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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18 13:28:09

《囚妃:王爷的替身新娘》

第一回 大婚受辱

永宁三年冬,腊月初九。京城落了今冬第一场大雪,满城缟素,冷得连野狗都缩在墙根不肯叫唤。

镇北将军府正堂,顾清音跪在青砖地上,膝盖底下连个蒲团都没垫。她爹顾庭芳手里攥着明黄圣旨,指节发白,脸上却半分悲色也无——那道旨意他等了三个月,终于等来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将军顾庭芳嫡女顾清音,端淑慧敏,品貌出众,赐婚摄政王慕容寒,即日完婚,以冲喜气。钦此。”

顾清音跪着没动。她娘死得早,继母刘氏站在顾庭芳身后,嘴角压都压不住。顾清月站在廊下,手里的绣帕绞成了麻花,眼里全是幸灾乐祸——她刚被太子退回来,正愁没人替她丢这个脸。

“我不嫁。”顾清音抬起头。

话音未落,顾庭芳一巴掌扇过来。她嘴里顿时腥甜,血顺着嘴角滴到青砖上,洇开一朵暗红的花。

“你不嫁,全家死!”顾庭芳把那道圣旨摔在她脸上,“摄政王是什么人?杀人如麻,面有刀疤,皇帝要他去死他偏不死,满朝文武被他杀了一半!你以为皇帝赐婚是抬举你?那是拿你当刀子往慕容寒心口捅!你嫁过去,慕容寒要么弄死你落个抗旨的罪名,要么忍着恶心接纳你——横竖皇帝都有后手。你不去,明早顾家满门抄斩!”

顾清音擦掉嘴角的血,慢慢站起来。她看着她爹,又看了一眼刘氏和顾清月,忽然笑了:“行。我嫁。”

腊月十二,大雪封门。顾清音被塞进一顶小轿,连唢呐都没吹全——皇帝说冲喜不宜铺张,实际上就是故意寒碜慕容寒。轿子从将军府后门抬出去,绕了半个京城到摄政王府门口停下。王府大门紧闭,只开了个侧门,一个瘸腿老仆拎着灯笼等在门口:“王妃请。王爷说了,自己走进去。”

顾清音拎着十斤重的凤冠和繁复的喜服,踩着半尺深的雪,一步一步从侧门走到正院婚房。身后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很快被新雪盖了个干净。

婚房里炭火烧得极旺,红烛点了十八对,映得满室通红。顾清音坐在床沿,手心全是冷汗。她耳朵竖着,听见外面来来去去的脚步声,个个都跟踩在刀尖上似的,轻得不像活人。

门被踹开的时候,她浑身一震。

慕容寒穿着大红喜袍,胸前却洇着一大片暗沉的血迹——旧伤裂了,他根本就没打算好好拜堂。酒气扑面而来,他三步并两步冲到床前,一把扯下盖头,左手掐住她脖子就往床柱上按。

“顾清音?”他凑近了看,刀疤从左眉骨划到右颧骨,衬得那张原本俊朗的脸狰狞如鬼,“长得倒有几分颜色。可惜——你妹妹不要的破烂货,也配做本王妃?”

顾清音被他掐得眼前发黑,喉咙里咯咯作响。换作一般女子早吓哭了,她偏不,咬着牙一声不吭,两只眼睛死死瞪着慕容寒,里头全是倔。

慕容寒盯着那双眼睛,手忽然一松。

她摔在地上,凤冠磕在脚踏上,珠翠散了一地。她捂着脖子大口喘气,血从额头破口处流下来,糊了半张脸。

慕容寒退后三步,居高临下看着她:“从今日起,你睡柴房,寅时起来刷马厩。敢耍花样,本王剁了你喂狗。”

说完转身就走。顾清音看见他右手在袖子里攥成拳头,指缝间滴下一滴血来——他攥得太紧,把旧伤攥裂了。

门摔上。红烛噼啪爆了个灯花。

顾清音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她伸手捡起摔碎的凤冠,发现内衬被扯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夹层——绣着一行小字,针脚歪歪扭扭,像拿惯了刀剑的人第一次捏绣花针。

“阿音,别怕。”

她愣住了。阿音是她小名,只有她死去的娘这么叫过。这凤冠是皇帝赐的,从尚衣局直接送来,连她亲爹都没碰过,怎么会有这种绣字?

她把那行字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不是自己眼花,又伸手去摸慕容寒刚才坐过的地方——床单上有一小块血迹,是他攥拳时滴下来的。那血迹旁边,还有一小片撕下来的纸角,上面半个字都没写。

顾清音把那片纸角收进袖子里,又把凤冠内衬重新缝好。外头风声呜呜响,柴房在西北角,窗户纸破了个大洞,北风卷着雪往里灌。她缩在稻草堆里,冻得牙关打颤,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四个字到底是谁绣的?

半夜,她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门板被人从外面推了一道缝。她猛地睁眼,只来得及看到一片玄色衣角消失在风雪里。

天亮的时候,她发现身上多了一床旧棉被,靛蓝粗布面,里头絮的是新棉花,还带着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她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在被角夹层里摸出五张银票,每张一百两。

顾清音把银票塞进鞋底,棉被照盖不误。她冷笑了一声:“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五百两就想买我一条命?做梦。”

但她还是把被角仔细掖了掖——傻子才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

第二日寅时,天还黑着,婆子就来砸门。顾清音顶着红肿的额头爬起来,被拖去马厩刷马。腊月的水冷得像刀子,她十根手指伸进去没一会儿就冻成了红萝卜。二十匹马刷完,两只手全是裂口,血珠子往外渗,碰一下钻心疼。

那婆子姓孙,是王府的老人,一边嗑瓜子一边骂:“磨蹭什么?王爷说了,刷不完不许吃饭!”顾清音咬着牙刷完最后一匹,刚直起身,孙婆子一脚踹在她腿弯上:“跪着刷!谁让你站起来的?”

顾清音摔进马粪堆里,脸上身上全是脏污。孙婆子哈哈大笑,转身走了。顾清音趴在马厩里,忽然听见头顶有人咳嗽了一声。

她抬头,马厩横梁上跳下来一个黑衣人,瘦得像根竹竿,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没什么表情的眼睛。他把一个油纸包扔在她面前,转身就跑,轻功好得跟鬼似的。

顾清音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两个还热着的肉包子,外加一小瓶冻疮膏。

她把包子吃了。冻疮膏没敢用,藏在稻草底下。

当天夜里,柴房门缝又被塞进来一只铜手炉,热烘烘的,外面裹着厚棉布,还压了一张纸条,字迹跟凤冠里衬一模一样,歪七扭八就四个字:“后日有客。”

顾清音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后日——腊月十五。她攥着纸条翻了个身,稻草窸窸窣窣响。

“有客就有客。”她小声嘟囔,“反正我烂命一条,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来。”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把那只手炉抱在怀里,暖了整整一夜。

而此时此刻,王府主院书房。慕容寒坐在满墙画像中间,把右手摊在灯下,掌心里那道裂开的旧伤已经上了药,缠着白布。影一跪在桌前:“王爷,王妃把银票收了,棉被也盖了,包子吃了,药没用。”

慕容寒“嗯”了一声,把那只绣了一半的荷包往袖子里塞了塞:“明天让孙婆子别踹她腿,踹后背。”

“……”

“后背不容易留疤。”

影一嘴角抽了抽,到底没敢笑,闪身退了出去。慕容寒对着满墙画像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最新那张——画上姑娘穿着嫁衣,眼角带泪,是今早他凭记忆画的。

“阿音。”他把画像卷起来收进暗格,“你再忍忍。”

窗外大雪纷飞,柴房那边隐约传来姑娘打喷嚏的声音。慕容寒皱起眉,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最后把桌上的姜汤端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重重搁下。

“影一!”

