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故人已逝
夜已经深了。
屋里点着一盏灯,桌上放着一壶酒。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坐在桌边,看着对面的男人。
“爹,你以前是不是有很多朋友?”
男人点了点头。
“有几个。”
“几个?”
“六个。”
孩子掰着手指算了算。
“那他们现在都在哪里?”
男人没有回答,只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孩子又问:“他们是不是都很厉害?像说书先生讲的那些大侠一样?”
男人笑了笑。
“有厉害的,也有不怎么样的。”
“那你们是不是经常一起行侠仗义?”
“算是吧。”
“后来呢?”
男人端着酒杯,停了一会儿。
“后来,有人死了,有人走了,还有人做了些不该做的事。”
孩子听得认真。
“那你们为什么不在一起了?”
男人喝了一口酒。
“因为人总是会变的。”
孩子想了想,又问:“那你现在还想他们吗?”
男人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有时候会。”
孩子看了看桌上的酒壶。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他们?”
男人笑了笑,没有说话。
屋外传来几声虫鸣。
孩子似乎想起了什么,又问:“爹,你刚才说有六个人。你在里面排第几?”
“老四。”
“那你们是不是还有老大、老二、老三、老五和老六?”
“是。”
“他们叫什么名字?”
男人放下酒杯。
“老大叫裴怀璧,老二叫顾行舟,老三叫陆从简。老五和老六是两姐妹,一个叫宁知微,一个叫宁照影。”
孩子把这些名字默默念了一遍。
“那你叫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
孩子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便没有继续追问。
过了片刻,他又问:“爹,你们当年为什么叫六义?”
男人伸手摸了摸酒杯。
“因为那时候,我们都觉得,朋友之间应该讲义气。”
“那现在呢?”
男人笑了一下。
“现在啊,我也不知道了。”
孩子往前凑了凑。
“爹,你给我讲讲吧。”
男人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好。”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那就从很多年前说起。”
“那一年,南境下了十几天的雨。”
第一章:六义当年
很多年以后,江湖上仍有人提起六义。
有人说,他们是六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有人说,他们曾经做过不少好事;也有人说,他们不过是几个恰好走到一起的江湖客。
至于这六个人究竟是怎样认识的,江湖上有过许多说法。
那一年,事情要从一场雨说起。
南境入秋,连着下了十几日雨。
青石渡附近有一支商队遭了劫,货物被抢,死了几个人。官府查了两日,最后认定是山匪所为,便不再过问。
商队里有个年轻伙计侥幸逃了出来。他跑了半日,最后倒在一座破庙门前。
那天夜里,庙里有两个人。
一个叫陆从简,一个叫沈既明。
两人自幼相识,都是附近山村长大的。陆从简性子直,认准一件事便不肯回头;沈既明稍微沉稳些,遇事喜欢先想一想,平日里没少劝陆从简少惹麻烦。
伙计醒来后,把商队遭劫的事情说了一遍。
陆从简听完,站起身来。
“走,找他们去。”
沈既明看了一眼外面的雨。
“你知道他们在哪儿?”
“不知道。”
“那你往哪儿找?”
“总能找到。”
沈既明叹了口气。
“你这辈子要是能多想一刻钟,兴许能多活十年。”
陆从简已经拿起了剑。
“你去不去?”
沈既明看了他一眼,站起身来。
“去。”
两人刚走出庙门,身后便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两位若是去找那群人,算我一个。”
说话的是宁照影。
她穿着一身深青色衣衫,长发束在脑后,腰间佩剑。她身旁还站着一个女子,是她的姐姐宁知微。
姐妹二人眉眼相似,气质却大不相同。
宁知微眉目温和,说话轻声细语,待人很有礼数。宁照影则显得干脆许多,目光明亮,做事也不喜欢绕弯子。
沈既明看了看她们。
“姑娘也要去?”
宁照影问:“不行?”
“倒不是不行。只是那群人手里有刀。”
宁照影看了一眼自己的剑。
“我也有。”
陆从简笑了。
宁知微轻轻拉了拉妹妹的袖子,向两人行了一礼。
“我们姐妹也在查这伙人。若是不嫌弃,便一道去吧。”
四个人就这样结伴上了路。
他们在青石渡附近找到了那伙山匪。
那是一处废弃的庄院,十几个匪徒正在院中喝酒。陆从简没有多想,第一个冲了进去。宁照影紧随其后,沈既明也拔剑跟上。
宁知微没有急着动手,而是绕到后院,找到了几个被绑起来的商队伙计。
这一场打斗并不轻松。
陆从简挨了一刀,沈既明的手臂也被划伤。宁照影的剑被人打落过一次,好在她很快又夺了回来。
等到最后一个匪徒倒下,几个人都已出了不少汗。
陆从简把剑收回鞘中。
“还算痛快。”
沈既明看着自己受伤的手臂。
“你倒是痛快,我这伤怎么办?”
“找大夫。”
“废话。”
几个人正说着,庄院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十余名骑手从雨中冲了出来,为首的人提着长刀,直奔院门。
沈既明脸色一变。
“看来还有一伙。”
就在这时,一个灰衣男人从院外走了进来。
他身材高大,腰间挂着一把旧刀,手里还提着半坛酒。看见院中的情形,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笑道:
“你们几个干的?”
陆从简点了点头。
灰衣男人看了一眼院外。
“不错。不过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
他说完,放下酒坛,拔刀迎了上去。
那一刀很快。
冲在最前面的骑手还没来得及出刀,便已经翻身落马。
陆从简见状,提剑跟上。
宁照影也没有犹豫。
沈既明看了看身旁的宁知微。
“你带着那些人先走。”
宁知微摇头。
“他们已经走了。”
沈既明这才发现,后院的几个伙计早已被她带出了庄院。
他笑了笑。
“那就好。”
四个人重新加入战局。
这一场打斗持续了近半个时辰。
等到最后几名骑手逃走,天已经快亮了。
灰衣男人坐在门槛上,拿起酒坛喝了一口。
陆从简走过去。
“阁下好刀法。”
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还行。”
“在下陆从简。”
“顾行舟。”
陆从简笑道:“今日多谢顾兄出手。”
顾行舟摆了摆手。
“我本来也在找这伙人,算不上帮你们。”
沈既明走过来。
“既然大家都认识了,不如找个地方喝一杯?”
顾行舟看了看他。
“你倒是不客气。”
“命都差点没了,还客气什么?”
顾行舟笑了。
“好。等天黑,我请你们喝酒。”
当天夜里,几个人找了一家小酒馆。
雨已经停了,街上没什么行人。酒馆里只有掌柜和两个伙计,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长衫,桌上摆着一壶酒,身旁放着一把剑。
顾行舟进门后,先看见了他。
“裴兄,你怎么在这儿?”
那人抬起头。
“听说你白日里又惹了麻烦,过来看看。”
顾行舟笑道:“我能惹什么麻烦?”
“你若是不惹麻烦,今日便不会有人告诉我,你在青石渡跟人动了刀。”
裴怀璧说话不急不慢,脸上总带着几分笑意。
他起身向几人行礼。
“在下裴怀璧,见过诸位。”
陆从简等人报了姓名。
裴怀璧听完,笑道:
“今日青石渡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几位做得不错。”
沈既明看了他一眼。
“裴兄与顾兄是旧识?”
“认识多年了。”
顾行舟在旁边接了一句。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喜欢问个清楚。”
裴怀璧笑了笑,没有反驳。
几个人坐了下来。
酒很快上齐。
顾行舟举起酒碗。
“今日能认识诸位,也算有缘。我先敬大家一碗。”
陆从简端起酒碗。
“往后若是再遇上不平事,咱们还一起管。”
宁照影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替大家做主。”
“怎么,你不愿意?”
“我可没说。”
宁知微笑着举起酒碗。
沈既明看着桌上的几个人,也端起了酒。
裴怀璧最后举杯。
“既然大家今日有缘,往后便多走动。”
六只酒碗碰在了一起。
那一夜,他们喝了不少酒。
谈起各自的经历,也谈起江湖上的事情。陆从简说起小时候的趣事,顾行舟讲了几段走镖时遇到的麻烦,宁照影不时插上几句,宁知微则在旁边笑着听。
裴怀璧话不算多,但每当有人说到兴头上,他总能接上几句。
沈既明那天喝得有些多。
临走时,他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桌边的几个人。
“诸位,今日这顿酒,可别喝完就散了。”
顾行舟笑道:
“放心,下回我还请。”
陆从简说:
“下回咱们再聚。”
宁照影看着他。
“你最好记得。”
裴怀璧端起酒碗,朝几人示意了一下。
“自然。”
那一夜,六个人第一次坐在一起。
他们没有结拜,也没有发誓,更没有人想到要给自己取一个响亮的名号。
只是分别时,大家都觉得,以后大概还会再见。
后来,他们确实又见了很多次。
一起喝酒,一起赶路,一起打抱不平,也一起惹下了不少麻烦。
再后来,江湖上便有了六义的名字。
只是当年那六个人,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名字最后会剩下多少人。
第二章:一城风雨
六个人真正熟悉起来,是在认识后的第二年。
最初,他们只是偶尔相约喝酒。后来一同走过几座城,帮过几户人家,也惹过一些麻烦。渐渐地,江湖上开始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
六个人中,裴怀璧年纪最长,遇事沉稳,许多时候由他拿主意。顾行舟爱酒,性子看似散漫,真遇上事情却从不含糊。陆从简和沈既明自幼相识,两人之间不必多说。宁知微待人温和,常常替几个人收拾残局;宁照影性子直,最看不惯那些仗势欺人的人。
六个人各有脾气,却很少真正争吵。
偶尔有了分歧,也不过是争上几句,喝一顿酒,第二天便又走到了一起。
有一次,顾行舟为了替一个被冤枉的镖师出头,独自闯进当地帮派的堂口,结果被人打断了两根肋骨。
消息传到陆从简耳中时,他正和沈既明在客栈吃饭。
陆从简放下筷子便要走。
沈既明问:“去哪儿?”
