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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13:28:12

京城最贵的一条板凳,起先谁也坐不得。

围着凳子打转的,是我从金梁楼后门请来的丑角。二十多天前,他跪在那扇门前讨工钱,满街人踩着他的影子走。如今满棚一百二十个人等他开口,连卖蜜饯的都把嘴里的梅核咽了。

他把凳子擦了又擦,恭恭敬敬请出一张嘴。

那嘴是他拿两根指头捏的,开口就嫌凳子矮。他垫高了凳脚,嘴嫌凳子不稳。他终于把嘴架到了戏台最高处,底下有人问:“大人,坐得可舒坦?”

那张嘴答不上来。因为他爬梯子的时候,真把自己的嘴笑漏了气。

台下笑得直拍腿。我却盯住第一排。那儿坐着他从前的班主,两手死死按着膝盖,正竭力保全他在那一排的威风。

1

裴九章把一串钱扔进泔水桶里,叫许半斤自己捞。

钱落水的声音很实在。我隔着一辆运炭的车,听见那串铜子先碰了桶壁,再沉下去。许半斤两只膝盖都湿了,手撑在地上,抬脸问:“六百文呢?”

“给你二百,还嫌少?”

“六百文是我干了活挣的。二百是什么?”

“是叫你长记性的。下回有主顾出钱,记得先问价,再扫兴。”

金梁楼的后门正对一溜食摊。晌午才过,端碗的人多,裴九章说话一点儿也不怕人听。伙计把一个布包搁在门槛外,踢了一脚。里面滚出一只鞋,鞋头缝着半片红绒,沾了湿泥。

许半斤把鞋捡起来。有人捧着面碗笑:“半斤爷,刚才在楼里那一跪值三声彩,出来再跪一个,说不定值六百。”

许半斤把鞋底往自己裤腿上抹,抹了半天,抹出一道泥印。那人笑得更响,嘴里那口面没来得及嚼,顺着碗沿挂下来。

我把运炭的车往前推了一把。

车轮一颠,那人赶忙护碗,我从两边人让开的缝里走了进去。

“裴老板。”我说,“二百文买他那件台上的衣裳,卖不卖?”

裴九章看看我:“沈照?你家连片瓦都得赊,买了衣裳,拿它接雨?”

“瓦得问瓦匠。衣裳我问的是您。”

“那是楼里的行头。二百文连一条边都够不着。”

我解下腰间的钱袋,当着他的面掂了掂:“楼里给工钱,有人画押吧?”

裴九章盯着袋口。金梁楼发钱的账就摆在后门内的桌上,我来送过炭,亲眼见过一排排手印。就算账上敢涂掉六百,那一串喂了泔水的钱也得有人伸手捞。

“我替他把桶里的钱捡出来,您再拿四百,凑齐了请他按手印。钱到手,我当面借他二百,随他买衣裳还是买饭。您说您做哪桩生意划算?”

裴九章朝我身后看。我以为他找帮手,跟着转头,才发现面摊上坐了两个常去金梁楼的老客。两人都端着碗,其中一个筷子抵着碗边,已经许久没动。

裴九章用扇子把伙计叫过来:“桶拎进去。取干净的钱出来,数足。”

我其实没多少钱。袋里一百六十四文,加上替炭铺收的几枚钱,掂起来也就那么一点儿响声。可他叫伙计取钱的时候,我还是把袋子系得很慢。

许半斤接钱,一文一文摸过去。他指甲缝都是泥,摸到最后,在伙计递来的账上按了个指印。伙计收账要走,他叫住人家,讨一张写明已经结清的收条。又当着裴九章的面,把沾湿的两膝抻直了。

“帽子还您。鞋是我自个儿纳的底。”

裴九章接过他从布包里翻出来的帽子,倒没再叫人搜他的东西。门一关,我俩都闻得见里头酒菜的香。

“你要衣裳做什么?”许半斤问我。

“我缺个丑角。”我说,“想看你有多舍不得上台。”

他往炭车那儿看了一眼:“你有戏台?”

“有。天晴的时候很好使。”

“下雨呢?”

“坐头一排。头一排有檐。”

他终于看了我一眼。我没指望他笑,嘴还是接着往下说:“我也拿不出六百文。试三天,先给三十,一天十文,吃的算我的。你觉得我这地方实在漏得慌,三天随你走。”

“演什么?”

“你拿一出能演的给我看看。我也拿一出给你看。”

“要拿我当凳子么?”

他问得平平的。我听不懂。他看了一会儿我的脸,从脚边捡起一条折断的竹篾,架在臂弯里,像架着个孩子。

“今儿雅间的小少爷要看真本事。裴老板叫端盘子的孩子跪下去,我踩着他背,做个骑马进洞房。那小孩胳膊上刚叫汤泼掉一层皮。我把人弄下台了,自己跪着,抬了三回脚。没人演马,我就一脚一脚踹自个儿屁股。台下照样笑。裴老板嫌我擅改,贵客又摔了杯子。”

他说完把竹篾放回地上,很讲究地摆正,免得经过的人踩上去。

“那咱们弄张真凳子。”我说。

他把六百文贴身塞好,抱起布包:“明早我来看台。三十文你先留着,买两把扫帚。”

“你怎么知道有积灰?”

“我知道青瓦园。”他弯腰提起他那只绣鞋,“你爹在的时候,我站过门口。人家进去听戏,我那时还不会,替人看鞋。”

2

我来大晏三个多月,头一回有人提到我爹,讲的是戏。

旁人总问沈老班主那口锣还在不在。说是铸得好,卖铜都能卖上价。

我占了沈照的身子,也占了他记得的零碎旧事。醒来时我趴在青瓦园的台板上,右边太阳穴肿起一大包,身旁放着从梯子上掉下来的瓦。记忆里那个也叫沈照的年轻人,原是爬上去补漏,往下一望,脚底打了滑。

我自己的最后一眼,也望着一盏戏台上的灯。

从前在小剧场做场务兼管灯,送走客人以后,常留到末班车都赶不上。出事那晚楼里空调坏了,我给第二场开门,出去搬风扇,雨里一辆车连人带风扇撞出去。我还以为醒来得赔单位一台风扇,谁知先欠了四个月房租。

青瓦园租的是油伞行闲置的一方院子。台是沈老班主一块板一块板搭的,凳也归沈家,院墙和两间屋都归行里。我靠给炭铺运货把前头的欠账清了,新的租约签到七月十五。

离交院还有二十来天。再续一季要先付三吊钱,园里所有能响的东西当出去,大概也凑不齐。

我舍不得那口锣。

从前我妈在剧场售票,退休前最后一班,主办方送了她一张临时加出来的票。她工作了二十几年,以为终于能坐着听一场,到现场才知道票印着排号,椅子却还没搬来。她站在门边听了半出,嫌我离了灯台给她找座碍事,摆手叫我回去。

这辈子我看见青瓦园里的头一张长凳,凳脚上钉过三层旧铜片,知道沈老班主也是个见不得座儿摇晃的人。我把那凳子翻过来擦了好几遍。凳底还有他用笔画的小道道,一短一长,给孩子量坐几个人。

许半斤第二天来得很早。他没拿扫帚,背了把破笛子,袖里还带着一袋笋干。

“我娘晒的,拿热汤泡。你说你管饭。”

“我说到做到。万一只有汤,也管够。”

我开了门,把园里现有的人给他看。桂婶在院里洗碗,是我用午后摆茶摊的地方换来的半天帮工。她儿子阿篙十四,敲鼓时一点不怯,开口就恨不得躲进鼓肚。除此以外,戏班里一共还有两只麻雀。

阿篙端了三碗水,许半斤让他先留一碗在台侧。

“演什么?”我问。

“借伞。”

他说完往那儿一站,缩起脖子,一条腿从裤口露出半寸,像有条水沟正往鞋里灌。他试了试门环,门里没人。又试试另一个门环,一脸庆幸。手才松开,才发现两个门环在同一扇门上。

我乐了。桂婶仍在择菜,手慢下来。

他就往门槛上一坐。雨大,连坐的地方也湿。他捧起一只手遮头顶,另一只手护鞋。忽然像想通了,把鞋脱下来,举到头上。眼睛越过鞋底,看见有伞过来,赶紧把鞋藏回身后,人也直起腰,整一整衣襟。

“借把伞可好?”他问。

桂婶手里攥着半截葱,听见这句,随口答:“伞给你,我走哪儿去?”

许半斤想了想,拿袖子去拭她手里的葱,问得很客气:“大娘,您这伞太细,要不我给您借把粗的?”

桂婶憋了一下,没憋住,把葱搁回盆里笑。

演到末了,他也没借着伞。阿篙听他的指示把碗递过去,他把碗顶在脑袋上,学人撑伞的步子。头一迈出门,桂婶喊他回来,把真伞递了过去。他举着伞走了两步,倒退着回来,仰起脸,端碗接了从伞尖上流下来的水,送给借伞的人喝。

一只碗,一截葱,就留住了三个人。

他下台时先问:“你看出什么?”

“刚才你等了桂婶。她不接话,你也能接着往下演。可她接了,你给她的那一句比你原来想的好。”

他把笛子从背上解下来,搁在膝头。

“该你了。”

我把一条长凳搬上台,叫阿篙敲一下边鼓。我走过去要坐,他再敲一下,我吓得站直。试到第三次,我回过头来,质问凳子:“你家里也有人?”

阿篙咚地敲了一声。桂婶扑哧笑了。

我把半边身子让开,让他们看见鼓。我问许半斤:“凳子还会回嘴,想不想跟它吵一架?”

他拿手指摸了摸嘴边,等笑意过去,才抬腿上来。

“准我骂您吗,班主?”

“我还没给钱呢,你就叫上了?”

“先占个便宜。将来您欠我钱,我好当众叫。”

3

试演定在隔日傍晚。我去米巷贴了张纸,上写青瓦园新戏《两把伞》,一文看半场,头半场白送。末尾我认认真真写了三字,许半斤。

招纸刚贴实,一个卖蒸糕的娘子问:“金梁楼把他赶出来,他还演?”

“金梁楼的饭钱结清了。今儿吃青瓦园的。”

“你也叫人跪给看客瞧?”