“属下在。”

“把姜汤给她。别说是本王熬的。”

“……那说是谁熬的?”

“就说是马厩那匹黑马下的。”

影一拎着姜汤在风雪里站了半天,最后默默往柴房去了。

第二回 柴房暖夜

顾清音在马厩刷了七天马,十根手指头裂得跟小孩嘴似的,一碰水就钻心疼。孙婆子得了上头的吩咐,不再踹她腿弯,改踹后背——一脚下去就是一个泥印子,疼归疼,但衣裳一遮啥也看不着。

顾清音咬牙忍着,心里把慕容寒的祖宗十八代翻来覆去问候了个遍。但她留了个心眼:每天晚上收工,她都从马厩后墙的狗洞往外看——那个洞被杂草遮着,从外面看不出来,但从里面能看见街面上往来的人。

第三天夜里,她看见孙婆子鬼鬼祟祟从侧门出去,钻进一顶青布小轿。轿帘掀开一角,里面递出来一锭银子。

第五天夜里,她看见孙婆子跟一个穿太监衣裳的人在后巷嘀咕,隐约听见“王妃”“每日寅时”“马厩”几个词。

顾清音把这两件事记在脑子里,回去用烧火棍在柴房墙上刻了个“正”字,两道杠。

第六天夜里,门缝又响。这回塞进来的是一双厚棉手套,里头絮着羊毛,针脚比之前细了不少——但还是歪。附带一张纸条:“用手套。再裂口本王扣你月钱。”

顾清音举着手套对着月光翻来覆去看了看,套口内侧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乌龟,龟壳上顶着“阿音”两个字。她噗嗤笑出声:“这人什么毛病?绣个王八骂我?”

笑完了把手套往手上一套,不大不小正正好,暖和得她鼻尖都酸了。

第七天,腊月二十二,小年。顾清月来了。

她坐着一顶银红暖轿,带着四个丫鬟,穿得跟个红包成精似的,进门也不等通报,直奔马厩。看见顾清音正蹲在地上给马蹄子抠泥,顾清月拿帕子捂着鼻子笑:“哎哟姐姐,你这是……堂堂将军府嫡女,怎么干起下人的活来了?”

顾清音头都没抬:“你来干什么?”

顾清月凑近了点,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太子殿下让我带句话——他说,当初退婚确实是迫不得已,但他心里一直有你。只要你肯在王府做内应,把慕容寒的兵符偷出来,将来事成,太子许你一个侧妃之位。”

顾清音手里的铁钩子往地上一戳,抬起头来看着顾清月。她脸上还沾着马粪渣子,眼神却冷得吓人。

“你回去告诉太子,”她一字一句地说,“我顾清音再贱,也不卖夫君换前程。”

顾清月脸色一变:“你疯了?慕容寒这么糟践你,你还替他说话?”

“他糟践我是我们两口子的事。”顾清音站起来,比顾清月高了半个头,“轮得到外人插手?”

顾清月气得脸通红,正要骂回去,马厩后墙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慕容寒从墙头翻下来,手里拎着半截马鞭,身上还穿着上朝的蟒袍,显然是刚回来连衣裳都没换。他一步一步走过来,顾清月下意识往后退。

“摄、摄政王……”

慕容寒没理她,把马鞭往顾清音手里一塞:“抽她。”

顾清音愣住了:“什么?”

“本王让你抽她。”慕容寒靠在一根拴马柱上,抱着胳膊,面无表情,“敢在摄政王府里策反本王的王妃,按规矩该抽三十鞭。本王懒得动手,你替本王来。”

顾清月吓得腿都软了:“王爷!我乃太子——”

“太子算个屁。”慕容寒一脚踹翻旁边的石凳,“本王还没死,轮得到他往我府里塞人?抽。”

顾清音攥着马鞭,看看顾清月,又看看慕容寒。她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抽,得罪太子和继母一家;不抽,得罪眼前这个阎王。她想了想,举起鞭子——往地上一甩,啪的一声脆响,马鞭抽在顾清月脚前半寸的青石砖上,碎石子崩了她一裙子。

“滚。”顾清音说。

顾清月连滚带爬地跑了,四个丫鬟扔下她跑得更快。

院子里安静下来。慕容寒盯着顾清音看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为什么不真抽?”

顾清音把马鞭扔回给他:“我抽她,她回去跟我爹告状,我爹来找我麻烦。我亏不亏?”

慕容寒接过马鞭,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但刀疤牵着脸皮,看着更像恐吓。“算你聪明。”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甩过来一句,“今晚不用刷马了。明天小年,府里宴客,你换身体面衣裳,坐本王旁边。”

顾清音瞪着后脑勺:“你葫芦里卖什么药?”

“卖毒药。”慕容寒走了。

当天夜里,顾清音在柴房稻草堆里翻出白天马鞭柄里掉出来的东西——一颗蜡封的解毒丸,外加一张纸条:“太子府送来的吃食别碰。宴上坐本王右手边,本王不动筷的菜你别夹。”

顾清音把解毒丸塞进荷包贴身收好,把纸条凑近油灯烧了。她躺回去,忽然想起白天慕容寒靠着拴马柱那副样子——他站的位置,正好背对阳光,脸在阴影里,但耳朵尖是红的。

“有病。”她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抱着那只铜手炉睡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宴。顾清音换了一身慕容寒让人送来的藕荷色缎面袄裙,头发简单绾了个髻,插了根素银簪子就出来了。满堂宾客看见她坐上摄政王右手边,眼珠子掉了一地——说好的羞辱呢?说好的睡柴房呢?

顾清音拿起筷子,严格按照纸条上说的,慕容寒没动的菜她一筷子不碰。慕容寒不动声色地把他尝过的每道菜都往她那边推了推,嘴上却说:“吃相斯文点,别给本王丢人。”

顾清音当着一桌子人的面,夹了一筷子他刚推过来的醋溜鱼片,嚼了两口,笑盈盈地回敬:“王爷说得对,妾身记住了。”

桌底下,她一脚踩在慕容寒靴面上,狠狠碾了碾。

慕容寒端着酒杯的手纹丝没动,另一只手在桌子底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脚背——意思是“松开”。

顾清音不松。

慕容寒由着她踩,转头跟礼部尚书聊了一刻钟军饷的事。等散席的时候,他靴面上一个灰扑扑的鞋印子清清楚楚。

影一在暗处看得直抽嘴角。

第三回 庶妹挑衅

小年宴后第三天,顾清月又来了。

这回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六个家丁,抬着三口樟木箱子,箱子上贴着太子府的封条。她站在王府大门口,声音拔得又尖又高,恨不得半条街都听见:“摄政王妃顾氏,不孝不悌,忤逆父亲,殴打亲妹!今日奉父亲之命,来取回嫁妆!”

街坊四邻很快围了一圈。顾清音正在后院劈柴——慕容寒昨晚又塞纸条让她“装病”,她偏不,劈得比谁都响。听见前头吵嚷,她把斧头往木墩上一剁,擦了把脸就出去了。

顾清月看见她出来,更来劲了,指着她鼻子骂:“顾清音!你娘死得早,爹把你拉扯大,让你嫁人你就好好嫁,让你帮衬家里你倒好,胳膊肘往外拐!太子爷看得上你那是你的福气——”

“福气?”顾清音打断她,走到那三口箱子跟前,抬脚踹开箱盖。箱子里全是她娘留下的嫁妆,当年她娘死的时候刘氏说“替你保管”,保管了十二年,现在倒成了顾家的东西了。

“我娘的嫁妆,你抬回去做什么?”

