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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13:28:39

婚期前十八天,酒店打来电话,请陈远确认二十六桌的排厅图。

他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六桌,你们多写了个二。”

经理顿了一下:“您父亲上个月追加了二十桌,说已经跟您商量好了。”

陈远点开图片。原先的小厅换成了大厅,一排排圆桌铺满屏幕。他和许宁攒了几年钱,才定下那六桌。

他立刻给父亲打电话。

父亲听见酒店找过他,先问:“迎宾牌上写我全名没有?陈建国,建国两个字别写错。”

“谁让你加的桌?”

“我送出去三十年的礼,总该收回来了。请帖都发了,你别管。”

陈远把饭盒推开:“订金呢?谁交的?”

父亲那头响了一声打火机。

“一万二,找你姑借的。”

陈远盯着饭盒里那块没动过的排骨,半晌才说:“晚上我回去,把酒店的单子找出来,还有你请了哪些人。”

“你回来吃饭就行,这些不用你操心。”

“我要看单子。”

父亲没再接话,电话挂了。

下午,陈远几次点开排厅图。原来六桌的位置旁边有一道活动隔断,现在隔断被收起,主桌也换了地方。他把图片放大,沿着桌号挨个看过去,直到第二十六桌。经理又发来一句:麻烦确认后回复,方便后续安排。

他打字:“桌数尚未确认,请先不要按我的名义确认任何变更。我会到店核对。”

发完,他才发现午休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

下班后,陈远直接回了父母家。父亲坐在餐桌边,戴着老花镜,把一张红请帖摊在报纸上写名字。旁边还有一摞,最上面几张已经装进了信封。

看见陈远,父亲把笔帽扣上:“正好,你看这个字是不是太小了?”

陈远没有接请帖。

“酒店的单子呢?”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先洗手,面马上就好。”

“妈,我先把这件事问清楚。”

父亲摘下眼镜,往椅背上一靠:“加几桌的事,你至于一路追到家里来?”

“加了二十桌。原来一共才六桌。”

“六桌能坐下谁?你姑那边,你几个叔伯,还有厂里跟我几十年的老伙计,总不能你结婚,连句话都不跟人家说。”

“当时给你的名单呢?”

父亲朝电视柜抬了抬下巴。陈远过去翻出那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还装着他和许宁打印的名单。六桌,每桌十个位置,有两个人能否回来尚未确定,他特意用铅笔画了圈。那天父亲答应帮忙联系名单里的亲属,陈远还把几位长辈的称呼逐一写在姓名旁边,怕酒店排座时弄错。

现在,文件袋底下多了一张从挂历背面裁下来的纸。

陈远抽出来。纸上从左到右排了三列名字,有的后面写着“两口”,有的写着“全家”。不少名字他从未听过。

“这上面的都请了?”

“哪能一下全发完。已经送出去的,我做了记号。”

陈远顺着那些圆圈数了一遍,二十四个。

“这是另外发的二十四份?”

“有些一家来好几个,你别拿一张帖子算一个人。”

父亲伸手想把名单拿回去,陈远按住纸角。

“我没算几个人。我问清楚哪些已经请了,哪些还没请。”

“你记这些干什么?我还能叫你吃亏?”

“我现在连要付多少钱都不知道。”

父亲站起来,从电视柜抽屉里取出一张折过的订单,放到桌上,却没有立即松手。

“我去问过了,小厅太挤,大厅才像办喜事。那天有人也在看厅,我不交钱,人家凭什么给咱留着?”

陈远把订单转过来。追加数量那一栏写着二十,下面还有大厅布置,签字处是父亲的名字,日期在十天前。

那天晚上,他还接过父亲的电话。父亲问他加班没有,提醒他下雨带伞,没提过酒店。

“你签的时候,为什么不打电话告诉我?”

“告诉你,你又要算来算去。请个婚假都费劲,我替你跑了多少趟?”

母亲端着面出来,见桌上铺满纸,只好把碗放到旁边的小凳上。

陈远看着那摞未封口的请帖:“这些先别发了。付款凭证也给我看看。”

父亲脸沉下来:“帖子都到人手里了,订金也交了,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所以我才要知道,你已经答应了多少事。”

父亲拿起手机,划了几下,调出转账记录。他没有递给陈远,只把屏幕朝他转过来。收款日期和追加订单是同一天,上面一笔是姑妈转来的钱,下面一笔是付给酒店的订金。

“这一万二是你姑借给我的。”父亲的手指停在屏幕边缘,“她问什么时候还,我说等你结完婚。”

陈远把订单和转账记录拍了下来。

母亲又催他吃面,他坐到小凳上,几口吃完,临走时把那张额外邀请名单也拍进手机。父亲仍坐在餐桌旁,没有再写请帖,只说:“回去别弄得跟出了多大的事一样。”

到出租屋时,许宁正把两人的婚礼用品往一个纸箱里归拢。红色的胸花别在纸板上,旁边放着她给双方父母买的胸针。

陈远在门口换了鞋,没有像往常那样先问吃过没有。

“酒店不是六桌了。我爸另外订了二十桌,还加了大厅布置。”

许宁手里的胶带停住。

他把今天的电话、父亲签的订单、已经发出的二十四份请帖,以及向姑妈借的那一万二,一样样说了。说到父亲答应婚后还钱时,许宁把纸箱推到桌子底下,腾出了桌面。

“你今天才知道?”

“中午酒店找我确认,我才知道。”

“这十天里,他一点都没跟你提?”

“没有。”陈远打开与父亲的聊天记录,又停住,“我没有答应过加桌。”

许宁看了他一会儿,起身从书架上拿下文件夹。里面那张六桌名单被折过两次,展开时,纸角微微翘着。

她用手压平。

“我们当时不是随便说了句办六桌。这些人,你跟我一个一个算过。”

陈远看见自己写在名单边上的备注:外婆耳朵不好,别挨着音箱。许宁的两个大学同学排在同一桌,其中一个已经换好班,专门空出了那一天。

“先算我们答应过的,不算他后来加的。”许宁说。

她拿来笔记本电脑,让陈远把原来的预算表找出来。

两个人把各自账户的记录翻开,又把已经付款的凭证放到一起。几年来攒下的七万六千元,原先分得很清楚:两万八办婚礼,四万八留给婚后的生活。酒店订金已经从婚礼款里付了三千,其余费用有的付过,有的还等着最后确认。

许宁把原表里的“预计收礼”一栏点开,里面没有填数字。

陈远盯着那格空白:“我爸说他随了这么多年,如果来的人——”

“最少能收多少?”

他停下来。

许宁没有提高声音:“我不是问顺利的话能收多少。我是说,到了付钱那天,我们能确定有多少?”

陈远把父亲那张挂历纸的照片放大。名字后面写着“两口”“全家”,有些只有一个姓和称呼。他能认出来的人还不到一半。

“不知道。”

“那这笔钱现在怎么往预算里放?”

陈远合上照片,重新看六桌的餐费。每桌二千三百八十元,六桌是一万四千二百八十元,扣掉已经付的三千订金,还要付一万一千二百八十元。他们当初就是照着这个数,反复删掉了不必要的项目,才把整场婚礼压在两万八以内。

许宁拉开抽屉,拿出一个装收据的信封:“衣服、拍照,还有已经买好的东西,也都得算进去。不能为了把酒店的钱填上,就说这些不算婚礼开支。”

陈远接过信封,逐张核对。

核到最后,他把预算表中四万八千元所在的那一行移到下面,单独划了一道边框,在用途里写上“婚后生活预备金”。

“两万八不往上加。”他说,“已经花的、接下来要付的,全在这里面。四万八不拿去补多出来的桌数。”

许宁看着屏幕,轻轻点了下头,却没有显得轻松。

“那六桌怎么办?”

“我明天先去酒店,把合同和订单都核清楚。继续办要多少钱,能不能缩,取消扣多少,不能只听我爸说订金交了就没办法。”

“我也不想现在就说全取消。”许宁低头抚平名单上的折痕,“这些座位我排了好几晚上。我还想着那天终于能把两边的朋友凑在一起。”

陈远伸手按住纸张另一角:“先问清楚,再一起定。”

许宁把笔递给他:“如果要退礼、要通知人呢?”