她的蒸笼边贴着一道竹片补过的缝,揭盖时总要拿手去托。我望过去的时候,她把手藏到布围裙下面。

“您自个儿带条矮凳也行。”我说,“要有拿活人当凳子的,把这一笼糕摔我脸上。”

“那我舍不得。你来赔我两笼。”

她嘴上说得硬,到了傍晚倒真带了只蒲团,放在门内靠边的地方,旁边站了个小男孩。我认出他手臂上的白布,白布边上有晕开的药色。

原来她姓吴,是那端盘子孩子的娘。孩子叫小满。他们一来,桂婶就用袖子把头一排抹了抹,把人请过去坐。小满走得很急,坐下又起来,问能不能离台再远些。

桂婶没追问,替他把蒲团挪到最边上。

开戏前来了十七个人。有三个自称是替人占座的,身子往凳上一横,横出一整条空位。我请他们坐起来,横得最宽的那个把大拇指往胸口一戳。

“我在金梁楼花了十文钱也这么坐。”

“那儿管您躺。青瓦园还有半场要收钱,这儿一文一屁股。”

“我带俩屁股来的,你管得着?”

他话才说完,许半斤从台侧探出头来:“爷,留一个在门口好不好?叫它看门,散场给它也分俩赏钱。”

那人左右看了看,哼了一声,到底把腿放下了。他的朋友一个也没来。

《两把伞》头半场借不着伞,后半场卖伞。许半斤演卖伞人,我是替他吆喝的伙计。雨没落,我俩先把隔壁巷子赌咒骂天的本事学了一遍。天一黑,我喊卖伞,他说慢着,要先等一句响雷。阿篙在幕后轻轻一磕鼓边。

“听见没?”许半斤问我。

“没。”

“那是雷爷在打算盘。算完看咱们这摊儿还差多少,把该下的给扣了。”

这儿卖糕、卖酒、卖蒸笼的人不少。有人抿着嘴,抿到眼睛眯起来。桂婶照约定提壶收后半场的钱,不肯付的还可以从容出去。七枚铜板进了她手里,有两个孩子钻到墙脚蹲下了,桂婶看见,也没拎他们。

许半斤换上一顶歪斗笠,开始替人试伞。我把两副伞骨缚成了一把,下面是把完整的伞,上面装了一副没蒙纸的。收拢时瞧着一模一样,翻过来一抖便什么也遮不住。他卖给我时,撑下面那副,遮得堂堂正正。叫我自己撑,打开的就是上面那副。

我淋了阿篙事先备的半碗水,央他退钱。他先擦我的脸,再擦我的袖,连鞋也擦了。擦完忽然趴在台上找了起来。

“找什么呢?”

“找你退回来的雨。我卖给你多少雨,你退我多少,我退钱。”

他把抹过脸的布拧了一下,一滴水孤零零掉在碗里。方才横着占座的客人拍着凳子喊:“绞他衣裳啊!你做生意就这么老实?”

许半斤回头看我。我知道该追他,刚迈一步,却看见他蹲下来,把那条布双手送给了小满。

“劳驾,您替我收收雨。收够一碗,我带他一道去天上退钱。”

孩子左右看看,发现旁边没有人会替自己应,慢慢伸出那只没裹布的手。他拿了布,许半斤就回头跑。我追到台口,伞架勾住自己的腰带,把我拖得原地转了一圈。小满终于笑出一声,很短,笑完拿布遮住了脸。

他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低头把围裙折进去的手放出来,搭在自己膝上。

散场后许半斤自己去捡台口的铜钱。七文门钱,另有四文赏钱。他把四文递给我,我退给他。

“赏你的。先前说好的工钱照开。”

他没收,捏在手指间,慢慢推了一枚给阿篙。

“我斗笠快掉了,他敲鼓的空儿留得好。再给桂婶一枚,给你一枚。今夜我也得剩一枚,回去给我娘看。”

我把那文钱攥得很热。前世进场熄灯前,总有一瞬能看见座位上的人都抬着头。离开了那点光,我常觉得这手上的活,换个人来一模一样。可许半斤把钱推过来时,头也不抬就说:“班主,今儿您那一下跌得真贵。下回在脚底垫块布。”

我没来得及跟他讲我从前管过多大的戏台。他也没问过。

4

试过三天,许半斤又来了。第四天他没先问钱,从布包里取了两根上过油的木轴,钻到台下,把那块踩起来吱嘎的板给卸了。

我在上面拽,他在下面托,闹得两人一嘴灰。他说以前在金梁楼,两个人干的活常是他一个人干。知道台下哪个窟窿漏风,知道哪块板挨着板响。裴九章给他的那顶帽子冠里坠了铜皮,他顶着跳六回,摘下来还能给人修道具。

“为什么叫半斤?”阿篙蹲在口上问。

“裴老板带我进门时,给了我半斤肉。那是我头一回拿两只手抱着肉回家。我娘还拿盆接着,怕滴油。”

“那您本名呢?”

他正用牙咬一颗钉子,声音含混:“许来。来去的来。”

我把钉子从他嘴里接下来。他扭头避了一下,才递给我。

“以后往外贴许来?”我问。

“再等等。半斤这名字,好歹有人肯为它掏钱。”

那日来了二十九个人。前一日来过的人带了朋友来,把好笑的那段说得很响,偏许来把那段换了。卖伞人卖了坏伞,追到街尾把自己补给买主,答应一路替人挡雨。买主走一截,他跟一截,裤管撩得比人家还高。等人进了家门,递出一把好伞给他回去用,他站在门外,好长时候才想起伸手接。

天正巧下起小雨,檐下挤得紧。桂婶劝没地方坐的人下回再来,我有心多收钱,还是把他们请了出去。我知道再往里添人,里头有一个去解手,剩下的人都得站起来。我妈当年那张没人管的座票,在我心里一直没撕。

桂婶收了二十一文门钱。她一边点,一边拿两个碗分开。

“这个碗里是你的钱。”她说,“那个碗里是亏掉的钱,咱们得倒过来算。”

茶水、火、油、桂婶和阿篙该分的,加上许来的日钱,明摆着还亏。来客越多,泼在道具上的水越多,布鞋底就越难干。我们白天仍各做各的营生,晚场靠日光够长,戏唱到七月也没法越唱越长。

我捧着碗去见油伞行的宋掌事,请他许我分三次交租。

宋掌事正在给一张破伞换钉,听完从窗边拎了只木箱过来。里头齐整地放着一排铜钱,钱间卡着薄板,一格一格。

“这是当初十家凑钱建白鹭棚收的。”他抽开其中一片薄板,“一户短一钱,这里就空一格。你要我做主给你晚交三吊,我得去问行里每一户肯不肯空出来。”

白鹭棚在护城河边。前年油伞行在那里做会市,行货搬到南桥以后,空棚子偶尔租出去演戏。棚上有顶,背后有风窗,两道门都能开。冬天再挂几幅厚帘,台上唱的每一个字都能落到座上。我原先听说棚子要租,想都没敢想。

“裴九章问我要过白鹭棚。”宋掌事把箱扣好,“金梁楼入秋要翻戏台,他打算搬过去唱一季。他肯先拿一笔钱,把棚里该修的给修了。两家东家赞成,剩下的说怕他一来就把票钱抬高,日后棚子姓裴。”

“我也能问一句价?”

“你出不起他的价。”

“那您给我一个出得起的。”

他把换好的伞一撑,朝伞面吹了吹。

“行里本想在七月十五做两场戏酬客。先叫街坊坐进去,看完两家都能去订下个月的戏。哪家有本事叫人订三场,还有把三吊钱放桌上,我们就敢先租谁一季。棚子下过雨没漏,可漏了得自己修。你要能招来客,这笔账比一次把棚子包给裴九章长远。”

我问了订戏的章程。两家各演半晚,卖的是同一张票。每人只能订一家,三场的钱都得现出,等真演时逐场交给班主。

谁家的订户多,给谁优先签,输家的订钱在点验后即退。上限一百二十个座,两家都照同一个价钱收。

行里看的是有多少人肯出三回的钱,谁要藏一口袋钱去买座,也只能给自己买一个。

“若只订一家呢?”我问。

“就演一场。一个班子的戏能听,一百二十个人有几个真肯回来,坐下瞧就是了。”

我把两个碗抱得更紧了些。

“也请我去试试。卖满三场,我就有三场的账能给您看。棚顶漏了,有我的脑袋先接着。”

宋掌事放下伞,拖出一张红纸。他没立刻写,先问我三吊从哪里来。

“您让我把戏演给人看。”我说,“那会儿我要是还拿不出来,您拣桌上有钱的签。”

5

我带回一张印了油伞行戳记的红纸。

桂婶把围裙在手上擦了三遍,才摸上去。阿篙围着她转,转到我背后,问我白鹭棚的台板是不是都换过。

许来等他们都出去倒水,才说:“你拿什么跟他比?”

“戏。”

“我问的是拿什么叫人听见咱们有戏。金梁楼的招纸一贴,半条街都知道。那日酬客,票先放哪儿卖?”

“十二家铺面均分。戏是好是赖,到场的人自己听。”

“人家就是冲裴老板去的。他开口说要我跪着来一段,棚里得有一半人在等我卷裤腿。”

我把红纸按在凳上,看了半天那道印。方才我把话说得响亮,宋掌事连笑都没笑。我知道他也听惯了信誓旦旦的穷汉,可我自己很吃那一套。一想到头上有顶,前后三场还有坐满的可能,我就连空碗都想拿出去给人敲。

“有一半人等你卷裤腿,总好过没人等你。你能给他们变一出他们没见过的,我先把人招来。”

“招多少?”