“那是顾家的东西!”

“我娘嫁进顾家的时候带来的,你说顾家的?”

“你——”顾清月气得脸通红,挥手叫家丁,“抬走!”

六个家丁刚弯腰,身后传来马蹄声。慕容寒骑着一匹黑马从街口过来,身后跟着二十个亲兵,个个腰里别着刀。他翻身下马,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响,走到顾清月面前,居高临下看了她一眼——就一眼,顾清月连退三步。

“本王记得,”慕容寒的声音不大,但整条街都听得见,“本王娶顾氏的时候,嫁妆单子皇上亲自过目,一样不少全送进了王府。怎么,太子府又送一份来?”

顾清月慌了:“这是……这是爹让我来取姐姐的私人物品……”

“私人物品?”慕容寒弯腰从箱子里捞出一件小孩肚兜,粉缎面绣鲤鱼,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好东西,“这是本王妃的私人物品?本王怎么不知道?”

顾清音在旁边补了一句:“那是我娘给我绣的肚兜,我三岁穿的。爹说找不着了,原来在刘氏那儿存了十二年。”

围观的人群哄的一声笑开了。顾清月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捂着脸跑了,六个家丁连箱子都不要了,跟着主子一溜烟蹿了。

慕容寒把那件肚兜往顾清音怀里一塞,翻身上马走了。走出半条街,亲兵队长凑上来问:“王爷,那几口箱子怎么办?”

“抬回去。清点入库,一样别少。”

“那王妃她爹那边……”

“让他来找本王。本王倒要问问,把亡妻嫁妆扣下十二年,按照《永宁律》该打多少板子。”

顾清音抱着肚兜站在王府门口,看着慕容寒的马队消失在街角。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件小小的肚兜,鼻子有点酸——这东西她以为丢了十二年了,她娘留给她的针线活,就剩这么一件。

当天晚上,她抱着那件肚兜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门缝又响,这回塞进来的是个木匣子,打开一看——她娘当年陪嫁的一对玉镯,一整套银头面,外加她娘亲手抄的两卷佛经。

匣子底下压着纸条:“本王的库房,比太子府好使。”

顾清音把玉镯戴在手上,对着油灯看了半天。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娘的嫁妆十二年前被刘氏扣下的时候,她爹说“找不着了”。慕容寒怎么知道在刘氏那儿的?

除非他查过。

什么时候查的?

她攥着玉镯躺回去,满脑子问号。窗外的雪簌簌落,忽然听见院子里有人打了个喷嚏——很轻,但在夜里格外清楚。

顾清音爬起来扒着门缝往外看,就见慕容寒裹着件大氅蹲在柴房对面墙根底下,面前支了个小泥炉,正笨手笨脚地烧炭。火苗蹿上来他往后一仰,差点坐进雪堆里,手忙脚乱扶住炉子,又赶紧把烧好的炭夹进手炉里。

顾清音在门缝后面看得清清楚楚,差点笑出声。她轻手轻脚退回稻草堆里,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只热腾腾的手炉,外加一张纸条:“天冷。别冻死。”

顾清音把纸条翻过来,背面又写了一行更小的字:“本王不是关心你。冻死了皇帝正好治本王一个照看不力。”

她把纸条叠好收进荷包,跟之前那些纸条放在一起——她数了数,已经攒了七张了。

第四回 逃跑被捉

腊月二十七,顾清音终于摸清了孙婆子的底细。

这婆子每夜亥时出去,子时回来,走侧门,跟外面的人接头。接头的地方在王府后巷第三棵老槐树底下,对方是个白面无须的中年人——宫里出来的,身上那股皂角味儿隔着三丈都能闻见。

顾清音把这事记在心里,没告诉任何人。她连慕容寒都没说,因为她琢磨明白了一件事:孙婆子每天寅时逼她刷马厩,目的是让她固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点。而那个位置,正好在王府西北角围墙内侧,墙外就是一条窄巷子。

如果有人想从外面翻墙进来,或者从里面往外递东西,马厩是最好的掩护。

腊月二十八夜里,顾清音决定跑。

她早想好了路线:柴房后面有个狗洞,被杂草挡着,直通府外巷子。她从狗洞钻出去,往东跑三条街,就是她娘当年的陪嫁庄子,庄头姓赵,她娘救过赵家的命,这么多年逢年过节还悄悄给她送东西。

她把攒的五百两银票缝在贴身小衣里,外面套了两层棉袄,头发盘得紧紧的,抹了把锅底灰在脸上。亥时刚过,孙婆子出门了,她猫着腰钻出狗洞,撒腿就跑。

跑了三条街,眼看就要拐进赵家庄子的巷口,一匹黑马从斜刺里出来,横在路中间。

慕容寒坐在马上,裹着玄色大氅,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拎着根马鞭,鞭梢在雪地上轻轻画圈。

“跑?”他居高临下看着她,“本王让你跑,你还真跑?”

顾清音一屁股坐在雪堆里,累得直喘:“你、你让我跑我才跑,我多听话!”

慕容寒被她气笑了——这回真笑了,嘴角弯了一下又赶紧板回去。他翻身下马,一把拎住她后领子往马背上一扔,自己也翻身上来,往王府方向走。

顾清音趴在马背上,肚子硌得生疼:“你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杀你?”慕容寒在她头顶哼了一声,“本王花五百两银票养着你,杀你本王亏不亏?”

“你——”顾清音噎住,“你怎么知道银票的事?”

慕容寒不答,沉默着走了一段,忽然开口:“你以为那狗洞本王不知道?影一每天夜里在那蹲着,你爬出去他就在后面跟着,跑出三条街才告诉本王。”

顾清音脑子里嗡的一声。她想起那个扔包子就跑的黑衣瘦子,想起墙头上看见的玄色衣角——合着她这些天的一举一动,全在人家眼皮子底下。

“你监视我?”

“保护。”慕容寒纠正她,“皇帝的人盯着王府,你跑出去就是死。要么被太子的人绑了当人质要挟本王,要么被皇帝的人杀了栽赃本王。你选一个。”

顾清音不说话了。

马进了王府侧门,慕容寒把她拎下来,往柴房方向一推:“回去睡觉。明天刷四十匹马。加二十匹。”

顾清音走了两步,忽然回头:“那你为什么给我银票、棉被、手炉、冻疮膏?”

慕容寒站在原地,雪落了他一肩膀。他偏过头去,声音闷闷的:“本王乐意。”

“你乐意个屁。”顾清音戳穿他,“你就是怕我死了,皇帝治你一个照看不力。”

慕容寒被戳中了,脸上挂不住,甩袖子走了。走出老远又回头喊了一嗓子:“明天加四十匹!”

