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到短信:本周日午夜,我会死在我最信任的人手里。
发送时间是凌晨三点,而手机上的号码属于我早已失踪的哥哥。
隔天回家,父亲跪在门口哭着求我原谅,可我清楚地记得,他刚从一场不该出现的葬礼现场回来。
第1章
慈善晚宴前夜,我收到了一条短信:明晚八点,沈知微会死在自己的生日宴上。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遍,指尖发凉。
发件号码没有归属地,短信只来过这一条。
我第一反应是秦颂那帮蠢货又在搞事,项目图纸泄露以后,他们被沈家拿捏得死死的,哪有胆子直接拿我的命开玩笑。
第二反应是报警。
可下一秒,我看见了宴会厅地址。
不是沈家别墅,是老宅。
十年前那场火烧掉的地方,后来重新修过,改成了沈氏慈善基金会的仓库。每年的慈善晚宴都在那里举办,宴席、宾客名单、现场布置,全由我爸沈成峰亲自过问。
他从不让我插手。
我打了他的电话。
没人接。
又打吴秀兰的。
电话响到第五声才接通,那边传来她没睡醒的抱怨。
“知微,大半夜的,出什么事了?”
“爸在哪儿?”
“你问他干什么?”
“我让他接电话。”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吴秀兰压低声音:“他在老宅书房,不让我过去。你有事明天再说。”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明天你就知道了。”她语气忽然软下来,“你妈留下的东西,总归是要还给你的。别闹,听话。”
我挂断电话,立刻开车回了老宅。
凌晨一点,街上没什么车。后视镜里偶尔晃过一辆黑色商务车,跟了我两个路口。我把车拐进地下车库,后面的车也跟着停了。
司机没下来。
我也没停。
我住楼上,仓库另有一道门直通书房。上楼时经过那辆黑色商务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我按了电梯,直接上四楼。
走廊里有股淡淡的檀香味。
吴秀兰常在这里点香,说是为了给亡人积德。我小时候不觉得不对,后来总觉得味道压得太重,闻久了嗓子发干。
书房门口摆着一盆白菊花,花瓣蔫了,地上洒了不少水。
门虚掩着。
里面没有开大灯,只亮着书桌前那盏旧台灯。
我爸坐在桌后,肩膀微微发抖。
沈成峰在我记忆里从没有哭过。
母亲去世那年,他坐在灵堂前,宾客问他是否悲伤,他只说“人走了,日子还得过”。吴秀兰偷偷抹眼泪,他连眼神都没给。
我推开门。
“爸。”
他猛地抬头,眼眶通红,手忙脚乱地去擦桌上的水。
“你怎么来了?”
“这句话该我问你。”
他皱眉,语气迅速冷下来:“谁让你回来的?明天晚宴你不准缺席,裙子不是已经送过去了?”
“你知道我收到死亡短信了?”
他的手停住了。
只有一瞬。
“什么短信?”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没接,视线在屏幕上停了几秒,随后拿起桌上的钢尺,压住那张打印出来的宴会流程表。
“你觉得是谁发的?”
“不知道。所以我回来看看。”
“看什么?”
“看你是不是准备在明晚弄死我。”
“沈知微!”
他猛地站起来,额角的青筋跳了起来。
“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短信,你大半夜回来审问你爸?”
“我只问一次。”我没有退,“十年前的纵火案,和明晚这场宴会,到底有什么关系?”
书房里安静下来。
台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我爸伸手去拿茶杯,杯盖碰到杯沿,响了两遍。
他坐回去,声音低了下去。
“和你没关系。”
“妈留下的专利被吴秀兰改了名字,妈留下的设计室也被他们吞了,现在你告诉我和我没关系?”
“那是你吴阿姨替你妈打理。你是晚辈,别什么都要争。”
我差点笑出来。
我妈病重那年,吴秀兰以远房亲戚的身份住进来。三个月后,她成了设计专利的共同代理人。两年后,我妈去世,专利收益全部进入家族账户。
吴秀兰哭得比谁都伤心。
我爸扶着她的手,对我说,小孩子别掺和大人的事。
我攥紧手机:“明晚宴会,你让我穿什么、坐哪儿、几点离场,都安排好了吧?”
“你只需要像个沈家女儿一样出席。”
“然后呢?”
“然后一切都会结束。”
又是这种话。
半句不说明白,半句留着活口。十年前他用这副嘴脸告诉我,火灾只是意外;吴秀兰哭着说,是她自己命不好。
可现在,他坐在满桌旧账里,告诉我“一切都会结束”。
我环顾书房。
桌面擦得很干净,角落却堆着几张烧过的纸。灰白色纸屑粘在地板上,还有一小片没烧透,露出半行钢笔字。
我弯腰捡起来。
我爸脸色一变。
“放下。”
“我看看都不行?”
“沈知微!”
他这次声音更大,近乎失控。
我捏住纸片,起身时顺手拿起书桌上的钢尺。尺身是旧的银色,左下角有一道划痕,是我小时候用它垫桌脚留下的。
我走到灯下,把尺身横着压过纸片。
烧过的纤维在尺面反光下显出深浅不同的纹路。
那半行字是——十年前,第三个到场的人。
我的血一下凉了。
“什么第三个到场的人?”
“把东西放下!”我爸一把抓向我的手。
我往旁边一躲。
他扑了个空,撞在桌角,闷哼一声。
平日挺直的背弓了下去。
他扶住桌沿,喘了几口气,忽然低声哭起来。
没有抽泣,也没有喊冤。
眼泪一颗颗掉在烧纸的灰上,把灰烬沾在脸侧。
我没动。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掉眼泪。
也是第一次发现,他哭的时候,右手一直护着书柜旁边的小供桌。
供桌上没有照片,只有一块黑色灵位。
母亲的遗物曾经摆满整张桌子。去世七周年时,吴秀兰说睹物思人太伤心,把东西都收了。
我走近两步。
我爸突然抬头,眼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别碰她。”
灵位前供着一只钢笔。
黑色笔身,银色笔夹,笔帽边缘有一道浅浅的缺口。
那是妈妈的笔。
她的工作室被清空后,我找过很久。
我爸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脸色一点点变白。
“你怎么会在这里?”
“妈的东西,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还给我。”
他挡在供桌前,嗓子哑得厉害。
“这是你妈最后留下的,不能动。”
我盯着他。
“不能动,还是不能让我看?”
他没回答。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又是陌生号码。
我点开短信。
上一条预告还亮在屏幕上。
新消息只有两行。
第一行写着:你会擦亮那把钢尺。
第二行写着:真正的死讯,不在明晚八点。
我抬头看向墙上的钟。
凌晨一点十七分。
我爸也看见了短信。
他脸上的眼泪还没干,手却伸向了供桌上的钢笔。
“知微,”他第一次叫我的小名,声音很轻,“十年前烧死的那个孩子,根本不是你哥哥。”
书房门后传来脚步声。
有人在拧门把手。
可门明明已经被我爸从里面锁上了。
第2章
“把门打开!沈知微,你再躲在里面,我就让保安拆门!”