“找那帮人。”
“顾行舟自己惹的麻烦,你去做什么?”
“他是咱们的人。”
沈既明看了他一眼,没再劝,起身拿了剑。
两人赶到时,顾行舟正躺在床上喝酒,胸口缠着厚厚的布条。
见他们进来,他还笑着招呼:
“来得正好,替我把门口那壶酒拿进来。”
陆从简走过去,一把夺下酒壶。
“你都伤成这样了,还喝?”
顾行舟看了看空荡荡的手。
“我伤的是肋骨,又不是喉咙。”
沈既明忍不住笑了。
当晚,陆从简和沈既明找上了那伙人。三个人打了一夜,最后还是裴怀璧出面,才把事情压了下来。
顾行舟躺在床上听完,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下回再有这种事,记得叫上我。”
陆从简瞪了他一眼。
“你先把伤养好再说。”
还有一次,宁照影在路上遇见一伙人拦截过路女子,没等问清楚便拔剑动手。那伙人背后有官府的人撑腰,事情闹大后,六个人不得不连夜离城。
几个人走出十几里,才在一处破庙里歇脚。
顾行舟靠着墙,揉了揉腿。
“我说宁姑娘,你下次动手之前,能不能先问问对方是什么来头?”
宁照影看了他一眼。
“问清楚了又怎样?”
“至少知道该往哪儿跑。”
“你若怕,现在回去也来得及。”
顾行舟笑了起来。
“我倒是不怕,就是这一路走得急,酒都没来得及买。”
宁知微坐在火堆旁,替几个人烤着湿衣服,听见这话也笑了。
沈既明看了看顾行舟。
“你就不能有一回不惦记酒?”
“不能。”
裴怀璧坐在庙门边,听着几个人说话,脸上也带着笑。
这样的事情多了,六个人的名声渐渐传开。
有人称他们为六义。
这个名字最初是谁叫出来的,已经没人记得了。几个人听着顺耳,也就没有反对。
他们并不是什么名门大派的弟子,也没有固定的落脚之处。走到哪里,便在哪里住上一阵。遇见不平事,能管便管;遇见管不了的,也不会硬撑。
至少在那几年里,他们确实过得自在。
直到雁回城的那件事。
那年冬天,六个人途经雁回城。
雁回城地处南北商路交汇处,往来商旅很多,城中富户也不少。梁家便是其中之一。
梁家家主在朝中有人脉,家中生意遍布数州,连当地官府也要让他三分。
梁家三公子梁承安,更是出了名的恶少。
此人仗着家世,平日里横行乡里,欺男霸女。前些日子,他看上了一户人家的女儿,几次派人上门逼迫。那家人不肯答应,梁承安便让手下打伤了女孩的父亲,还扬言要把人强行带走。
事情传到六义耳中时,女孩已经被关进了梁家别院。
宁照影听完,当即拍了桌子。
“这种人留着做什么?”
顾行舟喝了口酒。
“你打算怎么做?杀进梁家,把他绑出来?”
“有什么不行?”
“梁家不是普通人家。城里少说有几百个护院,官府也站在他们那边。你杀进去容易,出来可就难了。”
宁照影冷笑。
“那就不出来了?”
“我可没这么说。”
裴怀璧坐在一旁,一直没有开口。
等几个人说完,他才问:
“那姑娘现在怎么样了?”
沈既明回答:
“还在别院。梁家的人说,三日后就要把她送去外地。”
宁知微低声道:
“再拖下去,恐怕就来不及了。”
裴怀璧点了点头。
“那就不能等了。”
陆从简看向他。
“裴大哥,你有什么办法?”
裴怀璧拿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梁承安平日里常去城西的一处宅院,身边带的人不多。我们可以等他离开梁家,再找机会动手。”
顾行舟皱眉。
“你想杀他?”
“不杀。”
裴怀璧放下茶杯。
“废了他的手脚,让他以后再不能欺负人。至于那姑娘,想办法救出来,送她离开雁回城。”
宁照影点头。
“这个办法好。”
沈既明却没有立即答应。
“梁家既然敢做得如此明目张胆,就不会毫无防备。我们知道的这些消息,也未必都是真的。”
裴怀璧看向他。
“所以才要分头行事,互相照应。”
沈既明没有再说什么。
几个人商量了大半个时辰,最后定下行动的时间。
三日后,子时。
他们打算在梁承安离开别院的路上动手。
按原先的计划,顾行舟和陆从简负责拦住护院,宁知微与宁照影负责救人,裴怀璧和沈既明则守在梁承安可能经过的路上。
事情听起来并不复杂。
临走前,顾行舟还特意叮嘱众人:
“这次办完事,谁也不许先走。等人齐了,找个地方喝酒。”
陆从简笑道:
“你除了酒,还能记住什么?”
“记得你欠我的钱。”
“我什么时候欠过你钱?”
“上个月。”
“那是你自己喝多了,记错了。”
几个人笑了起来。
裴怀璧看着他们,端起茶杯。
“办完事情再说。都小心些,别为了逞强误了正事。”
三日后的夜里,雁回城下起了雨。
子时刚过,梁家别院附近已经没有多少行人。
六个人按计划分头行动。
顾行舟和陆从简先后翻过院墙,解决了守在后门的两个护院。宁知微与宁照影进入别院后院,很快找到了被关起来的姑娘。
那姑娘见有人进来,起初吓得不敢说话。宁知微走到她身边,轻声告诉她:
“别怕,我们是来救你的。”
宁照影已经替她解开绳索。
“能走吗?”
姑娘点了点头。
“能。”
宁知微扶住她。
“跟紧我们。”
另一边,沈既明和裴怀璧守在通往城西的巷口。
没过多久,一辆马车从别院出来。
车帘掀开,梁承安坐在里面,身边还有两个随从。
沈既明听见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低声道:
“来了。”
裴怀璧点了点头。
两人正准备动手,巷子另一头忽然亮起几支火把。
紧接着,四面八方都传来了脚步声。
“有埋伏!”
沈既明刚喊出声,几支弩箭便从屋顶射了下来。
裴怀璧侧身避开,拔剑挡住迎面而来的刀锋。
巷口已经被人堵死。
梁承安从马车里走出来,看着眼前的两个人,竟然笑了。
“我当是谁,原来是六义。”
沈既明心里一沉。
他们的行动已经暴露了。
更麻烦的是,来的不只是梁家的人。
巷子两边陆续出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有些人曾被他们打伤,有些人曾被他们揭穿过恶行,还有几个人,正是当初在别处结下的仇家。
这些人平日里各有各的势力,却不知为何,今晚竟聚到了一起。
顾行舟和陆从简从后院赶来。
“老四!”
沈既明回头看了一眼。
“别过来!有埋伏!”
话音未落,几名黑衣人已经从屋顶跃下,将他们隔开。
宁照影护着姐姐冲出别院,却发现原本应该接应她们的人已经不见了。
“姐姐,跟紧我!”
宁知微握紧手中的剑,没有说话。
雨越下越大。
街上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火把的光映在积水里,整条巷子都乱了起来。
沈既明一剑逼退面前的人,刚想向宁照影的方向靠近,便听见有人从身后袭来。
他侧身避过,剑锋划伤了对方的手臂。
还没等他站稳,另一把刀已经迎面劈来。
他只得举剑格挡。
裴怀璧一剑逼退身边的人,朝几人大喊:
“分开走!出城再会合!”
顾行舟听见了,挥刀砍倒一人。
“老大,你呢?”
“别管我!”
这是六个人第一次在同一场战斗中被迫分开。
后来有人说,那一夜雁回城里死了很多人。
也有人说,六义从那一夜起便已经散了。
但无论哪种说法,都没有人能说清楚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因为活下来的人,各自带走了不同的记忆。
而那一夜,最先失去消息的,是陆从简。
第三章:悬崖枯骨
雁回城那一夜,雨下得很大。
街上的火把被雨水浇灭了大半,剩下的几支也被人踩进泥里。刀剑声、喊杀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整座城都乱了。
六个人被冲散以后,谁也顾不上寻找别人。
沈既明记得,自己当时被三个人围住。
一个使刀,一个用短枪,还有一个始终躲在暗处放暗器。他一边抵挡,一边往巷子深处退。巷道狭窄,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脚下的青石板滑得厉害。他几次想冲出去,都被那三人逼了回来。
等他好不容易逼退眼前的人,身后已经没了裴怀璧的身影。
他喊了几声,没有人应答。
不远处传来一阵打斗声。
沈既明辨出其中一个人的剑招,刚要赶过去,便听见陆从简的声音。
“老四,走!”