顾清音冲他背影做了个鬼脸,回柴房倒头就睡。这一夜她睡得格外踏实——也不知道为什么,知道影一在暗处跟着,反倒不害怕了。

第二天刷马的时候,她在马厩横梁上发现一个油纸包,里头是两块热乎乎的枣泥糕,外加一张纸条:“昨夜跑得挺快。下次往东跑,别往西,西街有太子的人。”

顾清音把枣泥糕塞嘴里,含含糊糊骂了一句:“管得真宽。”

第五回 满墙画像

顾清音决定偷点值钱东西再跑。

这回她学聪明了:既然跑不出三条街就会被逮回来,那不如先把慕容寒的底摸清楚。她趁慕容寒上朝不在,摸进了主院书房。

书房门没锁——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影一故意没锁。她进去翻箱倒柜找地契兵符,什么都没找着,手一伸把靠墙的布帘拽了下来。

布帘后面,满满一面墙,全是画像。

全是她。

顾清音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定在原地。第一张是她十五岁及笄礼,穿粉色襦裙在院子里扑蝴蝶,她自己都不记得那天什么模样了,画上却连鬓边那朵歪了的小绢花都画得清清楚楚。第二张是她十六岁跟着她爹去城外大营,穿着男装骑马,头发散了一脸。第三张是她十七岁上元节在灯市上猜灯谜,手里拎着兔子灯,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每张画右下角都题了字,全是慕容寒的笔迹:“永宁元年正月十五,阿音猜中三题,赢了盏兔子灯。”“永宁二年四月,阿音骑马摔了,没哭。”“永宁二年腊月,阿音在城门口给灾民施粥,手冻裂了。”

最新的那张,是她穿嫁衣坐在婚房里等盖头被掀的样子,眼角带泪,嘴唇咬得发白。题字写的是:“永宁三年腊月十二。阿音嫁我了。她不愿意。”

顾清音盯着最后那行字,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她听见外面脚步声传来,来不及多想,一头钻进靠墙的大柜子里,把柜门掩上。

慕容寒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影一。他走到那面墙跟前,伸手把最新那张画取下来,卷了卷,叹了口气:“阿音,我什么时候才能告诉你……”

顾清音在柜子里捂住嘴,心跳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影一在旁边说:“王爷,您倒是说啊。您天天给她塞纸条送手炉,她哪知道是谁送的?”

“她知道。”慕容寒把画放进暗格,“她那么聪明。”

“那您还嘴硬?”

“本王嘴硬?”慕容寒嗓门拔高了,“本王要是嘴上对她好,皇帝明天就能拿她威胁我!你以为那孙婆子是谁的人?皇帝的眼线!她每天寅时逼阿音刷马厩,那是给皇帝递消息的最佳时机!本王要是对阿音好一点,孙婆子马上报上去,皇帝就知道拿阿音能拿捏本王——”

他忽然顿住,压低声音:“柜子里有人。”

顾清音心一横,推开柜门自己走了出来。

书房里三个人六目相对。慕容寒脸上那叫一个精彩——从震惊到窘迫到恼羞成怒,最后板成一张面瘫脸:“谁让你进来的?”

“我找地契。”

“找地契干什么?”

“跑路。”

慕容寒噎住。影一悄悄往后退了三步,把自己塞进墙角阴影里。

顾清音指了指那面墙:“那些画,怎么回事?”

“画着玩的。”

“永宁元年我十五岁,你在哪?”

“北境。打仗。”

“你打仗还有空画我扑蝴蝶?”

慕容寒不说话了。他别过脸去,耳朵尖又开始发红,红得都快滴血了。顾清音凑近了看他,他往后退了一步。

“慕容寒。”她叫他名字。

“干什么?”

“你是不是喜欢我?”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影一缩在墙角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块砖。

慕容寒沉默了半天,忽然一跺脚:“影一!谁让你把书房门打开的?扣半年月钱!”

影一:“…………王爷,是您自己说——”

“闭嘴!”

慕容寒把顾清音拎起来扔出书房,咣当关上门。顾清音站在院子里,隔着门听见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和慕容寒气急败坏的骂声:“让你嘴硬!让你嘴硬!”——还有啪啪打自己嘴巴的动静。

顾清音靠着廊柱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当天傍晚,她在柴房门缝底下收到一张纸条,字写得比平时更歪,像是手抖着写的:“画的事不许说出去。”

第二天又来一张:“本王小时候学过画。画得不好。”

第三天又来一张:“你十五岁那天戴的绢花是歪的,本王没画错。是你自己歪着戴的。”

顾清音把这三张纸条跟之前攒的七张放在一起,整整齐齐叠好,用帕子包起来塞在枕头底下。

第六回 假装断袖

太医来查病那天,顾清音正蹲在院子里劈柴。

慕容寒提前一个时辰把她从马厩拎回来,塞进主院浴房:“洗澡。换衣裳。不许有马粪味儿。”

“干什么?”

“太医来查本王是不是装病。你配合演一出。”

“怎么演?”

慕容寒把影一拽过来往顾清音面前一推:“本王好男色,你是摆设。”

顾清音看看影一,又看看慕容寒,点点头:“行。加钱。”

“什么?”

“配合演戏,加钱。五百两不够。”

慕容寒从袖子里摸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拍在她手里:“先付定金。演好了结尾款。”

太医院院正带着两个副手进来的时候,慕容寒正搂着影一的肩膀坐在榻上,两人面前摆着一坛酒,影一脸上还被抹了点胭脂——慕容寒亲手抹的,抹歪了,影一半张脸跟猴屁股似的。

院正眼睛都直了:“王、王爷……”

“本王好这口。”慕容寒把影一往怀里一搂,当众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你有意见?”

院正噗通跪下:“下官不敢!下官什么都没看见!”

顾清音按照剧本坐在角落里抹眼泪——她倒是真哭得出来,她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离谱的场面。慕容寒亲影一那一下,影一的表情跟吞了苍蝇似的,又不敢躲,脸都绿了。

太医屁滚尿流跑了。人一走,慕容寒立刻松开影一,踹了他一脚:“下去洗脸。丢人现眼。”

影一捂着猴屁股脸跑了。

顾清音收了眼泪,冲过来堵住门:“慕容寒你什么意思?你既然喜欢男人,娶我做什么?”

慕容寒靠在榻上,眼皮都没抬:“挡箭牌。皇帝塞来的眼线,不娶你就得娶他闺女。娶他闺女本王亏得更大。”

顾清音气得要摔门。慕容寒忽然坐直了,语气正经起来:“今天太医回去报‘王爷好男色’,明天皇帝就会放松警惕。他觉得本王沉迷男风,不会造反。等他放松了,本王才能干正事。”

“什么正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顾清音气得跺脚:“那你对我好点会死啊?”

慕容寒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闷闷的:“会。皇帝看你受宠就会拿你威胁本王。对你越坏,你越安全。”

顾清音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慕容寒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抬手把她头发上沾的柴火棍摘了:“再忍忍。”

“忍到什么时候?”

“忍到本王不用再装的那天。”

顾清音盯着他的眼睛——刀疤横在脸上,那双眼睛却干干净净的,里头映着她的影子。她忽然想起书房那满墙的画,想起那五百两银票和冻疮膏,想起他蹲在墙根烧炭烧得差点坐进雪堆里。

“慕容寒,”她说,“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慕容寒把柴火棍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走:“没有。加四十匹马。”

“你刚说加钱!”

“加钱是演戏的。加马是顶嘴的!”

第七回 假孕风波

正月十五,上元节。

顾清月买通了王府的府医刘老头,让他诊脉的时候谎报喜脉。顾清音其实没怀孕,但刘老头把脉把了半天,捋着胡子说:“恭喜王爷,王妃有喜了。”

慕容寒当时正在喝茶,一口茶喷出来溅了刘老头一脸。

“你说什么?”

“王、王妃有喜……”

慕容寒把茶杯往桌上一顿,站起来就骂:“谁的野种?”

满屋子人吓得跪了一地。顾清音坐在诊桌旁边,整个人都懵了——她连慕容寒的手指头都没碰过,哪来的喜脉?但看见顾清月在门外探头探脑,她瞬间明白了。

她站起来,红着眼圈看慕容寒:“王爷不信我?”

慕容寒瞪着她:“本王碰都没碰过你,哪来的孩子?”

