置,挪到她枕头上,很窄的一条。
“那你辛苦。”她说。
这四个字,她说完就闭上眼了,像是不好意思让人看见她的脸。
我站在床边,手里攥着湿毛巾,水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地砖上,一小滩。
晚上八点,我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
红包还挂在那儿,一分没动。
群里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下午三点零七分,那句“改天回去看看妈”。
我把本子翻开,翻到最后一页。那页是空的,十年了没写过字。我拿起笔,写了两个字:
外人。
写完我看了一会儿,用笔尖把那两个字划掉,划得很轻,还能看出来是什么字。
然后合上本子,去洗手间洗毛巾。
夜里十一点,我第一次睡在那张折叠床上。
3 为什么是我
八点半,我躲到楼梯间打电话。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我一说话它就亮,一停就灭。
第一个打给陈立。
响了七声他才接,背景里有音乐,有人在笑。
“喂?”
“妈那张签字单,护士说得直系亲属签,或者你写个授权,拍照发过来。”
“哦,那个啊。”他说,“我明天让助理弄。”
“明天?”我说,“出院前要归档。”
“行行行,我明天一早就弄。”他那边有人喊他名字,他应了一声,又回来,“你这边还顺利吧?”
“还行。”
“妈没为难你吧?”
我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专门给我听的:“我这边真走不开,验收这周就下来了。这项目我跟了大半年。”
“我知道。”
“而且——”他顿了一下,“你比我细心。”
这句话他说得很顺,像说过很多遍,或者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
“我细心,”我说,“所以我就该在这儿。”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妈这个情况,你在比我在强。我去了也帮不上,我连她吃什么药都记不住。”
“她吃什么药,我也记不住。”我说,“我记在本子上。”
他沉默了两秒,说:“钱你先垫着,回头我转你。”
“嗯。”
“那我先挂了啊,这边还有个饭局。”
“嗯。”
电话断了。灯灭了。我在黑里站了一会儿,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
第二个电话,打给小叔子。
他接得快,语气热:“嫂子!我正想给你打呢,妈怎么样了?”
“稳定。医生说卧床,不能负重,观察几天。”
“那就好那就好。嫂子你辛苦了,真是辛苦你了。”
“小伟,我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你说。”
“这半个月,我一个人在这儿。你哥出差,你那边——”
“嫂子,”他打断我,语气还是热的,“我这边你也知道,孩子刚上一年级,天天接送,我老婆单位查得严,请假要扣钱。我们这儿离得远,来回一趟得一天。”
“一天。”
“对,光路上就一天。”他说,“不是我不想去,是真抽不出身。你放心,等我放假,我一定回去看妈。”
“放假是什么时候?”
“……元旦吧。”他说,“元旦肯定回去。”
十一月五号,离元旦还有近两个月。
“行。”我说。
“嫂子你别多想啊,我们心里都记着你的好。”他说,“有事你随时说话,真的,随时。”
“嗯。”
“那我先挂了啊,孩子在写作业。”
电话断了。
第三个,打给我们领导,王姐。
我站在楼梯间,把要说的话打了三遍草稿。
第一遍写:“王姐,我家里有点事,想请几天假。”删了。“有点事”三个字说出来轻飘飘的,像撒谎。
第二遍写:“王姐,我婆婆住院了,我想请半个月假。”也删了。我打小不会说“我婆婆”,说出口像在攀一门不亲的亲戚。
第三遍,我写:“王姐,家里老人住院,需要人照顾,我得请半个月事假。”
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她回得很快:“这么突然?你手上的表这周要出。”
我说:“我知道。能带电脑做的我晚上做。”
“半个月有点长,你考虑好,事假没工资,全勤也没了。”
“我考虑好了。”
“那行吧,你注意身体。家里的事要紧。”
“谢谢王姐。”
我收起手机。灯灭了。
我坐在楼梯台阶上,掏出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在下面算:
事假 15 天,扣 4200
全勤 500,没了
年底述职,往后挪
护工一对一,260 一天,15 天 = 3900
算完我看着那三行字。四千二加五百,四千七。请一个护工是三千九。
也就是说,我这半个月,比请护工还贵八百。
我把笔帽扣上,坐在那儿想:那我为什么来?
不是因为她是我婆婆。说实话,我们没那么亲。
也不是因为陈立那句“你比我细心”。那不是夸奖,是把事情交出去时顺手盖的一个章。
我来,是因为这个家没人能来。
没人来,就只能我来。
我来了,我就有资格说话。
这句话我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有点凉,但是真的。我干会计十年,最信一句话:账要做平。你出了多少,就该有多少说话的分量。这十年我出的力不少,可账一直没平,因为从来没人跟我对过账。
我把本子合上,上楼。
十点五十,我去护士站,说尿垫用完了,楼下有没有卖。
“有,一楼拐角。”护士说,“多买两包,夜里用得费。”
我下楼。一楼大厅的灯只开了一半,便利店就一个窗口亮着,玻璃上贴着“24 小时”。我买了两包尿垫、一包湿巾、一盒一次性手套,一共八十六。小票折好,塞进本子里。
上楼时电梯停两次,有人推着床出来,我让到一边。
十一点十分,我推开门。
病房里黑着,只有床头小灯亮着,黄的。
婆婆坐在床上。
不是躺着,是坐着。她自己把被子掀了,两条腿挪到床边,一只手抓着床栏,另一只手撑着床沿,人往前倾,像要站起来。手背上的胶布边缘翘起来了。
我把东西往地上一放,走过去扶住她。
“您干什么?”
“上厕所。”她说,声音发紧,“按了半天铃,没人。”
“您按铃怎么不等人来?”
“等谁?”她说,“等你?你去哪儿了?”
“我下楼买东西。”
“买东西。”她把这句话原样放回来,语气里没有责怪,也没有别的。
我扶着她站起来。她比我以为的轻,也比我以为的硬,胳膊上全是骨头,抓我的时候指头使了劲,指甲掐进我袖子里。
走到卫生间门口,她停了一下,说:“你手凉。”
“外面冷。”
“你也知道外面冷。”她说,“我按了三次铃。”
三次。我下楼十几分钟,她按了三次。
我心里那点火,忽然就没了。不是被浇灭的,是自己散了。散在一个老太太坐在黑屋子里、一只手抓床栏、另一只手够床沿的样子上。
“以后我下楼,先跟您说一声。”我说。
她没应,扶着我往里走一步,忽然说:“你买的什么?”
“尿垫。还有湿巾。”
“多少钱?”