那声音隔着雨幕传来,短促而急。
沈既明脚下一顿,转身便要往回冲。
就在这一瞬,一支弩箭从暗处射来,正中他的肩膀。
他身子一歪,撞在墙上。还没来得及拔箭,脚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一团火光骤然炸开,浓烟裹着热浪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抬手遮挡,脸上顿时传来一阵灼痛。
眼前先是火光乱闪,随后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黑暗。
有人趁机冲了过来。
沈既明听见脚步声,凭着最后一点判断挥出一剑。剑锋撞上对方的兵器,又顺势划过那人的身体。紧接着,他撞开巷口的人,跌跌撞撞地冲进另一条巷子。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肩上的伤口不断渗血,脸上火辣辣地疼。雨水灌进衣领,又顺着脸颊流下来。他几次想停下辨认方向,却总能听见身后有人追赶,只得继续往前。
直到耳边的喊杀声渐渐远去,他才扶着墙停了下来。
四周只剩下雨声。
沈既明试着睁开眼睛。
什么也没有。
他以为是烟熏得太厉害,又抬手揉了揉。指尖碰到眼皮时,一阵刺痛从眼眶深处传来。他收回手,摸到满手的血。
“有人吗?”
没有人回答。
他又喊了一声。
仍旧没有回应。
沈既明扶着墙往前走,没走几步便摔倒在地。肩上的伤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咬着牙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连脚下的路都辨不清了。
就在这时,有人抓住了他的衣袖。
“你受伤了?”
是个女子的声音。
沈既明听了片刻,认出了她。
是那天被关在梁家别院里的姑娘。
“你怎么在这里?”
“我从后门逃出来的。你呢?”
沈既明没有回答。
姑娘伸手扶住他,摸到他脸上的血,忽然惊了一下。
“你的眼睛……”
“没事。”
他说得很快,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先离开这里。”
姑娘没有再问。她一手扶着他的胳膊,一手替他挡开路边的杂物,带着他往城外走。
他们没有走正门,而是绕进一条废弃的水渠。水渠里积着雨水,泥浆没过脚踝。沈既明几次踩空,险些跌倒,姑娘便停下来等他。
她没有催促,只是一次次把他的手重新搭到自己肩上。
天快亮时,两人才出了城。
城外有一间废弃的破屋,屋顶漏雨,墙角堆着些枯草。姑娘扶沈既明进去,让他靠着墙坐下,又找来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替他包扎肩上的伤口。
沈既明一直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问:
“你叫什么?”
姑娘说了一个名字。
那名字后来很少有人提起。
沈既明也没有再问。
他只记得,那天早上,姑娘替他包扎伤口时,手一直在发抖。
雁回城的事情过去以后,江湖上很快有了许多传闻。
有人说,六义夜闯梁家,杀了梁家三公子。
有人说,六义中了埋伏,六个人无一生还。
还有人说,六义中的老大带着老五逃出了雁回城,其他人则死在了城中。
这些说法真假难辨。
沈既明没有去打听。
那段时间,他的眼睛始终没有好转。
起初,他还觉得只是暂时看不见。烟尘熏伤了眼睛,或许养上一阵便能恢复。他找过大夫,也试过许多药。有人说是毒烟伤了眼睛,有人说是暗器上带了毒。大夫们说法不一,最后都只留下了一句话:
能不能看见,要看命。
他不愿意认命。
一年过去,两年过去,他依旧看不见。
最初那段日子,他连一碗水都端不稳。走路时要摸着墙,吃饭时要有人告诉他碗筷放在哪里。偶尔听见门外有人经过,他也会下意识伸手去拿剑,直到摸到空处,才想起自己已经看不见了。
姑娘一直陪着他。
她替他找大夫,替他煎药,也慢慢教他记住屋里的摆设。桌子在哪里,门槛有多高,院子里哪块石头容易绊脚,她都一遍遍说给他听。
沈既明起初不习惯事事依靠别人。
有时他宁可在屋里撞得满身是伤,也不肯开口求助。
姑娘从不责怪他,只在他摔倒时走过去,把他扶起来。
后来,他渐渐学会了用耳朵辨别周围的动静。
风从哪边吹来,脚步离自己还有多远,屋檐下的水滴落在什么地方,他都开始留意。他也重新练剑,只是练得很慢。起初连剑尖都难以控制,后来才逐渐找回过去的感觉。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追求招式的快慢,而是学着听对方的呼吸、衣袖和脚步。
再后来,他与那姑娘离开了江湖,在槐安村住了下来。
村子不大,日子也简单。
白天,她下地做些农活,沈既明在院子里练剑。到了晚上,两个人便坐在屋里吃饭。偶尔有人提起江湖上的事情,沈既明便不再说话。
他们相处的时间久了,日子也就这样过了下来。
后来,两人成了亲,又有了一个孩子。
沈既明以为,其他几个人都已经死了。
直到多年以后,他再次听见了六义的名字。
那时,他已经有了孩子。
那天夜里,有人敲响了院门。
沈既明正在屋里喝酒。
妻子去开门,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请问,沈先生住在这里吗?”
沈既明放下酒杯。
“谁?”
门外的人没有回答,只说:
“有人托我带句话,说雁回城的事情,还没有结束。”
屋里安静下来。
妻子站在门边,没有立即进来。
沈既明坐了很久,最后伸手摸到放在桌边的剑,慢慢站起身。
妻子走进屋里,问他:
“你要出去?”
“出去一趟。”
“什么时候回来?”
沈既明没有回答。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见有人提起雁回城了。
那一夜,他重新想起了陆从简。
也想起了顾行舟。
他忽然觉得,当年那些人或许并没有全部死去。
沈既明离开槐安村后,先去了雁回城。
多年过去,城里的变化很大。
梁家早已不复当年的气势,梁承安也早就死了。旧宅被改成了商铺,当年那条巷子拓宽了不少,连附近的酒馆都换了招牌。
他在城里找了几天,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直到一个曾经替梁家做事的老人,告诉他一件事。
“你说顾行舟?我好像听人提过。”
沈既明问:“他在哪里?”
老人想了一会儿。
“断雁崖。”
“他在那里做什么?”
“不知道。有人说他死在那儿了,也有人说他早就离开了。具体的,我也说不清。”
沈既明沉默片刻,问清了路。
断雁崖离雁回城不远。
那天傍晚,他赶到了崖下。
山路不好走,崖边的风很大。他扶着岩壁,一点点往前摸索。走到一处山洞附近时,忽然闻到一股腐臭味。
他停了下来。
洞里有东西。
沈既明抽出剑,慢慢走了进去。
走了十几步,脚下碰到一件硬物。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
是一具尸骨。
尸骨已经干枯,衣物也大多腐烂,只剩下一些破布挂在骨头上。
沈既明没有立即说话。
他继续摸索,在尸骨旁边发现了一块残缺的腰牌。
腰牌上刻着一个字。
顾。
他握着腰牌,半晌没有动。
“顾行舟……”
他轻声念了一遍。
许多年没有人应答这个名字了。
沈既明继续检查尸骨。
当他摸到尸骨后心的位置时,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里有一道明显的伤痕。
伤口贯穿后背,边缘碎裂,显然是遭受了极重的掌力。
沈既明见过这种掌法。
裴怀璧的沉碑掌。
他曾经亲眼见过裴怀璧用这一掌击碎一块石碑。
那时顾行舟还在旁边笑,说这掌法看着吓人,真打起来未必有多大用处。
如今,洞中只剩下一具尸骨。
沈既明慢慢站起身。
他没有立即离开。
他在洞里待了很久,直到外面的天色完全暗下来。后来,他才将那块腰牌收好,走出山洞。
他想不明白。
如果顾行舟死在了断雁崖,为什么这么多年没有人知道?
如果是裴怀璧杀了他,老大又为什么要杀自己的兄弟?
还有一件事。
当年雁回城出事以后,为什么一直没有人回来寻找他们?
这些问题,他想了很多年。
直到那天夜里,他终于开始怀疑,六义当年的离散,并不是一场意外。
沈既明没有马上离开断雁崖。
他在附近找了一处隐蔽的地方,等着可能出现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谁。
或许是当年那些仇家,或许是一个能解释顾行舟之死的人。
第三天夜里,山洞附近传来脚步声。
来人走得很轻,像是刻意不想惊动别人。
沈既明握紧剑柄。
那人走到洞口,没有进去,而是在外面停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
“出来吧。”
沈既明没有动。
女子又说:
“我知道你在里面。”
沈既明听出了她的声音。
握剑的手微微一紧。
“宁照影?”
洞外安静了一瞬。
“你还记得我。”
沈既明走了出去。
女子站在不远处,手里握着一把剑。她穿着深色衣衫,头发束在脑后,脸上比当年多了几分风霜。她的眉眼仍与姐姐有几分相似,只是神情比从前更加冷峻。
她看着沈既明,眼神里没有半点重逢的喜悦。
“顾行舟是你杀的吗?”
沈既明皱起眉。
“你说什么?”
宁照影抬起剑。
“我问你,顾行舟是不是你杀的?”
沈既明没有回答。
“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在这里守了三天,等到的人是你。”
宁照影盯着他。
“你知道顾行舟死在这里,知道他身上的伤是沉碑掌留下的,还知道这里有一具尸骨。你说你不是凶手,我凭什么相信?”
沈既明缓缓摇头。
“我也是刚找到他。”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来?”
“我不知道他在这里。”
宁照影冷笑了一声。
“你不知道?”
她往前走了一步。
“雁回城出事以后,你去了哪里?这些年,你又在哪里?你可知道我和姐姐后来经历了什么?”
沈既明没有说话。
他听见宁照影的呼吸有些急促。
“我以为你们都死了。”
“所以你就不找了?”