“招够三吊钱。”

许来盯着我,半晌说了句:“我能拿一吊。”

我掀眼看他。

“金梁楼欠我的六百,加上我娘收着的。她攒了好几年想搬回村,说村里的井水没城里这么腥。原先我跟她说好了,等七月唱完,我能再带回八百。现在家里只有那一吊多。”

“那就放你娘那儿。”

“戏台要是没了,我也没地方挣八百。”

“戏台没了我还能去拖炭。”我把纸卷起来,“这钱拿来,输一晚你就得替我还半年的账。你要把我留在台上,拿手艺留。”

我本想说得漂亮些,说完才发现自己握着纸的手有点抖。三吊钱有多重,我运炭的时候就知道。青瓦园交院那天,给桂婶搬茶锅都得另找地方搁。我能去拖炭是真的,一点儿都不愿去也是真的。

许来走到门槛处,头也没回:“你跟我一个毛病,怕别人觉着自个儿说的话不算数。”

那天夜里,他从家里拿来一件半旧的靛蓝袍子。是他爹留下来的,肩宽,上台须收两针。袖口有一圈浅白,袖肘倒很结实。我借来针线,他往我对面一坐,自己咬断了线。

“这一出得另写。”他说,“你让我想想,我在金梁楼最想演什么。”

我坐在一旁等他。台下的长凳擦干了,门外有人挑着夜茶走,木梆子响了两下。一声落下以后,隔好一阵,才响第二声。

“我想演个有座儿的人。”他说,“我头回跟师父去大户人家唱堂会,人家叫我给主位挪椅子。我端过来叫他坐,摆过去又叫他起来。他说这椅子太靠墙,挡了老祖宗的福气。我挪到中间,他说这椅子见风,碍他的腰。台上那出戏唱完了,他那张椅子还没摆好。”

“他自己挪过吗?”

“他连屁股都没沾上去。怕挪完不满意,别人瞧见他坐过,觉得先前也成。”

我扑哧一下。许来还是那副认真神气,拿针尾把袍子上的浮线挑出来。

“我那天饿得很。一见椅子,我就想,要不我坐吧,光一坐我也能有这么多讲究。左半边屁股敬祖宗,右半边屁股敬腰。中间留一条缝,给台上唱的人走。”

我把藏在袖里的炭笔摸出来,在红纸背后写下《请坐》。写到坐字,一撇一捺太挤,底下的土差点没地方落。我给它让了点地方,重新写了一个。

许来低头看着,手里那一针悬着。

“班主,真在那么多人面前演,裴老板坐哪儿?”

“咱们做戏,先给他留个座。来不来由他。”

“我怕他来了,自己不敢开口。”

我听出他这一句说得实在,没拿什么俏皮话去挡。

“那我坐台口。你说第一句的时候先看我。”

6

我去木市借了张长凳,摆在米巷口。

桂婶用锅底灰在纸上写了“请坐”,拿四个石头压在凳边。一文钱坐一次。坐下去的人不用会唱戏,说一句想让别人听的话,许来替他演出来。不像就退钱。

第一个坐下的是个常替人挑菜的老汉。他把扁担搁在腿上,琢磨半天:“叫我媳妇买半斤羊肉。”

许来问他:“您在家敢这么说?”

老汉拿扁担敲了敲地:“我哪回说不算?”

许来一转身,照着他那样夹起扁担,走到桂婶跟前。桂婶抬了抬眼皮,没说一个字。他那根扁担就慢慢滑到了身后。

“称肉去。”他对自己小声说。

桂婶再看他一眼。

“称一点儿。”他立刻伸出半根指头,越比越窄,最后给人看的只有一个指甲盖。

老汉笑得把自己的扁担弄掉了。巷子里几个和他相熟的,也跟着瞧他的手,看他敢伸几根指头。他叉开五指比给人看,远处有人喊他一声,五根手指倏地合在了一处。

原是个背篓撞了人,他还真当是自家媳妇。

第二个上去的是个年轻妇人,怀里揣着双没做完的鞋。她请许来演一个过生日收到新鞋却认不出针脚的人。她说这话时低着头,一排看热闹的伸长了脖子,想看看哪家的小子这么大的福气。

许来把鞋捧在手上,先在自己脚尖前比了比大小,又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有股灶灰味。是不是做鞋的那个人,深更半夜还守着炉子?”

妇人点点头。

“这针脚往外挑。是不是她手上有伤,针得拿三根指头捏?”

妇人不点头了。她把右手摊开,又慢慢合上。

许来一转身,从桂婶的锅边拿了把细柄木勺,把一只手藏到袖子里,用另一只手笨拙地给鞋穿绳。绳头勾住指尖,他含在嘴里舔湿了再穿,脸几乎贴着鞋。

“娘,这鞋真合脚。”他说。

妇人笑出来,拿袖角抹了下脸:“也不叫他认鞋了。等他回来,给他做碗面。”

她从凳上起身,把鞋抱得比方才还紧。我才听后面卖香的嫂子说,她儿子上月跟着船出去学做生意,今年八岁。嫂子说完自己也去摸钱袋,想坐下去说一句什么,没等想好就被后头的人抢了先。

有人从金梁楼过来吃酒,听见这边笑得热闹,站了片刻:“这不是半斤么?我前天去楼里还寻他来着。裴老板说把他捆上送去给人抬棺了。”

许来把刚收到的钱往一只陶盆里一丢:“抬不起。人家说逢着我就想笑,棺材里头那位不答应。”

那客人一愣,仰脸笑得鼻孔朝天,转身就去找熟人来。

太阳往下落,我们挣了十九文,一人一文攒到七月十五也差得太远。

倒是巷口两家争生意的糕铺各有一样卖得好,我拿糕来,叫许来一人演两位老祖宗,从坟里争到秤上,一个拿枣糕摞出八宝塔,一个拿酥饼碎渣拼出自家的姓。看热闹的人馋起来,散场各去尝了一块。两家店主原本连下雨都不肯借伞给对方,到天黑,各包了四十文,还帮我们挂上了一张白鹭棚的招纸。

桂婶想给戏加一句,天底下的糕还得是吴娘子现蒸的。吴娘子提着扁担过来,说这种便宜占了,下回叫她去哪家买面?

她没在凳上坐,拿个软饼递给许来。小满躲在她裙后,悄悄伸手,把饼从当间掰成两片。

许来接过大的,咬了一口,举到小满面前:“这个好。边薄,里头没淋过雨。”

小满低着头啃他那块,小声说:“我知道你演的那个雨是假雨。我这两天也会演。”

他抬手,把自家的蒸笼盖子扣到头上。盖子一斜,他赶紧拿手扶正,再挺着肚子往前走,真像举着伞巡视自家田地的小财主。

许来把嘴张得老大,故意转了个方向,跟在他身后学。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巷底,到了拐弯处,许来险些撞上真墙,叫小满一把拽住。孩子笑着回头找他娘。吴娘子站在凳子边上,腋下夹着扁担,也笑了。

我把凳子从石板上搬起来,想着得用绳子捆了,明日抬到另一条街去。才弯下腰,就有人在我背上轻拍了一记。

裴九章撑着把青伞站在那儿,天上还没下一滴雨。他身旁跟着个抱琵琶的小伙计。小伙计的手一直垫在琵琶下面,臂弯里压出一道红印。

“你这凳子,”裴九章说,“谁掏一文钱,都能上去坐?”

“只要坐得下。”

他抬了抬下巴,身边那孩子就把琵琶搁稳,摸出一文钱,往我手里一放。

“劳驾,演给我看看。”裴九章在凳上坐下来,“手上有活的人,怎么管自己的嘴。”

7

许来从巷口走回来。见凳上坐的是谁,他先往四周瞧了瞧。小满的盖子已经放回笼上,吴娘子牵着他站到锅后去了。

“要学管嘴?”许来问。

裴九章拿手捋了一下伞杆:“你在金梁楼七年,我用不着另外掏钱请你教。”

许来拉过桂婶放在墙边的矮脚凳,正正经经坐好。他左手捏着右手腕,手臂往上抬。右手两指一合,捏出来一张翘嘴。

那嘴朝裴九章一张一合,没出声。许来用另一只手捂它,把它揣进袖里。它在袖子底下鼓,鼓到肘边冒出来,许来把袖子卷高,索性把嘴捂到腋窝里。底下看的人越静,许来脸上就越忙。他站起来,蹦了两下,还是没捂住,拎过个没盖严的蒸笼就要把手往里插。

桂婶忍不住骂:“里面蒸着呢,爪子不想要了?”

许来立刻把手往身后一背:“活倒想干,馒头快管住我的嘴!”

一圈人跟着笑。我手里那枚铜钱一时不知道往哪儿放,只好握得更紧。

裴九章倒也很给面子,捏着伞柄轻轻击了两下凳沿。等人笑过,他站起来,叫许来借一步说话。我听不见那边说了什么,只看见他顺手替许来把卷起来的袖子抻平了。那个动作太熟,许来被碰到的那只手一动不动。

人走后,许来回来帮我搬凳子。

“他让我回金梁楼。”他说,“他备的戏缺个会插科的人。七月十五还是演他家的。等赢了白鹭棚,一天八十文,单写一页约。先前在他那儿,我最多拿过三十五。”

我想说他还有脸来请你,话在舌头上打了个转。八十文是我如今得雇好几场才能给得起的工钱。许来这些天算账,从来只问我晚饭能不能多买一个咸蛋。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得问问给我晚饭吃的那个人。”

我低头扛凳子。他原可以直接说要走,或干脆回绝,偏给我留了一句。我怕自己接住它,就要拿什么偿给他。

“我再想办法。”我说。

“沈照。”他站在我旁边,“我问的是那天我唱不唱得完。钱你拿回家慢慢想。”

可我那晚上光想钱去了。

我接到头一笔大单,是常家醋坊来定三出,赶着在七月初八开新铺。常大郎爱听许来学人管嘴,点名让他演。头一出是酿醋,第二出是吃醋,第三出由醋坊定。演完三出,七百文,先付三百。

“第三出要什么?”我问。

“到时候说。你们会的就那几样,总不能叫他在醋缸里游一圈。”

那天我运了两趟炭,回园子的时候小腿一直在抽。七百文里便是全班拿走一半,离三吊钱也能扎扎实实近上一截。我见常大郎拿出了契,念了一遍,第三出的戏依东家意,果然就这么几个字。

我叫他添了一笔,不得伤人。常大郎笑,说我比他雇的醋工还讲究,随手添了。我收下三百文,赶着去药铺给桂婶买治手裂的膏。到了家我只给许来讲了前两出,第三出我说等听过了再排,日钱比平时加倍。

许来接过契看。契上后面那句话还是他先拿指甲划出来的。

“他要我演的,到时我开不了口呢?”