“八十六。”
她“哦”了一声,过了几秒,说:“记着。”
我扶着她,愣了一下。
“记着。”她又说一遍,“回头给你。”
我说:“好,我记着。”
那天夜里,我把小票贴在本子背面,写上:11.05,尿垫等,86。
写完我坐在折叠床上,没躺下。走廊里有推车过去,轮子一格一格。
我想着那句“记着”。这十年,她第一次跟我说“记着”。
我不知道她是让我记,还是她要记。
4 第一夜
陪护床是铁架的,折起来靠墙,展开一米八,宽不到六十。扫码三十一晚,我一次扫了五晚,一百五,想着能省点是点。
第一夜我记得清楚,因为那一夜我几乎没睡。
病房十点熄大灯,床头留一盏小黄灯。隔壁床的老太太打呼,一阵一阵,中间带个拐弯。第三床是个老爷子,女儿陪的,女儿睡在门口的椅子上,一晚上起来两回。
十一点四十,婆婆动了。
我起来,把拖鞋摆到她脚边,扶她坐起来,等她把腿挪下床,再搀着走。她走得很慢,一只手扶我,一只手扶墙。卫生间的地是凉的,我怕她滑,先踩一脚试了试。
回来,扶她躺下,把尿垫理平,被角掖好。
十二点二十,她又动。
一点五十,第三次。
两点十分,第四次。
我在本子上记:
11.05
23:40 起夜
00:20 起夜
01:50 起夜
02:10 起夜
记到这儿,笔尖断了。我拿指甲掐了掐笔芯,还能写,就是字丑。
四点,走廊有拖地的声音。清洁工推着车过去,水桶蹭在地上,吱——吱——。我坐在折叠床上看天花板,想:这四个时间点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它们是她身体的钟,我只是被叫醒的那个人。
五点半,天开始亮。窗户外是住院部后院,一排冬青,冬天了还是绿的。
婆婆睡着。她睡着的时候脸是软的,跟白天不一样。白天她嘴角往下压着,像随时准备挑一句毛病。睡着的时候嘴角松了,看着就是个普通老太太。
我坐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可怜,也不是亲近。大概就是:哦,原来你也有不设防的时候。
七点,护士来量体温,顺手拉开窗帘。婆婆醒了,第一句是:“你一晚上没睡?”
“睡了。”我说,“睡了四回。”
她没听懂,或者装作没听懂。
接手第二天,我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去楼下食堂问能不能订病号饭。人家说可以,一天三顿,四十块。我交了三天,一百二。
第二件,把家里的电饭煲拿来,放在病房柜子里。护士长不让用大功率电器,我说这是保温的,她说那也不行。我又拎回去了。
第三件,给陈立打电话,催委托书。
“签字单的事,你还没弄。”
“啊,我忘了。”他说,“我今天让助理弄。”
“助理知道怎么弄吗?”
“我跟她说一下就行。”
“陈立,”我说,“这不是助理的事。这是你妈的事。”
他那边安静几秒。
“我知道。”他说,“我真知道。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真回不去。”他说,“沈禾,你让我怎么办?我这边一摊子事,我回去两天,项目黄了,年底奖金没了,这钱从哪儿出?”
他说得对。
他说得全对。
这就是最气人的地方:他每一句都对,每一句都合情合理,每一句都让你没法反驳。他没做错什么,他只是把该他做的那一份,轻轻放在了“你比我细心”这五个字底下。
“那你告诉我,”我说,“这半个月,我算不算出人?”
“算。怎么不算。”
“那这半个月的班,是不是该有人轮?”
“该。”他说,“等我忙完这阵,我一定——”
“你别忙完。”我说,“你现在就说一句:这半个月之后,谁来。”
他不说话了。电话那头有风声,他大概在外面走。
“沈禾,”他最后说,“你别这样。你这样我压力很大。”
我把电话挂了。
挂了之后我在走廊站了一会儿,回病房把本子翻开,在最后一页写两行:
11.06 食堂订餐 120
11.06 陈立:压力很大
写完我盯着第二行看了很久,然后划掉了。
5 二百六
护工站是那天上午顺路问的。
护士站旁边有个护工站,一个小柜台,上面贴着价目表,打印的,边角翘起来。我端着水杯过去,问:“一对一多少钱?”
里头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穿蓝罩衣,手腕上一串珠子:“一对一二百六,一对多一百八。”
“一对一都管什么?”
“什么都管。喂饭、擦身、翻身、起夜、陪着说话。”她把珠子转了转,“不过话说前头,一个人看三张床,就算一对一,夜里也顾不全。”
“那擦身呢?”
她看我一眼:“擦身我们做得了,做不细。贴身擦还得家里人来。老人认人。”
“老人认人。”我重复一遍。
“对。不是自己人,她不让碰。”
我掏出本子,在空白页的背面算。
一天二百六。我一天工资二百八。
请一天假,亏二百八;请一天护工,花二百六。差二十。
十五天:我亏四千二,护工三千九。差三百。
三百块钱,买我十五天不在她跟前。
我把笔盖扣上,又打开,添了一行:
护工不签字,不缴费,不在群里说话。
这一行没法换算成钱。
可是护工不签字,不跟医生说话,不在群里发缴费单,也不会有一天坐在茶几前把三份清单推过去。
我把价目表放回去,说:“我再想想。”
“想吧。”她说,“这活儿不是钱的事。”
下午三点多,群里弹出一条提示:昨天那个红包,退回来了。
一分没动。
群里没人提这件事。
随后,小婶给我发私聊。
五百块,转账,备注“嫂子买点水果,别累着”。
我盯着那个转账看了十几秒,点了收款。
我不是不收钱的人。这十年我最大的毛病,是该收的时候收,该算的时候算,只是从来没人让我算。五百块我收了,是因为这钱本来就该她出。她出一次,就证明她知道该出。知道该出,只是出得太少。
收完钱,我打开家族群,发了一张截图。
那张四千八的缴费单,收费窗口的凭条,日期、金额、床号都在上面。
我配了一句话:“妈这边我先垫着,不着急,回头一起算。”
群里安静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后,小婶发了一个“抱抱”的表情。
小叔子发了一句:“嫂子辛苦了。”
丈夫没说话。
我盯着那个“抱抱”,觉得那两个字像一块棉花,塞在门缝里,堵得严严实实。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回头给婆婆倒水。她正看着我。
“群里说什么?”
“没什么。”
“我听见响。”她说,“是不是小伟他们?”
“他们问您好。”
“问我好。”她重复一遍,慢慢地说,“他们要是真问我好,就该来。”
她说完就闭嘴了,脸朝窗户。
我站在那儿,忽然想笑。她什么都知道。糊涂的时候少,清醒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说的话,一句比一句不留余地。
那天夜里,我躺在折叠床上睡不着。
病房里黑着,只有仪器的绿灯一闪一闪。隔壁老太太的呼噜停了,换成很轻的呼吸。我听着那些声音,觉得这病房像一个封闭的盒子,里面只有两个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
两点多,婆婆开始说梦话。
她说得很清楚:“立子,把窗关上,风大。”
我坐起来,看了一眼窗户。窗户是关的。
“立子”这个名字在屋里飘了一圈,落在地上。
我躺回去。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一句:“别让他们进来。”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谁。我躺在那儿,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后来我起来,把窗户拉开一条缝,又关上,装作我关过。
6 饭不合口
饭是从第三天开始不对的。
我五点起来熬粥,小米、山药、一点点红枣。六点二十出门,七点到医院。粥用保温桶装着,到医院还烫。
她喝两口,放下勺子。
“这么稀,喂猫呢。”
“医生说这几天——”
“医生医生。”她说,“医生让你别给我放盐了?”