“我当时双目失明,身边还有一个受伤的姑娘。我连自己都顾不上。”
宁照影的剑尖微微一颤。
“你说你失明了?”
“是。”
“那你现在……”
“看不见。”
宁照影没有再说话。
山风吹过崖边,远处传来几声鸟叫。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收起剑。
“我也以为你死了。”
沈既明问:
“你怎么活下来的?”
宁照影看向崖下。
“那一夜,我和姐姐被人冲散。我被逼到断雁崖边,最后掉了下去。幸亏前几天下过大雨,崖下水流很急,我被冲到下游,捡回了一条命。”
她停了一下。
“等我醒过来,已经是两天以后了。”
沈既明沉默片刻。
“那你姐姐呢?”
宁照影摇头。
“我不知道。”
沈既明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老大呢?”
宁照影看了他一眼。
“他还活着。”
沈既明握紧了手里的剑。
“在哪里?”
宁照影一字一顿地说:
“如今的武林盟主,裴怀璧。”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
山风从崖间穿过,吹得洞口的枯草轻轻晃动。
过了一会儿,宁照影才继续说道: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当年的事情。后来我听说裴怀璧已经成了武林盟主,便给他写过一封信,问他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回信了吗?”
“没有。”
“然后呢?”
“有人开始追杀我。”
沈既明问:
“你怀疑是他?”
宁照影没有回答。
她看着洞口的方向。
“顾行舟死在这里,身上的伤是沉碑掌。你说这件事与他无关,我不信。”
沈既明没有反驳。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裴怀璧举起酒碗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们六个人坐在一起,谁也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走到这一步。
宁照影忽然问: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喝酒的地方吗?”
“记得。”
“那你还记得当时说过什么吗?”
沈既明想了想。
“说过不少。”
“你说,往后再遇上不平事,大家还要一起管。”
沈既明没有回答。
宁照影笑了一下。
“你们男人说的话,有时候真不值钱。”
沈既明听着她的声音,知道她并不是真的在责怪自己。
只是有些事情,过去太久了。
“走吧。”他说。
“去哪儿?”
“先找个地方,把当年的事情说清楚。”
宁照影看着他。
“你信我?”
沈既明摇了摇头。
“现在谁都不能轻易相信。”
宁照影没有再问。
两人沿着山路往下走。
那一夜,断雁崖上没有月亮。
山洞里那具枯骨,也没有人再去动它。
第四章:枕边旧事
从断雁崖下来以后,沈既明和宁照影没有立即去找裴怀璧。
他们需要先弄清顾行舟的死,也需要知道当年雁回城一战之后,究竟还有多少人活着。
宁照影告诉沈既明,这些年她一直在寻找姐姐宁知微的下落。她曾听说姐姐跟着一个男人离开了雁回城,也曾听说姐姐死在北边。消息太多,真假难辨,她始终没有找到确切的线索。
沈既明问她:
“你觉得姐姐还活着吗?”
宁照影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
“那你还找吗?”
“找。”
她回答得很干脆。
两个人在附近的镇上住了一夜,第二天便动身前往槐安村。
一路上,宁照影问了不少关于沈既明这些年的事情。
沈既明说得不多,只说自己失明以后,便带着当年救出来的姑娘离开了江湖。两个人在槐安村住下,后来成了亲,有了一个孩子。
宁照影听完,问道:
“你过得倒是不错。”
沈既明笑了笑。
“比起你们,算是不错。”
“那你还打算回江湖?”
“有些事情,总得弄清楚。”
宁照影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沈既明虽然看不见,但这些年并没有真正放下过去。只是他有了妻儿,有了自己的生活,很多事情便不能像从前那样不管不顾了。
槐安村离官道有些距离,村子里不过几十户人家。
沈既明的家在村子东边,院子不大,门前种着一棵槐树。
两个人到家时,已经是傍晚。
院子里有个孩子正在追着鸡跑,听见脚步声,立刻停了下来。
“爹!”
孩子跑过来,抱住沈既明的腿。
沈既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今天有没有听娘的话?”
“听了。”
“那为什么我刚才听见鸡叫得这么厉害?”
孩子笑着跑开了。
屋里走出一个女人。
她看见沈既明身边的宁照影,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走上前来。
“这位姑娘是?”
“宁照影。”沈既明说,“我以前的朋友。”
宁照影向她行礼。
“打扰了。”
女人笑着摇头。
“既然是他的朋友,便不是外人。快进屋吧,饭刚做好。”
她就是当年被关在梁家别院里的姑娘。
这些年过去,她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惊慌失措的年轻女子。她把家里打理得很好,待人也周到。沈既明失明以后,家中的大小事情大多由她操持。
宁照影进屋后,女人给她添了碗筷,又拿出一坛酒。
“家里没有什么好东西,姑娘别嫌弃。”
宁照影说:
“有口饭吃就很好了。”
女人笑了笑。
吃饭的时候,孩子一直缠着沈既明问东问西。
“爹,你今天去哪儿了?”
“见了一个老朋友。”
“老朋友长什么样?”
沈既明想了一下。
“她和你娘一样,也是个女子。”
孩子看向宁照影。
“那你是不是我爹以前的朋友?”
宁照影点头。
“算是。”
“那你会不会武功?”
“会一点。”
孩子眼睛亮了。
“那你能不能教我?”
女人在旁边说道:
“先把饭吃完。”
孩子这才安静下来。
宁照影看着这一家三口,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这样的生活了。
饭后,女人收拾碗筷,沈既明坐在院子里听孩子说话。宁照影走到槐树下,问沈既明:
“你真的打算一直住在这里?”
沈既明点头。
“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现在呢?”
“等事情弄清楚再说。”
宁照影看着他。
“下个月,照夜山有武林大会。”
沈既明问:
“裴怀璧也会去?”
“他如今是武林盟主,自然会去。”
“你想在那里找他?”
“嗯。”
宁照影停了一下。
“我想当着江湖所有人的面问问他,为什么当年不肯回我的信,为什么有人要杀我,还有顾行舟究竟是不是他杀的。”
沈既明沉默片刻。
“我也去。”
宁照影问:
“你不怕连累家里?”
沈既明没有回答。
这句话他不是没有想过。
只是顾行舟死在断雁崖的事情,让他再也无法安心待在村子里。
那天夜里,孩子睡下以后,女人替沈既明端来一碗汤药。
这些年,她一直没有放弃替他医治眼睛。沈既明起初还愿意配合,后来便不再抱什么希望。可她仍旧会按时煎药,偶尔也会请大夫来家里看看。
女人把药放在桌上。
“喝了吧。”
沈既明伸手摸到碗沿,喝了几口。
女人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既明问:
“你认识宁照影吗?”
“今天是第一次见。”
“她是我以前的朋友。”
“我知道。”
沈既明停了一下。
“她说下个月要去照夜山。”
女人的手顿住了。
“你也要去?”
“嗯。”
“你不是说不再管江湖上的事情了吗?”
沈既明没有回答。
女人看着他,声音低了些。
“你现在有妻子,有孩子。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了,为什么还要再去找那些人?”
沈既明轻声说:
“顾行舟死了。”
女人没有接话。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也不知道其他人究竟怎么样了。我总得知道一个结果。”
女人低下头。
“你答应过我,不再回江湖。”
沈既明沉默了一会儿。
“我记得。”
“那你还要去?”
“要去。”
女人没有再劝。
她收起药碗,起身回了房间。
沈既明坐在院子里,听见她关门的声音。
那一夜,他没有再喝酒。
第二天一早,宁照影便开始收拾行李。
沈既明准备了两把剑,一把留给自己,一把带在身边备用。
女人没有再提照夜山的事情,只是像往常一样准备饭菜,替孩子整理衣服。
临近中午,她说要去村口买些东西。
宁照影问她:
“需要我陪你吗?”
女人摇头。
“不远,我自己去就好。”
她出了村子,沿着一条小路走了很久,最后来到一间废弃的茶棚。
茶棚里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普通,桌上放着一杯茶。
女人走进去,没有坐下。
“我有话要带给你们。”
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说。”
女人把声音压得很低。
“沈既明和宁照影准备去照夜山。他们要在武林大会上找裴盟主。”
男人没有立即回答。
“什么时候?”
“下个月。”
“还有呢?”
女人犹豫了一下。
“他们已经发现顾行舟死在断雁崖。”
男人端起茶杯。
“知道了。”
女人看着他。
“我只希望他们不要再回来。”
男人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女人转身离开。
她走得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当天夜里,照夜山附近的一处宅院里,有人收到了消息。
裴怀璧坐在书房中,手边放着一封信。
信上只有几句话。
他看完后,将信纸放在烛火上。
纸很快烧了起来。
一旁的人问:
“盟主,要不要派人去拦?”
裴怀璧没有说话。
那人又问:
“宁照影也在?”
裴怀璧点头。
“她还活着。”
“那沈既明呢?”
裴怀璧看着信纸烧成灰烬。
“也活着。”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人问:
“要不要一起处理?”
裴怀璧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片刻,他才说道:
“先把宁照影解决了。”
“沈既明呢?”
“看情况。”
他端起桌上的酒,喝了一口。
“一个瞎子而已。”
几日后,槐安村下起了雨。
那天沈既明和宁照影去了一趟邻村,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两个人刚走到村口,便闻到一股烟味。
沈既明停下脚步。
“怎么回事?”