门把手还在往下压,锁舌被拧得咯吱作响。
我后退半步,手机贴在耳边。
“爸,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沈成峰挡在供桌前,脸色白得吓人。
“烧死的不是我哥,那是谁?”
“别问了!”
“那我哥呢?”
他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挤出一句:“知微,先把门打开。”
门外的人是吴秀兰。
她领着两个保安,披头散发地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钥匙。看见我,她马上换了一副委屈样。
“我养大这个家,临了想拿几件破纸烂铁还不行?她现在连她爸都敢防了!”
我没让保安进来。
“这是我妈的工作室。谁允许你们进来的?”
吴秀兰捂着脸哭起来。
“成峰,你看看她!跟你妹妹一点亲情都不认了!”
“少演。”
我抬眼看向沈成峰。
“你拿了我妈的东西,停了事务所的项目,又让周启明伪造账目。现在还堵着门,是想逼我签那份专利授权书?”
沈成峰沉下脸。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签?”
“原因你自己清楚。”
“那是我妹妹留下的设计。她当年一病不起,设计图全是我花钱找人做的。专利也该由家里统一处理。”
我差点笑出声。
“我妈住院时,你连一袋进口营养粉都没买过。现在倒成了你花钱做设计了?”
吴秀兰哭得更响。
“那都是一家人!钱花在家里怎么就不算了?你挣了钱,不也是沈家的钱?”
我握紧手机。
“你们要的是我的钱,我要的是我妈的命留下的东西。到底谁在抢谁?”
门外安静了两秒。
沈成峰挥手让保安退下,自己走进来,反手锁门。
“现在说给你听。”他盯着我,“你妈那份专利,不能落在你手里。”
“原来你们怕我查旧案。”
他抬手,狠狠扇了我一巴掌。
耳朵嗡地响起来,嘴角也被打出血。我没吭声,只盯着他。
他被我看得后退一步。
“你不认这个家,可以。周启明准备的那份账目,明早会送到法院。你妈名下的两套房、一笔基金,还有你那间事务所,都会被冻结。”
吴秀兰擦着眼泪说:“识相的就签字。大家还能留点体面。”
我从桌上拿起那支黑色钢笔。
沈成峰脸色骤变。
“放下!”
“终于肯让我碰了。”
他伸手来抢,我退到窗边,拔开笔帽。
笔帽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是妈妈常用的复写针留下的:
“2009.11.17,送往松鹤殡仪馆。”
松鹤殡仪馆在城北,十年前就停业了。
沈成峰一把夺过钢笔。
“死人留下的东西,有什么用?”
“对活人没用,对死人未必。”
我擦了擦嘴角的血,拿出手机拍下那行刻字。
他盯着我,忽然冷笑。
“你查吧。殡仪馆的旧记录早没了。”
“你怎么知道?”
沈成峰没回答。
我拨通陆既白的电话。
他接得很快,听完地址后,只说了一句:“把钢笔也带上。原样保存,别擦掉你的指纹。”
电话挂断后,吴秀兰扑过来要抢手机。
我侧身躲开她,顺手把供桌上的香炉推倒。香灰洒了一地,沈成峰却只顾着护住那支笔。
“你们怕的不是我查殡仪馆。”我看着他,“你们怕我查到哥哥没死。”
吴秀兰的哭声戛然而止。
沈成峰抬手捏住我的下巴。
“你哥死在那场火里。尸骨都烧没了。”
“秦颂三天前发来一张旧照片。”我盯着他的眼睛,“火场里被抬出来的那个孩子,根本没有哥哥的胎记。”
沈成峰的手松了。
我没停。
“当年你给一个孩子办过死亡证明,名字不是沈既明,对吗?”
他的眼神彻底乱了。
窗外有车灯扫过玻璃,楼下忽然响起警笛声。
沈成峰拿出手机,脸色阴晴不定。
“周启明已经把东西交出去了。”他咬牙,“知微,现在签字,还来得及。”
我点开事务所的工作群。
秦颂刚发来通知:因权属争议,所有项目暂停结算,合作方不得继续付款。
紧接着,银行短信跳出来。
我的工资账户被冻结了。
吴秀兰抹着眼泪说:“你那个工作室装修得那么好,一个月要烧多少钱?没有沈家,你拿什么活?”
我没理她,径直走向阁楼。
母亲的旧手稿还在里面。十年前火灾后,那里被封过一次,除了沈家没人能进去。
沈成峰追上来。
“你站住!”
我推开阁楼门,灰尘迎面扑来。靠墙的纸箱全被拆过,设计稿一张不剩。
最下面却压着一本相册。
封皮烧焦了一半,锁扣已经锈死。我用裁纸刀撬开,翻到最后几页。
一张旧照片掉了出来。
照片里,火灾后的操场上停着救护车。哥哥站在白布旁边,手里抱着消防帽。
他右边站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男孩手腕上戴着一块旧式电子表,衣领内侧绣着两个字:顾临川。
我翻到背面。
日期是哥哥“死亡”的第二天。
沈成峰站在我身后,声音干涩。
“把照片放下。”
我没动。
照片背面还有一行铅笔字,被火燎得只剩半句:
“既明已被送走,带走他的那个人——”
下面被烧没了。
我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一张照片。
是一扇刚刚打开的殡仪馆旧门,门后站着一个小男孩。
和我手里的旧照片一模一样。
下面跟着一条短信:
“别相信陆既白。他一直在替沈家找那场火里活下来的第三个人。”
第3章
“沈小姐,麻烦你现在把楼上的设计稿全部交出来。”
客户站在事务所门口,手机镜头对准我。
“我们已经知道,沁园会所的项目图纸是你擅自流出去的。公司决定和你解约,也会追究你的违约责任。”
我看了眼正在直播的摄像机。
“摄像师,麻烦往左偏一点。你身后那块屏保,拍得到我的脸,却拍不到文件。”
对方脸色一变。
十分钟前,秦颂把整套沁园会所的内部图发给了网上营销号。
图上有我做的地下消防动线、承重墙改门方案,还有客户没公开的预算表。
现在,所有人都在骂我卖项目。
手机震个不停。
“设计师知微涉嫌窃取商业机密,知微本人拒绝现身回应。”
“听说她欠了工作室员工三个月工资。”
“沈家是不是已经放弃她了?”
我关掉直播账号,抬头看客户。
“解约可以。贵公司的消防验收报告还没拿吧?”
“沈知微,你少威胁我。”
“那就等消防队来问,原始图纸为什么和我交给你们的版本对不上。”
客户没再说话。
门被重重摔上。
我拨通秦颂的电话。
响了两声,他接了。
“知微,昨晚发你的文件,你到底给谁了?”