“放了,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
我说:“小半勺。”
“那叫放?”她把碗往前一推,“不喝了。”
我把碗端回来,坐在折叠床上。
她把脸转向窗户那边,一只手在被子上一下一下地拍,拍得很轻,像在哄谁睡。
隔壁床的老太太掀开帘子,探头看了一眼那碗粥:“熬得挺好的,我闻着香。”
婆婆没接话。
老太太看我一眼,缩回去,帘子落下。
我端着碗去护士站,问能不能热一下。护士说微波炉在三楼,投币的,一块钱三分钟。
我上楼,投了一块钱,把碗放进去,站在那儿看它转。
回来的时候粥更稠了,我加了半杯热水,搅开,重新端到床边。
“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她说,“折腾。”
“您喝两口。”我说,“不喝,夜里要饿。”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碗端起来,喝了。喝了大半碗,剩下小半碗推给我。
“你喝。”
“我吃过了。”
“你喝。”她说,“别糟蹋。”
我把剩下的喝了。小米粥放凉了有点涩,咽下去嗓子发紧。
第二天我改。粥熬得稠,鸡蛋羹蒸得嫩,面条煮得软。三样摆在她面前,让她挑。
她挨个看一遍:“稠了,噎人。鸡蛋腥。面条坨了。”
我把三样端回去,站在床边,问她:“那您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说:“我嫂子以前给我做过一种,南瓜煮的,甜甜的。”
“您嫂子?”
“早没了。”她说,“你爸的大哥的媳妇,死了二十多年。”
她说到这儿停了,眼睛还看着窗户。
“她给我做过一回南瓜粥。”她说,“就一回。我记了三十年。”
“那您怎么不早说,我照着做。”
“人都没了,谁做。”她说。
我站了一会儿,把三样端到护士站微波炉那边,一样一样倒了。倒的时候手很稳,倒完把碗洗了,回病房掏手机点外卖。
楼下有家粥铺,南瓜小米粥十八一份,我点两份,加两个小菜,一共三十八。
等外卖的四十分钟,我把她的床单换了,把柜子擦了一遍,把痰盂拿到水房刷干净。刷完回来,手冻得发红。十一月的自来水,冰手。
楼上下来一个护士,说三床的家属去一趟医生办公室。我心里一跳,去了才知道是让我补一份既往病史的登记。填完出来,我在走廊站了一会儿,看窗外的天。
灰的,跟昨天一样。
四十分钟送到。
我把粥打开,放在她面前。她喝一口,没说话,又喝一口。
“这个还行。”她说。
“南瓜的。”
她抬起头看我。
“三十八。”我说,“两份,加小菜。”
“三十八?”她把勺子放下,“医院食堂十几块。”
“食堂的您不是不吃吗。”
“我没说不吃。”
“您说了。稠了、腥了、坨了,一样一句。”
她不说话了。我坐在折叠床上,把外卖小票折好,贴在记录本背面,写上日期。
“这顿三十八。”我说,“我记着。回头一起算。”
她看着我,看了几秒,翻过身去,背对着我。
“你这人怎么这样。”她说。
声音很轻,不像生气,倒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那天夜里,我听见她在被子里咳。
咳得很轻,一声一声,压着,像怕吵到人。我没开灯,也没起来,就躺在那儿听。
听了十几分钟,咳声停了。
我坐起来,摸黑走到床边,把手放在她额头上。
不烫。
我站了一会儿,回去躺下。
躺下之后我想:她咳嗽为什么不按铃。
7 闺女
夜里两点,我醒了。
不是被声音吵醒的,是那种忽然就醒了的醒。我坐起来,先看她的床。她侧躺着,被子被推到腰那儿,肩膀露在外面。
我过去给她拉被子,手背碰到她的脸。
烫。
我摸她额头,烫得厉害。又摸手心,也是烫的。
我按了铃。
护士来得很快,量体温,三十八度六。她翻了翻记录,说:“先物理降温,多喝水,我一会儿再来看。”
我拿盆,倒温水,毛巾拧到不滴水,从额头开始擦,脖子、腋下、手臂、手心。擦完一遍,把毛巾洗了,再擦一遍。
擦到第三遍,她哼了一声。
“难受。”她说。
“忍一下。”我说,“一会儿就退了。”
“我难受。”
“我知道。”
她睁开眼,看我一眼,又闭上。那一眼没什么情绪,就是看了一眼。
我继续擦。四点钟,体温三十七度八。护士来看一次,说降下来了,注意观察。
我把盆端去倒了,回来把毛巾晾在椅背上。
她睡着了,呼吸很浅,一下一下。
我坐在床边,累得眼睛发酸。走廊的灯从门缝透进来一线,落在她脸上。
就在这个时候,她动了。
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了我的手腕。
抓得很紧。她的手是热的,掌心有点潮。
“闺女。”
她叫了一声。
声音很低,很清楚,不像梦话。
我坐在那儿,没有动。
“嗯。”我说。
她抓了一会儿,手松了,垂下去,落回被子里。呼吸又平了。
我低头看我的手腕。上面有一圈浅浅的指印,红的,慢慢淡下去。
我坐在那儿,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十年里,她叫过我很多种。
“小沈”,是最客气的。“那个谁”,是最常用的。办医保那年她跟办事处的人说“我们家的”,说到我,她顿一下,说“她”。
“她”这个字,她用得最顺。人就在跟前,说“她”。
我第一次进这个家门,她给我倒了一杯水,说“你喝”。那杯水很满,满到杯口,端的时候洒了一点在桌上,她拿抹布擦了三下。
四点半,我给她掖好被子,回折叠床上坐着。掏出手机,给陈立发一条:
“妈夜里烧到38.6,现在退了。”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放在腿上,等着。
十分钟后,他回了:
“辛苦你了。”
后面跟一个拥抱的表情。
我看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黄色的,两只手张开,抱着一团空气。
我没回。
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那一刻我忽然很清楚:我在这家干了十年,第一次听见有人叫我“闺女”,是在她烧到三十八度六、烧糊涂了的时候。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
天亮了。
七点,护士来量体温,正常。婆婆醒了,我端水过去,她接了,喝一口。
她看着我,眼神清醒得很。
“你一晚上没睡?”
“睡了。”我说。
“你眼睛肿了。”
“可能没睡好。”
她“嗯”了一声,把杯子递给我。
“今天中午我想吃饺子。”她说。
“行。”
“要韭菜的。”
“医生说——”
“你别跟我说医生。”
“行,韭菜的。”
她点点头,转过去看电视。电视没开,她盯着黑屏看。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
她记得昨天夜里的事吗?
她记得她叫了一声“闺女”吗?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问。
不问,是我这十年学会的最省事的一招。
不问,就不用听她说“你听错了”。
那天上午,我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
11.08
夜里 38.6,四点退
她叫了一声“闺女”
写完,我看着那行字。在这个本子上,别的都是数字。只有这一行不是数字。
我把它划掉了。
划得很重,纸都划破了。
划完我盯着那道破口看了一会儿。
这个本子里,别的数字我都能拿出来对账。只有这一行,我拿不出来。
8 她装作没叫过
第二天早上,我把擦身用的毛巾晾在椅背上。
婆婆醒了,一眼看见,问:“这谁的?”