“我来。我爸那边发出去的请帖,我去说。不能让你接电话解释。”

“原来这些人也得重新核一遍,别到时候漏了。”

“你把我们原定的名单和支出整理好。我去问酒店,也去问我爸到底联系过谁。之后再有变动,我们两个都确认了才算。”

许宁打开一个新的表格,把六桌名单里的姓名逐个录进去。陈远坐在旁边翻手机,找已经收到的礼金记录。前几天有人加他微信,说是父亲的朋友,他道过谢,便以为是原名单里那些只听过称呼的长辈,没有再多问。

许宁让他把记录截出来,随后在截图上圈了三处:一千元、一千元、六百元,合计二千六百元,都还没有动过。

她把手机推回他面前,又将六桌名单挪到旁边。

“这三个人,究竟在我们这张名单上,还是在你爸后来加的那张上?”

陈远挨个看过三个名字,手指停在屏幕边缘,没能答上来。

第二天上午,陈远请了两个小时假,把原合同、三千元订金的付款记录,以及父亲那张追加订单的照片放进同一个文件夹,去了酒店。

经理在前台旁边等他,手里拿着昨晚发过的排厅图。

“您父亲定的是这边,二十六桌正好,再留一块地方做迎宾背景。”

陈远没有往大厅走。

“先看订单吧。我只签过六桌,后来加的东西,我昨天才知道。”

经理看了他一眼,把排厅图收起来,领他进了宴会接待室。

两份订单很快摆到桌上。原来的那份陈远认得,六桌,每桌二千三百八十元,右下角是他的签名。追加订单上除了二十桌,还有三千元大厅布置费,签名是陈建国。后面附着一张付款凭证,一万二千元,付款人也是父亲。

经理解释,酒店为了排厅和安排服务人员,把两份订单录在同一个婚宴日期下,桌数合并显示,合同却没有重新签过。

“他当时说跟你们商量好了。婚宴一般也都是一家人一起办,尾款最后统一结。”

“我没有跟他商量过。”陈远把两份纸分开一点,“请你分别告诉我,每份还要付多少,谁来确认。”

经理拿过计算器。

原六桌餐费一万四千二百八十元,扣掉三千元订金,还差一万一千二百八十元。追加部分餐费四万七千六百元,加上布置费三千元,扣掉一万二千元订金,还差三万八千六百元。

计算器最后停在四万九千八百八十。

这还只是酒店没收齐的钱。

陈远把数字记下来,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他昨晚反复看过那二十六个圆圈,直到现在,才知道父亲已经替他把多大一笔钱摆在了结婚那天。

经理问:“您是想调整几桌?人数还没定的话,我们可以先留着,临近再确认。”

“继续办、退掉追加部分,还有两份全部取消,各自是多少钱,我都要知道。”

“您这边真准备取消?”

“我现在要核清费用,还没作决定。但从今天起,我名下没有确认过的项目,不要再往下做。”

经理翻到合同后面的附页,指给他看取消条款。原来六桌的小厅已经为他们留了将近一个月,取消会产生费用;父亲订的大宴会厅也撤下了对外销售,而且布置已经开始制作。

“订单分开,也不代表追加的就能直接退掉。您父亲签过字,我们已经在做事了。”

“我没说损失不存在。”陈远把附页转向自己,“哪些已经做了,哪些还没做,扣多少钱,麻烦列出来。不能只告诉我订金交了就退不了。”

经理起身去找负责布置的同事,接待室里剩下陈远一个人。墙上挂着几张婚宴照片,灯光照着满厅的花和圆桌。他低头看原合同,签字日期是婚期前四十五天。那天许宁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连果汁要不要换成自带,都问了两遍。

十几分钟后,经理拿来制作清单和确认记录。父亲在追加订单当天选过布置样式,部分定制背景已经下单,承做方也发来了制作进度。

陈远逐项对着看,把还未采购的部分圈出来。

“这些还没发生,取消的时候也全部算吗?”

经理把那张纸拉近,重新核了一遍,又打了一个电话。陈远听见她报了订单号,问定制部分能否停止后续制作,已经发生的费用能不能单独结算。

电话打完,她没有马上报数,而是先拨给了父亲。

“陈先生,您儿子到店核订单了。目前你们对追加部分的付款还没有确认一致,我们这边先暂停新的采购,需要跟您说一声。”

电话里的声音从听筒边漏出来。

“谁说不办了?你别听他着急,厅先给我留着。”

经理看了陈远一眼:“现在还没有撤单。但继续做下去,费用会增加,您这边需要尽快确认。”

“我晚上跟他说。先别退。”

陈远等她挂断,才问:“最晚什么时候确认?我要一个具体时间。”

经理翻开排期表。下一批物料还未采购,酒店可以暂缓三天;如果再往后拖,取消费用就要重新核算。

她在明细上写下日期和傍晚六点的截止时间,正好是婚期前十四天。

几项费用经过核对,原六桌取消扣一千元,退两千元。父亲的追加订单取消扣八千元,其中包括已经制作的定制布置,以及订单约定的档期取消费用,退四千元。

陈远盯着八千元看了片刻。

“如果只保留原来六桌呢?”

“原单按合同继续履行,剩余餐费一万一千二百八十元。追加单仍然需要您父亲办理取消,扣八千,退四千,不能把那二十桌直接划掉就算了。”

“全部取消,就是两份分别办?”

“对。您签您的,您父亲签他的,退款也分别原路退回。”

经理把两张明细推过来,示意他先看清楚,又提醒:“这个费用只能保留到刚才写的时间。到期还没决定,我们会联系付款人确认后面的安排。”

陈远原本还想问一句,为什么当时不直接打电话向他核实。话到了嘴边,他看见明细右上角的截止时间,先把笔拿起来,在自己的本子上抄了一遍。

“请把这两张也发给我爸。后续无论谁来谈,都不要把追加订单的补款写到我名下。我的六桌要怎么处理,我会在期限前答复。”

他没有在取消确认处签字,只让经理将费用明细和报价有效时间盖章留存。

出酒店前,他把文件逐张拍进手机,检查字迹是否清楚。屏幕上并排存着两张费用单,一张写着退还二千元,另一张写着退还四千元。

第二天下班,陈远带着打印好的费用明细回了父母家。

餐桌已经收拾出来,几本旧账摊在上面。有硬壳笔记本,也有用挂历纸包了皮的练习簿,书脊磨得发白。父亲把老花镜往上推了一下,示意他坐。

“酒店给我发了。张嘴就扣八千,你还觉得退了合算。”

陈远把两张明细放到桌边:“期限写在这儿了,后天傍晚六点。”

“先别急着退。你看看这些再说。”

父亲拉过最厚的一本,翻到折角处。纸页上密密麻麻写着姓名、日期和金额,字迹有的黑,有的蓝,一些旁边打了红钩。

“老蒋家嫁闺女,席摆在槐树巷最里头。那天下雨,我骑老周的自行车去,车链子半路掉了,蹲在路边弄一手油,到了人家都快开席了。”

他的手指往下移。

“这个,赵明生。那年他爱人住院,半夜打电话来,我陪他跑了两趟,第二天照样上早班。他后来逢年过节还来坐坐,你总记得吧?”

陈远记得。赵叔来时会带一袋苹果,坐在厨房门边陪父亲择菜,走前总把削下来的果皮收进垃圾桶。

“还有这家,办事时我去得晚,坐的末桌,菜都凉了。人家忙,我也没挑过。”

父亲一页页翻,哪年办酒、在哪里、自己怎么去的,都能说出几句。陈远原本准备好的话没有立刻说出口。有几年他还在上学,账上的两百、三百,正是父亲接他放学时,连一顿馆子都不舍得吃的年月。

父亲见他不说话,把计算器拿过来,按了两下。

“二十六桌,一桌收三千,就是七万八。酒店连布置六万多,怎么会不够?你只看见要付的,不看能收的。”

他把计算器推到陈远面前,又将一本账压在取消明细上。纸边露出的“扣除”两个字被遮住了一半。

“这些钱当年都是真金白银掏出去的。到自己家办事了,倒不请人。白扣九千,连顿饭都没吃,这才叫败家。”

陈远拿起那张额外邀请名单,对着父亲新排的桌位看。原来只写“全家”的地方,如今添了小字:夫妻两个,儿子儿媳,两个孙子。

“刘家来六个人?”

“他家两个小的不能单独搁在家里。大孙子都上初中了,得占一个位置。”

“那这一家送几份礼?”

“一家当然一份。哪有追着小孩子要钱的。”

“我不是要小孩子的钱。”陈远把那六个位置圈在一起,“这一家已经坐了大半桌。这张纸上写了来几个人,没写会送多少。你这一桌三千是怎么算出来的?”

父亲伸手取回名单。

“有多有少,哪能家家算死。有的人来不了,钱也会送到。不是已经有人给你转了?”