宁照影没有回答。
她已经看见了远处的火光。
那是槐安村的方向。
两个人加快脚步。
等他们赶到家门口时,院子里已经乱成一片。
几个黑衣人正从屋里出来。
宁照影拔剑冲了上去。
沈既明听见兵器相撞的声音,立刻抽剑迎敌。
这些人出手很快,显然不是普通的山匪。
宁照影接连逼退两人,却发现对方根本不恋战。他们的目标似乎不是杀死自己,而是拖住她和沈既明。
“老四,小心!”
宁照影刚喊出声,便听见屋里传来一声闷响。
沈既明冲进屋内。
桌椅翻倒,地上有血。
女人倒在床边,胸口受了伤,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
沈既明跪在她身边,伸手摸到她的脸。
“怎么回事?”
女人张了张嘴。
沈既明俯下身。
“你说什么?”
她没有说出话,只是抬起手,摸索着擦去沈既明脸上的雨水。
她的手很冷。
沈既明握住她的手。
“孩子呢?”
女人的手指动了动,指向门外。
沈既明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
宁照影已经将最后一个黑衣人逼退。
不远处传来孩子的哭声。
他还活着。
沈既明再次低下头。
“你别怕,我带你去看大夫。”
女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
她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后,她只是轻轻擦了擦他的眼角。
手慢慢垂了下去。
沈既明没有松开她。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直到宁照影走进屋里,轻轻叫了一声:
“老四。”
他才像是听见了什么。
“她还在吗?”
宁照影没有回答。
她走到门外,把孩子抱了进来。
孩子看见母亲躺在地上,哭着挣脱宁照影的手,扑了过去。
“娘!”
沈既明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
他什么也看不见。
也不知道此刻屋里究竟是什么样子。
他只知道,那个每天替他端药、替他整理衣物、替他照顾孩子的人,再也不会说话了。
那一夜,槐安村的灯火灭得很早。
天亮以后,宁照影将院子简单收拾了一下。
村里的人不敢多问。
有人帮忙安葬了女人,也有人替他们准备了些干粮。
沈既明没有说话。
他坐在院子里,手里一直握着那把剑。
宁照影问他:
“还去照夜山吗?”
沈既明点头。
“去。”
“带着孩子?”
“带着。”
宁照影看了他一会儿。
“你想清楚了?”
沈既明站起身。
“这一次,我不想再让他一个人留下。”
宁照影没有再劝。
两个人带着孩子离开槐安村时,天已经完全亮了。
他们没有回头。
而那封被烧掉的信,早已不复存在。
第五章:盟主大会
离开槐安村的第三天,三人到了照夜山脚下。
一路上,沈既明没有再提起妻子的名字。
孩子倒是问过几次,娘什么时候回来。宁照影每次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说,等到了山上,再慢慢告诉他。
沈既明听见了,却没有接话。
那孩子似乎也察觉到父亲不愿谈起这件事,后来便不再问了。
照夜山并不算高,山路却宽阔。每逢武林大会,各地门派都会派人前来,山脚下早早搭起了临时的茶棚和客栈。沿途随处可见佩刀带剑的人,有人谈论门派恩怨,有人打听各路高手,也有人只是想趁着这场热闹,在江湖上混个脸熟。
宁照影买了三套寻常衣服,又将自己的剑用布包了起来。
沈既明换了一身灰布长衫,手里多了一根竹杖。孩子被宁照影牵着,三人看起来更像是一家寻常出门投亲的百姓。
“这几日先不要惹事。”宁照影说。
沈既明笑了笑:
“我现在这个样子,能惹什么事?”
宁照影看了他一眼,没有笑。
她知道沈既明不是在说笑。
一个失明的人,若真想杀人,未必比一个眼睛完好的人容易;可若想在众目睽睽之下活下来,便难得多。
尤其是在照夜山。
山上的大会已经开始了。
他们没有急着上山,而是在半山腰找了一处不起眼的客栈住下。白天,宁照影带着孩子出去打听消息,沈既明便坐在房中,听外面的动静。
每天都有不同的人从客栈经过。
有人说,裴怀璧这些年做了不少好事,修桥铺路,调停门派争端,颇有盟主风范;也有人说,他为人太过圆滑,遇事总是先顾全大局,未必真有江湖人的血性。
还有人说,这次大会之后,裴怀璧恐怕还要继续做盟主。
这些话传进沈既明耳朵里,他都没有发表意见。
到了第三天,宁照影从外面回来,告诉他,裴怀璧已经上山。
“他身边有不少人。”她说,“各门派的掌门、长老,还有一些替他办事的人。我没有看见宁知微。”
沈既明沉默了一会儿。
“她还在怀璧山庄?”
“听说是。”
“她知道我们还活着吗?”
宁照影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沈既明没有再问。
那一晚,孩子睡着以后,宁照影独自坐在窗边擦剑。
沈既明忽然问:
“你恨他吗?”
宁照影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恨。”
“那你想过没有,见到他以后怎么办?”
“杀了他。”
沈既明点点头。
“如果杀不了呢?”
宁照影没有回答。
窗外有人喝酒,声音很大。几个人似乎在争论大会上的胜负,争到后来,竟有人拍桌子骂了起来。
宁照影把剑收回鞘中。
“那就死在他前面。”
沈既明没有劝她。
有些话,说了也没有用。
很多年前,沈既明刚刚失明的时候,也曾有过一段日子,盼着自己的眼睛能够恢复。
那时他住在一间偏僻的屋子里,眼睛缠着布,每日由人照料。
郎中来过几次,说伤势虽然严重,但未必全无希望。只要按时用药,少动怒,少见强光,或许还能慢慢恢复一些视力。
他的妻子那时还不是他的妻子。
她只是那个被他从梁家别院救出来的女子。
有一日,一个陌生男人找到了她。
男人没有进屋,只在院门外递给她一个小药瓶。
“裴公子托我带来的。”
她接过药瓶,没有说话。
“每日滴入眼中,照旧用药。过些日子,他便不会再想着回江湖了。”
她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这是什么药?”
“你不必知道。”
“会不会伤害他?”
男人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
“他已经瞎了,还能坏到哪里去?”
她没有接话。
男人又道:
“你若不愿意,也没人逼你。不过你要想清楚,他若有一天重新看见了,重新拿起剑,你们还能过现在这样的日子吗?”
院子里很安静。
屋内传来沈既明的声音。
“外面是谁?”
她回头看了一眼。
男人把药瓶放在她手中,转身走了。
她站在院门口很久,才把药瓶收进袖子里。
当晚,她照常替沈既明换药。
他看不见她的动作,只问了一句:
“今天郎中来过吗?”
“来过。”
“他说什么?”
“说还要养一段日子。”
沈既明点了点头。
她把药滴进他的眼中。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有些疼。”
“郎中说这是正常的。”
“嗯。”
他没有再问。
她低下头,替他擦去眼角的药水。
那只药瓶,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
照夜山上的大会持续了七日。
前几日,各门派先后比试,年轻弟子争得热闹,老一辈的人则坐在高台上谈论门派兴衰。有人一剑成名,有人败下阵来,也有人明明输了,却仍旧要在台下争个高低。
沈既明三人始终没有露面。
宁照影每天都会上山一次。
她把大会上的情形说给沈既明听。
裴怀璧确实还是那副模样。
衣着整洁,说话温和,待人有礼。有人向他行礼,他便起身还礼;有人在台上受伤,他也会让人及时送去医治。
若不是知道那些旧事,恐怕谁也不会将这样一个人,与当年雁回城的血案联系在一起。
大会第五日,终于有一场真正引人注目的比试。
裴怀璧亲自下场。
他的对手是北地的刀客,姓韩,名叫韩震,成名已有二十余年。此人性子刚烈,一把厚背大刀使得极沉,曾经连败三位成名剑客,在江湖上颇有威望。
两人上场时,台下挤满了人。
裴怀璧仍旧没有带兵器,只空着双手。
韩震也不多言,拱手之后,提刀便上。
第一刀劈下来,台上木板都震了一下。
裴怀璧侧身避过,掌心顺势拍在刀背上。韩震手腕一沉,刀锋转了半圈,又横扫过来。
两人一来一往,打了三十余招。
韩震的刀法大开大合,力道十足;裴怀璧则不急不躁,始终避其锋芒。
到了第四十招,韩震忽然一刀直取裴怀璧胸口。
裴怀璧向后退了半步,右掌拍在韩震肩上。
这一掌看起来并不重。
可韩震的脸色忽然变了。
他的右臂像是失了力气,刀势顿时一滞。裴怀璧趁势贴近,左掌按在他的胸前,将人推出了几步。
韩震勉强站住,手里的刀却掉在了地上。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议论声。
有人说裴怀璧的沉碑掌果然名不虚传,也有人觉得韩震最后那一刀使得太急,才给了对手机会。
韩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脸色很难看。
“裴盟主好掌法。”
裴怀璧收回手,拱了拱拳。
“承让。”
他说得平静,像是刚刚只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宁照影在人群中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冷。
她记得那一掌。
很多年前,裴怀璧曾经用同样的手法,替她挡过一次暗器。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出手不急不躁,甚至会在打完之后问她有没有受伤。
她曾经以为,那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如今想来,那些记忆竟比一场噩梦还要难受。
回到客栈后,她把白天的事说给沈既明听。
沈既明问:
“韩震伤得重吗?”
“右臂暂时抬不起来,胸口也受了伤。”
“那一掌打在什么位置?”