顾清音咬着嘴唇不说话——她总不能当着下人的面说“咱俩确实没碰过”,那等于承认自己给王爷戴绿帽子。这哑巴亏她只能咽。

“喝药。”慕容寒把一碗黑乎乎的药汁推到她面前,“堕胎药。喝了。”

顾清音看着那碗药,心一横,端起来咕咚咕咚灌了下去。药一入口她就品出来了——红糖水加枸杞,还放了姜,热乎乎的。她喝完把碗一放,故意晃了两晃,眼一翻,往地上一倒。

“王妃昏过去了!”丫鬟们乱作一团。

慕容寒一个箭步冲上来把她打横抱起来往内室走,嘴里骂骂咧咧:“装什么死!起来!”手指头在她腰上掐了一把——意思是“演得不错”。

顾清音被他掐得差点真跳起来,咬着牙继续装死。

进了内室关上门,慕容寒把她往床上一放,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手伸出来。”

“干什么?”

“你刚喝了红糖水,没喝毒药。但做戏做全套,本王得给你弄点血。”他撸起自己袖子,拿刀在手腕上划了一道,血流进小碗里,然后蘸着血往顾清音裤子上抹。

顾清音瞪圆了眼:“你疯了?”

“这叫‘大出血’。”慕容寒抹完了,把碗往地上一摔,碎瓷混着血水溅了一地。他冲外头喊:“王妃小产了!请大夫!”

刘老头被拖进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慕容寒揪着他领子:“你诊的喜脉?嗯?王妃明明没有身孕,你诊的哪门子喜脉?”

刘老头当场尿了裤子:“是、是顾二小姐让老奴这么说的……”

“顾二小姐?”慕容寒把他往地上一摔,“影一!去把顾清月给本王请来!”

顾清月被拖来的时候还在狡辩,说刘老头污蔑她。慕容寒没跟她废话,当场把刘老头和她的丫鬟分开审——丫鬟不经吓,三句话就招了。顾清月脸色煞白,瘫在地上。

慕容寒蹲下来看她:“你买通府医谎报王妃有孕,是想让本王以为王妃不贞,休了她,对吧?”

顾清月哆嗦着点头。

“那本王告诉你,”慕容寒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王妃有没有贞洁,本王自己清楚。轮得到你操心?”

他把手一挥:“送回顾家。告诉顾庭芳,他闺女再敢往摄政王府伸一根手指头,本王剁了喂狗。”

顾清月被拖走了。

人散干净之后,慕容寒回到内室,把门关上。顾清音从床上坐起来,指着他手腕上的伤口:“你手伸出来。”

“小伤。”

“伸出来。”

慕容寒不情不愿地把手伸过去。顾清音从床头柜里翻出金疮药和白布条,仔仔细细给他包扎。包完了,她抬头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割自己的手腕?”

“做戏要做真。”

“做戏做真你割我啊。”

慕容寒噎了一下。他别过脸去:“本王乐意。”

顾清音攥着他手腕,声音忽然低下来:“慕容寒,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慕容寒沉默了半天。他抬起头来看着顾清音,刀疤横在脸上,但眼睛亮亮的。

“你真想知道?”

“嗯。”

“那你先回答本王一个问题——五年前上元节,你在灯市上给过一个乞丐手帕没有?”

顾清音愣了:“什么乞丐?”

“满脸血的那个。”

顾清音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哦!那个啊!那不是乞丐,那是被流氓打了吧?我记得是个少年,脸上全是血,蹲在墙根底下。我看他可怜,把手帕给他了,还夸了一句‘长得挺俊’……”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瞪着慕容寒:“那个人是你?”

慕容寒把脸别过去:“不是。”

“你耳朵红了。”

“冻的。”

“你刚才自己说的‘满脸血的那个’!”

“本王随口一问。”

“慕容寒!”

慕容寒站起来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那个装血的碗捡起来收进袖子里:“留着。将来有用。”

“你留碗血干什么?”

“做纪念。”

顾清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裤子上干涸的血迹,忽然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第八回 灯会挡剑

正月十八,慕容寒硬拉顾清音去逛灯会。

说是硬拉,其实他站在柴房门口堵着,顾清音不出来他就一直站着,站了半炷香,顾清音没办法,把劈柴的斧头往地上一扔:“行行行,去去去。”

慕容寒把大氅脱下来往她肩上一披:“穿上。夜里冷。”

“你自己不冷?”

“本王皮厚。”

灯市在朱雀大街,从街头到街尾挂了几千盏花灯,人挤人人挨人。顾清音走在前面,赌气不跟他并肩。慕容寒落后三步跟着,不远不近。

走过卖糖画的摊子,顾清音停下来看了两眼,慕容寒掏钱买了一只糖兔子塞她手里:“拿着。别跟人说本王买的。”

“那我说谁买的?”

“就说……马厩那匹黑马买的。”

顾清音啃着糖兔子往前走,忽然听见头顶有破空声。她还没反应过来,慕容寒从后面扑上来,一把抱住她往旁边滚。

三支弩箭钉在她方才站的位置,入地三寸。

“有刺客!”影一从屋顶跳下来,拔刀迎上去。街面上顿时乱成一锅粥,百姓四散奔逃,灯架子被撞翻了一大片,烛火点着了纸灯,半条街烧得通红。

顾清音被慕容寒压在身下,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心跳咚咚咚的,快得像擂鼓。她抬起头,看见三个黑衣人从不同方向扑过来,手里全是明晃晃的刀。

慕容寒把她往墙根一推,转身拔刀迎上去。他刀法极狠,一刀一个,砍翻了两个,第三个从侧面偷袭,一刀砍在他后背上。他闷哼一声,反手把那人脑袋削了。

顾清音缩在墙根底下,忽然看见对面茶楼二楼窗户里探出一张弓——瞄准的是她。

慕容寒也看见了。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扔了刀扑过来,整个人罩在她身上。三支箭噗噗噗全扎进他后背,箭尾嗡嗡震颤。

顾清音被他抱着,满脸都是他后背溅过来的血。她吓得声音都劈了:“慕容寒!慕容寒你疯了你!”

慕容寒慢慢从她身上滑下来,倒在她怀里。血从他嘴里往外冒,他还在笑:“五年前……灯会……你给过一个乞丐手帕……”

“是你对不对?”顾清音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那个满脸血的少年是你对不对?”

“本王……不好意思说。”慕容寒伸手抹了一把她的眼泪,“五年前本王打了败仗,差点死在街上。你给本王手帕,还夸本王……长得挺俊。”

“你本来就长得俊!”顾清音抱着他脑袋,血蹭了她一脖子,“刀疤也俊!”

慕容寒咳出一口血,笑得刀疤皱成一团:“本王……记了五年。”

影一杀退了刺客赶过来,一看慕容寒后背那三支箭,脸都白了:“王爷!”

“别嚎。”慕容寒躺在他怀里指挥,“先送本王回府。再查今晚谁派的人。最后——”他看了顾清音一眼,“给她买碗馄饨。她逛了半条街什么都没吃。”

顾清音哭着骂他:“你都这样了还惦记馄饨!”

“本王不惦记。本王怕你饿着又去劈柴。柴房那斧头都卷刃了。”

第九回 失忆黏人

慕容寒命大,三箭都没中要害,养了五天就能下地了。

第六天他醒过来,瞪着顾清音看了半天,张嘴喊了一句:“娘子。”

顾清音手里的粥碗差点扣他脸上。

“你说什么?”

“娘子。”慕容寒伸手拽她袖子,“我头疼。”

顾清音伸手探他额头——不烫。再看他眼神,懵懵懂懂的,跟平常那副冷脸完全两码事。她心里咯噔一下,把影一拽到外头:“他撞着头了?”

影一吭哧吭哧:“可、可能是箭上有毒……”

“什么毒?”