“三笔,两千六。我还没核清是谁。”

“这不就是了?帖子才发几天。”

陈远看了一眼计算器上的七万八,没有把那两千六加进去。他把被账本压住的费用明细抽出来,压平卷起的纸角。

“原来的名单是我们一块儿定的,后来这些,我连人都认不全。我得知道哪些联系上了,哪些确实收到请帖,不能只拿桌数乘三千。”

父亲的脸色沉下去:“你觉得我随了三十年的礼,还不如你算得清?”

“你记得这些事,我信。但我不能拿这张纸上的钱去付酒店。”陈远停了停,“我先逐户问清楚。问完还是撑不起这些桌,就得减,或者取消。不是问一遍,最后不管什么结果都照办。”

父亲盯着他,过了一会儿,把名单重新推回来。

“问。你自己问,看人家认不认我这个人。”

他起身从电视柜里找出旧电话本,坐回来替陈远找号码。翻账时,一张照片从书缝里滑出来,掉在费用单上。

照片里,年轻的父亲抱着一个裹在薄毯里的孩子,站在桌边。桌上摆着好些碗筷,坐着的人却不多,几把椅子空在两侧。

“这是你满月。”父亲说。

陈远刚把照片转正,父亲便接过去,夹回前面的纸页,继续找名字。

“你先打老魏的,他那时候跟我一个车间。”

电话本摊在账本旁,陈远看见这一页有几笔金额打着红钩,也有两笔只有数字。他伸手想翻回前面比较,父亲已经将账往后拨了几页。

“号码在这儿,原来那个本子记不下,我抄到这边了。”

陈远没有直接往旧账上写。他找来一张白纸,把“已发请帖”和“尚未邀请”分成两栏,将父亲指出的第一个姓名抄到待邀那边,后面空出联系结果的位置。

父亲靠回椅子里,手还搭在那本厚账上。

“你问他,建国家办喜事,他来不来。”

陈远按着纸上的数字拨号,把手机贴到耳边。

听筒里传来一个平直的女声。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陈远把手机拿下来,核对了一遍号码,又拨了一次。

父亲伸过头:“是不是那个七看成一了?我以前写字连着。”

“没看错。”

父亲拿自己的手机拨,听了几秒,挂断,去通讯录里翻另一个名字。

“他搬过家,可能换号了。我问问老周。”

老周接得很快。父亲先说儿子要结婚,接着问魏师傅如今用什么号码。那头说了几句,父亲脸上的神情渐渐淡下来。

“十来年了?不至于吧,前几年不是还见过……哦,你说的是他弟弟。”

挂断后,父亲把手机放到桌上。

“他跟着女儿去外地了,厂里这几个也没有新号码。我再找人打听。”

陈远在白纸上写下“原号码空号,暂无新联系方式”。

父亲看着他的笔:“人又不是不在了。”

“我没说人不在。现在联系不上,就不能先替他留一家人的座位。”

“他要是知道,肯定来。”

陈远没有接这句话,也没把老魏的名字划掉,只在“是否收到邀请”后面写了“未邀”。

下一个号码倒是很快接通了。对方姓孙,是父亲从前住过的家属院邻居。陈远报了姓名,说正在核对婚宴名单,想问家里是否收到请帖。

“收到了,你爸前几天送来的。日期我记着呢。”

父亲在旁边朝账本点了点。那一页孙家的名字底下列了两行,一行写孩子升学,三百;一行写搬家,五百。

陈远还没开口,父亲已经凑到手机旁边:“老孙,我还跟小远说呢,你家搬过去那会儿,我还上门去过。”

“来过,咱们在楼下碰见的,我叫你上去喝了杯茶。”

“你儿子那年考大学,我也记着。”

“是,你还专门打电话来问过。”

父亲朝陈远扬了一下下巴,手指在那两笔金额上敲了敲。

陈远迟疑片刻,问:“孙叔,我爸这里有几笔旧记录,怕把您和别人家记串了。您家那年升学,还有搬家,是不是收过他带去的礼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没有吧?我们都没办酒。升学那会儿有人提过,我爱人说孩子念书是自己的事,就没收。”

父亲立刻接话:“搬家那个红包呢?”

“你是拿出来过,我没要,你忘了?我还说你能来坐坐就行。后来几回见面,咱们也没走过这些。”

陈远看见父亲的手从账页上挪开了。

孙叔又问:“怎么,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我爸整理旧账,顺手核一下。婚宴安排我们还在确认,定下来会再联系您。”

挂断后,父亲把那页拿到眼前,看了好一阵。

“他家那个楼号,我到现在都记得。五楼,没电梯。”

“你去过,跟钱有没有收下,是两件事。”

“也许他爱人收了,他不知道。”

陈远没有再拨过去问。他在自己的纸上记下对方的回答,旁边注明“父亲记忆不同,不能确认”,没有碰旧账上的数字。

翻到后面,他指着一笔没有红钩的五百元:“这一笔呢?胡家嫁女儿。”

父亲看都没看:“那年冬天,十二月底。”

“这个号码也要打?”

“打。”父亲伸手找电话本,翻到一半,忽然停住,“等会儿。”

陈远抬头。

“那回……好像没去成。那天你妈发烧,我陪她去医院,回来都下午了。”

“后来补送了吗?”

父亲把眼镜摘下来,捏了捏鼻梁。

“红包是包好了的。我想着托楼上老张带,他后来也没去。”

“钱还在家里?”

父亲不耐烦地把眼镜放下:“后来拆了,用到哪儿我还记得?多少年前的事了。”

陈远低头看那页账。五百后面没有红钩,隔两行的两百旁边却有一个。

“红钩是送到了的意思?”

“有时候送完回来打,有时候忙,也忘了。你别见个没钩的,就说我没给。”

“我没这么说。这一笔,是你刚才想起来没有送出去。”

父亲伸手把账合上,又觉得不妥,重新翻开。

“钱没送到,交情总还在。平时见了面,谁不是客客气气的?难道我请他吃顿喜酒,还要先拿凭据?”

“你可以请他。我现在问的,是这些钱能不能当作婚宴那天一定收到的钱。”

父亲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椅脚擦着地砖响了一声。

陈远原想再说下去,看见账边有一块旧水渍,洇开了两个名字,便把话咽了回去。他没有给这些条目编成一张错账表,只在另纸上留下能确认的联系结果。胡家那笔后面,他写的是“原计划送礼,未送成”。

核到十点多,还有几通电话没人接。陈远收起自己的纸,约好第二天下班再来。

第二天傍晚,赵叔的电话终于接通了。

“昨天带我爱人去复查,回来晚了,才看见。”赵叔听出是他,先笑了一声,“小远,快办喜事了吧?你爸上回送帖子,光顾着跟我说你们小时候的事,坐了半天。”

陈远打开转账记录:“赵叔,您前几天是不是给我转了六百元?”

“是我。没认出来?我那个微信名字,孙女给改的。”

陈远把六百元那张截图和名单上的姓名对上,在纸上写了一个“已收”,又补上“未动”。

“我当时以为您在原来的名单上,没问仔细。我们现在核人数,您家那天能来几位?”

“这个还真说不准。你婶子现在出门得看身体,我儿子那天要不要值班也没定。我是想去,等近一点再跟你说行不行?”

父亲就在桌子另一边,听见这话,伸手示意把手机给他。

赵叔先问:“你爸在旁边?他腿怎么样了,上回下楼还扶着栏杆。你让他别硬撑,走不动就歇一会儿。”

陈远看了父亲一眼。

父亲今天回家时拎着一袋菜,进门便坐下换鞋,半天没站起来。陈远只顾着把没接通的几个号码给他看,没有问过腿。

“在。我让他跟您说。”

父亲接过手机,声音比刚才响了些:“早好了,就那两天有点疼。”

赵叔不知说了什么,父亲笑起来:“那能一样吗?那时候我一晚上跑两趟都不带喘的。”

手机还回陈远手里时,赵叔仍在说旧事。

“你爸那回陪我在医院熬到天亮,我身上没带够钱,他回家取了又送来。我这些年一直记着。现在我爱人一说去医院,还念叨那时候多亏了你爸。”

陈远握着手机,看向摊开的账本。刚才那些让他烦躁的年月忽然有了具体的去处。父亲确实在夜里出过门,也确实有人记得他。

“赵叔,您那六百……”

“就是给你们的心意。人去不去得成,都别为这个为难。你们把日子过好就行。”

陈远原本想问的话停在嘴边。他没有问赵叔如果全家到场会不会再添,也没有问父亲当年究竟替他垫过多少。

“您的意思我知道了。安排确认以后,我再给您打电话。”

电话挂断,父亲把赵叔那一页翻给他看。

“听见没有?这也是我瞎记的?”