“你说给供应商看。”
“我没给。”
“那就是你自己泄露的。”
秦颂在那头沉默几秒,声音压低了。
“知微,你别这么冲动。刚才沈董找我谈话了,说只要我配合,就能把我的债务转给沈氏。”
我笑了一声。
“秦颂,咱俩认识四年。我工作室哪笔账没过你的手?”
“这件事跟我没关系!”
“那你急什么?”
他呼吸变重了。
“今晚八点,旧城西区,旧货仓。你一个人来,把原始图纸带上。沈家的人会在那里等你。”
“谁说的?”
“我只负责传话。”
“周启明吗?”
电话立刻断了。
再打过去,已经关机。
我看着黑下去的屏幕。
行。
秦颂不敢拿自己的名字骗我,却把周启明塞了出来。
晚上七点四十分,我到了旧货仓。
铁门半开着,里面堆满旧柜子、旧行李箱和拆坏的办公桌。霉味混着机油味,闻得人头疼。
周启明坐在最里面,脚边放着两个档案袋。
“图纸呢?”
“急什么?”他点了根烟,“沈成峰说了,你交出图纸,再签一份遗产转让书,今天的事就算了。”
我把文件袋扔到桌上。
“看看是不是你们要的。”
周启明拆开看了一眼,笑了。
“懂事了。”
他冲门外招手。
几个人走进来,堵住出口。
我按住桌沿。
“这就算完了?”
“什么完不完?”周启明把档案袋递出去,“你侵占你妈留下的专利,证据都齐了。这里还有她当年的授权转让书,签字日期比你出生早两年。”
我低头扫过纸张。
签名是吴秀兰。
“我妈没有授权过她。”
“那你得去法院说。”
“周启明,我今晚不是来跟你争一张纸。”
我把旧打火机放到档案袋上。
黄铜外壳,侧面有一道烧黑的裂痕。十年前那场火后,它被我从学校废墟里捡回来,一直放在母亲遗物箱中。
周启明脸上的笑停了。
“这个东西,你从哪儿找到的?”
“我妈遗物里。”
“别胡说。”
“那你怕什么?”
他伸手想拿,我把打火机收了回来。
“周启明,三年前,你经手过一批没有登记编号的旧档案,对吧?”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批档案最后卖给了做跨境账目的人。付款账户经过两次跳转,中间有一家贸易公司,法定代表人叫顾临川。”
他的烟停在嘴边。
我盯着他的手。
“认识?”
“顾临川是谁?”
“不认识。”
“你刚才停顿了。”
“我就是嫌你烦。”
仓库外传来引擎声。
周启明回头看了一眼,冲旁边的人说:“先验货。”
那人打开档案袋,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不是原始图纸。”
我抬手亮出手机。
“原始图纸十分钟前已经发给市消防监督局。刚才那张图,我改了三个尺寸。”
“你他妈耍我?”
“我不这么干,拿什么见你们?”
周启明猛地站起来。
“你想干什么?”
“套话。”
“你套我什么话?”
“你和周成安的贸易公司,为什么每个月都有两笔旧设备采购款?货物是旧硬盘,对不对?”
他身后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周启明脸色沉下去。
“沈成峰到底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连沈家的事都敢查?”
“他给得不多。”
我把打火机重新推过去。
“但你给得多。”
周启明盯着那东西,额角冒汗。
“你想换什么?”
“今晚有人联系过你。”
“谁?”
“把顾临川叫来。”
“我不认识他!”
“刚才你说不认识时,没这么大声。”
仓库深处忽然响起一声轻响。
我转头看去。
一只旧行李箱从货架上掉下来,箱角撞开,露出里面的金属箱。
有人蹲下去,把箱子拖了出来。
“别动。”
我按住箱盖。
周启明厉声道:“沈知微,这里没你的事!”
箱子上贴着一张货运单。
发货日期是火灾发生前一晚。
收件人一栏被撕掉了。
剩下半张签收章。
顾临川。
我心口一沉。
那只打火机就是顾临川留在火场里的。
哥哥“死亡”的第二天,他被人带走。
而哥哥留下的母亲手稿,也是在火灾前夜被人带离学校。
这两件事隔了十年,终于碰到一起。
金属箱的电子锁还剩一点电。
周启明忽然扑过来抢箱子。
我没松手,膝盖直接顶在他腹部。
他弯下腰,疼得直抽气。
“打开!”
旁边的人骂了一声,抡起椅子砸来。
我侧身躲开,椅子砸在货架上。几箱旧硬盘滚落下来,其中一个被摔得外壳裂开。
里面的磁片露了出来。
我抓起工具撬开接口,把随身带的小电脑接上。
屏幕闪了几下,出现十几个损坏分区。
“沈知微,你今天走不出这里!”
“那你最好快点。”
我刚说完,笔记本弹出恢复进度。
百分之三。
周启明爬起来,掏出一把美工刀。
“把电脑放下!”
我盯着屏幕。
百分之七。
他冲过来时,我把笔记本往身后一藏,刀锋擦过我的手腕。
血珠冒出来。
我没有松手。
“周启明,秦颂只是传话的,对吧?真正盯上我的人,一直是你。”
“闭嘴!”
“你知道十年前的火,也知道那批旧档案里藏着什么。”
“老子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删这批监控?”
他愣了一下。
我点开恢复出的第一段视频。
画面满是雪花,时间显示为晚上十一点十三分。
火还没烧起来。
教学楼侧门被推开,一个女人抱着牛皮纸袋快步走出。
她穿着母亲失踪那天的灰色外套。
我盯住她的脸。
是吴秀兰。
她把牛皮纸袋递给门外的男人,转身离开。
男人没有露脸,只伸出一只手。
手腕上戴着旧式电子表。
屏幕右下角出现一行代码。
我放大画面,呼吸停住。
男人胸前挂着一张工作牌。
“沈知微!”
周启明扑过来,刀尖抵住我的脖子。
视频继续播放。
男人接过了母亲的手稿。
随后,他转头看向摄像头。
那张脸第一次清晰起来。
是陆既白。
画面角落却还站着另一个人。
年轻十岁的沈成峰。
他笑着拍了拍陆既白的肩。
恢复进度跳到百分之九十二。
“看见没有?”周启明声音发颤,“你那个陆律师,十年前就在沈家手下做事!”
我没回答。
视频里的陆既白抬起头。
他盯着摄像头,说了一句话。
没有声音。
我按下暂停,逐帧读取他的口型。
“顾临川还活着。”
下一秒,仓库外传来掌声。
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走进来,脸藏在逆光里。
他抬起手腕。
旧式电子表亮起。
“沈小姐,”他说,“我们终于见面了。”
第4章
刀尖贴着我的皮肤,仓库里安静了两秒。
我看着门口那个灰衣男人,先没说话。
“沈小姐,嘴硬没用。”他摘下腕上的旧式电子表,放到桌上,“周启明只是替人跑腿。真正想要你手里的东西,是沈成峰。”
“你认识我爸?”