“您的。昨天夜里擦身用的。”
“我的毛巾不用你洗。”
“已经洗了。”
“以后别动。”
她说完就把脸转过去了。
那条毛巾是灰的,医院发的,上面印着床号。我把它叠好,放进柜子最下层。放的时候我想起来,昨天夜里她抓着我的手,叫的那一声“闺女”,也是这只手。
她记得。
她一定记得。她这辈子记性好,谁欠她五块钱,隔三年都记得。她不是忘了,她是不能认。
认了,就等于承认这十年她说的那句“你是外人”,是错的。
我给陈立打电话催委托书。这是第三次催。
“发了发了。”他说,“刚让助理发你微信了。”
我打开微信,看见一张照片:A4 纸,上面打印着“委托书”,下面是我丈夫的签名,潦草得厉害,像随手划的。
委托内容:委托沈禾代为签署其母亲住院期间相关文件。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一遍。下面还空着一栏,“受托人签字”。
我去走廊尽头的自助打印机上把照片打出来,拿笔签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我坐在折叠床上,看着纸上自己的名字。
结婚十年,我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这个家的正式文件上。是作为“受托人”,不是作为“家属”。
九点半,她要喝水。我把杯子端过去,她伸手来接,我说:“烫,我给您晾晾。”她没松手。
“我自己来。”
“杯子烫。”
“我自己来。”她又说一遍。
我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退了一步。她伸手去够,手抖得厉害,杯子在柜面上滑一下,水洒了一半,顺着柜沿往下滴。她赶紧去扶,越扶越乱,最后杯子倒了,水漫了一柜子。
我走过去,把杯子扶起来,拿纸巾吸水。
她坐在床上,两只手放在被子上,没动。
“我说了我自己来。”她说。
“嗯。”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我把柜子擦干净,重新倒了半杯水,放在她手边不远的地方,然后回到折叠床坐下。
她伸手,够到了,端起来,喝一口。喝完把杯子放下,没再说话。
中午,我去楼下买韭菜饺子。她吃了六个,我数着。吃到第七个,她说:“韭菜老了。”
“下次我让他们多搁点油。”
“油多了腻。”
“那下次换茴香的。”
她没说话,把第七个吃完了。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听见她在背后说:“你放着吧,一会儿护工来收。”
“这儿没有护工。”我说。
“那你别收。”她说,“你坐着。”
我站着没动。
“坐着。”她说,“你站我眼前晃,我头晕。”
我坐下了。
她看着窗外。窗外那排冬青被风吹得贴在玻璃上,一动不动。
下午两点,她睡着了。我拿毛巾给她擦手。
她的手干,皮薄,青筋鼓着。指甲我剪过一次,又长出来一点。我擦到手背的时候,她忽然把手抽回去,塞进被子里。
眼睛还闭着。
我拿着毛巾,坐在床边。过了几秒,把毛巾叠好,放回去。
三点多,她醒了,说想吃橘子。
我去楼下买,买了六个,八块。
回来我剥了一个给她,她吃了一瓣,说“酸”。
“那明天买砂糖橘。”
“不用天天买。”她说,“你去我柜子底下那个包里,拿五十块钱。”
我愣住:“干什么?”
“给钱你就拿着。”
我从柜子下层翻出她的布包,里面有个旧钱包,钱包里一沓钱,用皮筋捆着。我抽了五十。
“五十块,买六个橘子。”我说,“用不了。”
“不用找了。”她说。
我拿着那张五十,站在床边。她脸朝窗户,没看我。
“妈。”我说。
“嗯。”
“这钱——”
“我说了不用找。”她说,“你当我给孙子的。”
我把钱折好,放进包里。回到折叠床上坐下,忽然想笑。
五十块钱,六个橘子,剩下的四十二块,她说是给孙子的。
这大概是她能说出口的、最软的一句话了。
那天夜里我睡得早,十点多就躺下。躺下之前我看一眼她的床,被子盖得好好的,手放在被子外面,五指松着。
我关了床头小灯,只留走廊的光。
躺下之后我睁着眼,想一件事:那声“闺女”,我可能再也听不到了。
也可能她说过一次,就够我记一辈子。
9 探病的人
第十一天,来了第一拨人。
三姑,我婆婆的妹妹,六十二,头发烫得卷,一进门就喊:“姐!我来看你了!”
她提着一箱牛奶,一个果篮,果篮外头套着透明膜,里面是苹果、香蕉、两个火龙果,底下垫着碎纸条。
“哎哟,”她走到床边,“瘦了,真瘦了。”
婆婆靠在枕头上,笑了笑:“你来了。”
“我能不来吗。”三姑把果篮往柜子上一放,回头看我,“小沈也在啊。”
“三姑。”
“辛苦你了辛苦你了。”她说,说完就转回去,坐到床边握住婆婆的手,“姐,你怎么弄的?摔的?”
“下台阶没看清。”
“你说你,一个人住那么大个房子,也不让人扶着点。”三姑说,“立子呢?”
“出差。”我说。
“又出差。”她啧一声,“这孩子,一年到头在外面跑。”
她坐了一个多小时,说了很多:她孙子上了什么补习班,楼下邻居得了什么病,她自己的血压高不高。中间手机响三次,每次都接,接完接着说。
走的时候她拍拍我的手:“小沈,你多费心。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我这儿也走不开,家里那口子瘫在床上呢。”
“我知道。”
她走了。
第二个来的是老邻居,四楼张姨,跟婆婆认识三十年。她带一兜橘子,坐二十分钟,说的全是老楼的事:谁家孩子结婚了,谁家暖气不热,楼下那棵槐树被锯了。
张姨走的时候跟我说:“你婆婆这人,嘴上不饶人,心里有数。”
我说:“嗯。”
“她心里有数。”她又说一遍,好像怕我不信。
第三个是我小婶,一个人来的,没带孩子。
她穿得挺整齐,一进门把包放椅子上:“嫂子,我来替你半天。”
“不用。”
“你回去歇歇,洗个澡,换身衣裳。”她说,“我看你这衣服都穿三天了。”
我低头看一眼。是的,这件灰毛衣穿了三天。
“那我回去一趟。”我说,“两个小时。”
“你去你去。”她挥挥手,“这儿有我。”
我出了病房,走到电梯口,又折回来。不是不放心,是手机忘在床头柜上了。
推开门的时候,听见小婶在里面说话。
“……她就这样,闷着头干,也不说,你说她图什么。”小婶说,“妈,你也别太挑她,人家到底是外人,能来就不错了。”
我站在门外,手放在门把上。
婆婆的声音很轻:“她不是外人。”
“什么?”
“我说,她不是外人。她是立子的媳妇。”
“那不还是外人嘛。”小婶笑一声,“妈,你这人真是,她又不在这儿,你替她说什么话。”
我没进去。
不是不敢,是不想让她知道我在门外听见了。知道了,这句话就不算数了。
我在门外站了三秒,转身下楼,在住院部门口坐了二十分钟,买了瓶水,回来的时候敲了敲门。
小婶在削苹果,看见我:“这么快?”
“近。”
她削完一个递给婆婆,婆婆接了,没吃。
中午,三姑在群里发消息:“今天去看姐了,气色好多了。小沈照顾得不错。”
后面跟一句:“这媳妇真不错。”
群里很快热闹起来。小叔子发大拇指,另一个亲戚发朵花,有人说“有这样的儿媳妇是福气”。
我看着那串消息,把屏幕按灭了。
下午,大姑来了。大姑比三姑大,七十了,走得慢,进门先喘一会儿。
她坐了一会儿,说:“小沈啊,你这半个月,一天没落下?”