我把买来的膏罐从怀里摸出来,搁到桌上。

“第三出排不好我上。先干完头两出,总能挣一半。”

他看了我一会儿。我们头一回凑钱搭伙的时候,我请他带能演的给我看。我想叫他看东西前,第一句总是你想不想。那天晚上我问的却是,你怕什么。

“我怕你手快。”许来说。

我那时还当他说的是签字。

8

醋坊开铺那天,门前架了口大锅,煮酸汤招客。

头两出极顺。许来演个上山找老陈醋的脚夫,背着空缸去,半路有人问他缸里有什么。他说有个老陈。人家要揭盖子,他一下抱住缸,叫老陈出来见人。阿篙拿低了嗓在缸后应,说身上还没穿衣裳,且去借一件。等他真披着一张缸布出来,底下的人笑着跟在他后头,一直追进了醋坊。

第二出我和许来争一碟饺子,蘸到最后碟里只剩一滴醋,拿两根筷子夹,谁也夹不起,干脆抬着碟子走。常大郎亲自到门口接,说买一坛醋,送半碟热饺。喊出来不到半刻,门里的伙计换了三回碟。

常大郎叫人把一条窄板凳抬到台前。第三出他想叫许来学那天金梁楼踢人的样子,把个醋坊伙计轰下去。伙计被他特意挑来,说是工钱偷拿了三文,须当众打个样。那人年纪不小,两手在醋汁里泡得发皱,站在那里一个劲舔嘴唇。

“您那天签的字,我还带着。”我说。

“我又不叫你真踢。学样子嘛,唱戏又不当真。”

许来把袖子往下扯了一把:“叫他回去干活。我能踢自己。”

“踢自己还请你做什么?我在金梁楼买票那日就看过了。他说你是嫌钱少,今儿我给得够多了吧。”

他说得理直气壮。许来已经转过脸看我。我那一刻算过好几样账。头两出值不值三百,欠下的还有多少,真闹起来行里听谁的。算完仍看见那伙计拿酸手去揪自己的裤管,半截指头一点血色也没有。

我心里一急,竟伸手按住许来的胳膊,抢在他前头开了口。

“我演。”我说,“常老板亲自来踢我,成不成?”

常大郎脸色一沉。他还想端出东家的架子,见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才捏着嗓子说:“原来你们青瓦园,出门就是来砸铺的。”

我从腰间解钱袋。钱已买了药、木料,补了阿篙半个月来短下的份,袋里哪还有三百文。我把剩下的抖到台板上,兑出一百四十七,又向桂婶借出茶钱二十三,缺的照原数写借据,约定三日内补。

“头两出您白听。”我说,“余钱来青瓦园找我拿。那伙计也白听,您让他回去。”

常大郎一把抽过借据,站在台前叫伙计把我的招纸揭了。半角红纸黏得死,伙计用指甲抠,抠了三回才弄掉。

我以为把钱退了,这事就能过去。

许来等我拿了道具,才把自己那身袍子交给我。

“你替我演什么?”他说,“替我跪,还是替我答应别人怎样笑?”

“我那是要他松口。难道真让他……”

“你不按着我,我自己也会叫他松口。”

我低头去看自己的手。隔着袍子,我按住他的地方并没留下印子。他在金梁楼多少年,哪一回让人替他赔完钱,还得领谢。

“我签的时候想的是,少了这一单,棚拿不到。”我说。

“我知道。”许来把他的鞋换回脚上,“我也知道你有法子,我都见过。可我站在你旁边,你这一慌,眼里就剩你一个。”

他等了一等,没等到我说话,便背上自己的笛子走了。

阿篙蹲着捡台角滚落的一根竹筷,捡了半天没起来。我想喊许来回来。他快走到人堆外面时,停了一下,把袍子又从我手里拿了回去。

“这是我爹的。”他说,“七月十五之前,我去南门接场堂会。人家肯让我自个儿定戏。你先把欠下的工钱给桂婶和阿篙结了。”

我眼看他走远,头一回发现他的腿其实很长,平日只是习惯了弯着。

当晚青瓦园照常开门。大家听说许半斤不在,掉头走了一半。有个背着小娃娃的客人已经把钱递给桂婶,听完也把手收回去,问明日来成不成。

桂婶说:“他家有事。你问班主。”

我站在门槛上,一手拎着两把伞,伞骨把指缝撑得发白。

“明日也不在。”我说,“买了票的人可以退。”

9

我花了三天把欠款凑足。

第一日跑两趟炭,傍晚自己演,唱到一半起风,放在台口的纸灯笼给吹进了茶锅。次日替吴娘子补蒸笼,学着糊纸灯罩,第一只粘上去像一只没收住腹的鸡。她卖了四个,替我留下十八文。

第三日去清库,把箱底一件穿不上的褡护拿去换钱,回头时遇见常家伙计领着个小孩,孩子一路吃一块醋糖。他叫我一声沈班主,把我叫站了。

“我没偷他钱。”他说。

我看见他那只手拿着糖纸,指缝里的疮碰着纸边,痛得弯不下去。

“那你还回去做?”

“家里几张嘴。”他顿了顿,“我把这回的工钱领了。该扣的叫他当面说,少三文也叫他写下。剩下两个月我去帮舅舅劈柴。”

他没等我答话,先把孩子扯远了些,免得挡着路。我那笔还款本来要交给柜台,听见这话,我留在常家等了大半个时辰,让常大郎当着铺里的人把借据撕掉。他扔进纸篓,我捡起来,把写有“不伤人”的那一截也找了出来。

晚上我没开戏。白鹭棚的样凳拿来让我照着量,我把样凳翻过来,找半天没找到沈老班主画的短道道。原来有顶的地方也得有人亲手算,一条长凳要怎么分,空出多少才能站起来。宋掌事找我,是因为他想在棚里再放两条,说前几日就有人问过还有没有票。

我量给他看,放得下两条凳,走道却会少一截。他看着我来回比了两次,答应照旧。

“你筹的钱呢?”他问。

“往回走了。”

“听说了。裴九章帮着那十二家铺面拉客,在铺子里放了风,说只要拿了票,就能见到你家那个丑角回去请罪。”

我一掌拍在凳面上。凳子倒很结实,响得很闷,痛全落在手上。

“他拿到许来的话了?”

“没。要是拿到了,早挂红纸。”

我把样凳留给宋掌事,回园子给许来写了一张短笺。我写到第三遍,才把前两张上那些叫他知道我如何赔钱、如何熬夜的字都划掉。

我在契上写了不伤人,应该也写上每一出由你答应了才演。那天按你胳膊,手太快。我给你赔不是。七月十五园子照去,我会自己备一段。你要肯来,《请坐》照你的法子演。园子出的钱和你出的戏怎么分,咱俩面前摆张纸讲明白。你若想另找地方唱,这出戏由你带走,我给你做过的凳子也带走。

我写完叫阿篙把信送去南门,阿篙不肯。

“我怕遇见他。”孩子把锣绳从一个指头换到另一个指头,“常家那天我本来想把那个伙计拉走,没敢。人家一瞪,我就觉得自己也在拿他钱。”

我把笺子折好,揣进怀里。

“那你明早再学一声鼓。谁要在台上不想往下演,回头看你。你就敲散场那一下,咱们收东西回家。”

“你演到一半也敲?”

“敲。我要敢骂你,回头你就跟桂婶告状。”

阿篙把锣绳拢在手心,抿着嘴笑了。他后来看我推门出去,又追出来说他敢去。只是班主自己去,许先生兴许更乐意收。

南门的堂会是给两个分家多年的兄弟办合席。那家的老仆领我过去,说先生才下来,席上还有人送果子。他给我指了厨房边上的一个小板凳。许来一个人在那儿扒饭,碗里两块卤肉码得很齐。

我把笺子递过去。他先看字,看到凳子也给他的时候,抬头问我:“哪个凳子?”

“你要哪个?”

“青瓦园头一排那条。”

那是我爹钉过铜片的凳子。我们都知道。

“给。”我说。

他把笺子叠起来,在自己腿上来回压了两道。

“那还得请你帮我抬一下。我一个人怕抬不动。”

我张着嘴站在那里。方才来的路上我排过好些话,连假如他把纸丢进灶膛,我要怎样弯腰捡都想了。就这一句没排过。

“等我把饭吃完。”他说,“今儿他们给了我整整一碟肉。我给你留两块,你去找把筷子。”

10

许来吃完饭,借了主人家的半张旧账纸。

他在纸上画了三条横线。第一条,谁要加戏,先叫演的人点头。第二条,台上若有一个不愿演,鼓响就散。第三条,他出《请坐》,我管场子,先支人的饭钱和工钱,盈余存一半修棚,另外一半按人头分。

“你不多拿点?”我问,“我可没一日八十文给你。”

“我带戏回来,总得有人给我搭台。”他把账纸转了半圈,“再加一句吧。我要有更想去的地方,提前三天告诉你。你要换个能一夜挣三吊的丑角,也提前告诉我。”

我把他从后门口请回来的时候,只说试三天。他现在许我的也就三天。可他肯在我面前把走的话先讲了。我在纸下面写上名字,手腕压着桌角,写得一笔比一笔慢。

他接过笔,写了个许。写来字时,笔尖分了叉。他拿指头一捻,指腹上便黑了一片。我递过一碗清水,他捋顺笔毛,落下最后一捺,长得快扫到我的名字。

南门回来,我才知道这趟堂会本有三场。许来唱完一场,拿了那一场的钱,已经辞了后两场。

“你再跟我提八十文,我就回南门。”他说,“南门厨子炖的肉比你家香。”

我们在夜里把旧戏又走了一遍。阿篙那一记散场的鼓,第一回敲得低,第二回仍低。我索性站上台,假装自己聋,听见也不肯下来。他攥紧槌柄敲第三记,桂婶在厨房隔道墙也听见了,探头来问锅是不是炸了。

许来指着我说:“班主炸了。”