“我没说你都记错了。”

“那你还一笔一笔查?”

陈远把手机放下。他先前觉得,只要把账核准确,把没送成的剔出去,再把一家到底来几个人问清,总能得到一个靠得住的数。可赵叔的话已经说得够明白:六百元是真的,关心也是真的,能来几个人却仍然定不了。

他将白纸上的已收礼金核了一遍,没有在后面添上“预计再收”。

父亲指着几个名字:“这家不会少于一千。那个,他儿子结婚时我帮着忙了三天,怎么也得——”

“爸,不往下问这个了。”

父亲顿住。

“这些人以前跟你处得怎么样,我知道了一些。还有没联系上的,你可以慢慢找。但我不能挨家问人家,准备给我的婚礼拿多少钱。”

陈远抽出那张挂历纸,把已经发出的二十四份请帖重新数了一遍,在自己的记录上逐个核上姓名。孙叔收到了,赵叔收到了,还有两户的请帖托人捎去,是否送到本人手里,仍要确认。

他把这两户圈了出来,准备先把已经许出去的事情弄清楚。

父亲将那张核实表拉过去,看过空号、未邀、人数未定,又看了看几笔无法确认的旧礼钱。

“那你算算,”他说,“还能收多少?”

陈远把笔尖移到纸边。父亲等着,他没有再写下一个数字。

父亲等了一会儿,伸手把计算器关了。

“你再想想。”

他拿起烟盒去了阳台。玻璃门拉上,餐桌边一下安静下来。

母亲过来收茶杯,杯底在桌上留下一个湿圈。她把旁边的账本挪开,看见半截露在外面的照片,便抽出来,放到干净的地方。

陈远这次看清了。照片里的父亲穿着一件浅色衬衣,抱孩子的姿势很僵。身后那张桌上,一盘鱼摆在中间,周围好几副碗筷都没有动过。

“那天请了多少人?”他问。

母亲用抹布擦掉水印:“具体多少,我记不住了。反正借了桌子,也借了凳子,前一天还怕不够坐。”

“后来呢?”

“你看照片,不就知道了。”

她把茶杯叠在一起,却没有端走。

“那时候你爸还是临时工。你满月,他提前好些天就跟人说了,见了面说一遍,临到日子还要提醒。人家说有空来,他回来就跟我说,那个也来,这个也来,让我多备些菜。”

陈远把照片拿近了一点。父亲身旁有把小木椅,靠背的漆掉了一块,他小时候还坐过。

“中午过了点,有几个人没到,我说先吃吧。他抱着你出去看,说兴许下班晚,再等等。你睡着了,他还站在门口,怕人家找不着。”

母亲伸手点了点照片上的鱼。

“这条鱼热了两回,后来肉都散了。还有两盘菜,我端进厨房又端出来。邻居借给咱家的凳子,人家晚上拿回去的时候,你爸还跟人解释,说都赶上有事,不是没请。”

阳台上响了一声咳嗽。

陈远往那边看去,父亲背对着屋里,胳膊搭在窗台上。

“也不全是故意不来的。”母亲压低声音,“有个后来碰见我,说孩子那天病了。还有的,大概当时随口应了一句,没当回事。你爸却一个个都算进去了。”

陈远低头看照片。年轻的父亲挺着背,怀里的孩子只露出半张脸。他原先以为这张照片是特意留下的满月纪念,现在才发现,拍照的人连旁边空着的座位也一并拍了进去。

“后来别人家有事,他就怕漏了。”母亲说,“有时候我劝他,人家又没特意叫你。他说,知道了不去不好看。赶不上吃饭,也得想办法把礼送到。”

她把那本厚账往陈远面前推了推。

“他就这么一个儿子。盼了这么多年,想让大家都来,热热闹闹地坐一回。”

陈远没有说话。

迎宾牌上那个被父亲反复叮嘱的名字,又浮在他眼前。他还记得自己中午听见那句话时的烦躁,二十桌的事没说清,父亲却先管名字写得对不对。

母亲看着他:“要不这回就让他风光一次吧。你们以后日子还长,一家人,有点难处总能一起扛过去。”

陈远的手停在照片边上。

他很想让母亲别再说下去。她再说几句,他也许真会答应先把这场婚礼办完,至少今晚不用再看父亲独自站在阳台上。

可许宁压平名单时的样子还在。他们算过的房租、日常开销,还有那笔攒了几年才留下来的预备金,都不会因为今晚不再争吵就多出一些。

陈远从文件夹里取出酒店的明细,放在照片旁边。

“妈,你看看这几个数。”

母亲没拿眼镜,只俯下身。

他把纸转正,指给她看:“两份单子继续办,酒店还要收四万九千八百八十。已经交进去的一万五里,有一万二是姑妈借的,那笔还得另外还。”

“收的礼总能抵一些。”

“能抵多少,刚才问过了,定不了。酒店不会等我们攒够了再结账,姑妈也不是把钱送给咱们。”

母亲的手放在茶杯上,没有动。

“你说一家人一起扛,我得先知道怎么扛。”陈远看着她,“你跟爸每个月有多少钱,我知道。我跟许宁要是拿出生活费付了,后面缺的也只能从我们俩工资里慢慢补。”

“你爸不是要害你。”

“我知道。”

这一次,他答得很快。

“我知道他想把婚礼办好,也知道他受过委屈。但这笔钱,我们拿不出来办席。”

他把下面那张取消明细抽出来,两张并排放好,指了指右上角的日期。

“明天傍晚六点之前得定。”

母亲终于把茶杯端了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又转回来。

“八千块,你爸得心疼成什么样。”

陈远望着那张纸,过了一会儿说:“我也心疼。所以不能再往里面加了。”

母亲没有再劝。她拿起照片,用拇指擦了擦边角,重新夹回那本旧账里,轻声说:“你爸这回,大概又要觉得没人看得起他了。”

阳台的门拉开了。

父亲把烟盒往桌上一放,伸手将两张费用单叠起来。

“别算来算去了。我想了个办法,不用你们出这个钱。”

陈远抬起头。

“你们原来六桌该交的照常交。多出来的,我自己负责。”父亲拿过计算器,看了看追加订单的尾款,“把银行卡给我周转四万,礼钱一到就还你。卡借几天,又不是钱送给我。”

母亲放下茶杯,像是终于找到了能往下说的话:“要是只周转一下……”

“妈,先让我问完。”陈远看着父亲,“礼钱不够呢?”

“你总往不够了想。”

“刚才就是因为算不出能收多少,才说到这里。”

“我几十年的关系,四万块钱都没有?”父亲把计算器扣在桌上,“礼钱全过你的手,你看着收,收了先拿回去,这总行吧?”

陈远听着“先拿回去”几个字,眼睛落到自己的外套口袋上。

钱包就在里面。那张卡上放着他们划出来的四万八千元。他甚至想到了怎么操作:先把剩下的八千转走,四万让父亲用,婚礼后再一笔笔对账。今晚能安静下来,明天也不用赶在六点前去酒店,许宁盼着见面的那些朋友还能照常来。

他把钱包拿出来,抽出银行卡,放在摊开的钱包上。

父亲的肩膀松了一点,伸手去够桌边的老花镜:“哪家银行的?我看看限额。”

陈远按住了卡。

他忽然想起上个月交房租时,许宁提醒他把下一季的钱先留出来。银行卡交出去很快,拿回来时里面还剩多少,今晚这张桌上没有一个人能告诉他。

“不能这样办。”

父亲的手停在半空。

“我还什么都没说,你又不能了?”

“你说收了先还我,姑妈的一万二呢?酒店要结清,姑妈要还,钱不够的时候,我们还是得继续拿。”

“我是你爸,我还能赖你的钱?”

“我不是怕你赖。我是知道你没别的钱还。”

母亲赶紧收走父亲面前的空杯子,杯盖磕在杯沿上,响了一声。

陈远的手机这时振动起来。是姑妈。

父亲看见屏幕,没有再说话,坐回椅子里。

姑妈一开口便问:“小远,你爸说你要把席退了?”

“还在核怎么处理。明天傍晚之前得定。”

“订金都交了,帖子也送了,怎么还能退?你爸刚才给我打电话,气都喘不匀。你年轻,不知道一句话说出去有多重。”

陈远看了一眼阳台,没有问父亲刚才站在那里打了多久的电话。

“姑,我知道难开口。真要取消,电话我来打。”

“这哪是打个电话的事?人家问我,我怎么说?说我哥给儿子办喜事,儿子不肯让办?”姑妈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再说,我那一万二也是从存款里取的。你爸说结完婚就还,我才拿出来。现在扣掉八千,谁补?”