“认识。”
他笑了一声。
“他还欠我一条命。”
周启明脸色变了:“你闭嘴!”
我抬手摸了一下脖子。皮肤被刀尖压出一道红印。
行,狠人。
“那批旧档案在哪里?”灰衣男人问。
“不知道。”
“刚才那段视频,你恢复了多少?”
“关你什么事?”
周启明一把揪住我的头发,刀往下压。
我疼得眼前发黑,脚下踹翻椅子。木凳撞上货架,几只文件箱滚了下来。
灰衣男人却抬手制止他。
“别伤她。她妈妈留下的专利账目,比视频值钱。”
我心里一沉。
他们果然冲着账目来的。
“那你把刀拿开。”我说,“我陪你们查。”
周启明冷笑:“你会这么老实?”
“你们不都知道,我是沈成峰亲女儿吗?”我扯了扯嘴角,“他都敢认我,你们还怕我跑了?”
灰衣男人盯着我看了几秒,把桌上的手机推过来。
“周启明已经在事务所放了一份账册。上面写着你侵吞你母亲留下的专利收益,共计八百七十二万。”
“证据呢?”
“转账记录、签字确认、项目结算单,都有。”
我心头一动。
“原件在哪儿?”
“你不是过目不忘吗?”周启明把手机摔给我,“自己看。”
屏幕上是事务所内部网盘的目录。
文件叫《沈氏遗产专利项目补充结算_终版》。
我点开后,只看了两行,脸色就沉下来。
签字栏里是我的名字,笔锋、停顿都和我平时写的一致。连我常用的那种向右拖长的“微”字都有。
太真了。
真到不对。
我这些年在外面接项目,事务所给的项目文件都会保留个人数字签名。保险柜里有一份纸质原件,签字时我用左手压住纸角。
父亲教我的。
他说,右手写得太快,容易被人怀疑。
“怎么样?”周启明凑过来,“认不认?”
我把手机放下。
“认。”
他明显愣了一下。
灰衣男人也皱起眉。
“你说什么?”
“这账我认。”我看向周启明,“八十七十二万,对吗?”
“你——”
“但签字是假的。”
仓库里只剩货架发出的细响。
周启明抬手要打我,被灰衣男人拦住。
“哪里假?”
“你们用的是我去年在‘青禾公寓’项目的电子签名。”我指了指文件右下角,“看这里,验证编号后六位是零。事务所去年七月升级系统,旧签名全部清空。”
“补一个编号不就行了?”
“可以啊。”我靠回椅背,“找秦颂。他有我的签名模板,还有后台权限。”
周启明骂了一句脏话。
灰衣男人却问:“他要什么?”
“怕沈家追究泄密。”我说,“让他改编号,再补一份原始审批记录。改完录个音,发给我。”
“你想套我们?”
“套什么?”我看着他,“我要认账,总得让他们把漏洞补上。省得以后说我诬告。”
他没立刻答应。
周启明却急了:“不能留录音!万一她反咬——”
“让她录。”灰衣男人忽然开口。
我抬起眼。
他走到桌边,拿起手机,点开录音软件。
“沈小姐,开个价。”
“五十万。”我说,“账认了,钱给我。剩下的你们自己处理。”
周启明眼睛一亮。
灰衣男人盯着我:“你母亲留下的东西,真不心疼?”
我差点没忍住笑。
一个根本不是我母亲留下的专利,他们居然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钱比较重要。”我说。
“录音内容只有改编号和审批。”
“再加一句。”我点了点手机,“让秦颂把尾款时间也录进去。八十七十二万里,有三笔是十月以后结的。我签的字,却是九月二十八日。”
周启明骂得更难听了。
灰衣男人沉默片刻,把手机递给他。
“照她说的做。”
当天晚上,秦颂发来一段语音。
“编号补好了,尾款时间也改了。审批原件我放在事务所地下二层B区第三排柜子,密码是你生日。”
我听了两遍。
第一遍听内容,第二遍听背景声。
有电梯到站提示音,还有周启明压低声音骂人。
我把语音导进证据文件夹,发给陆既白。
十分钟后,他回了一句话。
“秦颂还不知道,地下二层的监控早就被我拿下了。”
我立刻回了过去。
“把今晚的录音做成时间轴。”
“已经做完。还有你要的门禁记录。”
下一秒,一张截图发进群里。
周启明刷卡进入事务所时间是晚上九点零四分。
他离开时,九点四十七分。
而秦颂语音里提到修改尾款的背景广播,播报时间是九点十九分。
删掉前六分钟,删不掉后台自动备份。
“陆既白,”我拨通他的电话,“楼下有设备吗?”
“有,两台。”
“够。录像别停。”
“你在哪儿?”
我看了一眼仓库外的监控。
“城西旧仓库。”
电话那头静了。
“你疯了?”
“他们想用假账逼我认罪,我总得给他们补一份礼。”
“你一个人?”
“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我把地址发给他,挂断电话。
周启明把假账册摊在桌上。
“你已经签了字。”
“没签。”
“录音里说了,编号和审批都补齐了。”
“我认的是钱。”我拿起笔,在自己的名字上又描了一遍,“但账不是这么算的。”
他脸色一变。
我按下藏在袖口里的录音键。
“你怕秦颂留后手,所以让周启明去事务所补文件。”我看着灰衣男人,“周启明只是办事,真正下指令的人是沈成峰,对不对?”
“你套话?”
“他给秦颂发了什么,让他这么急着删监控?”
灰衣男人低头看手机。
就在这时,他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
发送人没有备注。
内容只有一张截图。
是沈成峰十分钟前发给周启明的指令。
“东西拿到后,送她回沈宅。她妈妈还在老宅等她。”
我盯着最后一行,呼吸一点点停住。
我妈妈失踪十年了。
父亲对外说她早就病死了。
我转头看向灰衣男人。
“谁发的?”
他把屏幕转过来。
“你不是一直想见沈成峰吗?”
我还没回答,仓库外忽然响起汽车刹车声。
紧接着,是父亲的咳嗽声。
隔着铁门,他慢悠悠地说:
“知微,账算完了,该回家了。”
我握紧笔,指节发白。
陆既白的电话接通,里面全是警笛声。
可下一秒,他的声音断在一半。
仓库的灯突然灭了。
黑暗里,有人拔掉了总闸。
沈成峰的声音贴在门外响起。
“把顾临川交出来,我今晚只处理你们两个人的账。”
第5章
“把顾临川交出来,我今晚只处理你们两个人的账。”
沈知微没有回答。
仓库外,父亲又咳了两声。
“知微,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妈妈还在老宅等你。”
她盯着手机屏幕。
陆既白的通话已经中断,最后传回来的只有一声闷响,接着是信号中断的忙音。
她转头看周启明。
周启明把假账册往怀里一塞,拔腿就往侧门跑。
灰衣男人抬脚踹住门框。
“谁让你走了?”