“没落。”
“哎哟。”她说,“你这可是实打实的。”
婆婆在旁边床上听着,忽然说了一句:“她闲着。”
大姑愣了一下:“什么?”
“她单位没什么事。”婆婆说,“闲着。”
我正坐在床边削苹果。刀没停,苹果皮一圈一圈往下掉,掉到膝盖上,我又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大姑笑两声,把话岔开了:“姐你这嘴啊。”
那天亲戚走完,天黑了。我把果篮里的香蕉分两根给隔壁床的老太太。
老太太接了,说:“你婆婆夜里一直问你哪去了。”
我停下手。
“问我?”
“前些天夜里,你好像是下去买东西了吧。”她说,“她按铃,护士来了,她问‘那个女的呢’。护士说什么女的,她说‘就那个,短头发的’。”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捏着半根香蕉。
“她问了三次。”老太太说,“后来护士说你去楼下买东西了,她才躺下。”
我回到床边,婆婆已经睡了。
她睡着的时候,脸还是软的。嘴角压下来,眉头皱着,像在算什么账。
我给她掖了掖被角。
10 回来了两个小时
第十二天,陈立回来了。
他提着一个纸袋,里面是水果和一盒蛋白粉。进门时我正在给她擦脚,抬头看他,手里的毛巾没放。
“回来了。”
“嗯。”他把纸袋放椅子上,走到床边,“妈。”
婆婆睁开眼,看他,看两秒,说:“你瘦了。”
他一愣,笑了:“我胖了三斤。”
“瘦了。”她又说一遍。
他坐在床边,握了握她的手。她没抽回去。他问几句:睡得好不好,饭吃不吃得下,医生怎么说。她一一答了,声音比平时温和。
我在旁边端着脸盆,站着。
“你先放着。”他说,“一会儿我弄。”
我把脸盆放柜子上,坐下来。
他掏出手机:“妈,我们拍张照。”
他站床边,一只手搭在床栏上,弯下腰,脸贴近婆婆。婆婆很配合地笑了一下——这半个月我没见她笑过。
拍完他看了看,又重拍一张,说“这张光好”。
然后他坐回椅子上,低头弄手机。
几分钟后,我手机响了一声。他发朋友圈了。
照片:他弯腰站在床边,婆婆躺着笑,床头柜上放着他带来的水果。配文:“陪护第 12 天,加油。”
我盯着“第 12 天”那两个字。
今天是住院第十二天。他来了这是第三次,前两次是住院当天和交接那天。
他写“陪护第 12 天”,好像他陪了十二天。其实他只在第十二天里,待了两个小时。
下面很快有评论:好儿子、孝顺、你妈有福气、一家人真好。
还有一条,是小婶点的赞。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你请了几天假?”我问他。
“今天一天。”他说,“晚上得回去,明天上午有个会。”
“一天。”
“对。”他看我一眼,“我这边真走不开,你多担待。”
“我不是能者。”我说,“我是没人替。”
他停了一下。
“沈禾。”
“我说错了吗?”
“没有。”他说,“你没说错。”
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敢多待吗?”他说,“我在这儿待着,也帮不上。妈夜里起夜,我扶不动;她挑食,我不知道她爱吃什么;医生说的话,我一句都记不住。我在这儿站一天,就是个摆设。”
“那你也不能连摆设都不做。”
他转过来看我,脸上有点难看:“你这半个月是不是怨气挺大?”
“我没有怨气。”我说,“我就是在算账。”
“算什么账?”
“算这半个月谁出了什么。”我说,“算完你就知道了。”
他看我一会儿,没再问。
下午三点,他走了。
走之前在床边弯腰:“妈,我明天开完会就过来。”
“你去吧。”婆婆说,“工作要紧。”
“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嗯。”
门关上。走廊里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没了。
我回到床边,把刚才擦脚的脸盆端去倒了。
回来的时候,婆婆睁着眼,看天花板。
“他走了。”
“嗯。”
“一天。”
“一天。”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闭上眼。
我掏出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
11.14 陈立 2 小时
写完我在下面加一行:
拍照发朋友圈,未留下。
我看着这行字,又把它划掉了。
划掉之后,我在下面重新写了一遍。
这次没划。
11 我把账理了一遍
出院前一天。
医生上午查房,说各项指标可以了,明天办出院。婆婆问能不能再住两天,医生说没必要,回家养着一样,注意别负重。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医生走后,病房很安静。我把窗帘拉开一半,冬天的太阳照进来,落在地砖上,白花花一片。
我从包里掏出本子。
这半个月,我记了十五页。一页一天,上面全是数字和短句:几点起夜、体温多少、买什么、多少钱、谁来过、待了多久。
我把它摊在折叠床上,又从包里掏出几张纸:缴费单复印件、请假条复印件、上个月工资条。
我开始一项一项地列。
一、陪护天数:15 天(11 月 3 日至 11 月 17 日)
其中夜班 12 个(11 月 5 日至 11 月 16 日)。
起夜记录 47 次,平均每夜 3.9 次。最多的一夜 5 次。
另有 11 月 3 日、4 日两夜,由临时护工值守,费用由陈立支付,共 360 元。
二、垫付费用:9820 元
住院预交 4800
中间补交 3800
出院补交 420
食堂订餐 120
尿垫、湿巾、手套 386
外卖、杂项 294
三、误工损失:4200 元
事假 15 天,扣 4200
全勤 500(另计)
年底述职延后
四、市场对照
护工一对一:260 元/天
12 夜 × 260 = 3120 元
本人陪护工时按 0 元计
我在最后写下一行:
五、本人实际承担:垫付 9820 + 误工 4200 = 14020 元,另加 12 个夜班。
写完,我坐了一会儿。
手在抖。
不是害怕,也不是委屈。是你算一笔算了很多年的账,终于把它算平了,账面上跳出一个总额,你看着那个数字,才知道自己到底往里填了多少。
我拿着笔,把“本人实际承担”那行描了一遍。
然后我又加一行:
六、家庭其他成员
陈立:到场 3 次(送院当天、11.05 交接、11.14),共约 7 小时;垫付护工费 360 元。
陈伟:到场 0 次;转账 500 元(转给小婶,由小婶转给本人)。
其他亲戚:到场 4 人次,平均停留 45 分钟。
我没写婆婆的名字。她是病人,这笔账不记她。
写完,我把纸叠好,装进包里。
下午,我去医院对面的打印店。
一个小门脸,老板娘在剪指甲,看见我进来,把指甲刀放下。
“打几份?”
“三份。”
“黑白还是彩色?”
“黑白。”
她把 U 盘插进去,看一眼:“这个……表格?”