“那笔钱是我爸找您借的。我没答应借,也不能答应替他还。”

电话里安静了一瞬。

“你这是要跟你爸分得一清二楚?”

陈远握紧手机:“原来六桌是我订的,该付的、该扣的,我负责。后来加的二十桌,我不能接下来。”

姑妈又说了几句,提到父亲这些年养他多不容易。他听完,仍说:“卡我不会给。您担心那一万二,我明白,但我不能拿一句一定还您,让您以为这钱有我兜着。”

挂断后,屏幕上有许宁刚发来的消息,问他今晚是否还回出租屋吃饭。

陈远给她回了电话,把父亲借卡的提议说清,又说:“我没有答应。你方便的话过来,我们一起把话说清楚。”

他打电话的工夫,母亲进了卧室。再出来时,手里多了本存折。

“我这里还有一点。”她把存折放到费用单上,“明天去取。你爸少借些,你也少拿些,别为了这件事把一家人弄成这样。”

父亲没有碰存折,只盯着陈远。

陈远把母亲的存折从自己面前推回去。

“妈,你愿意拿钱帮爸,你们商量。但不能拿了你的,就当我也答应剩下的。”

“我不是让你全拿。”

“今天说少拿一点,婚礼那天差了,还是得找我们。”

母亲伸手摸了摸存折的封皮,没有收起来。

三个人坐着等了一会儿。楼下传来收废纸的吆喝声,父亲起身关了窗,又回来把尚未发出的请帖理成一摞,红纸的边沿在桌面上磕得很齐。

许宁进门时,陈远去替她拿拖鞋。她外套还没脱,父亲便说:“我们家现在说什么都不算了,得等你来了才定。”

陈远扶着鞋柜的手收紧了一下。

“是我让她来的。钱有她攒的,婚礼也是我们两个人的。”

许宁换好鞋,走到桌旁,没有坐下。

“叔叔,四万八是我们留着过日子的钱。这次周转,我们承担不起。”

“你们结婚,我们还能不管?现在只是先把事办完,又不是要你们养一屋子人。”

“我们当初排座位、订小厅,就是按手里的钱来的。”许宁看了一眼那摞请帖,“不能到了现在,原来说好的全不算了。”

父亲转向陈远:“你以前可没这么多话。”

“爸,我昨晚就跟她商量好了。刚才她没到,我也是这样说的。”陈远拉开身边的椅子,让许宁坐下,“你有气冲我说,不能把我说过的话算到她头上。”

父亲嘴唇动了动,拿起烟盒,母亲伸手拦了一下:“屋里别抽。”

他把烟盒重新扔回桌上。

“那九千就白扔了?”

陈远看了一眼费用单:“真取消,就得认这笔损失。”

父亲看着他按在银行卡上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打开抽屉,找出一个旧塑料卡套。透明的套口已经裂了,边上贴着一小截胶带。

他把卡套推到陈远面前。

“你再想想。礼钱一收,全放你那儿,只是让你保管几天现金,又不是让你还债。”

陈远把自己的卡收回钱包。

回出租屋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走到楼下,许宁在便利店买了两盒牛奶。陈远要付钱,她已经扫完码,把其中一盒递给他。

进门后,她没开电脑,先从桌子底下拖出那个装婚礼用品的纸箱。

“六桌还能留。”她说,“我们把原来的钱付齐,不接你爸加的那份,按合同也能办。”

陈远坐到她旁边:“能。酒店说可以。”

许宁把一枚胸针拿出来,隔着包装摸了摸,又放回去。

“我下午还跟小敏说,让她那天早点来。我们三个毕业以后,就没一起吃过一顿饭。”

“我记得,她换了班。”

“我还想过,吃到最后大家不急着走,就坐着聊一会儿。平时谁都有事,借着结婚,才好意思让人专门腾一天出来。”

陈远低头喝了一口牛奶,纸盒被他捏出一道折痕。

“要是留下六桌,我怕到了那天,还是停不下来。”

许宁看向他。

“多来一户,我爸说人都到了,添两个座位。再来几户,就得加桌。亲戚站在门口,我能不能让酒店别上菜,我现在不敢跟你保证。”

他说完,把纸盒放远了一点。

“今天在家,我都差点把卡拿给他。真到了婚礼上,一屋子人等着,我可能又想着,先把这一天过完再说。”

许宁没有立刻回答。她将纸箱里的东西重新摆好,胸花朝上,父母的胸针放在另一侧。

“我不想办完以后,每次提到这顿饭,我们都得先算还欠多少钱。”她停了停,“可是取消了,我会难受。你别过几天就跟我说,反正不办也一样。”

“不会。”

“也别说早知道这些东西不该买。”

陈远伸手把箱盖上压着的一根红绳拨回去:“都是我们那时候想要的。”

许宁靠着床沿坐了一会儿,终于把六桌名单拿到膝上。

“那就取消酒店的婚宴吧。登记照原来的预约去,之后请家里最亲近的人吃顿饭。多少钱、请哪些人,我们先商量好,再订。”

陈远拿过笔,在支出表上添了一行“原酒店订单取消损失”,写上一千。他写完,把本子转给许宁,她看过后,在后面标了“待办理”。

那张六桌名单没有扔。许宁把它铺平,压在文件夹最上面。

“明天得跟他们说清楚。”

“我先打已经转过礼金的。这些钱还在人家以为要办的那场婚宴里,不能留着。”

他翻出那三笔记录,一千、一千、六百。收到时,他给每个人都回过一句“谢谢叔叔,到时见”。如今再看,连这句随手发出去的话也得亲口收回来。

第二天早上,陈远带着文件夹去了父母家。

父亲正在阳台给花浇水。听见开门声,他隔着玻璃问:“许宁呢?”

“去上班了。我请了半天假。”

陈远把文件夹放到餐桌上,取出额外邀请名单。

“我们昨晚商量好了,六桌也取消。登记以后,请至亲吃顿饭。”

阳台上的水声停了。

父亲推开门:“你们睡一觉,就商量出这个?”

“不是临时赌气。今天我先通知已经收过礼的人,下午去酒店办手续。”

父亲拎着水壶站在门边,没有走过来。

“你先坐着。饭还没吃,急什么。”

陈远坐下,却没有去拿母亲摆出的碗。他打开第一笔一千元的转账,按对方的姓名在名单里找到那一行,又核了一遍电话号码。

拨出去之前,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电话接通得很快。

“方叔,我是陈远。不好意思,一早打扰您,有件婚宴的事要跟您说。”

“怎么,问人数?我跟你爸说过了,我们两口子。”

“不是问人数。酒店婚宴取消了,之前发给您的请帖作废,那天不用到酒店。我和许宁决定把安排缩小,只请至亲吃顿饭。您提前转来的那一千元,我给您退回去。”

对方没有马上应声。

陈远听见那头一阵拖动椅子的声音,随后声音压低了:“怎么回事?婚事有变化?”

“婚照结,登记时间也没变。”

“那怎么突然连酒都不办了?前几天你爸还专门送帖子来。”

陈远看着名单上父亲画的圆圈。方叔的名字旁边,还添着“两口”两个字。

“宴席的规模超出了我们能承担的范围。我们重新商量过,决定不在酒店办了。之前没早点把安排核清楚,害您空出时间,是我没做好。”

他原本以为这几句话连着说完就行,说到最后,喉咙却发紧。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方叔问:“你爸同意了?”

父亲走到餐桌另一头,将水壶放在地上。陈远看见他拉开椅子,却没有坐。

“取消婚宴是我和许宁共同作出的决定。”陈远说,“今天我正式通知您,原来的请帖不用再照着安排,也不用往酒店去。”

“我还是跟你爸说一声吧。你们年轻人别一会儿一个主意,我到时又去不了。”

“您可以跟他联系。但婚宴取消这件事已经定了,我会负责把收到请帖的人都通知到。真对不住,让您多费心。”

那头叹了口气:“我倒没什么。就是你爸前几天来,挺高兴的。”

陈远的目光落到桌面上。

父亲已经坐下,手里拿着筷子,一端抵在桌沿,没有动。

“我知道。”他说。

方叔又劝了一句,有事一家人好好商量,随后说要出门了。陈远赶在挂断前提醒:“钱马上原路给您退过去,麻烦您收一下。”

他点开聊天框,核对先前收到的一千元,按原来的转账渠道退回,在备注里写下“原婚宴礼金退回”。确认金额时,他又看了一遍,没有从那两千六里留下任何零头。

转账发出去,界面停在等待收款的橙色框上。

父亲终于放下筷子:“他说什么?”