“她不能走。”周启明急道,“沈董答应过,钱到账——”
“闭嘴。”
仓库里安静下来。
沈知微把袖口里的录音键按了两次。红灯还亮着。
“顾临川在哪儿?”她问。
男人点了根烟。
“你不是收到消息,说自己会死吗?”
“消息是假的。”
“那你怎么知道仓库有埋伏?”
“我没说是真的。”
她低头看了眼账册上自己的签名。
墨迹还没干。
她刚才认的是那笔钱,不是罪责。周启明想拿假账给她套枷锁,父亲则想用顾临川逼她认下侵吞遗产的事实。
一环扣一环。
真够恶心。
“现在顾临川在哪儿?”她又说了一遍。
男人吐出烟。
“你先跟我走。”
“带路。”
她跟着男人穿过侧门。仓库外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父亲没在车里。
周启明也被拽上了车。
“去哪儿?”
“圣安美院。”
沈知微的手指一顿。
圣安美院已经撤并七年。旧校区封存至今,连当年的美术教室都没拆。
“十年前那栋楼?”
男人关上车门。
“你爸说,你该回去看看。”
车子驶出仓库,拐上高架。
沈知微坐在最后一排,手腕被一根束线带松松绑着。灰衣男人坐在她旁边,手机倒扣在腿上。
顾临川是她的哥哥。
十年前那场火以后,所有人都说他死了。
尸体没有找到,骨灰盒里只有一套烧坏的校服。父亲给她看过照片,照片里那件蓝白校服胸口烧得发黑,右边口袋里露出半截画框。
她当时七岁,抱着骨灰盒哭了两天。
后来她进了火场调查的圈子,不是为了给哥哥报仇。
至少她一直这么告诉自己。
前排,周启明突然回头。
“沈小姐,老太太说不能让她见到临川。”
灰衣男人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再说一句,我把你扔下去。”
沈知微看着周启明缩回去的侧脸。
“哪个老太太?”
“沈家老太太。”男人说,“你姑婆。她还在老宅。”
“她没死?”
男人没回答。
车子下了高架,驶进一条两边全是旧厂房的路。前方立着圣安美院的旧校门,门牌上的校名已经褪色。
门卫室亮着灯。
一个穿保安制服的老人站在门边,手里拿着钥匙。
“沈董交代过,只能进一个人。”
“放开她。”周启明说。
老人没理他,目光落在沈知微脸上。
“你长得像你妈。”
沈知微抬起头。
“你认识我妈?”
“烧掉的东西,我不一定记得。”老人转身开门,“活着的人,总会留下一点。”
铁门只开了一道缝。
她下车时,灰衣男人拽住她的束线带。
“东西呢?”
老人递来一卷素描纸。
“不是在这儿。”
男人这才松手。
“沈董说,看完再决定让不让顾临川露面。”
素描很轻,纸边却已经发脆。
封条上写着日期。
十年前,九月十七日。
火灾前一天。
沈知微跟着老人穿过操场。操台上长满杂草,教室窗户全被铁板封死,只有东侧那间美术教室留着门。
门上挂着一块新锁。
“谁让你重新封的?”她问。
“昨晚。”
“谁来过?”
老人看了看门框上的灰。
“送画的人。”
“顾临川?”
老人摇头。
“他进不来。”
沈知微看向手里的素描。
画的是一间教室。窗边堆着几只木箱,讲台后画着一扇门。
右下角有两个名字。
顾临川。
还有一个被烧掉半边,只剩下“沈”字。
她推开门。
“出去。”老人拦住她,“里面的东西不能碰。”
“我只看不碰。”
锁落地时,沈知微听见墙里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火。
是胶卷转动的声音。
她停在门口。
墙面上贴满了旧报纸,日期停在十年前。阳光从破损的百叶窗缝里漏进来,报纸上的字一行行亮起。
美术教室消失了。
木箱还在,窗户还在,粉笔灰落在桌面。一个男孩背对着门坐在窗边画画。
顾临川。
他比现在年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左手压着画纸,右手握铅笔。
门外有人说话。
“沈老师已经在教育局签了字,她认下私放学生和销毁画具。监控也处理了。”
周启明?
不,是另一个声音。
沈成峰。
沈知微站在原地,手里的素描掉到地上。
她从来没见过父亲年轻时的声音。
画室里的顾临川回过头。
“沈叔,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箱子里的画。还有您往二楼楼梯倒汽油。”
少年压低声音。
“我妈说,那是沈老师替我顶罪以后,您想连剩下的也烧掉。”
门外的人笑了一声。
“临川,别拿你妈的名字压我。”
“可她没死。”
沈知微呼吸一窒。
幻象里,沈成峰俯身捏住男孩的下巴。
“你妈要是真没死,她会更希望你别掺和这件事。明天晚上,把你妈接来。画可以烧,人也一起烧。”
顾临川挣扎起来。
“我不信。”
“那就等着。”
脚步声远去。
窗外天色骤暗。
火从楼梯口烧起来,浓烟压住教室门。顾临川没有跑。他抱着那卷素描,冲向讲台后的暗门。
一道白影挡在门前。
是妈妈。
她披着沈知微的外套,怀里抱着一个铁皮盒。
“临川,记住你看见的。别让他们找到你。”
她把铁皮盒塞进男孩怀里,又将一把钥匙压进他手心。
浓烟里有人喊:“学生还在里面!”
顾临川拼命拍门。
门从外面落了锁。
沈知微猛地回过神。
她跪在教室地板上,鼻腔里全是灰,掌心被纸边划出一道血口。
母亲的脸还停在眼前。
不是烧出来的。
她被带走前,根本没有病。
“她没死……”沈知微声音发哑,“她现在到底在哪儿?”
老人站在门外。
“我不知道。”
“顾临川呢?”
老人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素描。
“昨晚送来画的人说,顾临川还活着。”
沈知微站起来。
“在哪儿?”
老人看向窗外。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校门口。
沈成峰坐在车里,隔着两扇车窗看着她。
他慢慢举起手机,屏幕上出现一间地下室的门。
门牌上写着:
“沈氏慈善晚宴筹备处。”
沈知微的手机同时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顾临川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条。
他抬起头,冲镜头做了一个口型。
“妈妈。”
随后,照片下方又跳出第二条消息。
【想见他,就一个人来。】
沈知微擦掉鼻血,抬头望向校门。
父亲的车窗降下一条缝。
沈成峰笑着朝她伸出手。
“知微,现在可以谈你妈妈的专利了。”
第6章
车门没关,沈知微也没有上车。
她隔着两步距离看着父亲,声音很冷:“顾临川在哪?”
沈成峰收回手:“先谈专利。”
“人呢?”
“先谈专利。”
“沈成峰。”她叫出全名,“我再问一次,顾临川在哪?”