我抄起板凳要追,他拽着阿篙就跑。两个人跑得没影,我才发觉自己在笑,板凳还举在半空。

次日一早吴娘子来园子,身后跟着磨刀的、修伞的、米巷那两家糕铺。十来个人挤进来,谁手上都没空。木匠拎了条凳腿,米铺掌柜揣着一截细麻绳,吴娘子自己两手捧着一个新漆的蒸笼盖。

我先去掀盖,以为有东西吃。她拍开我的手。

“你替常家挣了多少钱?这两日他们拿酸汤兑清水,还有人问那两出戏什么时候再唱。”

“挣的钱都在他账上。”

“那给我们做。米巷入秋要开夜市,各家按摊子分摊,买五晚的戏。一晚只占你们散戏前一小段,讲讲巷里做的活。你要有人听,我们也好有客。”

卖枣糕的往前一步:“我不跟他家的祖宗打架了。这回我扮他祖宗行不行?到了里头,他给我叫声爷。”

卖酥饼的拿蒸笼盖敲他。吴娘子一把接稳盖子,问我接不接。

我们重新讲价。五晚共一千五百文,先付一千,演完结五百。不能暗说同行坏话,不能临开场才点谁做戏。一家只出一道东西,人物由许来和我挑。

米铺掌柜要看订来的戏用谁的嘴说,许来告诉他,谁想上台谁先来学走台口。掌柜抬起右腿,在我家门槛上比了一下,默默又放了回去。

我还没来得及拿笔,吴娘子已经把小满从身后拉了出来。孩子的布拆了,手上留一道新肉,碰热东西得戴长袖。他左手拎个布口袋,里头有一枚铜钱。

“我也想买一段。”他说。

我一下想起他在金梁楼挨的那场汤,嘴上险些又抢答。他却指着许来:“他演卖糕的。我端个空盘给他。”

许来蹲到地上问他:“为什么是空的?”

“糕我吃完了。”小满说,“我先吃,他来得晚,叫他等下一锅。”

吴娘子噗地笑出声,孩子朝她看了一眼,才肯伸手把那枚钱递出来。

我问:“你要是上台忘了词呢?”

“那我就把盘子给他。他接了,我下来。”

许来收了他一文,摸半天袖袋,给他找回一文。

“跑一趟腿,一文工钱。你钱先攒起来,等到请你娘看戏那天再花。”

大人们在一旁商量哪天开夜市。天一热,吴娘子带来装钱的笸箩黏在我胳膊上。我一低头,看见十家各自系的绳结,每个结都有自己的打结法。

我们能不能按时演上,他们比我还着急。吴娘子说夜市没顶,入秋夜里冷,能借的铺门又太小。若白鹭棚的事黄了,得先商量一个风雨都能去的地方。

我开口前看了许来一眼。他也在看我。

“我们明日给你准信。”我说。

我从台侧取下锣。我当时就想好了,输了也把五场给她演出来,借着店面搭台,挨家挨户演过去。锣心那圈快被磨平,边上有两道浅浅的刻痕。我用手托住,竟没比一笸箩的钱重。

11

城西有一家寄卖行,掌柜姓何,专收富户玩旧的东西。他用两根指头捻着锣边,问我从哪处祠堂卸下来的。

“戏园的。”

“修过。”

“补过一回耳眼。”

“锣心也磨薄了。”

“天天打才会薄。您敲敲。”

他把我的锣捏着往柜上一搁,四周都是翡翠和瓷片碰出来的亮声,反显得那锣黄得发暗。他报一千四百文。我把锣绳收进手里,问他出多少能立刻带走,不留赎约。

他抬眼看了看我。

“再加四百。你肯留名,我还能加二百。我有个客人爱收戏班旧物,锣是哪个班的,比锣能不能响要紧。”

“青瓦园,沈长庚。”

我咬字慢。我用着他儿子的身子,有时候想他的那些旧事,像从墙上看另一个人的日影。记得他训儿子的时候从没叫过全名,心情好就喊小照,心情坏便去搬一条长凳,叫人坐得离自己近些再挨骂。到今天轮到我把他的名字写在寄卖纸上,写了两遍才写对。

何掌柜翻开纸看。他忽然想起来,说他年轻时也去过青瓦园。

“你家老班主开嗓前先打它一下,隔着墙都听见。有一晚唱《打鱼》,屋里没别的好角儿,全靠他一个在台上热闹。我嫌他叫得响,去后门买豆子,刚出去就听人拍掌,豆子都没吃完就又回去了。”

“那您给我敲一回。”我说。

他拿起柜上的一根竹筷子,想了想,又放下。锣已经卖给他了,他倒有点不好意思,最后把锣绳托给我。我拎在手上,用拳头轻轻敲了一下。

铺里只有个收拾柜台的小伙计,听见响声转过脸。何掌柜把钱推过来,没催我松手。

两吊并上米巷的一千,足够付租。还有自己攒的几十文,只够买笔墨,雇脚力,把青瓦园的板凳一条条抬出去。米巷的戏若白鹭棚没拿到,就另找几家铺面轮着演。钱收在我手里,活也押在我手里,半个秋天腾不出白得的饭来吃。

我回去时先给吴娘子递了话,五场戏照接。等进了园子,阿篙正在台上寻锣槌。我说不用找了,锣卖掉了。

他低头看看空钩子,小声问:“那我们以后拿什么开场?”

“先拿你的鼓。”

他把鼓往前挪一点,原来锣吊着的地方一下子空下来。光从那地方照到一地浮灰,他看了一会儿,去抱了个空酒坛,倒扣在鼓边上。

“鼓响在肚子里。这个多一点耳朵上的响。”他敲给我听。响是脆的,尾音还带着半点好像有人在喊他的劲儿。

许来进门问我是不是去卖锣了。我说卖完了,契揣在怀里,要验吗。

“验那个干什么?白鹭棚哪天真能用,你先站在台上喊一声,看看后头听不听得见。”

他把笛子从背上解下来。我等着他拿去当,他却抿在嘴边试了两个音,又系回去。

“我的还得留着。”他往台阶上蹭了蹭鞋底,“这破笛是我从裴九章那里花钱赎的。学戏第三年,我吹得太差,他一气之下把它扔井里了。井早干了,我用绳子缒下去捞。他守井口,等我捞上来,收了我五文打水的钱。那晚他给我包了一斤肉。”

“这回八十文你真不要?”

“想要。”许来说,“想拿着他家钱,再把这出戏唱给他听。他舍得吗?”

我没忍住笑了。许来问我笑什么。我说想起小时候听人讲,天下两样东西最叫人舍不得,一样是自己的钱,一样是别人的嘴。裴老板现在想两样都要。

他捡起凳子,拿肩往我背上一靠:“那你还跟他抢什么?钱咱们已经有了。来,试试把我的嘴放上去。”

12

七月十四,油伞行开棚给两家认地方。

里头全是新木的香,低低的屋顶从戏台往外铺,像一把撑开的大伞。两边挂了灯架,后排凳子比前排略高,往后站一站还能看见全台。桂婶带着阿篙给凳上的座儿分号。短凳两号,长凳四号,数到一百二十,桂婶还不放心,领着阿篙从头对了一遍。

我走上台叫了一声:“听得见吗?”

阿篙在最后一排竖起大拇指。

我又叫了一声“许来”。他从台侧隔板后面应我,声音忽然近得像贴在耳边。隔板挨着小门,那道小门通后台外的小廊,漏进来的风把我袍子底下的衬布往外扯。我走到那儿,从小门里往外看,能看见整条河。

“够地方绕。”我让他走一遍。前面观众看他从一边追出去,他能从外头绕回另一边,脚下不用过人,也不会撞上堆着的戏箱。

金梁楼的人随后进来。七口箱子,光装衣裳的就有两口,扛箱子的伙计里有一半以前在许来手下学过。他们把衣裳搬齐了,才一个一个过来搭话。

有人问他园里饭好不好,有人问他今夜还回不回来。抱琵琶的小伙计站在几步外,抠着琴上结了疙瘩的穗子,想过来又不敢。

许来把他叫过来,替他把穗子理散。

“你学到哪儿了?”

“开头。师父说我手重,弦老松。”

“你给你师父弹,手当然重。下回悄悄找个睡着的人弹,要弹到他听着也不用醒,手就会轻。”

小孩点点头,看见裴九章从门里进来,又抱着琴站直。裴九章自己拿一口长盒,走到灯架下才打开。里面是套折叠的铁架,展开就能挂布景。我看那架上接头做得很巧,走过去多看两眼,他递来一节叫我摸。

“手头松了才置得起。”他说,“上回我让人在白鹭棚演,那台背后是用晾被子的竹竿撑的。大风一来,将军的坐骑先跑,差一点把演员带进河里。”

我摸到架脚上缠的麻布,知道他也怕台上滑。

“说实话,这一处给你一季,够你过冬么?”他问。

“试过才知道。”

“我还能叫你试两季。你开个价,我带走你的丑角。棚里给你一天,专门演给这群人听。他们谁要临时改戏,我把人打发走。”

他这回说得真心。七口箱子抬得进来,缺的那个人却只能从外面想办法请。他给人开价开惯了,觉得我如今连锣都卖了,总该懂得价钱。

“我拿工钱请他和我同台。”我把那节铁架搁回盒里,“您要请,去问他。”

“问你们两个人,哪一句才算定?”

我差一点便脱口答他说了算。隔板另一边传来笛声,许来正跟那小伙计试曲子。笛子吹着,琵琶还跟不上,一会儿又乱了拍。那笛声就停住,等琵琶先把拍子找回来。

“我们两个都说愿意的那一句。”我说。

裴九章把盒子扣了。他上前听了两句,倒没把许来叫走,只等小孩自己弹完,才叫人来抽签。纸签两根,他抽得先演,听见结果,立刻叫自家伙计把大箱挪到最顺手的位置。

“你这出什么戏?”他问我。

“《请坐》。”

他点点头:“给我留个座。今晚看你们走台的人不少。明日要给我演睡着了,出去我就照实说。”

许来走过来,解下笛子放在我旁边。

“您坐前头吧。”他说,“后边睡了也没人瞧见,那得多便宜您。”

裴九章低头把扇子打开,开了一半又收回去,眼角堆出一道纹。

他走了以后,许来才到水盆边上洗手。一次没洗够,他又舀了第二瓢。我过去帮他把袖子拽高,才知道一眼看去那两只不住在动的手原来在抖。

“还怕?”我问。

“我一见他坐着,就想站远点。”

“我给你坐得近一些。”

他把手上水往我肩头一弹:“站近点。坐了谁给我抬凳子?”