“知道不用来了。也问了是不是婚事有变化,我说明白了。”

“我问他后面说什么。”

陈远顿了一下:“他说你送请帖的时候很高兴。”

父亲伸出手:“把手机给我。”

陈远没有递。他将手机放在自己面前,正要在记录上写下通话结果,屏幕便亮了一下。

方叔收了钱,又发来一条消息:那就按你们说的,我跟家里讲一声。

父亲俯过身,看见了那笔已经被接收的退款。他的手停在手机旁边,指节慢慢压住了名单的一角。

“谁准你把这钱退回去的?”

陈远把被父亲压住的名单慢慢抽出来。

“是我收的钱,也是我答应人家到时见。现在不办了,我得退。”

“方家当年办事,我拿了多少,你知道吗?”

“你跟方叔以后怎么来往,你们说。今天退的是他给我们这场婚宴的钱。”

父亲伸手去拿旧账,翻得纸页哗哗响。陈远把手机移到另一侧,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白纸,将二十四户按名单上的顺序编号。每个名字后面分出几栏:是否接通,是否明确知道不用赴宴,有无预收礼金,退款情况。

方叔那一行,他写了通话时间,又补上“已收回一千元”。

父亲把找到的那页转向他。

“你看,我没乱说吧?”

陈远没有再核那个数字。

“这本账留着。我另外记,免得通知漏了。”

他拨通孙叔的电话。听说婚宴取消,孙叔先问了一句婚期改不改,得到答复,便说:“那行,我跟家里说。你们自己安排好就行。”

陈远准备好的解释只说了一半,对方已经问他最近忙不忙,别为了办事耽误工作。挂断后,他在记录上落了一笔,肩膀稍微松开。

父亲却说:“他家至少也是一千。这又没了。”

陈远没有把“一千”写上去,接着拨刘家的号码。

刘叔正在家里吃早饭,电话一接通,便朝旁边喊:“建国儿子,问那天几个人去的吧。”

陈远赶紧说明来意。那头咀嚼的声音停了,有人问了句什么,刘叔说:“你等会儿,我开免提,省得回头传不清。”

陈远听见碗放在桌上的声音。

“你再说一遍。”

他握着手机,把婚宴取消、请帖作废、当天不用到酒店重新说了一次。

电话那头,一个女人问:“是不是新娘子觉得这边亲戚太多?你爸送帖子的时候,说我们一家都去。”

“跟嫌不嫌弃谁没关系。是我和许宁重新核了支出,决定取消酒店婚宴。”

“你爸也没办多大呀,二十几桌,现在谁家不是这样?”

陈远看见父亲抬起头,像在等他接这句话。

“别人家怎么安排,我不清楚。我们承担不了,就得改。”

那头又有人说:“请的时候说全家来,现在一家都不用去了,这事弄的。”

他耳根发烫,抬手把衬衣领口往外扯了扯。

“是我们没提前核清,给你们添麻烦了。今天通知,就是怕你们还照原来的日期作安排。”

“你爸呢?让你爸说。”

父亲已经伸出手。陈远没有把手机递过去,只转向他:“爸,我正在把事情说清楚。”

“有什么说不清的?”刘叔在那头听见了,“我们又不是非吃这顿饭,你别弄得跟我们逼着你办一样。让建国接电话。”

陈远嘴唇动了动,停了几秒才说:“没人逼我。这个决定是我作的,通知也由我来。刘叔,麻烦您跟家里确认一下,那天不用去了。”

那头安静片刻,传来一句:“听见了。”

电话挂得很快。

陈远在“已确认”那栏写字,最后一横划出了格子。他拿纸巾擦了擦手心,换下一户。

父亲把桌上的核实表拉过去看了一眼。

“刘家六个人,你这一下又退掉大半桌。他家两个儿子都挣钱,礼不会少。”

“爸,别再报数了。”

“你不听,当然觉得谁都不会给。”

陈远将表拉回,继续拨号。

接下来有一家没接,一家由老人接了,听他说完,仍问几点开席。他只好放慢语速,连说两次“不用来酒店”,又记下要联系对方女儿确认。还有一位表伯听完,冷笑了一声。

“你爸还说儿子有出息了,办喜事知道顾全长辈。行吧,我也不问了,你们年轻人自己高兴。”

陈远看着父亲摊开的旧账。孙家那两行未曾送出的礼钱就在眼前,他只要说出来,或许就不用独自受这几句。

“让您白腾时间了,对不住。”

表伯没有接他的道歉,挂了电话。

母亲把粥碗推近:“先喝两口,凉透了。”

陈远端起碗,喝了一口。粥上结了层皮,贴在嘴唇上。他放下碗时,发现父亲拿着手机去了客厅,隔着半扇门低声说话。

他没去听,接着联系下一户。刚说到一半,孙叔的电话打进来。他按掉,给对方回了一句稍等。随后刘家的微信也来了。

“你爸说换厅。到底去哪?地址发过来。”

陈远盯着这条消息,直到正在通话的人问了两声“小远”,才回过神。他把该说的话说完,确认对方明白,随后回拨孙叔。

孙叔有些纳闷:“你爸刚跟我说,是大厅不用了,换个小点的厅,日子还照旧。那我是听你的,还是听他的?”

陈远抬头看向客厅。父亲坐在沙发边,手机还握在手里。

“您听我这次通知,酒店婚宴取消,没有换厅。刚才给您添乱了,我马上跟我爸说清楚。”

“你们先商量妥再告诉我。我这边倒不难安排,就是别弄岔了。”

挂断后,陈远站起来,椅腿在地砖上拖出刺耳的一声。母亲从厨房门口看过来。

他走到父亲面前,将刘家的消息放给他看。

“你又给他们打了?”

父亲扫了一眼屏幕:“人家问我,我总得说句话。”

“孙叔说,是你打过去的。”

“他们本来就愿意来。你电话里弄得那么僵,我不得圆一圆?”

“你说换厅,他们就还得留着那天。下午我再说取消,他们到底该准备哪一件?”

父亲把手机揣进兜里:“不是还没去酒店吗?钱又没退,什么就定死了。”

陈远手里的记录纸被攥出一道折痕。他将纸压在茶几上,用手掌抚平,等呼吸缓下来才开口。

“今天六点之前要办手续,这个时间你看过。现在不能一边让我通知,一边又把人请回来。”

“你通知之前问过我没有?”

“我问过你怎么付钱,也把我们能出的数说过了。你不同意取消,我知道,但我没有答应继续办。”

父亲站起来,比他矮了半个头,却仍像小时候训他那样,往前逼近一步。

“你现在能耐了,我说一句,你顶一句。我跟这些人处了一辈子,你一个上午就给我毁了。”

母亲伸手去拉父亲,被他甩开了。

陈远没有后退。

“他们问起你,我没说礼账的事,也没说你借了谁的钱。谁不高兴,我听着。但这些请帖写的是我和许宁结婚,已经拿我们婚礼的名义许出去的事情,我得亲自收回来。”

“那我的脸往哪儿放?”

陈远看着父亲,喉咙发紧。他没能立刻回答。

桌上那张排厅图被粥碗压住一个角,二十六张桌子仍挤在同一页纸上。他走回餐桌,拿起自己的手机。

“爸,你可以生我的气。但别再告诉人家照常办,也别再往外发帖子。”

他当着父亲的面又拨给刘叔。

这一次,对方的声音明显不耐烦:“又怎么了?”

“刚才我爸跟您说换厅,这个消息不对。我再确认一次,原来的酒店婚宴取消,没有另外换地方办。请帖作废,您全家都不用赴宴。”

“你们父子俩先说好了再找我,行不行?”