男人脸上的笑淡了些。
“你没有跟我谈条件的资格。”
沈知微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车。司机低着头,副驾驶座放着一只黑色文件袋。
她转身就走。
沈成峰不紧不慢地开口:“你妈留下的专利,当年就登记在你名下。可续展证明、研发底稿、缴费记录,全在我手里。”
沈知微停住脚步。
“今晚筹办处会进行项目交接。”沈成峰说,“你签字,专利归沈氏慈善基金。我告诉你顾临川在哪。”
“谁负责交接?”
“秦颂。”
这个名字一出来,沈知微的手指便冷了。
秦颂是她的项目副手。她手里三个重要客户的后续图纸,全经秦颂的手。
“你偷了我的图。”
“我只是替公司补全资料。”沈成峰说,“快十点了。你还有十分钟。”
沈知微没有再理他,转身给陆既白拨了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
“位置发我。”陆既白问。
“学校北门,沈成峰在车里。”
“别上车。我五分钟后到。”
“顾临川被关在慈善晚宴筹备处。”
陆既白那边传来关车门的声音:“地址能确认吗?”
“照片上有门牌。旧厂区B栋,地下室。”
“秦颂呢?”
“沈成峰说他是今晚的交接人。”
“你先别动秦颂,也别签任何东西。”
“我知道。”
电话挂断后,沈知微收到一条陌生消息。
【地下门禁卡有效期至十点十五分。过期就换。】
她把号码存下,拨了回去。
没人接。
沈知微打开门禁系统后台,手指飞快输入一串编号。
屏幕上跳出红色提示:权限已注销。
她咬着牙,又试了母亲的旧项目账户。
权限还在。
账户最后登录地点是旧厂区B栋,时间是今晚九点四十七分。
“还给我留了路。”她低声说。
沈成峰的司机下了车,朝她走过来。
“沈小姐,老爷让您上车。”
沈知微按下录音键,把手机塞进口袋。
“滚。”
司机伸手抓她胳膊。
一辆白色面包车急停在路边,车门一开,陆既白跳了下来。
他抓住司机的手腕,把人按在车头上。
“再碰她一下,我让你今晚留在急诊室。”
司机吃痛喊了一声。
沈知微看了陆既白一眼:“我没碰他。”
“你站远点。”陆既白说,“我也不想赔医药费。”
两分钟后,黑色商务车的门被锁死。
沈知微坐进陆既白的车,把录音、照片和门禁记录都调出来。
陆既白没急着开车。
“你认识一个姓孟的旧货商吗?”
“孟广田?做钢笔回收的?”
“昨晚有人拿一支旧钢笔找他估价。笔帽上有学校徽记,编号被磨掉了。”
沈知微打开手机,找到三年前拍过的一张工作照。
照片里,母亲伏在桌边,手里握着一支黑色钢笔。
她记得那支笔。
母亲写设计批注时从不用公司配发的笔,因为笔尖太硬,划纸。
“笔身右下角。”沈知微放大照片,“有一道横线,是我自己刻的。刻的是‘知微六岁’。”
陆既白把照片转给孟广田。
很快,对方发来两张实拍图。
钢笔笔帽缺了一块,编号被锉过。右下角那道横线还在,旁边多了一行极小的刻字。
“1998届美术班。”
沈知微盯着那行字,胃里一阵发紧。
十年前那场火,美术班在旧教学楼三层。
“原主人叫顾远山。”陆既白说,“顾临川的父亲,也是当年的门卫。”
“你怎么查到的?”
“孟广田不肯说原主人,但肯说这支笔是从哪儿来的。”
“谁卖给他的?”
“周启明。”
“他人在哪?”
“已经走了。买了凌晨四点的票。”
陆既白发动车子,拐上高架。
沈知微又拨通另一个号码。
“秦颂。”
那边安静了两秒:“知微,这么晚有事?”
“项目尾款什么时候结?”
“下周五。”
“我今晚要。”
“财务没走完流程。”
“我把去年那笔设计费先垫给你,十二万八。”她说,“今晚十点前,告诉我尾款什么时候到账。”
秦颂的呼吸乱了一下。
“这么急?”
“沈氏慈善项目要我补签文件,拖一天,损失不止十二万八。”
“你别为难我。”
“那你把周启明卖笔给孟广田的事发给我。”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沈知微开了免提,车内只剩车载导航的提示音。
秦颂先笑了一声:“谁跟你说的?”
“你不用管。”
“你这是逼我。”
“是。”沈知微说,“十点以前,你发录音,我结尾款。不发,我把昨晚你复制图纸的服务器日志交给警方。”
“你怎么会有服务器日志?”
“你忘了关闭远程同步。”
陆既白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秦颂骂了一句。
“尾款账号发来。”
“先发第一段录音。”
“知微——”
“十分钟。”
电话挂断。
五分钟后,秦颂发来一段三十二秒的录音。
“周启明,东西我处理了。监控拷贝在B栋地下室柜子里,密码是临川生日。卖出去以后,老爷那边不会查到我。”
沈知微问:“第二段呢?”
“我只录到这一段。”
“那你今晚来不来?”
“……来。”
“带上你的门禁卡。”
车驶下高架时,陆既白问:“你拿十二万八买一段录音?”
“他欠我的项目奖金不止这个数。”
“你这些年攒的钱,全投进去了吧?”
“还有我妈留下的设计费。”
“沈成峰不会让你留着专利。”
“那是我的事。”
陆既白没再劝。
车停在旧厂区外。
沈知微刚推开车门,手机收到银行通知。
项目尾款十二万八,已转入秦颂指定账户。
紧接着,公司人事部发来一封邮件。
【沈知微女士因严重违反保密义务,即日起解除劳动合同,所有未交付项目及设计成果归公司所有。请于明日办理交接。】
她看了很久。
三年做过的二十七个项目,全没了。
署名权也一并没了。
陆既白问:“怎么了?”
“沈家把我的路全断了。”
“那就换条路。”
沈知微关掉邮件,推开车门。
“走。”
两人绕到B栋后门。
门禁果然需要临时卡。
沈知微将照片里的黑卡贴上感应区。
绿灯亮了。
门后有人拖动椅子。
“顾临川!”她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陆既白按住她:“别进去。”
地下室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知微,你来晚了。”
沈知微认出那是吴秀兰。
她冲下两级台阶,看见墙上挂着一块旧门禁屏。
屏幕里,顾临川坐在地下室另一间房里。
他嘴里没有布条,身后也没有绑手。
他身旁站着周启明,手里握着那支黑色钢笔。
吴秀兰坐在监控前,盯着屏幕里的沈知微。
“你以为拿到秦颂的录音,就能扳倒沈家?”
沈知微盯着那块屏幕:“顾远山的笔,周启明为什么拿着?”