“不、不知道。大夫说可能失忆。”

顾清音半信半疑地回屋,慕容寒正挣扎着要下床,看见她进来就伸手:“娘子,我饿。”

顾清音盛了碗粥喂他。他喝一口看她一眼,喝一口看她一眼,看得她浑身发毛:“你看什么?”

“娘子好看。”

顾清音手一抖,粥洒了他一脖子。

接下来四天,慕容寒黏人黏得跟块膏药似的。顾清音走到哪他跟到哪,连她上茅房他都要蹲在门口等。喂药的时候偷亲她手背,喝完药舔嘴唇说“娘子喂的药甜”。

顾清音被他腻歪得受不了,第五天早上把他往床上一按:“慕容寒你到底真失忆假失忆?”

慕容寒眨巴着眼睛看她:“娘子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听得懂!你昨天还跟影一说‘查查昨晚的馄饨摊子谁在盯梢’——”

慕容寒表情一僵。

顾清音冷笑:“露馅了吧?”

慕容寒沉默了三秒,把被子往头上一蒙:“本王头痛。记不起来。”

“你——”

第五天傍晚,慕容寒“恢复记忆”了。

他冷着脸从床上坐起来,看见顾清音端药进来,劈头就骂:“本王试探你,果然水性杨花。本王失忆这几天你动手动脚,是不是想趁本王不备偷兵符?”

顾清音手里那碗药——温的,不烫——直接扣在他脑袋上。

“慕容寒你混蛋!”她摔门而去。

慕容寒顶着满头药渣坐在床上,听见门哐当一声,又听见顾清音在院子里踢翻了水桶,又听见她蹲在墙根底下呜呜哭。

他抬手抽了自己一嘴巴。

“让你嘴硬!”

影一从窗户缝里探进头来:“王爷,王妃哭了。”

“本王知道!”

“您不去哄?”

“本王……本王不会哄。”慕容寒搓了搓脸,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绣了一半的荷包——扎了十八个洞,鸳鸯绣得像两只胖鸭子。他看了看,又塞回去,又摸出来,又塞回去,最后往影一手里一塞:“拿去给她。别说本王绣的。”

影一拿着荷包出去,没过一会儿又回来了:“王妃说,让王爷自己送。”

“她怎么知道是我绣的?”

“王妃说……针脚跟凤冠里衬一模一样。”

慕容寒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尖红得能煎鸡蛋。

当天夜里,顾清音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只荷包,里头装着十张银票,每张一百两。外加一张纸条:“本王错了。银票拿着花。别哭了。”

顾清音把银票收了,荷包挂在腰上。第二天一早慕容寒看见她腰上晃着那个丑荷包,走路都顺拐了。

第十回 地牢密信

二月二,龙抬头。皇帝下旨:摄政王妃顾氏,不敬皇室,私通外男,赐鸩酒一壶,白绫三尺。

圣旨送到王府的时候,慕容寒正在院子里跟顾清音抢最后一块枣泥糕。他接过圣旨看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反手一个耳光抽在顾清音脸上。

“贱人。”他当着宣旨太监的面骂,“本王早该休了你!”

顾清音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血。她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慕容寒打她这一下,手掌是空的,响是响,其实没使力。他指尖在她脸颊上飞快地划了三个字:地牢,等。

“关进地牢!”慕容寒把圣旨摔在地上,“明天本王亲自送她上路!”

顾清音被拖进王府地牢。地牢在地下三丈深,四面石壁,只有一个小铁窗透气。她蹲在稻草堆里,忽然听见墙角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只老鼠叼着个油纸包钻出来,扔在她脚边就跑了。

油纸包里是一张纸条和一把钥匙。纸条上写:“师父三日后劫狱。书房第三块地砖下有东西。别怕。”

顾清音攥着纸条,心想这慕容寒到底布了多少局。她拿钥匙开了脚镣,顺着老鼠洞摸到隔壁——隔壁居然是个暗室,里头堆着粮食和兵器,墙上挂着王府布防图。

她在暗室里翻了半天,想起纸条上说的“书房第三块地砖”。但她现在在地牢里,书房进不去。正着急的时候,铁窗外面传来影一的声音:“王妃,王爷让属下带话——书房第三块地砖他已经挖出来了,东西在暗室第三个粮缸底下。”

顾清音搬开第三个粮缸,底下压着一个樟木匣子。打开一看——是她五年前弄丢的那件嫁衣。

她娘给她绣的嫁衣,大红缎面,鸳鸯戏水的花样,她十五岁那年试了一次就找不着了。她以为丢了,哭了三天。现在嫁衣叠得整整齐齐,里衬上绣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针脚笨得跟她娘的手艺天差地别,一看就是男人绣的。

“娶你的人,必须天下第一好。我努力当天下第一。”

顾清音抱着嫁衣蹲在暗室里,又哭又笑。她想起凤冠里衬的“阿音别怕”,想起手套上那只歪歪扭扭的小乌龟,想起那个扎了十八个洞的荷包。

她把嫁衣穿在身上,对着暗室墙上挂的铜镜看了看——正好合身。这衣裳慕容寒保存了五年,每年都拿出来晒,樟木匣子里搁了防虫的草药,一点没坏。

第三天夜里,地牢铁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一个白胡子老头拎着把菜刀冲进来:“丫头!跟师父走!”

顾清音愣了:“你谁?”

“慕容寒的师父!神医!他让老夫来劫狱!”老头把菜刀往腰里一别,“快走快走,外面打起来了!”

顾清音跟着老头从地道钻出去,一路跑到王府后门。后门外停着一辆马车,车帘掀开,慕容寒坐在里头,穿着盔甲,腰里别着刀,脸上刀疤在月光底下白森森的。

“上来。”他伸手把她拽上车,马车撒蹄就跑。

顾清音在他怀里抬起头:“我们去哪?”

“宫城。”慕容寒低头看了她一眼,忽然愣住——她身上穿着那件嫁衣。

他嗓子有点哑:“你找到了。”

“嗯。”顾清音拽了拽嫁衣袖子,“你绣的?”

“……本王练了三个月。”

“丑死了。”

“你脱下来。”

“不脱。”顾清音把嫁衣裹紧了,“我的东西,凭什么脱?”

慕容寒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低头亲了她额头一下,飞快地别过脸去:“打仗了。别说话。”

顾清音攥着他盔甲上的带子,脸烧得通红。

第十一回 宫变挡箭

马车冲到宫门口的时候,宫城里已经打起来了。慕容寒的人马跟御林军杀成一团,火把映得半边天通红。

慕容寒把顾清音从车里拎出来,往影一怀里一塞:“护着她。”自己拔刀冲进乱军里,一刀一个,杀得跟切瓜似的。

顾清音缩在影一身后,看着慕容寒在火光里左劈右砍,刀疤被血糊得看不清了。她忽然觉得这人打仗的样子还挺好看——跟五年前街上那个满脸血污的少年一样,明明快死了还在笑。

皇帝慕容彻站在城楼上放箭。他箭法准,专挑慕容寒的人射,射倒了七八个。忽然他看见了影一身后的顾清音,弓一偏,三支连珠箭直奔她面门。

慕容寒余光瞥见,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往回扑。第一箭擦着他肩膀过去,第二箭扎进他后背,第三箭扎在腰上。他冲到顾清音面前,一把抱住她往旁边滚,血从背上涌出来,在地上拖了一道长长的红印子。

“慕容寒!”顾清音抱着他脑袋,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慕容寒嘴里往外冒血,还在笑:“下辈子……还……”

“还什么还!你还没还我五百两银票!”

“下辈子还……”慕容寒声音越来越小,“下辈子我还……娶你……”

顾清音哭得惊天动地:“行!下辈子我还嫁你!但你得给我做饭!”