“行。这次就是最后确认,之后不会再请您按原日期赴宴。抱歉,让您接这么多电话。”

刘叔答了一声“知道了”,陈远仍等他挂断,才放下手机。他把孙家、刘家原来的记录各添了一行,写明再次通知的时间,又分别发去文字说明。孙叔回了一个“好”,刘叔过了几分钟回:“收到,别改了。”

陈远把这两句都记下来。纸上还有不少空格,两个没接通的号码被他标在旁边,老人那户也没有草率填成已确认。

父亲站在桌边看了半天,忽然将那摞尚未发出的请帖抱起来。最上面一张没装进信封,露出写了一半的称呼。他用拇指盖住那几个字,拉开抽屉,把请帖往里面压了压。

抽屉推回去后,他的手仍扣着把手,没有松开。

下午五点一刻,陈远在酒店门口等到了父母。

母亲拎着装订单的布袋,父亲走在她前面,经过大厅时停了一下。里面正在收另一场宴席的桌布,服务员把椅子一把把摞起来,轮子碾过地毯,几乎没有声音。

经理迎出来,问他们是不是来办理撤单。

“先把账看清楚。”父亲说。

接待室里,三把椅子并排放在桌前。陈远坐下,把原合同和付款凭证拿出来,又在手机上找到许宁确认过的支出表。原订单取消损失那一行,仍标着“待办理”。

经理将两份撤单明细分别放到他和父亲面前。

“费用按前几天确认的执行。陈先生,您原来六桌,已付三千,取消扣一千,原路退两千。您先核一下订单号和收款账户。”

陈远逐项看过去。婚宴日期、六桌、自己的姓名,都与原合同一致。他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

父亲伸手按住了纸。

“你先等一等。我们这边还没说好。”

“我这份已经定了。”

“你一签,原来的厅也没了。”

陈远望向经理。经理点了下头:“办理之后,小厅就不再为您保留了。”

他看了片刻那行厅名。当初订厅时,他和许宁从接待室出去,还专门走到门口,试过外婆从电梯过来要走多远。

“我知道。”

父亲的手没有立即挪开。陈远把笔放低,等着。母亲在旁边轻轻碰了一下父亲的胳膊,他才松了手,转头看向窗外。

陈远签下名字,将撤单交回去。

经理核对后,把其中一联递给他。已付三千元的凭证后面,多了一张扣除一千元的确认单。他将两张纸放在一起,没有折起来。

经理随后转向父亲。

“您这份追加订单,需要您本人确认。二十桌餐费四万七千六百,加三千元布置,已经付了一万二。如果继续,尚需支付三万八千六百元;如果今天取消,扣八千,退四千。”

父亲指着陈远刚签过的纸:“他那六桌退了,我这二十桌怎么摆?”

“我们现在需要分别确认两份订单。您追加的部分还没有取消,继续举办的话,就要落实付款和后续安排。”

经理拿出一张付款安排表,放在旁边,没有往任何人面前推。

父亲看了看,伸手抽过去,转到陈远面前。

“你先把补款签了。今天通知的才几家,人都能叫回来。大家就是等个准信,又不是跟咱们断了来往。”

陈远没有动笔。

“我不会签追加部分的付款。”

“签个安排,钱又不是现在全拿出来。礼收了先给酒店,剩下的再算。”

父亲压低了声音:“四万块钱,你卡上不是没有。让你放几天,怎么就跟要了你的命似的?”

经理低头整理文件,没有插话。母亲的布袋搁在腿上,两只手攥着提手。

陈远把那张付款安排表推回桌子中间。

“卡不借。酒店也请按这个答复记,我不承担追加订单的补款,也不替这笔借款作保证。”

父亲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完又抿住嘴。

“好,你不办。那八千你给我。”

陈远抬起头。

“席是你非要退的,人也是你往回赶的。我本来好好地办着,现在白扣八千,凭什么算我的?”

接待室外有人经过,停在门口问另一位工作人员停车券在哪里领。陈远等那阵说话声过去,才开口。

“我的六桌,是我和许宁决定取消的,一千块已经扣了。你后来订二十桌,没有问过我们,也没有得到我们答应。这八千,我不会赔。”

“你就咬死一句没答应?”

陈远的手指搭在自己的撤单边缘,没有再把它拿起来作解释。

父亲转向经理:“布置都没搭,你们凭什么扣这么多?我去大厅看了,什么都没有。”

经理将制作清单和几张照片放到桌上。

“现场还没搭,定制的东西已经做了。这部分我们之前向承做方核过,尚未制作、尚未采购的没有继续计入。另一部分是订单约定的档期取消费用。”

父亲把照片拉到眼前。

其中一张是在制作车间拍的,背景布铺开在地上,边缘压着几块木板。陈远和许宁的名字占据中间,下面另有一行字:陈建国敬邀。

陈远此前只见过设计稿。这次看见的是已经印出来的字,“建国”两个字端正清楚,旁边露出工人的一只鞋。

父亲用拇指抹了一下照片,像要擦掉上面的什么,随后问:“这东西给谁不能用?把名字遮一下不就行了?”

经理将对应的制作记录翻出来:“尺寸和文字都是按您的确认做的。我们已经协商过停掉后续安装和还没制作的部分,您现在看到的八千,是重新核过以后的金额。”

“再核一遍。”

经理把计算器拿过来,照着明细一项项输入。父亲每听一项就问一句,有时还要翻回订单附页,找她说的那行字。

陈远把自己的文件收进袋里,留下撤单回执。他看了一眼手机,五点四十六分,许宁发来消息:手续怎么样了?

他回复:我的已经签了,扣一千,退两千。爸的还在核。

父亲将计算器推开:“反正就是不能少了?”

“按目前确认的项目,是八千元。”经理说,“您如果今天办理,我们就按这个金额结算。”

父亲靠回椅子,半晌没有说话。那张付款安排表还放在桌子中间,空白的签名处朝着陈远。

母亲终于开口:“要是不退,三万八千六百从哪里补?”

“你现在也帮着他说?”

“我问钱。”

父亲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说还有一点?”

母亲低头捋了捋布袋提手。

“那点不够。拿出来也补不齐。我昨天想着,总能凑一凑,可剩下的呢?”

她没有打开布袋,也没有再说让陈远少拿一点。

父亲的目光从母亲脸上移到陈远身上。陈远坐着没动,钱包始终放在外套口袋里。

屋里的空调出风声忽然显得很响。经理将计算清单重新排齐,等着他们。

父亲又拿起那张制作照片,看了一会儿,翻过去扣在桌上。

“取消那张呢?”

经理将撤单移到他面前,指明需要核对的地方。父亲先看退款数,又看扣款数,在八千元下面用指甲划了一道。

“你把这几项的凭证都给我留一份,不能就这么一张总数。”

“可以。”

经理复印材料时,父亲一直拿着笔。他试了两下,笔尖在纸角留下两个小黑点。等材料取回来,他逐张翻过,才在撤单上写下陈建国。

最后一个字写完,他没有马上松开笔,盯着签名处又看了几秒。

经理收走需要留存的那联,将两人的退款资料分别交给财务处理。父亲把属于自己的那叠凭证折起来,折到一半,发现纸太厚,便重新展开,硬塞进母亲的布袋。

陈远的手机先响了一下。

酒店退回两千元。他点开核对订单号,把退款记录保存下来,又在支出表上将“待办理”改成“已扣款”。

父亲问:“你的到了?”

“到了,两千。”

又过了一会儿,父亲的手机也亮了。他戴上老花镜,将那条退款信息放大,四千元下面列着原来的一万二千元付款记录。

他把屏幕转向陈远,手机往前送了一截。

“我借的可是一万二。”

陈远看见了那个数。他的手仍放在自己的文件夹上,没有接过父亲的手机。

从酒店出来,父亲径直往路口走。母亲跟了几步,回头说让陈远早点回去吃饭。他答应了一声,把文件夹夹在胳膊底下,低头看下午漏接的电话。

还有人等他回话。

第二天下班,他坐在出租屋的桌边,把撤邀记录摊开。许宁在另一边联系自己的同学,电脑上开着原来的六桌名单。两个人说话时尽量错开,有时一个刚挂,另一个的手机便响起来。

另一笔一千元是父亲从前的工友转来的。对方听完,先说自己为了赴宴,已经跟人调过一次班。

“现在又不用去了,我还得找人换回来。”

陈远握着笔,没有急着解释费用。

“对不住,是我们安排出了问题,耽误您了。”

“你爸那天还催我,说无论如何得来。”

“这次确定取消了。酒店手续已经办完,之后不会再改口让您去。”

对方问清婚事照常,便没再劝,只说往后办事早点商量好。陈远将一千元退回原来的账户,等收到确认,才在那一行后面落笔。

退赵叔的六百元时,陈远又费了一番口舌。

钱发过去,赵叔没收,回了一段语音:“不摆酒也是结婚,这个钱给你们留着。”

陈远又拨了电话。

“赵叔,我知道您的意思。但您原来是照着那张请帖给的,我们把安排改了,这笔钱得先退清楚。”

“我又不是为了吃顿饭。”

“您对我爸好,也惦记我们,我都记得。钱您收回去,别让我这边一直挂着。”

赵叔在那头停了一会儿,问:“你爸这几天怎么样?”