13

七月十五那日,我午后就去交了三吊钱。钱袋开着放在宋掌事脚边,两家的租钱一同锁进匣子。戏唱完再定谁家的钱收走,谁家的钱退回。

开门前,我从木牌下面往上看,那些凳子上的每一个数都对。宋掌事把票根按铺面分成十二串,让收票的人只认纸上拓的伞印和号数。票是对折盖的印,各分一半,接起来有一条伞骨对得上。伞骨细到一点也接不得差,本来够稳妥。

外头却多出一大群人。

挤到门口的人里,有人手里捏着印得很像的纸票,有人捏着只写了号的木片。有个穿葱绿衫子的妇人带着三个孩子,一家一共买了四张,钱花得比真票还多。收票的伙计把纸退给她,她拉住门框死活不肯走。

“我带孩子从北坊走来的。有人在桥边摆桌,说你们是新加的座儿。他说丑角答应当着裴老板的面学骑马,再不买就没有了。”

裴九章在我后面听见这句,眼皮一跳:“卖票的呢?”

谁也说不出来。有个骑驴的买主说,桌子摆在过河的一头,他看见卖票的搬了张茶棚里的椅子来坐,便信了。后来他牵着驴打桥上再过,桌布已经卷走了。两个拿着真票的人认出自己票上的号码也在木片上,吵得越发凶。收票的伙计差点叫一胳膊拱进门内。

宋掌事叫人先把门掩上,要找巡街的来维持。我抓住门环没松手。棚里已经坐了大半,外头还有人拿着真票。门一关,都当里面谁也不管。

我让阿篙在门里敲一记鼓。人听见响,都以为开戏,静了一瞬。我趁空翻身站上最下面一级石阶,让拿真票的去另一道门对印。眼下最要紧的是给本就有座儿的人看清进哪儿。负责收票的人抱着票根转过去,我又叫阿篙按十二家铺面的次序喊,认出在哪家铺面买的,就能先去排自己的队。

还站在原地的那几十个人中,有个戴斗笠的问我:“那我们呢?”

我没敢说下回。孩子们牵着母亲的衣裳,都是一手一块甜糕等着看戏。走那么远路,挨一顿假票骗,临了再让一句下回打发掉。我妈手里也拿着一张找不着座的票。她那时还安慰我,说能听见就好。我宁愿她当场找人把钱退了。

“先给我写一下您在哪儿买的票、买了多少。等巡街的来,把那桌子和茶棚的人一块儿记下来。棚里实在没有新凳子。”

人群里有人问:“还有站的地方呢!谁要坐你的凳子?”

“离门近的地方是给里面的人出去用的。再说你们站一排,小孩什么也瞧不见。”

那个妇人把最小的一个抱起来,举高些,想叫他望进去。孩子真看见了,又不知看见了什么,喊说娘坐。

我回头看白鹭棚。近河那边原有卸货用的一排窗,下沿比这边的路低。我跑进去,从窗眼往外看,外头是一条空廊,石栏之外才是河。窗全开,只要人在栏边坐,正好能看见台口往前一截。靠左的几扇背着台柱,挪到窗边些也瞧得着。

那空廊窄,只许人坐一排。挤成两排便过不得人。我把窗量了又量,估摸能坐二十几个人。

“坐窗下能看见半个台。”我说,“有孩子的先坐。没抢到的可以从廊外听,得留路走。原来的票留在手里,等巡街的来认。今晚谁都不用再掏一文钱。”

裴九章拉开窗,往外探了探:“我那出戏开场在后半个台。”

我以为他要拦。

他扭头吩咐徒弟:“把架子前挪两步,底下几盏灯也跟着往外挪。试着让人在窗下瞧瞧,见不见得着换马。”

他自己站上台去试,站到边上,朝窗外一挥袖。小孩举起甜糕,挥得比他还高。裴九章看见了,跳下台给自己的徒弟让了地方。

我回空廊安置人时,许来已经领着阿篙去把绳子拉了起来。临窗那头留人坐,靠外留一道够两人并肩走的路。

我从园子搬来备用的那条长凳也抬了出来,凳脚有铜片的那头正好落在一块凹下去的石砖上。那妇人两手抱孩子,腾不出手摸,叫最大的那个伸手去试稳不稳。孩子蹲下去摇了半天,点了头,她才在中间坐下。

我留了两个人在外头照应,问她可还想喝水。她看看三个孩子,见都寻到了地方,才把自己手里攥得快烂掉的票递过来。

“您帮我把这号也记一下。我得知道他叫谁骑马去了。”

14

开戏前才匆匆吃上一口饭。许来从碗里捞出我那团还没搅开的酱,拌匀了还回来。

“你少吃些。”他说,“方才叫太多声,咽急了会咳。”

“你管我咳不咳。”

“后半场你要讲话。桂婶说了,你咳得比鸭子还响。”

隔壁的鸭子在河上应了一声。阿篙哆嗦着手去摸鼓槌,我把碗搁下,想起来拍他的背。许来拽住我,把吃完的筷子交给孩子。

“拿这个试打两下。”他说,“想响得跟方才外头那声一样,手得怎么使?”

阿篙在自己腿上敲了两下,腿当然没响。两根筷子互相一击,倒很清楚。他拿着去敲坛沿,连击三下,收住。脸上的汗还在,手已经稳了。

金梁楼演《胡将军三换马》。金梁楼钱花得足,戏一点也没白置办。开头一杆白缨枪从台上一抖,前排三个孩子齐齐吸了口气。演将军的是个身板极好的女子,出场压着嗓音,铠甲扣到最上一颗,进帐脱下来挂好,一身深青短衣。第一匹马由师兄扮,高头细腿,屁股后垂一根黑穗,听琵琶疾走疾停。

我倚在后台门口听。琵琶开头那几声响得发硬,马才走两步便不动了。人以为台上忘了戏,扮将军的女角儿把马鞭平过来,放到马鼻子底下请它闻。

“有钱人家的。”她说,“一眼就认得鞭子是竹头包纸。真打下去,先断了我自己的。”

马转头来嗅她的手。她手里剥出一粒枣,马就又跑得动了。抱琵琶那孩子听见底下笑,顺着马蹄慢了一拍,拨出来的调子稳住了。窗外也有人跟着击掌。

第二匹换的是会走不肯跑的老马,第三匹要从王府偷出一匹木马。将军卸下铁盔扣到木马上,两个追她的家丁追着戴盔的木马绕了六圈。她自己贴在灯后,扯住一条布缰。每回木马转过去,旁边的影子恰好像有个人骑在马上。

有一圈裴九章的徒弟失了手,影子从布上逃出去,落到廊柱上。将军索性撒开嗓子喊:“马成精了,要归家做祖宗呢!”两个家丁齐齐朝柱子跪了下去。

满场响起掌声,我手心跟着痒。转过脸,许来蹲在台阶边,正盯着将军的脚。将军抬脚正要上木马,台下已有个声音抢着喊:“叫半斤来当马!”

四周那一瞬竟静了些。也就那一瞬,将军一脚踏上木马。木马按排好的机关矮了半截,她像陷进泥里,勉力拉了拉缰绳。

“来四个人扶我。”她大声说,“凡坐着不动的,便当通了马性,跟我去吃夜草!”

底下哄笑。最先开口的那个人也缩着肩膀笑了一下,没再喊。他身边就坐着那个在我家躺占三个座的客人。那人早挪开了腿,听到这儿,还朝自己空出来的地方看了一眼。

金梁楼收场,掌声响了很长。裴九章没等我们的人去帮忙,叫徒弟们把木马和架子全抬走,灯留给我们两盏。他往第一排预先给他留的空位过去,有人在下面伸手请他坐中间,他仍旧挑了靠我这一侧的位置。布隔板遮着台口,我看得见他,他看不见我。我见他从袖里摸出一张票,放到腿上压平。

油伞行给两家各留了几个家属位。他那张却是和旁人一样,在铺面买的,折口有半片伞印。我愣了一下,朝下低头看自己的票袋。一样的半片印记在里头露了个角。宋掌事说我在后台照应,用不着买票,我还是花了钱,选了家属位挨着的一个号,专等一个拿不定主意的客。

许来从我手里抽出那张票:“这张留给谁?”

我往台侧一指。吴娘子早带着小满守在那儿,家属位有两张,她只领了一张,说小满今天想在幕后替人搬东西。

小满手里果然攥着一个空盘。上头没有蒸糕,没有钱,也没有谁硬塞给他的戏词。

许来把票给他:“你要听戏,座儿在你娘旁边。要给我递盘子,就来台角等。我往这边看,你就走一步。不想往前了,把盘子交给班主。”

“你会饿坏吗?”

“会。饿坏了,我也站在这儿,等你肯端来。”

孩子拿着票想了一会儿,把它放进空盘里,自己端着盘子走到台阶旁边站好。

我到前边把灯芯拨亮。灯光打在一条空凳子上。我听见裴九章旁边有人问,怎么还不来个人跪下。那人话说了一半,见我在拧灯芯,把后半句收回了肚里。

“有凳子。”我告诉他,“劳您先坐稳。”

我退回台侧。阿篙转了转手腕,敲出一声脆响。许来披着他爹的靛蓝袍子,空着两手从我的身边走了过去。

15

许来上台先找坐处。

台上现成一张凳,他绕着凳子走了一圈,从底下摸出一块叠得方正的布。有人当他要擦凳面,他却把布展开,往自己膝盖上一铺,伏下身来量凳子底下够不够坐人。

我问他:“好好的凳子摆在这儿,你寻什么?”

“寻我的座儿。这张有人定了。”

“谁定的?”

他抬起右手,两根指头一开一闭。那张指头捏的嘴大声答:“我。”

许来用自己的嗓子答得很轻:“他。”

他先朝嘴点个头,再慢慢朝凳子点个头。那嘴见他客气,越发有气派,张到最大,问他怎么还不擦凳子。许来只好用左手去擦。左手擦得快,右手顾不上抬,嘴跟着一点一点往下落,直落到凳子旁边,恰好叼住那块布的一角。

我赶紧上去救它:“老爷,擦凳的活您也做?”