“西红柿炒蛋……行吗?”

“行!”

“加糖……还是加盐?”

“加糖!加糖!”顾清音抱着他脑袋,血蹭了一脸,“你听见没有?加糖!你还没给我做呢!你不许死!”

慕容寒笑了一下,眼睛慢慢闭上了。

顾清音抱着他尸体哭得整个宫城都听得见。城楼上慕容彻哈哈大笑:“慕容寒死了!给我放箭——”

话音未落,慕容寒忽然睁开眼,从地上一跃而起,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匕首,嗖的一声掷出去,钉在慕容彻的帅旗上,旗杆咔嚓断了。

“本王死没死,”慕容寒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你说了不算。”

他转身把顾清音拎起来往马背上一扔,自己也翻身上来,往城外冲。影一带着人马断后,把御林军杀得溃不成军。

马跑出城西门,慕容寒忽然身子一歪,真的从马上栽下去了。顾清音跳下马扑过去,发现他这回是真昏过去了——后背三支箭全扎在要害旁边,腰上那支最险,再偏半寸就是肾。

神医老头从后面马车里蹦出来,把了把脉:“死不了。老夫的徒弟,命硬。”

顾清音瘫坐在地上,又哭又笑。

第十二回 三年归来

慕容寒被神医拖去山里养伤,一养就是三年。

顾清音在江南临安县开了间小医馆,招牌上写“专治嘴硬”。当地百姓不知道她底细,只知道这女大夫医术好脾气暴,来看病的先挨一顿骂,骂完再给药,管用。

第三年开春,医馆来了个满脸胡子的大汉,裹着件破棉袄,进门就往凳子上一坐:“大夫,头疼。”

顾清音头都没抬:“伸手。”

大汉把手往诊桌上一搁。顾清音搭上脉,手指头一哆嗦——这脉象她熟,三年前在地牢暗室里天天摸,错不了。她又看了眼手背,上面一道箭疤,圆圆的,跟她当年给他包的那处伤口一模一样。

顾清音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头疼多久了?”

“三年。”

“怎么个疼法?”

“一想媳妇就疼。”

顾清音点点头,提笔开方子。大汉凑过来看,见她写了“巴豆二斤,黄连一斤,大黄半斤”,脸都绿了:“大夫,这是治头疼的?”

“治嘴硬的。”顾清音把方子往他面前一拍,“去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连喝七天。”

大汉拿着方子溜了。

第二天又来,还是他,胡子刮了一半,露出下半张脸。顾清音瞟了一眼——是慕容寒没错。她低头切药,假装没认出来。

“大夫,昨天那药太猛了,我拉了一宿。”

“良药苦口。”

“能换点温和的吗?”

“能。”顾清音又开了一张方子,“甘草二两,大枣十枚,生姜三片。回去煮水喝。”

慕容寒拿着方子看了半天,忽然把方子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五百两连本带利一万两。先还钱。”

慕容寒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往桌上一拍:“够不够?”

顾清音数了数,正正好好一万两。

“不够。”她把银票收进抽屉,“还得做饭。”

“西红柿炒蛋,加糖。”

“你怎么知道加糖?”

“你上回自己说的。”

顾清音把药碾子往桌上一顿:“慕容寒,你三年前就醒了是不是?你故意拖到现在才来找我?”

慕容寒把剩下半边胡子也刮了,露出整张脸——刀疤淡了不少,神医给用了好药。他站起来,从怀里摸出那个丑荷包,往顾清音面前一推:“本王绣了三年。绣坏了七十二个。”

顾清音打开荷包,里头是一对鸳鸯——这回绣得像鸳鸯了,虽然还是有点胖。

“你绣三年就绣出这对胖鸭子?”

“本王手笨。”

顾清音把荷包挂腰上,踹了他一脚:“去后院做饭。柴火在灶台底下。炒不好别回来见我。”

慕容寒撸起袖子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媳妇。”

“干什么?”

“本王这三年天天练炒西红柿炒蛋。你尝尝。”

第十三回 追妻火葬场

慕容寒在医馆后院住下来,开始了漫长的追妻之路。

第一天,他端洗脚水端到顾清音脚边,把袜子给她脱了,按着脚盆里搓。顾清音低头一看——水是凉的,他忘了兑热水。她一脚把盆踹翻:“你想冻死我?”

“本王再去烧。”

第二天,他跪搓衣板,跪了半个时辰,膝盖硌出两道红印子。顾清音蹲下来看他:“知道错哪儿了吗?”

“知道。不该嘴硬。”

“还有呢?”

“……不该拖三年才来找你。”

“还有呢?”

慕容寒想了半天:“西红柿炒蛋盐放多了?”

顾清音拿搓衣板敲他脑袋:“你当年让孙婆子踹我后背!踹了七天!”

“本王后来让她改踹轻的了!”

“那也是踹了!”

“那本王让你踹回来。”慕容寒往地上一趴,“踹吧。别踹脸。”

顾清音抬脚踹了他屁股一下,没使劲。踹完了蹲下来揪他耳朵:“慕容寒你丢不丢人?堂堂摄政王跪搓衣板?”

“不丢人。”慕容寒趁机亲了她手心一下,“媳妇跑了才丢人。”

第三天,慕容寒在医馆门口摆了个摊,胸口碎大石。他躺地上,肚皮上搁块青石板,让影一拿锤子砸。围观百姓里三层外三层,顾清音冲出来一看,差点背过气去。

“慕容寒你干什么!”

“卖艺。”慕容寒躺地上冲她笑,“攒钱给媳妇买簪子。”

“你给我起来!”

“不起来。除非你答应跟本王回京。”

顾清音揪着他耳朵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回什么京!你京城的皇宫还没修完呢!”

“修完了。”慕容寒从怀里摸出一道折子,“本王登基了。你是皇后。”

顾清音愣住:“你说什么?”

“慕容彻那昏君流放岭南了。本王登基三个月了。皇后位置空了三个月。”他把折子塞她手里,“满朝文武催本王立后。本王说再等等,本王媳妇还没原谅本王。”

顾清音拿着折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上面盖着传国玉玺的大印,错不了。

“你登基了还跑江南来卖艺?”

“不卖艺你不肯见本王。”

顾清音把折子往他脸上一拍:“回京!明天就走!我收拾东西!”

慕容寒一把抱住她腰:“媳妇你答应了?”

“答应个屁!我是回去当皇后,又不是嫁给你!”

“当皇后就是嫁给本王。”

“那我再想想。”

“别想了。”慕容寒把她往肩上一扛,撒腿就往马车跑,“影一!套车!回京!”

顾清音在他肩膀上又踢又打:“慕容寒你放我下来!我医馆还没关门呢!”

“本王让人替你关!”

“我后院还有三只鸡!”

“本王让影一喂!”

“影一知道喂多少吗?”

“一天两把谷子!本王问过了!”

第十四回 恶人伏法

慕容寒登基后第一件事,是把慕容彻流放岭南。

第二件事,是清算当年在王府欺负过顾清音的人。孙婆子被发配去扫茅厕——专门扫宫里最脏的那几间。刘府医被吊销了行医资格,派去马厩刷马,刷到死为止。当年跟着顾清月来闹事的丫鬟,全被送去了浣衣局洗十年衣裳。

第三件事,是顾清月。

顾清月当年被送回娘家之后,太子慕容彻倒台,她没了靠山。顾庭芳想把她再嫁出去,但满京城没人敢娶——谁不知道她得罪了摄政王?后来她跟一个来路不明的商人跑了,那商人是当年被她害死的一个丫鬟的哥哥,专程来报仇的。

商人把她卖进了边军的营妓营。三年后边军换防,顾清月跟着队伍回京,在路上被仇家砍死了。砍她的人姓赵,是她当年害死的那个丫鬟的爹。

临死前顾清月被人拖到慕容寒面前。她趴在地上,脸上全是血,嗓子都喊哑了:“慕容寒!你从头到尾只爱顾清音对不对!”