宁照影用手比了比。
沈既明伸出手,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沉碑掌的断脉手法。”
“你听得出来?”
“我看不见,但不代表我什么都不知道。”
宁照影没有再说话。
沈既明沉默片刻,又道:
“他比以前更会藏了。”
大会第六日,裴怀璧正式接受各门派推举。
几位德高望重的前辈先后发言,称赞他这些年为武林所做的事情。有人提议由他继续担任盟主,台下很快便有不少人附和。
也有人提出异议。
但那些异议很快被淹没在了掌声里。
裴怀璧没有立刻答应。
他站起身,向四周拱手。
“诸位抬爱,怀璧不敢当。江湖事务繁杂,怀璧这些年也有许多做得不周全的地方。若诸位仍愿意信任我,我自当尽力。”
话说得谦逊。
台下又是一片叫好。
第七日,是大会最后一天。
按照惯例,盟主将在这一日接受最后的挑战。若无人再上台,便由各门派共同确认推举结果。
一早,山上的人便比前几日更多。
宁照影带着孩子上山时,沈既明仍旧留在客栈里。
她不放心。
“你真的要今天上去?”
“嗯。”
“裴怀璧身边的人不少。”
“我知道。”
“他不会让我们轻易靠近。”
沈既明摸了摸孩子的头。
“所以你带着他,离远一些。”
孩子仰起脸问:
“爹,你要去做什么?”
沈既明停了一下。
“去见几个老朋友。”
“他们也会像娘一样,不回来了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
沈既明的手停在孩子头顶。
过了一会儿,他说:
“也许吧。”
孩子没有再问。
宁照影把孩子抱起来,转身出了门。
沈既明独自坐了一会儿,才拿起竹杖。
正午时分,听松坪上已经站满了人。
裴怀璧坐在高台一侧,身旁是各门派的掌门与长老。几名弟子守在台下,维持秩序。
最后一场挑战迟迟没有人上台。
裴怀璧站起身,正准备宣布大会结果,忽然听见山道上有人喊了一声:
“让开!”
声音不大,却让前面的人纷纷回头。
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拄着竹杖,慢慢走上了听松坪。
他的眼睛没有焦点。
身后跟着一个深色衣衫的女子,手里牵着一个孩子。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那柄包在布里的剑。
“宁照影?”
有人低声说出了这个名字。
紧接着,又有人看向那个失明的男人。
“他是谁?”
“你没听过六义?”
“六义不是早就散了吗?”
议论声越来越大。
宁照影没有理会那些声音。
她走到听松坪中央,解开剑上的布,将剑握在手里。
裴怀璧原本还带着笑意。
看见她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终于停住了。
“照影?”
宁照影看着他。
“裴怀璧。”
她叫的是他的全名。
裴怀璧站在高台上,过了片刻,才缓缓走下来。
“这么多年,你去了哪里?”
宁照影冷笑了一声。
“你不知道?”
裴怀璧没有回答。
沈既明站在她身旁,手里的竹杖轻轻敲了一下地面。
“老大,好久不见。”
这一声老大,让听松坪上的议论声忽然停了下来。
裴怀璧看向他。
他的目光在沈既明脸上停留了许久。
“你是……”
“老四。”
沈既明说。
裴怀璧没有动。
山风吹过听松坪,远处的旗子猎猎作响。
过了很久,裴怀璧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既明,你还活着。”
“是啊。”
沈既明笑了一下。
“你似乎很失望。”
裴怀璧摇头。
“我只是没想到,你还愿意回来。”
“我也没想到。”
沈既明将竹杖放在身侧。
“不过,有些事情总得有人问清楚。”
裴怀璧看着他,神情渐渐恢复平静。
“你想问什么?”
沈既明没有马上回答。
他转过脸,像是在听周围的声音。
听松坪上站着许多人。
有人握紧了刀,有人向后退了半步,也有人在悄悄打量宁照影。
这里面,有人知道当年的六义,有人听过雁回城的传闻,还有人根本不知道眼前这三个人是谁。
沈既明终于开口。
“顾行舟是怎么死的?”
裴怀璧的脸色没有变化。
“行舟?”
“断雁崖下的那具枯骨,你应该认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我再问你。”
沈既明往前走了一步。
“当年雁回城那一夜,你为什么没有回来找我们?”
裴怀璧没有回答。
“还有,”沈既明顿了顿,“宁照影给你写过信。你收到了吗?”
这一次,裴怀璧的目光落在了宁照影身上。
“照影,你听我解释。”
“我不想听。”
宁照影拔出剑。
剑锋映着日光,照在裴怀璧的脸上。
“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杀我们。”
人群中终于有人听出了不对劲。
六义。
雁回城。
顾行舟。
这些名字连在一起,似乎不再只是一段早已过去的江湖旧事。
裴怀璧看了看宁照影,又看了看沈既明。
他脸上的温和慢慢淡了下去。
“你们当真以为,凭着几句旧事,就能在这里问我的罪?”
沈既明点点头。
“不能。”
他把竹杖递给宁照影。
“所以,我想亲自问。”
裴怀璧没有动。
沈既明抬起头,虽然那双眼睛早已看不见任何东西,却像是在看着高台上的人。
“裴怀璧,我要与你一战。”
听松坪上,风声忽然大了起来。
第七日的大会,终于没有按原定的规矩结束。
第六章:天下无义
听松坪上,没人说话。
沈既明站在场中,手边没有剑,只有一根竹杖。
裴怀璧看了他一会儿,问道:
“你当真要与我动手?”
“是。”
“你双目已盲,何必如此?”
“我眼睛瞎了,不代表我忘了从前的事。”
裴怀璧轻轻叹了口气。
“既明,你我相识多年。今日若在这里动手,恐怕再没有回头的余地。”
沈既明道:
“你杀顾行舟的时候,可曾想过回头?”
裴怀璧脸上的笑意终于消失了。
“好。”
他转身向高台上的众人拱了拱手。
“诸位,今日有些旧事,怀璧也不想再瞒着了。只是这位沈兄弟与我有些误会,既然他执意要讨个说法,我便与他当众了结。”
他把话说得很平静,仿佛这不过是一场寻常的江湖比试。
有人认出了沈既明,也有人认出了宁照影。
“他们就是当年的六义?”
“不是说六义早就死散了吗?”
“那顾行舟呢?难道真出了事?”
人群里议论纷纷。
宁照影握着剑,站在沈既明身后。
她低声说:
“小心他的掌。”
沈既明点了点头。
裴怀璧脱下外袍,交给身旁的人。
他没有带兵器。
当年六人之中,若论掌力,他一直是最强的。
“请。”
裴怀璧抬起手。
沈既明没有立刻出招。
他听见裴怀璧向前走了两步,衣袖轻动,右脚落地略重,左脚却几乎没有声音。
那是沉碑掌起手前的习惯。
沈既明握紧竹杖。
第一掌来得很快。
掌风擦过他的肩头,衣衫被带起一道褶皱。他侧身避开,竹杖顺势点向裴怀璧的肋下。
裴怀璧向后退了一步,掌心压住竹杖,借力向外一推。
沈既明的手臂一麻,整个人向旁边踉跄了两步。
台下有人摇头。
“到底是个瞎子。”
宁照影没有理会。
她知道沈既明已经很多年没有与真正的高手交过手。失明以后,他练得最多的是听声辨位,练的是在看不见的地方判断对手的位置。可真正到了生死相搏的时候,许多东西不是练习便能补回来的。
裴怀璧没有追击。
“既明,你的剑呢?”
沈既明将竹杖横在身前。
“丢了。”
“你当年不是最喜欢用剑吗?”
“后来发现,拿什么都一样。”
裴怀璧笑了笑。
“你还是老样子。”
第二掌紧接着落下。
这一次,沈既明没有退。
他听见裴怀璧的袖口掠过空气,判断出掌力从右侧而来,竹杖向上一挑,正好打在裴怀璧的手腕上。
裴怀璧手掌偏了半寸。
两人错身而过。
沈既明终于向前迈了一步。
他手里的竹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轻轻点向裴怀璧的后肩。
这一招不重,却让裴怀璧的脸色变了。
那是听雨剑的路数。
沈既明没有剑,只用竹杖使了出来。
“你还记得。”
裴怀璧说。
沈既明道:
“忘不了。”
两人再次交手。
这一回,沈既明没有再被逼得连连后退。他知道裴怀璧出掌时的习惯,也知道对方最喜欢在招式收回的一瞬间变换方向。
可裴怀璧毕竟不是寻常对手。
他故意放慢了几招,忽然变掌为拳,贴近沈既明胸前,一拳打在他的肩骨上。
沈既明闷哼一声,竹杖脱手,落在地上。
裴怀璧抬掌便要再攻。
宁照影已经向前一步。
沈既明却抬起手,示意她不要过来。
他弯腰,重新拾起竹杖。
“还打?”
裴怀璧问。
“打。”
沈既明的嘴角有血。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
“为什么?”
“因为我总觉得,顾行舟不该就这么死了。”
裴怀璧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沈既明接着说:
“他这个人,怕死得很。每次喝酒,都要先给自己留半坛。你说他怎么会舍得一个人死在山洞里?”
裴怀璧沉默了。
“你认得那具尸骨。”沈既明说,“你也知道他后心那一掌是谁打的。”
“你有什么证据?”