许来想把手抽开,我捏住布不放。底下几个孩子笑。那嘴朝我一扑,我一松手,它便连布咬走。许来捏着那块布往后退,凳子还真给擦出了一片亮。

这会儿连窗外也笑起来。那葱绿衫子的妇人看得见我,看不全许来,她儿子拿手指学了那嘴,放在她眼前叫她看。

我请那张嘴落座。嘴往下一探,挨到凳面便猛地弹起来。

“矮了。”

许来拿自己的眼睛往凳下一扫:“再矮两寸,我就坐不进去了。”

“你坐得进去,我就坐不下。”

许来拿左手给右手作揖:“老爷要多高?”

那嘴想了片刻,往最前排一歪:“看得见这屋里谁还没坐下。”

第一排有两三个人笑得往后仰。刚才叫过跪下的那位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我把放在台角的垫脚木取过来,两块都很宽,凳脚正好扣在槽里。

许来这时候该等我垫,自己却要争着动手。他把捏着嘴的右手举高,胳膊肘险些顶翻凳子,我扶稳了,他伸腿想踢我,又怕让那嘴看见,脚在半空硬生生拐回去,鞋尖刮了自己一下。

那嘴问:“怎么,站不直?”

他说:“小的看见凳子高,腿先替老爷弯了。”

台口离第一排才几步。裴九章坐在那里,一开始还拿票在膝盖上抹平。到这儿他两只手已经不动了。他的眼睛也一直看着台上。许来把眼皮低下去片刻,等我把木头垫进去,才顺势斜过身来,用那张嘴扫了一遍台下。

我原等他就裴九章挑一句。我在园子里还替他想过不少好话。问这张座值半斤还是八十文,问他老人家今夜还有没有泔水喝。要紧的是给他还回去,他当初怎么叫人笑你,底下的人照样怎么笑他。可许来把嘴掠过他的方向,连停也没停。

那嘴在棚子中间问:“我坐得这么高,怎么有人还敢坐着?”

台下有个老头下意识扶住凳沿,当真要站。许来用空着的左手在面前一摇,自己先蹲下了。

“全站起来,就数您最矮。”他说,“叫他们坐着,您见谁都高一头。”

老头左右看了看,坐回去,自己把腿拍得啪啪响。笑声从他那排一路挤到最后头。我垫完木头朝许来看。我们练到这儿,原本都要抢着替那嘴说话,一人奉承一句,奉承到互相踩脚。我站在他旁边,忽然想坐一会儿。仿佛这一晚还有很长,我来得及听他说完。

许来却先拿脚勾了勾凳腿:“伙计,劳你坐上去试试。老爷怕晃。”

我抬腿就坐。那嘴在我膝盖旁边一张,叫我起来。

我才起来,它又嫌四脚不稳,要我搁一样重东西上去。我把茶壶搁上,它嫌茶壶有个把,挨着它的地方太多。我换只碗,它嫌碗空。我问装多少水合适,它说要上好的井水,端过来时里面还得有个月亮。

许来把眼睛瞪得溜圆:“今儿十五,月亮倒是够大。您是要竖着进碗,还是叫伙计折一折?”

棚里一时没声儿。前排那个人抬头看看顶,好像怕月亮真从屋脊上掉下来。等许来撑着膝盖认真等他回话,他才捂着肚子哈哈两声。

排戏时这当口该我去找碗。小满在台角捧着空盘,眼睛跟着碗走了一遍,忽然朝许来迈了一步。许来望过去,把嘴从凳子边移开。小满又走了一步,先看看台下,才把盘子端到凳面边上。

“卖糕的,你来晚了。”他说。

许来用自己的声气回他:“那吃盘子成么?”

小满想了想,拿起盘里的票:“盘子能给你,票得给我娘收着。”

“成。”许来接过盘子,往台下一瞧,“你娘占的是好座儿。前头又亮,又不用陪谁等月亮。”

那嘴气得直颤。小满自己沿着台阶往下走了。第一步急,后面两步稳,走到吴娘子那一排,挨着她坐下。她把手摊在凳沿,小满把那张票放在她掌心,悄悄拿指头把票角理平。

我把道具里那架三踏梯抬出来。许来拿盘子比了比,仰起脸告诉那嘴,这回从上面低头看,盘子就是圆的,里头用不着再盛一个月亮。

梯身厚,两边的撑脚都宽,排戏时我上下踩过几十次。许来脱下靛蓝袍子搭在梯背上,踏面都敞着,说为老爷另造了高座。捏的嘴顺着梯一级一级往上,他自己走到第二级站稳,踮起脚,右手探到顶端。空凳留在底下,看起来倒像隔了有一座山那么远。

我仰头问他:“大人,坐得可舒坦?”

那嘴动了动。许来一张口,没说出备好的话,一口气从牙缝里泄了出来。他先被自己的气声逗笑,右手一颤,那嘴就跟着漏气。他越想捏紧,手指越合不拢,底下只看见一张嘴拼命要装得威严,笑声偏是一点一点从里头往外冒。

我扶稳梯脚。台下的笑已到我胸口,撞得我也喘不过气。我脑子里只有一句话,那时候你在那扇门外,把一只鞋擦来擦去,一遍也没抬头。如今你瞧瞧,满屋子的人都在仰脸看你。

许来从梯上下来,顺手把盘子交给我。他张开捏了一晚的手,手心汗涔涔的。他自己往凳子上一坐,坐下去就立刻跷起一只脚,轻轻说:“舒坦。”

第一排有人抽了口气。

裴九章笑了。

他最初死死按着膝盖,把那一下笑硬憋成了气音。许来坐着跷脚,鞋头上的红绒一翘,他再也忍不住,手里那张铺得平平整整的票一下卷了起来。他低下头笑,笑得长凳都摇。发现一旁的人在瞧他,他索性仰起脸,朝台上一下一下地拍起了巴掌。

许来坐在台上望着他。我不知道他那会儿是欢喜还是委屈。他站起来鞠躬时,第一回有点摇晃,脚没站定。第二回他朝四面都鞠了,腰直起来,人就站住了。

我等着阿篙打散场鼓。他也等着我。

我往许来身边走近一步,说:“报个名吧。待会儿卖票,省得别人找不着你。”

“许来。”他说。

棚子后头有人问哪个来。他往前走了两步,笑着答:“明儿还来的来。”

16

戏唱完了,谁也没急着出去。

桂婶把两只订票匣抬到两道门中间。油伞行的人守在桌后,一个验票根,一个收三场的钱,一个把记座的纸交给订户。收钱的把两家的匣子蒙上布,匣口朝自己,排队的人看不见里头多少。我挤到近处,想瞄一眼先来的人往哪边递钱,叫宋掌事揪住袖子,把我推回去。

“你说坐得住就算数。你怎么坐不住?”

我哪儿坐得住。有人为了金梁楼那匹马,来时专门给自己的孩子买了把小木枪。有人听完许来,舍不得另外三场的钱,拿着票在门边掂来倒去。还有个老汉连问了三回,下个月还能不能叫那张嘴出来见人,说家里的媳妇一定要看看。我想起他在米巷口那只举起来又收回去的手,没忍住从帘后探头:“您回去先买半斤羊肉。”

老汉惊得朝我这边一扭。隔着帘子,他摸出了钱:“那留一把凳。到时候我媳妇来,我在窗外听。”

宋掌事瞪我一眼。我乖乖退回去。

裴九章先从门里出来。他手上空了,票交回去验过,却没订哪一家的戏。抱琵琶的孩子在后面追得急,叫他等一等。他站在石阶上把孩子的琴接过来,一手抱琴,一手掏出张折得方正的纸,递给我。

我以为他要拿从前的事跟我算账。纸摊开,还是一日八十文。

许来站到我身边。裴九章自己把那张纸又拿了回去。

“本来想等戏唱完再问你一遍。现在不用问了。”他低头看看纸上的字,“你要早告诉我,你还会演这样的戏,我当初也许能留你。”

许来问:“我头一年拿那把笛吹给您听,您说吹得难听。后来拿布帘子搭傀儡戏,您说让我先把观众的茶沏好。我再去找您,您在台上谢客,背过脸问我,今晚上堂会愿不愿意趴得更低些。我想了好久怎么告诉您。师父,我得挑什么时候说?”

他叫师父,裴九章一怔,手里那张纸一时没叠拢。四周的人散了些,石阶底下的灯被晚风吹得转过一面,照着两个人的脚。

“你第一年在楼里,半夜闹牙疼,我带你去找大夫,你记不记得?”

“记得。回去您还把我的咸菜藏了,怕我拿它碰那颗坏牙。”

裴九章把纸折回去,塞进衣襟。

“那天你的工钱,我不该扔进桶。”他说,“姓常的来问我,说点你演醋坊的戏该怎么叫价。我说你会演骑马,谁知道他拿自家伙计给人看。我拿这话出去传,心里就想你生意做不成才好。”

许来垂下手。那手在台上捏了一晚,指节松开了又往里蜷。

“以后金梁楼要请我,得按戏结钱。”他说,“先把戏给我看,我说能演就能演。您看成么?”

裴九章抬眼望着他:“能带我徒弟走两遍你刚才那套?”