吴秀兰笑了。
“因为当年是他从火场里捡出来的。”
屏幕上,顾临川忽然抬头。
他张嘴说了一句话。
地下室没有声音。
沈知微却看清了他的口型。
“不是我妈妈。”
下一秒,屏幕黑了。
吴秀兰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想救顾临川,就一个人进来。”
“我手里还有你妈妈最后一段录音。”
第7章
圣辉酒店顶楼,吴秀兰把一支录音笔推到我面前。
“签了这份放弃声明,我就告诉你妈妈留下了什么。”
我没有碰那支笔。
顾临川的脸还停在墙上的监控画面里。
“还有三十七分钟,消防通道就会彻底封死。你那位好父亲已经安排好了,明天早报的头版会写你畏罪坠楼。”吴秀兰把手机转向我,屏幕上是一份盖好章的事故报告。
死亡时间,凌晨一点二十分。
我低头看了看报告。
字是秦颂的笔迹。
“秦颂呢?”
“他在楼下等你的尸体。”
我心里骂了一句。
陆既白按住我的肩:“先带临川走。”
“走不了。”吴秀兰点了点手机,“地下室的密码每十分钟更换一次。密码在我这里。”
她话音刚落,监控画面里传来两声闷响。
顾临川猛地撞向周启明,抬手夺笔。
下一秒,灯灭了。
有人从背后给了他一棍子。
我抓起桌上的烟灰缸砸向录音笔。
吴秀兰脸色变了,第一次露出慌张。
“你不想知道你妈妈怎么死的?”
“我想。”
我按下录音键,把烟灰缸里的灰倒进她面前的水杯。
“所以我给你留了点东西。”
她没听懂。
我拨通陆既白的电话,把吴秀兰刚才说的每句话都送了进去。
陆既白问:“临川怎么样?”
“还在地下室。”
“那就别下去。”
我抬眼看向监控。
画面重新亮起来。
顾临川跪在地上,周启明用钢笔抵着他的后颈。
屏幕角落跳出倒计时。
八分钟。
我转身往外走。
吴秀兰在身后喊:“沈知微!”
我停下。
“你妈当年也以为自己能查到底。她去圣辉酒窖取原始档案那天,就是从这个楼梯摔下去的。”
我回头看她。
“摔下去的人是她,不是我。”
“可她没死。”
“对。”我盯着她,“所以十年前,她才会把证据藏在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我离开地下室,直接上了顶楼。
圣辉慈善晚宴已经开始了。
沈成峰站在主舞台中央,正替一名福利院儿童颁奖。
他穿着深色西装,胸前别着沈氏基金会的徽章。
台下第一排坐着二十多家媒体。
大屏幕放着顾临川获救后的宣传片,字幕写着“十年等待,正义终将到来”。
我差点笑出声。
顾临川被我关在圣辉酒店旧酒窖,根本没获救。
沈成峰看见我,脸上的笑停了半秒。
很快,他朝主持人点了点头。
灯光骤然暗下去。
舞台中央的大屏幕换了内容。
一段监控录像。
画面里,我站在天台边缘,身后是高达两米的通风罩。
随后,有人从背后推了我一把。
我向前扑倒,消失在画面外。
现场响起惊呼。
“沈小姐?”
“刚才那是……”
镜头转向我。
沈成峰站了起来,声音压过所有议论。
“各位,今晚我必须亲口说明这件事。”
他走到屏幕前,眼圈发红。
“知微是我的女儿。十年前那场火毁了她妈妈,也毁了她的心智。这些年,她一直不肯接受现实,几次试图伪造证据,伤害无辜的人。”
台下一片哗然。
“昨晚,她潜入慈善晚宴的旧仓库,盗取公司绝密项目,并企图伪造账目侵吞她母亲留下的专利。”
沈成峰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更可怕的是,她还伪造了十年前纵火案的证据,诬陷自己的亲生父亲。知微,你还要继续骗我吗?”
所有镜头都对准我。
我没说话。
沈成峰打开纸袋,取出一叠账目。
“这是秦颂整理的记录。侵吞专利、伪造证词、盗取商业机密,每一项都有她的签名。”
人群里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亲女儿都这么狠。”
沈成峰看着我,语气痛心。
“临川已经替你承担了太多。今天你如果肯认错,把你藏在酒店里的东西交出来,我可以既往不咎。”
我看了看台下。
吴秀兰坐在第五排。
周启明站在侧门。
秦颂躲在宴会厅最后一根柱子后面,悄悄往外走。
很好。
都到了。
我按下手机里的播放键。
先放出来的只有十几秒。
录音里是吴秀兰的声音。
“当年是他从火场里捡出来的。”
接着是一阵杂音。
沈成峰脸色一变。
我看着他:“父亲,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台下彻底安静。
他很快镇定下来:“是你剪辑过的录音。”
“那你告诉我,周启明为什么拿着顾远山的钢笔?”
沈成峰没有回答。
秦颂突然转身。
保安立刻拦住他。
“沈董,我全说!”秦颂举起双手,“是吴秀兰让我把图纸和您的行踪发给她的!但伪造账目不是我的主意,都是周启明做的!”
周启明脸色惨白:“你胡说!”
吴秀兰猛地站起来:“秦颂,你疯了?”
“我不疯就要替你们背杀人罪!”秦颂指着她,“你说过,只要把沈知微推下楼,圣辉基金会就会替我还赌债!”
沈成峰厉声打断:“够了!”
这一声太急,全场都听见了。
陆既白从侧门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公证人员。
他将一个透明证物袋放到展示台上。
“沈董,巧了。”
袋子里装着黑色钢笔、烧焦的门禁记录、楼顶监控原文件和一份资金流水。
“完整录音已经公证。”陆既白说,“您刚才问秦颂是不是在伪造证据,没关系,笔迹可以鉴定,监控原文件也有时间戳。”
我点开手机里的第二段录音。
仍是吴秀兰的声音。
“当年那把火,是你要烧的。你说,只要沈太太死了,知微就什么都查不到。”
沈成峰猛地回头。
录音还在继续。
吴秀兰却突然冲向展示台,一把抓起证物袋。
“沈成峰,你说过会把所有事都推到我身上!”
周启明也急了:“她胡说!账目是她让我改的,我根本不知道那支笔和火场有关!”
“你当然知道。”吴秀兰尖叫,“是你把临川关进酒窖,是你让人推知微下楼!”
“是你拿了沈知微一半的录音,另一半给了秦颂!”
现场乱成一团。
沈成峰抓住桌角,手背青筋凸起。
他终于看向我。
“知微。”
“我爸,别这么叫我。”我说,“十年前你把我妈锁在酒窖的时候,也没这么客气。”
我走上台,把另一份文件放在展示台上。
“周启明伪造的侵吞账目,原始版本在这里。签名笔迹属于秦颂,账目经手人却是沈成峰的私人秘书。”
“我没有侵吞任何遗产。”我看着台下那些镜头,“我妈妈的设计专利,十年前就被沈氏基金会转移了。签字人是我父亲。”
记者们纷纷举手提问。
沈成峰突然抓起桌上的话筒,砸向屏幕。
画面碎开。
酒店广播却自动接上了陆既白提交的材料。
“经警方初步核验,圣辉酒店酒窖存在非法拘禁及纵火残留物证,相关人员已被控制。”
广播念到秦颂的姓名时,他彻底瘫在柱子旁。
沈成峰抓住我胳膊,压低声音。
“你妈妈没死。”
我身体一僵。
他贴近我耳边。
“别高兴太早,她留下的不是证据,是另一份名单。”
“她在哪?”