慕容寒蹲下来看了她一眼,点头:“猜对了。”

“你娶她就是为了护着她!你从一开始就——”

“死吧。”慕容寒站起来,转身走了。

顾清月被拖出去砍了。

顾清音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凤仪宫嗑瓜子。她嗑了一颗,想了想,又嗑了一颗。

“便宜她了。”她把瓜子皮往盘子里一扔,“我当年刷了七天马厩,她才挨一刀。”

慕容寒从外面进来,顺手把她面前的瓜子盘端走了:“别嗑了。上火上火。”

“你管我?”

“本王不管你谁管你。”他把一盘剥好的瓜子仁放她面前,“吃这个。本王剥的。”

顾清音捏了一粒瓜子仁扔嘴里,忽然想起来:“对了,我爹呢?”

“流放岭南了。跟慕容彻做伴去了。”慕容寒在她旁边坐下来,“你继母刘氏在浣衣局洗衣裳。本王特意吩咐的,专洗御林军的臭袜子。”

顾清音满意地点点头:“行。还算你有良心。”

“本王一直有良心。”

“你嘴硬的时候可没良心。”

慕容寒凑过来亲了她一口:“以后不嘴硬了。”

“你上个月还说‘本王没嘴硬’。”

“……那不算。”

第十五回 大婚圆满

永宁七年三月初八,慕容寒重新求了一次亲。

十里红妆从宫门口一直铺到将军府旧宅——顾庭芳流放了,宅子被官府收了,慕容寒又给买回来了,重新修缮,挂上“顾宅”的匾额。

顾清音坐在新房里,凤冠是新打的,比头一回那顶轻了一半,内衬绣着“阿音别怕”四个字,这回绣得端端正正,一看就练了千百遍。

慕容寒推门进来,没喝酒,手里端着个托盘,上头一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炒蛋,外加一双筷子。

“先吃饭。”他把托盘往桌上一放,“本王炒的。”

顾清音掀了盖头下来尝了一口——咸淡正好,糖放得也对,就是鸡蛋炒得有点碎。

“凑合。”她扒拉了两口,又扒拉了两口,把一碗全吃完了。

慕容寒坐在对面看她吃,忽然说:“阿音。”

“嗯?”

“本王头一回见你,你十五岁。在街上给本王手帕。本王那时候就想,这姑娘真好。等本王打完仗回来娶她。”

顾清音放下筷子看着他。

“后来本王打了五年仗,回来发现你爹把你许给了太子。本王去找皇帝要人,皇帝说‘朕赐你一门更好的亲事’——把本王指给了你妹妹。本王没要。”

“然后你就让皇帝赐婚,把我塞给你冲喜?”

“那是本王求来的。”慕容寒搓了搓手,“本王跟皇帝说,你让顾清音嫁给本王冲喜,本王把兵权交一半。皇帝贪心,答应了。”

顾清音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所以你拿兵权换了我?”

“换了。”慕容寒看着她,“兵权还能再挣回来。媳妇没了就真没了。”

顾清音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伸手:“银票呢?”

“什么银票?”

“五百两连本带利一万两。上回在江南你给了,回京之后又重新求亲,得再给一份。”

慕容寒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拍她手里:“够不够?”

顾清音数了数,两万两。

“多了一万。”

“多的算下辈子定金。”

“下辈子你还娶我?”

“娶。下辈子本王早点去找你。不让你等五年。”

顾清音把银票收好,站起来踹了他一脚:“去做饭。我饿了。”

“刚吃完一碗西红柿炒蛋——”

“那碗不算。重新做。加两个鸡蛋。”

慕容寒撸袖子往小厨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阿音。”

“又干什么?”

“本王这辈子最庆幸的事,就是那天在街上没死成。让你给捡着了。”

顾清音抄起枕头砸过去:“肉麻死了!快做饭!”

洞房花烛夜,顾清音从枕头底下翻出那件破棉袄——五百两银票的那件,靛蓝粗布面,她补了三年,上头绣着两只歪歪扭扭的鸳鸯,针脚跟慕容寒当年绣“阿音别怕”一模一样。

慕容寒凑过来看:“你什么时候绣的?”

“刷马厩那会儿。晚上闲着也是闲着。”

“绣得比本王强。”

“那当然。”

三年后,儿女双全。闺女叫慕容念,儿子叫慕容归。

闺女四岁那年问:“爹,你为啥总让着娘?”

慕容寒蹲下来给她扎小辫:“因为你娘当年替你爹挡过箭。”

“骗人!娘说你欠她五百两没还!”

慕容寒手一抖,辫子扎歪了:“……你娘说得对。”

闺女跑了。顾清音从屋里出来,揪着慕容寒耳朵把他拎起来:“你又跟闺女胡说什么?”

“本王什么都没说!”

“闺女刚才问我‘娘你是不是替爹挡过箭’——我什么时候替你挡过箭?明明是你替我挡的!”

慕容寒把她手从耳朵上拿下来,攥在手心里:“那本王改改。下回说‘你娘当年骂醒过你爹’。”

“这还差不多。”顾清音把手抽回来,往他怀里一靠,“对了,影一呢?”

“娶媳妇了。本王给放的婚假。”

“跟谁?”

“浣衣局那个洗袜子的姑娘。他说那姑娘洗得最干净。”

顾清音笑得直不起腰。

慕容寒搂着她站在院子里,三月的风吹过来暖烘烘的。远处小厨房里传来咕嘟咕嘟的炖汤声,闺女追着儿子满院子跑,影一从墙头上翻下来汇报工作,手里还攥着半块喜糖。

“王爷——不对,皇上——岭南那边来信了,慕容彻想回来。”

慕容寒把顾清音往怀里搂紧了一点:“让他死在外头。”

“好嘞。”影一啃着喜糖翻墙走了。

顾清音抬头看他:“你当年在柴房外头蹲着烧炭,差点把房子点着了,记不记得?”

慕容寒脸一僵:“你怎么知道?”

“我一直知道。”顾清音拍了拍他胸口,“你每次塞东西我都在门缝后面看着呢。”

“……那你怎么不说?”

“看你笨手笨脚的样子挺好玩。”

慕容寒沉默三秒,低头把她扛起来了。

“慕容寒你放我下来!”

“不放。本王今晚要把三年前的账算清楚。”

“什么账?”

“你偷看本王烧炭。看了多少回?”

“每回都看了!”

“那本王太亏了。”慕容寒扛着她往内室走,“今晚补回来。”

院子里闺女喊:“爹!娘!汤糊了!”

顾清音在慕容寒肩膀上扑腾:“汤!汤要糊了!”

慕容寒把她放下来往厨房跑,跑了一半又折回来拉着她一起跑:“走!先救汤!”

两口子手拉手冲进厨房,锅底已经黑了一层。顾清音抄起锅铲把糊了的铲掉,慕容寒在后面加水加料重新炖。影一蹲在墙头上看了一会儿,转头对旁边新娶的媳妇说:“你看,这就叫过日子。”

媳妇嗑着瓜子点头:“皇上当年在柴房外头蹲了四十七天。我数的。”

“你怎么知道?”

“我那时候在浣衣局值夜,天天看他蹲墙根。后来实在看不下去了才给他递了块炭。”

影一愣了半天:“合着那炭是你递的?”

“不然呢?他连火折子都不会用。”

影一从墙头上栽下去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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