“嗯,表格。”
她点了打印,机器嗡嗡转。纸一张一张出来,我盯着看。第一份出来我拿起来看一遍,第二份、第三份出来,我把三份对齐,抖了抖,叠齐边。
“三份十八。”她说。
我付钱,把三份纸卷起来塞进包里。
走出打印店,风很大。我把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站在路口等红绿灯。
我买的是一式三份。
不是因为一份不够。是因为一份叫“要说法”,三份才叫“分家”。
绿灯亮了,我往医院走。
走到住院部门口,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家打印店。
然后我掏出本子,在最后一页写:
11.16 打印清单,3 份
写完,我把本子塞回包里,上楼。
12 出院日
早上八点,我去办出院。
结算窗口排了七个人。轮到我,里面的人报一串数:总费用两万三千零二十,医保报一万四,自费九千零二十。
“预交的扣完,还要补四百二。”
我扫码补了。
单子打出来两张,一张费用明细,一张出院小结。小结最下面一栏:“患者或家属签字”。下面一行小字:“如由他人代签,请附委托书。”
我把打印好的委托书递进去。里面的人看一眼,又看一眼我。
“受托人签字。”
我签了。沈禾两个字,写得比平时工整。
签完,我把两张单子折好放进包里,跟那三份清单放在一起。
回病房收拾东西。
柜子里半个月攒下的家当:一个脸盆、一条毛巾、一包没用完的尿垫、半卷抽纸、三个苹果、一盒没开封的蛋白粉、保温桶、本子。
我一样一样往袋子里装。婆婆坐在床边,看着我装。
“那个盆不要了。”她说。
“还能用。”
“不要了,脏。”
“洗洗就干净了。”
“不要了。”她说,“拿回去也是堆着。”
我把盆放在柜子上,没装。
隔壁床的老太太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走了?”
“走了。”我说。
“住这么些天,麻烦你了。”她说,“你是个好的。”
“您也保重。”
她想了想,说:“你婆婆嘴不好,人不坏。”
我笑了笑,没接。
轮椅推到楼下。陈立和小叔子在门口等着,两个人都是刚到的。小叔子穿件新羽绒服,头发梳得整齐。
“嫂子。”他上来接袋子,“我来我来。”
我把袋子给他。他拎两下:“还挺沉。”
“半个月的东西。”
陈立推着轮椅,我在旁边扶婆婆的胳膊。出了住院部大门,风一下灌进来。婆婆缩了缩脖子,我把她围巾往上拉了拉。
打车回老楼。两辆车。我陪婆婆坐一辆,他们坐一辆。
路上婆婆没说话,看着窗外。车子经过一条街,她忽然说:“那家包子铺关了。”
“关了。”司机说,“去年就关了。”
“哦。”她说,“我在这儿买了二十年包子。”
老楼在巷子里,六楼,没电梯。
轮椅推到楼下就上不去。陈立和小叔子对看一眼。
“我来背。”陈立说。
他把外套脱了,蹲下去。婆婆趴在他背上,两条胳膊搭在他肩上。他站起来,走两步,晃一下。
“慢点。”我说。
小叔子在后面托着,两个人在前面走,我拎着袋子跟在后面。一楼到三楼,歇一次。三楼到四楼,又歇一次。四楼那层楼道灯坏了,暗得很,我掏手机打光。
到六楼,陈立把婆婆放下来,扶着墙喘。他额头上全是汗,冬天,汗从鬓角往下淌。
门开了。屋里是冷的,一股关了很久的味道。
我把婆婆扶到沙发上坐下,把电暖器打开,又去烧水。
小叔子在客厅转一圈:“这屋子得收拾收拾。”
小婶也来了,从厨房出来,手上拿抹布:“我刚擦了桌子。”
三姑也在。她在厨房翻东西:“姐,你家米在哪儿?”
屋里一下有了人声:水壶响、抹布拧水、椅子挪动、谁在找拖鞋。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些人。
十五天了。这十五天里,这个屋子里没有一个人。
现在人都来了。
因为今天是出院日。出院日不需要陪夜,不需要起夜,不需要擦身,不需要垫钱。出院日只需要到场。
水开了。我泡了茶,一杯一杯端过去。
倒完最后一杯,我从包里把那三张纸拿出来。
三张,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
我把它们放在茶几上,一字排开。
屋里安静下来。小婶的抹布停在桌上。三姑从厨房门口探出头。小叔子坐在椅子上,手里还端着茶杯。
婆婆坐在沙发正中间,看着我。
“我先说三件事。”我说,“说完大家吃饺子。”
13 一家人算这么清
我拿起第一张纸。
“第一件,这半个月我做了什么。”
“妈是 11 月 3 号住的院,17 号出院,一共十五天。”
“这十五天,我陪了十二个夜班。头两夜是护工,护工费是陈立付的,三百六。”
“夜里起夜,我记了四十七次,平均一晚上三点九次。最多的一夜五次,是 11 月 8 号,她发烧那次。”
“擦身、翻身、喂饭、倒尿、跑缴费窗口、跟医生沟通、签字,这些都是我。”
我停了一下。
“陈立来了三次,加起来不到七个小时。住院这十五天,小伟来了零次。”
“三姑、大姑、张姨来过,加上小婶,一共四个人次,平均待四十五分钟。”
我把第一张纸放下,拿起第二张。
“第二件,钱。”
“住院自费九千零二十。我先垫了八千六,走之前补了四百二。”
“食堂订餐一百二,尿垫、湿巾、手套三百八十六,外卖杂项二百九十四。”
“我自己请假十五天,扣工资四千二,全勤五百没了。”
“我垫的和扣的加起来,一万四千零二十。”
我把第二张纸放下。
“第三件,市场价。”
“我问过护工站。一对一,一天二百六。十二个夜班,三千一百二。”
“也就是说,这半个月,如果没有人来,这个家至少要花三千一百二请人。而现在,这个家花了一万四千零二十,还欠十二个夜班。”
屋里很静。
电暖器嗡嗡响,风吹得窗帘动了一下。
小婶先开口,声音还是软的:“嫂子,这个……我们心里都是有数的。”
“我知道你们有数。”我说,“我今天是来把数写下来。”
小叔子把茶杯放下,脸色变了。
“嫂子。”他说,“一家人算这么清,是不是太见外了。”
我没说话。
“妈住院,你辛苦,我们都记着。”他说,“可你这么一张一张地列,摆在这儿,像什么?像讨债。我们是外人吗?”
小婶接一句:“就是,钱的事好说,别弄得跟外人似的。”
我听见“跟外人似的”这五个字,忽然想笑。
我等这句话,等了十年。
“小伟。”我说,“我问你一句。”
“你说。”
“这十年,你们叫我什么?”
他愣一下:“嫂子啊。”
“嫂子。”我点点头,“那我问你,妈当着亲戚的面,说我‘叫阿姨就行’,你在不在场?”
他不说话了。
“孩子五岁那年,妈把压岁钱塞孩子口袋,说‘别让大人收了’,你在不在场?”