“你先把名单交出来。”
我抬膝撞向他腹部。
他弯下腰,我立刻后退。
陆既白带人挡在前面。
“沈知微女士涉嫌伪造证据,侵占公司项目,请配合调查。”一名警察从宴会厅外走进来,手里拿着逮捕证。
我盯着那张纸。
姓名写的是顾临川。
我猛地转头。
顾临川不在地下室。
监控里,周启明正拖着一个人往消防通道走。
那张脸被血糊住了半边。
不是顾临川。
是十年前把我妈妈推进酒窖火灾现场的女佣。
她抬起头,对我露出一个笑。
手里还握着那支黑色钢笔。
第8章
警察拦住陆既白时,我抬手推开了他。
“那张逮捕证不是抓我的。”
我把照片背面亮出来,姓名栏确实写着顾临川,印章和编号都没有问题。
警察脸色变了。
“人在哪里?”
“消防通道。”我盯着周启明消失的方向,“他刚带走一个女佣。名单很可能就在她手里。”
陆既白已经带着两名警察冲了出去。
我跟在后面,经过宴会厅时,身后的大屏幕还亮着母亲的专利转让文件。
吴秀兰扶着桌腿站起来。
“知微,都是一家人,你非要把事做绝吗?”
我停住脚步。
“一家人?”
“当年你妈留下的设计,我替你保管了这么多年。”
“收益呢?”
她嘴角动了一下。
“慈善晚宴需要周转,我挪了一点。”
“多少?”
“一千二百万。”
周围还没散去的记者全转过头。
吴秀兰急了。
“你要逼死我?”
“你花我母亲的钱办慈善,还拿她的遗作装好人。”我拿出手机,“这叫帮家里省事?”
她伸手来抢,我直接把转账记录投到大屏幕上。
“晚宴重启了,相关捐赠方必须重新审计。”陆既白的声音从消防通道传来,“吴秀兰女士,你也走不了。”
消防通道的门半开着。
周启明倒在楼梯拐角,额角全是血。
女佣站在上面,黑色钢笔抵着自己的脖子。
“别过来。”她喊,“名单不在我身上。”
“那你为什么带顾临川进来?”我问。
“沈成峰让我确认一件事。”
“确认我会不会为了一个无关的人交出名单?”
她笑了,嘴角扯开一道口子。
“他错了。你根本不会交。”
“那你还拿刀?”
“我死了,名单就会销毁。”
顾临川被绑在门后,嘴里塞着布,只剩一双眼睛还能动。
警察让她放下刀,她往后退,鞋跟已经踩空。
我没有再往前。
“吴秀兰侵占专利收益,秦颂泄露图纸,周启明伪造账目。”我盯着她,“你跟他们不是一路人。你只是给沈成峰办事,对不对?”
她的眼神晃了一下。
“他答应把海外账户给我。”
“账户已经被冻结了。”
“不可能。”
陆既白晃了晃手机。
“周启明二十分钟前交代了三个账户。你不是主谋,最多算从犯,主动配合还能少判。”
她手里的钢笔掉到地上。
我脱下外套,垫着门框走过去,先解开顾临川的绳子,再把她从楼梯边拉了回来。
她扑通跪下。
“名单在酒窖。”她说,“沈成峰没敢放在身上。”
回到宴会厅时,沈成峰已经被戴上手铐。
他看见女佣,立刻明白事情瞒不住了。
“你妈还活着。”
我走到他面前。
“说人话。”
“她在南城。”
“哪个医院?”
“我不知道。”
“那你还有什么用?”
他咬紧牙。
“你妈留下的名单不只一份。名单上的人,十年间不是失踪,就是死于意外。”
周围安静下来。
记者的相机还在响。
“你参与了多少?”
“我只是帮他们清理障碍。”
“清理谁?”
他抬起眼,声音压得很低。
“你妈。”
我抬手就是一巴掌。
沈成峰的脸偏向一边,嘴角出了血。
女佣缩在警察旁边,不敢看我。
“当年那场火,是他锁了酒窖的门。”她说,“但点火的人不是他。”
“我知道。”
“你还知道什么?”
“知道你们今天都没机会再编一个替罪的人出来。”
三个月后,法院公开审理了沈氏基金会的案子。
沈成峰因非法拘禁、纵火、伪造证据及侵占专利收益,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十二年。
吴秀兰退回全部收益,还被判了缓刑。
秦颂和周启明分别因侵犯商业秘密、伪造证据和协助转移赃款获刑。沈氏基金会的慈善晚宴被终止,相关机构发布了审计结果。
我母亲的设计专利收益全部归还。
事务所门口堆了不少花篮,我一盆都没留,全分给了社区消防站。
陆既白来的时候,我正把母亲的原稿装进保险柜。
“庆祝一下?”他问。
“不庆祝。”
“案子结了。”
“结的是他们。”
我摸了摸刚剪短的头发。
“别给我剪太短。”
“怕别人认不出来?”
“省得沈家人再来认亲。”
他笑了一声,把车钥匙放到桌上。
“知岸回来了。”
我抬头。
“在哪?”
“旧教学楼。”
哥哥失踪七年。警方当年在山里找到过他的 backpack,附近却没有尸体,所有人都说他已经死了。
我抓起外套就走。
旧教室的窗框重新换过,黑板上还留着当年的值日表。
沈知岸坐在最后一排,正在擦一张桌子。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微微。”
我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妈呢?”
“她很好。”他说,“在临川。”
“哪个临川?”
“南城临川。”
我口袋里的手机掉在地上。
陆既白弯腰捡起来,脸色也变了。
沈知岸从书包里拿出一沓病历。
“当年我醒过来后,不记得自己是谁。顾临川把我送去南城治疗。我妈一直在他那里。”
“所以她没死。”
“沈成峰当年锁她进酒窖,是为了逼她交出名单。她不交,才放的火。”
我抓起病历,纸边被雨水打湿了。
沈知岸又说:“妈这些年一直在等你查完。”
我翻到最后一页。
母亲的字已经很轻。
“知微,妈妈能做的只有守住你的作品。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我没哭。
只是把设计稿一张张铺在课桌上,从第一张检查到最后一张。
陆既白站在门外,没有催我。
过了很久,我把病历装进包里。
“带路。”
“去南城?”
“先去见她。”
走出教室前,我回头看了眼黑板。
值日表最下面,我的名字被人补上了。
不是沈成峰写的。
是沈知岸。
他还记得。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