“按戏结钱。”

裴九章鼻子里哼出半声笑。他从袖里摸出一串钱掂量,索性给许来瞧一眼钱绳:“两遍。改日我来请。”

那个抱琴的孩子走时朝许来咧了一下嘴,裴九章看见了,停下来叫他把琴竖稳,低头替他把散开的穗子重新打了个结。我等他俩走到桥边,才听见阿篙在我背后喊班主。

油伞行的人已经把钱对完了。宋掌事两手各执一张纸,请两家留下查账的人进去同看。我把许来往前送,自己也跟进去。灯光暗,他摸到我手背,抓了一把。

金梁楼四十七位订客,青瓦园六十二位。

账每行都挨着一个名字、一个座号,数完一遍,金梁楼的账房要看原票。宋掌事叫人拿来,他一张张看,最后把自己匣里的订钱分好,依册子叫还在外头等的人来拿。

门外一个妇人问,退了钱还能订青瓦园么。宋掌事说今日只收一回,等开场有空座,再来买便是。

那妇人本来站得远,一听这话赶上来:“那给我看清了头一场的日子。我家里那小的还说要来学月亮怎么进碗。”

我把告示拿下来念给她听。念到一半,有人拍我后背,力道大得险些把我拍出门。

“沈班主。”宋掌事打开匣子,取出我押进去的三吊钱,当面记入租账,“该签字了。”

我抓过笔。白鹭棚三个月的钥匙搁在契边,铜柄不大。我怕一伸手它就叫人收回去了,仍先看完契,从许来手里接过蘸好墨的笔,在上头一笔一画写下青瓦园三个字。

那三个字搁进有顶的屋里了。我抬起头来,放开嗓子,朝门外喊:“有座儿!下月初一,还来!”

17

第二天,我从青瓦园搬出来,院墙上那两只麻雀飞进了厨房,捡桂婶扫出来的最后一点米。

桂婶举着扫帚问要不要连它们也带走。我说装两张小票,到日子它们自己去。阿篙真从口袋里摸出两张没用上的木牌,打算挂到旧梁上。他爬上去发现梁里还塞着卷纸,以为谁藏了钱,兴冲冲丢给我。

上面是沈老班主的字。他一笔一笔给帮过园子的亲友记了账。有人送瓦,有人垫过凳脚,张屠户借了木板,后面单列一行,散戏叫他先挑一把凳。

我把那卷纸包好。张屠户的摊子早换了人,卖卤肉的是他女儿,招牌改叫张记。次日我从她那儿买肉,她切给我半斤,我送一张开场票。她看了几次铺名,还以为我收的是剩钱。

“你爹给我写过一条账。”我说,“叫你家先挑一把凳。”

她拿刀背压住油纸,低头很久才问:“那我能挑离台近些的么?我爹个头高,我跟他进去听,他总让我坐他肩头。后来我也长高了,他扛不动我,只好去坐后头。后头再怎么伸脖子,也只瞧见别人的脑袋。”

我问她要第几个。她拿着票在柜上比了半天,比出第一个。

“就那个。”她说,“这一回我不用挨着谁。”

白鹭棚每晚都有活。演戏的日子,最先开的是河边那几扇窗。其余时辰我和阿篙拿刷子刷凳面,刷完了教孩子们从哪道门进,哪道门出。

巡街的循着茶棚借桌的那个人查去,追回部分假票钱。吴娘子认得那葱绿衫子的妇人,带她来对数。妇人分回两张票的钱,自己又添了几枚,拢在一处,来问我还能不能带三个孩子。我给她看看木牌,说后排还有几个连在一块儿的号。

“那留三个,最小的坐我腿上吧。”

我数了数她手上的钱,正够四张,问她愿不愿意让最小的也坐一截凳。她反复问那还占不占后面人位置,等我把四个号念给她,才伸手自己挑了靠窗一排。她说那晚窗户外头就是这个地方,老三连做梦都在捏嘴,揪着她手要她来学。

初一一早,青瓦园开门预备头一场正戏,行里的人过来,交了六十二份订座的头一场戏钱。

到傍晚,余下的木牌一个接一个递出去。桂婶把油锅搬到屋外专做脆豆,吴娘子的蒸糕铺雇了个人来看,自己早早牵着小满来。

孩子做足准备,盘子擦到见光。临上台却先把盘子搁下,跑出去同几个小孩玩跳格,玩到该他出场才风风火火地跑回来。

第一场还有《请坐》。散戏时小满却演上了另买的那一段。糕早叫他吃完,许来便跟他要盖子,打算闻闻里头的热气,也当饱一回。

小满抱住笼盖不让,许来去拽,孩子双手一松,他就同盖子一起往后退。直到两个都站定,小满才指着盖子说:“你用它挡雨去吧。明日还想吃糕,赶早。”

许来让他自己下台,从下边接了一文工钱。吴娘子本来坐在凳上吃豆,叫孩子回头看了一眼,立刻忘了嚼。她腾出手去捧他那一文,捧了捧,又还给他。

散场后,工钱刚分到各人手里,桂婶拿勺柄把我的手拨开,非要先数该留下来修棚的钱。分完了该存下的,桌上剩的仍比以前厚不少。

桂婶说要买一口新茶锅,阿篙想买张新鼓皮,已经想好了请他娘给鼓面描一对耳朵。许来在手上数完,拿袖子把桌上的一小滩水擦了擦。

“我明早送我娘回村。”

我数钱的手停住。

“家里只她一个,村里堂姐来接,说还能住到一处。我把手里的钱再搭一点,给她家补两扇窗,过冬省得拿稻草堵。后儿回来。走之前跟你说一声。”

我点头说去。他没迈腿,伸手指指门外。他娘站在桂婶的茶锅旁,用一条蓝头巾绑着发,许来洗干净双手才过去接她。她看儿子,先看他脚上那双鞋,红绒掉了一小绺,弯腰便想替他掖回去。他躲开了,拍拍身边一条凳子,把她扶过去坐。

她摸着凳角的铜片,小声问:“许来,是我坐你的位子么?”

我隔着几步,听见他轻轻一笑。

“您坐您的。我站的地方,在那儿。”

他指指台上。阿篙正在往下收灯。小满把盘子斜扣在顶上,踮着脚从台前一晃而过。他娘追在后面,怕他摔了,一手捏着孩子托她收起来的那一文。许来的娘望了一会儿,手才从铜片上挪开,平平地放在膝上。

18

头三场都坐满,此后新戏旧戏轮着演,米巷的五段也如期演完。唱到中秋,宋掌事来看我们修过的窗,问入冬后打算续几个月。行里先前担心便宜座坐不满,账纸摊开,一晚上不见空的那几列,他从头抚到尾,第二天把续租契送来,仍收原来的价。

我们拿留着修棚剩下的钱,添了两挂厚帘,再把一条凳子往后移了移。宋掌事问我挪它干什么。我把双手比了个长短,说这里给冬天穿厚袄的人留条宽点的道。

沈老班主那口锣没有再回来。何掌柜替买主收妥了,来给过我一封短帖,说那人住在东边,想请我们过去演戏,开场时还能敲一敲。我约在头一场雪落下以后。

他走时阿篙敲了下酒坛,何掌柜循声走到台前,仔细问坛子是谁家的酒。我告诉他酒坊的名,他就拍了拍空坛,说明日去讨一口喝完的,他也练练。

阿篙等他走远了,问我要是有人真来学怎么教。我说你什么时候自己不怕听见响,便怎么教。他把酒坛换到台口最亮的地方,从前用来敲坛子的两根旧筷已经磨白,拿起来稳稳当当。

入秋后第一场冷雨,白鹭棚漏了两处。

一滴掉进茶碗,桂婶当即拿锅盖挡住了。另一滴落在我肩上,我跑出去一瞧,水是从窗上沿倒灌进来的。我和阿篙抬梯子,拿一块长板钉出斜沿。灯快亮了才干完,我下来的时候,腿在发软,有人伸手扶了一下。

是裴九章。他打着那把青伞,身后是抱琴的小徒弟。金梁楼的戏台拆到只剩四根立柱,他带人去北坊借了一处茶楼,卸行头的地方比我们还小。

他近来隔几日就来一次,有时为了跟许来学戏,有时带张新画样来,说那个铁架能从中间折短半尺,留着给台口窄的地方用。

“今儿有场?”他问。

“木牌都给人挑走了。”

“我有一张。”他撑住伞沿,把真票翻出来给我瞧,“给他买的。我进去站台侧就好。”

小徒弟笑嘻嘻把琵琶放在窗里,自己去找凳。等他走开,裴九章才从另一只袖子里掏出一张纸,说是茶楼下月的戏约,许来得空可以去演一场,请我也上台帮着抬东西。

我接过来,上头每一段戏都写明了,工钱另算。最后还空出三行,裴九章说那是给许来写的,成不成让他自己添。

“您进来喝口茶吧。要另买张票,只剩门口的凳,我原留着自己歇脚。”我说。

他把伞收了,接过去放在墙边:“你舍得?”

“挺贵。”

他笑出声,当真付了一枚钱给我。走到凳边,拿袖子擦了擦,大大方方坐下去。青伞就立在他够得着的墙边。

那晚青瓦园演新戏《讨灯》。第一盏灯摆得太高,人家点不到,第二盏给风吹了,第三盏没油,许来在三盏灯之间转圈,终于找到一个站在灯下满头是汗的人,急匆匆要借人家的亮。

那人是我。我举起手让他看。两只手空着,一点亮也没有。

许来看看我的鼻尖,伸手一抹,抹下点汗水去喂灯芯。

“真能点?”我问。

“班主的汗。”他笃定地说,“不着火也得冒烟。”

台下有人笑起来,我顺势把手背过去,朝阿篙打了个手势。阿篙一记轻响,桂婶挑开的帘缝后头,灯亮了半面。许来低头寻那一点光,朝我手里一抓,说借到了。他把手从第一排挨个伸过去,请人千万看住那点亮,别叫它在门口给风刮跑。

伸到裴九章那里,裴九章拿自己的青伞给他挡了一下。许来一愣,忽然从伞下抬起头,把手往上一托。阿篙跟着敲了记响的,桂婶从头一盏灯旁走到最后一盏,满棚的灯渐次亮了。

我看见从前在凳上放不下两条腿的人,两只脚老老实实踏在地上。看到葱绿衫子的妇人把最小的孩子往自己身边扶了一把,孩子眼睛睁得溜圆,嘴都忘了合上。窗外雨还在下,落到新钉的沿板上,一直流到门边。灯照出一棚的人,我也在那一片亮里。

许来抱了一条旧凳过来,是我们最早在园子里试戏用的那条长凳。他把凳放到台口,问借光的人都走了,余下一个找不着座儿的怎么好。

我望见阿篙在台侧抬了抬槌,等我回头。

我没回头,提起衣摆,挨着许来坐了下去。

第一排先有人笑。笑声往后去,到最靠窗的地方还有人接上。我把手放在膝盖上,稳稳地听完了这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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