“嫂子,那都是——”
“你在场。”我说,“你都在场。你听见了,你笑了一下,你没说话。”
“十年了。”我把笔放在茶几上,“你们一直说我是外人。我认了。那外人,就只出外人的力。”
这句话说完,屋里没人接。
三姑从厨房门口走过来,想说什么,看看我,又看看她姐姐,最后什么都没说。
“我不是来要钱的。”我说,“钱你们愿意给就给,不给,我自己垫得起。”
“我是来定规矩。”
我把第三张纸推过去。
纸上是表。我用 Excel 做的,边框、表头、条款,一样不少。
赡养轮值表
一、日常照护
陈立、陈伟按月轮值。每人每月 15 天,具体日期自定,须提前一周在家庭群报备。
缺勤一天,按 260 元/天向当月轮值人支付替代费。
二、费用分担
医疗自费部分、护工费、营养费,两子均摊。每月 5 号前转账至专门账户,账目每月公示。
三、重大事项
住院、手术、请护工、送养老机构等,须由两子共同签字决定。
四、特别条款
本表所列义务,由两子本人履行。不得由配偶单独承担。
五、监督
本表打印三份,一份贴老房冰箱,一份给陈立,一份给陈伟。每月拍照存档。
小叔子把纸拿起来,从头看到尾,看完放在桌上。
“我们离得远。”他说。
“离得远,就出钱。”我说,“护工一天二百六,一个月七千八,两家分,一家三千九。你出得起。”
他张了张嘴。
“你出得起。”我又说一遍,“你上个月换了车。”
他脸一下红了。
“你怎么知道——”
“你发的朋友圈。”我说,“我看见了。”
小叔子转头看陈立。
“哥,你说句话。”
陈立坐在沙发旁的椅子上,从刚才开始就没抬过头。他的手机在手里,屏幕亮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婆婆忽然开口。
“立子。”
声音不大,但屋里所有人都停下了。
“你说句话。”
14 这半个月,是她守的
陈立把手机放下。
他抬起头,先看我一眼,然后看他妈,最后看小叔子。
“我说什么?”他说。
“你说说你自己。”婆婆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电暖器的嗡嗡声都显得很响。
“我确实没来过几次。”他说。
小叔子一愣。
“三次。”陈立说,“加起来不到七个小时。这半个月,我一次夜班都没值过。”
“两次是护工守的,钱是我出的。我出钱的时候,心里是轻松的。”
“哥……”
“你别说话。”陈立说,声音有点哑,“我说我自己的。”
他转过来看我。
“她请假的时候,我在开会。她垫钱的时候,我在应酬。她夜里守着我妈发烧的时候,我在酒店睡觉。”
“我说‘你比我细心’,我说了不止一次。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是轻松的。我知道这话一说完,事情就归她了。”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我不是不知道。我是知道了,装作不知道。”
屋里静得能听见厨房水壶的余温在响。
我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
我没想过他会说这些。我准备了很多话,准备了他反驳、他辩解、他和稀泥,一句一句都想好了怎么接。
我没准备他认。
小婶低着头,一句话不说。小叔子的手在膝盖上搓。
婆婆坐在沙发中间。
她一直没说话。两只手放在腿上,手背上的青筋鼓着。
然后她开口了。
“这半个月,”她说,“是她守的。”
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在念一句背了很久的话。
不是“谢谢”,不是“对不起”,不是“你辛苦了”。
是一句事实。
她没看我。她看着窗户。
窗户外面是六楼的高度,能看到对面楼的屋顶,还有一片灰白的天。
她的手在沙发扶手上攥了一下,攥得很紧,指节发白,然后松开。
三姑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小婶抬起头,脸上的笑僵在那儿,像没地方放。
“姐……”三姑小声说。
“我说完了。”婆婆说,“你们接着说。”
没有人接着说。
小叔子忽然站起来。
“妈。”他说,“这表我不签。”
“为什么不签?”
“我们一年到头回不来,签了也做不到。”他说,“再说,嫂子是儿媳妇,这种事本来就——”
“本来就什么?”
“本来就该——”
“就该她干?”婆婆抬起头,看着他,“我住院的时候,你在哪儿?”
小叔子的嘴停在那儿。
“我按铃,按了三次,来的不是你嫂子——她下楼给我买尿垫去了。”
“我夜里发烧,四点钟退的,守着我的是她,不是你哥。”
“你哥出差,你离得远。这个家没有一个人能来。她来了。”
她喘了一口气。
“你今天说‘本来就该她干’。”她说,“那我问你,我住院的这十五天,你合适吗?”
小叔子的脸从红变成白。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说,“你坐下。”
他坐下了。
我从茶几上拿起轮值表,重新推到她面前。
“妈,这张表,得签。”
婆婆看了那张表很久。她认字,年轻时候在厂里当过统计员,字写得比我好。
“笔。”她说。
我从包里掏出笔,拧开,递过去。
她接笔的时候手在抖,抖得厉害。她把纸往自己面前拉了拉,弯下腰,凑近了看。
“‘不得由配偶单独承担’。”她念出来,“这是你写的?”
“我写的。”
她抬起头看我。那一眼很长。
然后她低下头,在最后一栏签了名:周玉兰。
三个字,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
签完她把笔放下,靠回沙发上,闭了一下眼。
“我包里有个东西。”她说,“立子,你去拿。”
15 钥匙
陈立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红布包。
布是旧的,边缘磨白了,包得方方正正,用一根线捆着。
他把布包递给婆婆。
婆婆接过来,把线解开。她的手抖,解了两次才解开。
里面是一把钥匙。铜的,磨得发亮,用一根红绳拴着。
她把钥匙托在掌心里。
“这房子。”她说,“房本上写的是我的名字。这钥匙,我配过几回。立子一把,小伟一把,我自己一把。”
她抬起头。
“今天,我再给一把。”
屋里所有人都看着她。
“妈。”小叔子站起来,“这房子——”
“这房子怎么了?”婆婆看着他,“这房子是我跟你爸一砖一瓦挣的,你爸走了八年,这屋子我一个人守着。谁住,谁管,我说了算。”
她把手伸向我。
“拿着。”
我没动。
“拿着。”她又说一遍。
我站起来,走过去。
我伸出两只手,接过来。钥匙比我想的轻。铜的那把有点凉,攥在手心里,慢慢变温。
我低头看。钥匙上有一层薄的锈,齿口磨圆了,是用了很多年的钥匙。
“妈。”小叔子的声音变了,“这不合适吧。她到底是——”
“她到底是外人。”婆婆替他说完了。
屋里安静了。
“我知道你们心里想什么。”婆婆说,“这半个月,你们谁来了?一个说出差,一个说离得远。我在医院躺着,夜里按铃,来的是谁?”
她喘了一口气。
“我这一辈子,也被人叫过外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窗户,声音很轻,像不是说给我们听的。
“我刚嫁过来那年,你奶奶说,外姓人,别上桌。”她顿了一下,“我记了一辈子。”
三姑低下头。
“我记了一辈子,然后我也这么对别人。”婆婆说,“我以为这样就对了。我以为这样,我就不算外人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
“这半个月,我夜里起夜,她扶我。我发烧,她守到四点。她给我擦身,我把她的手推开,我说叫护工。她说她在这儿,还叫护工干什么。”
她的声音有点抖。
“我那时候想,这人图什么。”
“后来我想明白了,她不图什么。她就是来了。这个家没人来,她来了。”
她垂下眼,看着手里的红布。
“钥匙给她,不是因为她干了半个月的活。”她说,“是因为这半个月,是我欠她的。”
我攥着手里的钥匙,站在客厅中间。
“妈。”我说。
她抬起头。
“钥匙我拿。”我把钥匙放进包里,然后从包里把那张轮值表抽出来,放回她面前,“但这张表,大家都得签。您签了,他们还没签。”
我把笔推到小叔子面前。
“小伟。”
他坐着不动。
“你签,还是不签?”