“没有。”
沈既明摇头。
“所以我才来问你。”
裴怀璧忽然笑了。
“你还是这么天真。”
他看向四周。
“诸位可听见了?他没有证据,只凭一具尸骨,便要认定是我杀了顾行舟。”
台下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裴怀璧转回身。
“既明,你若想知道真相,我可以告诉你。”
沈既明没有说话。
“不过,有些事既然过去了,就不该再翻出来。”
“你说。”
裴怀璧看着他。
“当年在青石渡之前,我并不是一个好人。”
很多年前,裴怀璧曾是南境一伙山匪的头目。
他手下有十几个人,平日里靠劫掠商队、勒索行人过活。那时的裴怀璧没有现在这样的名声,也没有一身干净的长衫。
他手里拿的是刀,身上沾的是血。
后来有一次,他劫了一支商队,遇上了顾行舟。
顾行舟当时还是个独来独往的年轻剑客,武功不算天下无敌,却有一股不肯低头的劲。
两人交手时,裴怀璧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
于是他做了一件事。
他假装与手下反目,亲手杀了两个跟随自己多年的山匪,又故意在顾行舟面前受伤,装作被同伴背叛。
顾行舟信了。
他救了裴怀璧,还陪他喝了一场酒。
后来,两人成了朋友。
沈既明忽然开口:
“那两个山匪,是真的死了?”
“是真的。”
“他们跟了你很多年。”
“是。”
“你为了让顾行舟相信你,杀了他们?”
裴怀璧没有回答。
这时,台下已经有人变了脸色。
裴怀璧继续说道:
“后来,我遇见了你们。陆从简、沈既明、宁知微、宁照影。你们那时候都还年轻,做事讲义气,觉得江湖上总该有些规矩。”
他笑了笑。
“我很喜欢跟你们在一起。”
“喜欢?”
沈既明问。
“当然。”
裴怀璧看向宁照影。
“尤其是你们姐妹。”
宁照影的剑锋微微抬起。
裴怀璧却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
“我曾经想过,若是能把你们都留在身边,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你做梦。”
宁照影冷冷说道。
裴怀璧像是没有听见。
“照影拒绝了我。后来,我便去找知微。”
听到姐姐的名字,宁照影的手指猛地收紧。
“你骗了她。”
“我没有骗她。”
裴怀璧说。
“我对她的感情是真的。”
“那其他人呢?”
宁照影问。
裴怀璧终于看向她。
“你想知道什么?”
“你为什么要设局?”
裴怀璧没有立刻回答。
沈既明却替她问了下去。
“雁回城那一夜,你为什么要把我们引过去?”
裴怀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因为我不想再做从前的裴怀璧了。”
他承认得很平静。
“梁承安只是一个由头。他身边的人,我早就安排好了。那些曾经与我结仇的人,也都被引到了雁回城。我知道你们会去救人,也知道你们不会放弃彼此。”
“所以你想让我们死在那里?”
“我想让所有旧账都结束。”
“陆从简呢?”
裴怀璧的脸色沉了一些。
“陆从简听见了不该听的话。”
“他听见了什么?”
“他知道我曾经是山匪,也知道我和顾行舟的关系并不简单。”
沈既明握着竹杖的手渐渐收紧。
“所以你杀了他。”
“他不该追着我问。”
裴怀璧说。
“那一夜,我原本不想杀他。”
“你杀了他。”
“是。”
裴怀璧没有再辩解。
“顾行舟呢?”
沈既明问。
裴怀璧看着他。
“他是我最早的朋友。”
“你杀了他。”
“是。”
这一次,听松坪上再没有人说话。
裴怀璧慢慢说道:
“那天夜里,我和知微一起离开。顾行舟追了上来。我告诉他,我要带知微离开雁回城,往后不再过问江湖上的事。”
“他信了?”
“他信了。”
裴怀璧停了一下。
“他一直信我。”
沈既明没有再问。
裴怀璧说:
“我在断雁崖附近杀了他。他没有防备,甚至到死都没有明白为什么。”
风吹过听松坪。
远处有人放下了手里的茶盏。
“后来,我把知微带走,对她说你们都死了。她不信,我便带她去看了几处地方,让她慢慢相信。再后来,我成了武林盟主。”
裴怀璧说到这里,竟像是有些疲倦。
“我做到了自己想做的事。”
沈既明问:
“那宁照影的信呢?”
裴怀璧看向宁照影。
“我收到了。”
宁照影的脸上没有表情。
“你为什么不回?”
“因为我知道你还活着。”
“所以你派人追杀我?”
裴怀璧没有回答。
这已经足够了。
宁照影忽然笑了。
“裴怀璧,我真后悔当年没有杀了你。”
裴怀璧看着她,眼中竟有一瞬间的惋惜。
“你若当年答应我,事情也许不会走到今天。”
“你到现在还觉得,是我害了你?”
“我没有这么说。”
“你只是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错。”
宁照影向前走了一步。
沈既明伸手拦住她。
“先等等。”
他转向裴怀璧。
“还有一件事。”
裴怀璧问:
“什么?”
“知微现在在哪里?”
“在怀璧山庄。”
“她知道今天的事吗?”
“不知道。”
沈既明沉默片刻。
“你打算瞒她一辈子?”
裴怀璧没有回答。
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穿着怀璧山庄衣服的年轻弟子挤过人群,走到听松坪边上。
他身后跟着一个女子。
女子穿着素色衣裙,发髻有些散乱,像是一路赶来的。
她的脸色苍白,眼睛却一直盯着场中的裴怀璧。
宁照影看见她,怔了一下。
“姐姐。”
宁知微没有应声。
她看着裴怀璧,问:
“他说的都是真的吗?”
裴怀璧的脸色终于变了。
“知微,你怎么来了?”
“我问你,他说的都是真的吗?”
裴怀璧向她走了一步。
“你先回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陆从简是你杀的?”
裴怀璧没有说话。
“顾行舟也是?”
“知微。”
“你骗我说他们都死了。”
宁知微的声音很轻。
“你告诉我,他们都死在雁回城,告诉我照影也死了,告诉我沈既明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的目光落在沈既明身上。
那双眼睛已经看不见她。
可她仍旧认得他。
“老四……”
沈既明微微侧过头。
“知微。”
宁知微终于忍不住,眼泪落了下来。
“你们还活着。”
没有人回答。
她又看向裴怀璧。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裴怀璧走到她面前,声音低了下来。
“我做这些,都是为了我们。”
“为了我们?”
宁知微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的话。
“你杀了他们,骗了我这么多年,你说是为了我们?”
“我想让你过安稳日子。”
“我不需要你替我决定。”
“知微,我是真的爱你。”
裴怀璧伸手想碰她的脸。
宁知微向后退了一步。
“不要碰我。”
裴怀璧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愤怒,也有不甘。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你。”
“那陆从简呢?”
“他知道得太多。”
“顾行舟呢?”
“他挡了我的路。”
“照影呢?”
裴怀璧没有回答。
宁知微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这么多年,她以为自己嫁给了一个值得托付的人。她替他打理山庄,陪他应付各门各派,也曾在许多个夜里听他讲起江湖旧事。
原来那些故事里,死去的人都曾经是她的朋友。
她抬起手,抽出腰间的短剑。
“裴怀璧,我要杀了你。”
裴怀璧看着那把剑。
“你不是我的对手。”
“那就试试。”
宁知微刺了过去。
裴怀璧侧身避开,没有还手。
她接连刺出几剑,剑法仍是当年姐妹同门时的流云剑法,只是剑势已经乱了。
裴怀璧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够了。”
宁知微挣扎着。
“放开我!”
“知微,我不想伤你。”
“你已经伤了所有人!”
她抬起另一只手,狠狠打在裴怀璧脸上。
那一声很响。
裴怀璧的脸偏向一侧。
周围的人都看见了。
他慢慢松开手。
“你一定要这样?”
宁知微看着他。
“我宁愿从来没有认识过你。”
裴怀璧的神情变了。
他终于出手。
那一掌落在宁知微胸口。
宁知微向后退了几步,短剑掉在地上。
宁照影冲过去,扶住姐姐。
“姐姐!”
宁知微靠在她怀里,嘴角有血。
她看着妹妹,想说什么,却只咳了几声。
宁照影抱紧她。
“别说话,我带你走。”
宁知微摇了摇头。
她看了一眼沈既明,又看了一眼裴怀璧。
最后,她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宁照影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抱着姐姐,过了很久,才轻轻将她放在地上。
裴怀璧站在原地。
他的手掌还垂在身侧。
“我本来不想杀她。”
沈既明听见了。
他慢慢转过身。
“你总是这么说。”
裴怀璧没有再解释。
他抬起手,向高台上的人打了个手势。
原本守在听松坪四周的几名弟子忽然拔刀。
人群一阵骚动。
有人高喊:
“裴怀璧,你还想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
裴怀璧看着沈既明。
“既然事情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今天就不能让你们活着下山。”
沈既明问:
“你还想杀多少人?”
“我不想杀人。”
裴怀璧叹了口气。
“可有些人,总是不肯给别人留路。”
沈既明听见四周的脚步声。
他知道,今日这场决斗已经不再只是他和裴怀璧之间的事。
宁照影把宁知微放好,站起身来。
“老四。”
沈既明没有回头。
“你带孩子走。”
“你呢?”
“我替你挡住他们。”
沈既明握紧竹杖。
“别逞强。”
宁照影笑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听过你的?”