他看他哥一眼。陈立点了下头。
小叔子拿起笔。签的时候手在抖,字写得歪,签完把笔一放,靠回椅子里。
小婶也签了,签在见证人那一栏,手写得飞快,像怕自己后悔。
陈立最后一个签。他签字的时候手很稳。
我把三张纸收起来,一张贴在老房冰箱上,用磁扣压好。剩下两张,一张给陈立,一张给小叔子。
“这表里有一条,‘不得由配偶单独承担’。”我说,“你们记住。”
小叔子没吭声。
我收拾好包,把钥匙放进去,和本子放在一起。
本子最后一页写着:11.16 打印清单,3 份。
我从婆婆手里接过笔,在那行下面加一行:
11.17 拿到钥匙。她说了,是她欠我的。
写完,我合上本子。
厨房里水开了,饺子下锅。小婶在厨房喊:“吃饺子了啊。”
三姑去拿碗。陈立站起来去端菜。
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着我。
“沈禾。”
我回过头。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我听见:
“你比他们强。”
我站在那儿,点头。
“妈,饺子要煮破了。”我说。
她“嗯”了一声,转过脸去。
16 回去上班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我出门。
穿的是那件灰毛衣,洗过了,领口有点松。地铁上人挤,我抓扶手站六站,中间上来一个抱孩子的,我让了座,站到下车。
八点二十到公司。刷卡,滴一声。
工位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我用纸巾擦了擦键盘,把椅子调高一点。
桌上堆着一摞单子:上个月的对账单、三份待审的报销、两张要核的发票。纸边被人翻得卷起来,有人动过。
王姐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回来了?”
“回来了。”
“家里事都办完了?”
“办完了。”
“那正好。”她把一沓纸放在我桌上,“这个月十五号之前要出,你抓紧。”
“行。”
她走两步,又回头:“你脸色不太好,多喝水。”
“嗯。”
我坐下,打开电脑,登录系统。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有点恍惚。医院那半个月,我每天看的是体温单、缴费单、药单。现在屏幕上跳出来的,是资产负债表。
科目、金额、借贷。横平竖直。
我拿起第一张单子,开始核。
十点,同事小刘端着杯子过来,靠在我桌边:“沈姐,你婆婆好点没?”
“好了,出院了。”
“住了半个月?”
“十五天。”
“哎哟。”她说,“你一个人守的?”
“嗯。”
“那你可太行了。”她说,“我妈上次住院,我跟我嫂子轮着守,守三天我就受不了,夜里根本睡不了觉。”
“习惯就好了。”
“习惯不了。”她摇摇头,回自己位子。
中午我没去食堂,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个饭团,坐在工位上吃。
吃到一半,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是家族群。
陈立发了一条:
“11 月下半月轮值:陈立,11.18—11.30。妈这边我周五周六过去,平时晚上下班去一趟。有事打我电话。”
后面跟一张照片。冰箱上的轮值表,磁扣压着,拍照角度有点歪。
群里没人回。
过了两分钟,小婶发一句:“收到,辛苦了哥。”
又过几分钟,小叔子发:“下个月我这边排一下,元旦前后我回去。”
三姑发了个大拇指。
我把饭团放下,在群里打两个字:
“收到。”
发出去,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核单子。
下午两点,小婶私聊我,问账户的事。
“嫂子,那个账户你建了没有?”
“建了。一会儿发群里。”
“行。”她顿了顿,又说,“嫂子,你别往心里去啊,昨天我说话冲了点。”
我看着这句话,看了几秒。
“没事。”我回。
“那钱我这两天转。”
“好。”
我把账户信息发进群里,附一句:“每月 5 号前,两家均摊,账目每月公示。”
群里三个人回了“收到”。
陈立是最后一个回的。他回完之后,又单独发我一条:“今天辛苦了。”
我看着这四个字,没回。
下班前,我去财务室领了这个月的工资条。
扣了四千二,扣了全勤。数字比平时少了一大截。
我把工资条折起来,塞进包里,跟那个本子放在一起。
包有点沉。钥匙、本子、工资条。
六点,我关电脑,收拾东西走人。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冬天,天黑得早。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走在路上,风从领口灌进来,我把拉链往上拉了拉。
走到小区门口,我停下来买两个包子。
等包子的时候,我掏手机看了一眼群。
群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陈立那条轮值报备。
上面写着“11.18—11.30”。
我把手机收起,接过包子,往家走。
17 尾声
三个月后,轮值表真的跑起来了。
陈立值第一个夜班那天,第二天回来,黑着眼圈,坐在餐桌边喝了半杯水。
“夜里起了四次。”他说。
“嗯。”
“她三点还要喝水,喝完还要坐一会儿。”
“嗯。”
“我以前以为,一晚上就起一次。”
我没说话,给他盛了碗粥。
他喝两口,把碗放下:“沈禾。”
“嗯。”
“对不起。”
“你跟我说没用。”我说,“你跟她说。”
他低着头,没吭声。
十二月中,轮值轮到小叔子。
他在群里发消息:“嫂子,我这边临时有个出差,走不开,这五天你帮我盯一下。”
我回:“按表第一条,缺勤一天 260。五天,1300。”
群里安静了十分钟。
然后小婶转来 1300,备注写着“轮值替代费”。
我收了。
这钱我没留着。我拿它请了护工,一天二百六,五天,一千三。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那五天我照常上班,晚上下了班去老楼坐一个小时,看一眼,再回家。
第三天,婆婆问我:“这几天那个姑娘是谁?”
“护工。”我说,“小伟出差,他出的钱。”
她“哦”了一声,过一会儿说:“你倒是会算。”
“跟您学的。”我说。
她没接话,脸转过去看电视。电视里在放戏曲,她跟着哼了两句,哼得不太准。
那把钥匙我一直没用。放在包里,跟本子一块。
有一天下午我路过老楼,上去看了看。屋里没人,暖气关着,冷。
我把窗户打开一条缝,通了通风,把茶几上的旧报纸叠好,然后关门,锁上。
下楼的时候我想,这把钥匙不是给我住的,是给我开的。
开窗,开灯,开门。
那天我回到家,婆婆在厨房。
她搬过来住是我没想到的——陈立提的,说老楼六楼太高,她腰还没好利索,一个人不方便。婆婆没反对,我也没反对。
她听见门响,回头看一眼。
“锅里。”
就两个字。
我走过去,掀开锅盖。
碗扣在锅里,一碟青菜,一小碗米饭,还热着。
我把碗端出来,坐在桌边吃。
她在旁边坐着,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吃完,我把碗洗了,放回原处。
擦手的时候,我听见她说了句什么。电视太吵,我没听清。
“您说什么?”
她把遥控器按一下,声音小下去。
“我说,”她没看我,“明天你别做饭了,我做。”
我站在那儿,手还拿着抹布。
“您的手——”
“我做得了。”她说,“我又不是废人。”
我说:“行。”
她“嗯”了一声,把遥控器放下,起身回屋,走到门口又停下。
“那个本子。”她说。
“哪个?”
“你那个本子。记我起夜那个。”
我愣一下:“在。”
“扔了吧。”她说。
我没说话。
“都过去了。”她说,“还记着干什么。”
她进了屋,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抹布。
那个本子在我包里,最后一页写着:拿到钥匙。她说了,是她欠我的。
我没扔。
我把它翻到最后一页,在下面又加一行:
今天她说,明天她做饭。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放回包里。
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雪。
我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点,看了看外面。
天是灰的,还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