她拔剑迎向那些人。
听松坪上顿时乱了起来。
宁照影的剑法很快。
寒月剑诀本就讲究短促、准确,出剑不求声势,只求在最短的距离里找到对手的破绽。她这些年一直在追查裴怀璧,经历过追杀,也经历过坠崖,剑法比从前更狠。
可对方人太多。
她身上很快添了几道伤口。
沈既明听见有人从左侧逼近,竹杖向前一点,打中对方手腕。又有人从背后袭来,他侧身避过,竹杖顺势横扫。
裴怀璧一直没有上前。
他在等。
等沈既明体力耗尽,等宁照影支撑不住,等那个孩子无处可逃。
沈既明知道他在等什么。
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下去。
“裴怀璧!”
他喊了一声。
裴怀璧终于走上前来。
两人再次交手。
这一次,裴怀璧没有留手。
沉碑掌一掌接一掌地落下,掌力比先前更重。沈既明被逼得不断后退,竹杖几次险些脱手。
他肩上的伤口已经裂开,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来。
裴怀璧一掌打在他的胸口。
沈既明整个人撞在一根木柱上,咳出一口血。
“既明。”
裴怀璧站在他面前。
“你已经输了。”
沈既明扶着木柱,慢慢站起来。
“还没有。”
裴怀璧摇头。
“你不是我的对手。”
“以前也不是。”
沈既明说。
“可你还是怕我回来。”
裴怀璧的眼神一冷。
他忽然加快了出掌的速度。
沈既明听见掌风从正面压来,向左避开,却还是被掌力扫中肩头。
竹杖断成两截。
他手中只剩半截竹子。
裴怀璧抬起手。
“结束了。”
就在这一刻,沈既明听见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是脚步声,也不是衣袖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裴怀璧掌中弹了出来。
他来不及分辨方向。
一道身影忽然从旁边扑了过来。
宁照影挡在了他身前。
她的身体猛地一震。
沈既明伸手扶住她。
“照影?”
宁照影没有立即回答。
她低头看了看胸前。
一枚细小的银针已经没入衣衫。
裴怀璧收回手。
他的脸上没有半点惊讶。
“你还是和从前一样。”
宁照影慢慢抬起头。
“你也还是一样。”
她的声音已经有些发虚。
“只会用这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沈既明扶着她,手指碰到她胸前的血。
“你别动。”
宁照影抓住他的手腕。
“老四。”
“我带你下山。”
“来不及了。”
“别说话。”
宁照影似乎想笑,却没能笑出来。
她用尽力气,把脸转向沈既明。
“老四,别再信他了。”
沈既明怔住。
这句话很轻。
轻得几乎被山风吹散。
宁照影的手慢慢松开。
她倒在沈既明怀里。
沈既明没有再说话。
他抱着她,过了很久,才把她轻轻放在地上。
然后,他站了起来。
裴怀璧看着他。
“你还要打?”
沈既明没有回答。
他把断掉的竹杖扔在一旁。
手边没有剑。
四周的声音却比刚才清楚了许多。
有人向后退,有人握刀,有人正在偷偷靠近孩子。远处有一只鸟受惊飞起,翅膀掠过屋檐。
还有裴怀璧的呼吸。
比先前急了些。
他刚刚连续出掌,又在混战中耗费了不少力气。更重要的是,他已经不再像刚开始时那样从容。
沈既明缓缓抬起双手。
“再来。”
裴怀璧盯着他。
“你想靠什么赢我?”
“靠你认识我。”
“什么?”
“你知道我怎么出剑,也知道我怎么走路。可你不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活下来的。”
沈既明向前走了一步。
“我每天都在听。”
裴怀璧冷笑。
“听什么?”
“听人走路,听风从哪里来,听一扇门什么时候打开,听一个人说谎的时候,呼吸会不会变。”
他停了一下。
“也听你。”
裴怀璧没有再说话。
两人同时出手。
这一次,沈既明没有试图正面挡住裴怀璧的掌力。
他只在掌风将至时侧身,借着裴怀璧前冲的力道,将他的手臂引向一旁。
裴怀璧一掌落空。
沈既明的手掌拍在他的肋下。
不重。
却让裴怀璧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转身反击。
沈既明听见衣袖声,向后退了半步,掌心从裴怀璧的手臂下穿过,击中他的胸口。
裴怀璧后退两步。
他终于有些急了。
沉碑掌的掌势越来越快,出手也越来越重。
沈既明身上又挨了两掌。
其中一掌打在背上,他几乎站不住。
可他没有再退。
他知道裴怀璧下一掌会从哪里来。
那是沉碑掌最常用的一式,掌力由下而上,先压住对手的重心,再顺势击中胸口。
当年裴怀璧曾经在练武场上演示过许多次。
他们几个人还笑过,说老大这一掌若是打在石碑上,怕是能把碑打出裂纹。
那时候,他们都还活着。
裴怀璧一掌拍来。
沈既明侧身避开,左手扣住他的手腕,右手击向他的胸前。
裴怀璧向后退去。
沈既明没有追。
他听见裴怀璧的脚步乱了。
下一刻,裴怀璧忽然转身,掌中再次弹出一枚细针。
这一次,沈既明听见了。
他向旁边偏头。
银针擦过耳侧,落在身后的木柱上。
裴怀璧脸色一变。
沈既明已经到了他面前。
一掌落下。
裴怀璧踉跄着退了几步,撞在高台边缘。
他还想站起来。
沈既明却没有给他机会。
第二掌击中胸口。
第三掌落在肩头。
裴怀璧终于跪倒在地。
沈既明站在他面前,胸口起伏,身上全是血。
裴怀璧抬起头。
“你赢了。”
沈既明没有回答。
“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把那些事都抹掉?”
裴怀璧笑了一声。
“顾行舟死了,陆从简死了,知微也死了。宁照影死了。你以为你还剩下什么?”
沈既明握紧拳头。
裴怀璧看着他。
“你也不过是个活下来的人。”
沈既明低声说:
“是。”
裴怀璧的笑容慢慢消失。
“你杀我吧。”
沈既明沉默片刻。
“你不必求我。”
他抬起手。
最后一掌落下。
裴怀璧倒在听松坪上,再也没有起来。
那一天,照夜山死了很多人。
有人说裴怀璧的手下早已布置好一切,准备在大会结束后清除异己;也有人说那些人只是听命行事,并不知道当年雁回城的事。
还有人说,沈既明杀了裴怀璧之后,便带着一个孩子离开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宁知微和宁照影被安葬在山脚下。
顾行舟的尸骨后来也有人去找过,只是那处山洞已经塌了一半,剩下的东西再也无法辨认。
至于陆从简,没人知道他的尸身究竟埋在何处。
沈既明没有回槐安村。
那里已经没有家了。
他带着孩子走了很远。
后来,有人说他在南境出现过,也有人说他去了北地。再后来,江湖上渐渐有了新的传闻。
有人说,上一届武林盟主已经死了。
有人说,六义中还有一个人活着。
也有人说,那个失明的人,后来坐上了盟主的位置。
这些话,谁也说不准。
尾声:江湖如故
夜已经很深了。
窗外下着雨。
屋里点着一盏灯,桌上放着一壶酒。酒壶旁边,还有一只空碗。
孩子趴在桌边,已经有些困了,却仍旧不肯回屋。
“爹,你说完了吗?”
男人点了点头。
“说完了。”
孩子想了一会儿,又问:
“那六个人,最后就只剩下老四了吗?”
男人没有回答。
“老大死了,老二死了,老三死了,老五和老六也死了。那老四呢?”
“老四还活着。”
“他后来过得好吗?”
男人摸了摸酒杯。
“你觉得呢?”
孩子想了半天,说:
“他应该过得不好。”
“为什么?”
“因为他的朋友都死了。”
男人没有说话。
孩子又问:
“那他后来有没有再交朋友?”
“有。”
“那他还相信别人吗?”
男人笑了笑。
“人活在世上,总不能谁也不信。”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爹,我听人说,上一届武林盟主也是个瞎子。”
男人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是吗?”
“嗯。他们还说,那个人姓沈。”
屋里安静下来。
孩子看着父亲。
“爹,你是不是认识他?”
男人没有回答。
“你以前是不是也当过武林盟主?”
男人把酒杯放回桌上。
“你还小,不该问这么多江湖上的事。”
“可是你刚才讲了那么多。”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你到底是不是老四?”
男人没有回答。
他伸手,将桌上的酒壶往孩子那边推了推。
“去睡吧。”
孩子不肯走。
“爹,你还没告诉我,六义为什么叫六义呢?”
男人想了想。
“因为那时候,他们觉得朋友之间应该讲义气。”
“那现在呢?”
“现在的人,也讲。”
“那为什么他们最后都没有了?”
男人没有说话。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
“因为人心会变。”
孩子似乎还想问什么,但终于抵不住困意,趴在桌边睡着了。
男人坐在原处,没有叫醒他。
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又摸索着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酒不多了。
他喝得很慢。
桌上有六只旧酒碗。
其中五只已经积了灰,只有最靠近他的那一只,碗沿还算干净。
他伸手碰了碰那只碗。
也不知过了多久,屋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男人没有起身。
门外的人敲了三下。
他问:
“谁?”
外面没有回答。
片刻之后,一个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故人。”
男人握着酒杯,静静听着。
“什么故人?”
门外的人说:
“来讨一杯酒喝。”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进来吧。”
门被推开了。
灯火晃了一下。
雨还在下。
那一夜,屋里又多了一只酒碗。
至于来的人是谁,没人知道。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