陈远望着桌角那份追加订单的复印件。

“没怎么说话。”

“他那个人,越不说话,心里越较劲。”赵叔叹了口气,“行,我收。你给他带句话,哪天有空,还去原来那家吃面。我这阵子陪你婶子看病,没顾上找他。”

陈远答应下来。电话挂断,六百元显示已经收取。他把截图存好,随后给父亲发去赵叔的话。

父亲隔了很久才回:“知道了。”

三笔退款都确认以后,许宁将原先圈出的三张截图逐一核过,在旁边写下日期。那二千六百元从到账起就没有动过,如今全部回到了原处。支出表上,酒店原单的一千元取消损失另占一行。

最费工夫的是那位耳背的老人。

陈远第一次通知时,对方一直问几点开席。再打过去,老人听见他的名字,仍说:“放心,我把帖子放在电视旁边,忘不了。”

他只好先问老人女儿什么时候回家,又请父亲翻出她的号码。父亲把通讯录划到那一页,手机放在桌边,脸转向电视,没说话。

陈远照着拨过去。老人女儿答应晚上回家说明,第二天却忙忘了。他又联系了一次,没有只凭一句“知道了”就把格子填满。

婚期前十天,对方终于发来消息,说已经当面讲清楚,也把父亲圈在日历上的那一天划掉了。随后是一段老人亲口说的语音:“小远,不去酒店了,我听明白了。你们好好过。”

陈远听了两遍,给对方回了谢谢。

原六桌里,他请的朋友也一个个收到通知。有位同事已经订好返程票,不能全退,陈远听见退款手续费,脸上发热,主动说要承担。对方没让他转钱,说正好改成回家看看父母,却没像往常一样跟他开玩笑。

他也没有再说什么“下回补请”。眼下这场婚宴还没善后完,他不想为了让电话好挂断,又顺嘴答应下一顿饭。

许宁那边的小敏特意打来视频,说假既然调好了,还是可以过来陪她。陈远去厨房倒水,听见许宁在屋里说:“我知道。就是跟原来想的不一样了。”

他倒好水,放到她手边,回到自己的记录前,将最后几个通话时间补齐。

到了婚期前七天,姑妈又打来电话。

陈远正好在父母家,帮母亲把一袋米挪进厨房。手机响时,他手上还有灰,先在裤缝上擦了擦。

“酒店退的四千,是不是已经到账了?”姑妈问。

“当天就到了我爸的账户。”

“那剩下的钱呢?小远,你总得给我个准话。我不是催你们新婚的小两口,可一万二也不能就这么没了。”

父亲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陈远走过去,在茶几旁站住。

“姑,我原来那六桌扣的一千已经结清了。您借给我爸的钱,得由他跟您说怎么还。我不能给您作还款保证。”

“你又拿这一套跟我说。真到他还不上的时候,你还能不管?”

陈远看了一眼父亲。

“我现在不能答应以后替他补。您跟他把数和时间说清楚,比等我这句话有用。”

姑妈还想说,他接着道:“我爸就在这里,让他跟您说。”

他把手机递过去。父亲看了他几秒才接,起身关掉电视。

“钱又没跑,我说不还了吗?”

姑妈的声音陡然高了一些,从听筒里漏出来。父亲背过身听着,过了一会儿说:“四千今天就转你。剩下八千,每个月一千,我发退休金的时候给。”

那头仍在说话。

“从下次开始。八个月。”父亲拿起自己的手机,“不用你找他,我自己的退休金。”

陈远退到餐桌边,没有替父亲往下接话。

父亲不熟悉在通话时切换界面,索性用自己的手机操作,陈远的手机搁在耳边。他戴上老花镜,将金额输进去,核了一遍收款人,按下确认。

“发了,你看。”

姑妈那头安静片刻,说收到了,又让他把剩下的还法写在微信上。

父亲嘴角绷着,单手打字很慢。写到一半,他将电话拿远,重新看了一遍金额,才发出去。

“剩下八千,每月一千,都写了。”

电话终于挂断。他把陈远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这回你放心了?”

陈远没有去拿手机,先将厨房门边挡路的米袋推到柜子下面。母亲站在灶台前,没有说让他帮衬一点,只问父亲晚上要不要下面条。

“随便。”父亲说。

陈远洗过手回来,拿起自己的手机。刚才那笔四千元的转账还停在父亲手机屏幕上,姑妈已经确认收取。旁边那条按月偿还的消息也得到了回复。

他翻开带来的文件夹,将酒店的两份撤单凭证分好,父亲那份留在茶几上,自己的收回袋里。随后把退款记录与邀请名单放在一起,沿着姓名往下核:三笔钱都已退回,原六桌的宾客也没有遗漏。

最后一行是那位老人。陈远点开三天前的聊天记录,又听了一遍那句“不去酒店了”,在名字后面补上“已确认”。旁边那列“预计礼金”,从头到尾没有再填写。

婚期前两天,陈远把订好的饭店地址发给母亲,下班后又过去了一趟。

父亲正在阳台上收晾干的衣服,听见他说周五上午去登记,中午十二点吃饭,只把手里的衬衣抖了抖。

“你们吃吧,我不去。”

陈远站在阳台门边:“就在菜市场往东那家,不远。订了一桌,你跟妈的位置都留了。”

“我有脸去?”

父亲将衣架从领口里抽出来,抽得急了,衬衣肩头撑起一块。他停下来,慢慢将那块布扯平。

“人家问起来,我怎么说?折腾一圈,最后连儿子的喜酒都没办成。”

陈远原本准备说,桌上都是自家人,不会有人追着问。话到嘴边又停住了。父亲在意的那些人,原本就不在这一桌里。

“十二点开饭。”他说,“你要来,直接过去就行。”

父亲抱着衣服进了卧室,没有答应。

母亲送他到门口,低声说:“他这几天不爱出门。到那天,我再劝劝。”

陈远点点头,将饭店的门面照片找出来,发到她手机上:“进门说我的名字,里面那个小饭间。”

他没有让母亲再找别的理由,也没有返回去同父亲谈条件。

星期五早上,两人比预约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

办事大厅还没开门,许宁站在台阶旁,从包里取出文件袋,重新检查了一遍证件。陈远替她拿着包,看见里面另外放了一支口红,还有用纸巾裹着的两枚胸针。

“给我妈她们买的。”许宁说,“带都带来了,一会儿吃饭时给她们。”

轮到他们时,工作人员让两人核对资料。许宁俯身看得很仔细,看到住址那一行,还用手指顺着读了一遍。陈远在她旁边签字,刚写完自己的名字,便听见工作人员提醒:“日期也写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这个日期,他们在订单、名单和撤单凭证上看过许多遍。如今终于写在了另一张纸上。

从大厅出来,许宁把两本证并排放在掌心,让陈远替她拍了一张。他往后退了两步,发现台阶旁的树影挡住了字,又挪到亮一点的地方。

“手抬一点。”

许宁照做,拍完自己拿过去看,放大了又缩小,才把手机还给他。

去饭店的路上,他们经过一家花店。门口有人往桶里添水,水漫出来,沿着人行道的砖缝流。许宁往陈远身边靠了靠,避开湿地。

“我那条蓝裙子还挂在柜子里。”她忽然说。

陈远知道是哪条。原本她准备在酒店吃饭时换上,买回来后觉得腰有些松,还专门送去改过。

“袋子都没拆。”他说。

“昨天收衣服,我又看见了。本来想今天穿,后来觉得上午办手续来回跑,不方便。”

她低头拉了一下外套袖口。

“选的时候,我还跟小敏说,吃到后面就换那条,坐着舒服。”

陈远没有接着替她安排以后哪天再穿。他听她说起试衣服那天,店里只剩一条合适的尺码,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拍照发给两个朋友,三个人在手机里商量颜色。

走到路口,信号灯变红了。许宁说完,把手伸进他臂弯里。

“我还是有点可惜。”

“嗯。”

他握住她的手,等灯变绿,才一起往前走。

到饭店时,许宁父母已经坐下了。母亲也来了,进门先把布袋搁在椅子旁,随后拉着许宁看证。几位至亲围过来,问照片在哪里拍的,名字上的钢印怎么一半在照片上、一半在纸上。

陈远去找服务员确认菜单。一桌连茶水、饭间费用共一千八百元,都是两人提前看过、定好的。他请对方按约定的时间上菜,回来时,母亲朝他摇了摇头。

“我出门的时候,他还说不来。”

靠门那边留着一把椅子,碗筷已经摆好,旁边是母亲的座位。陈远把自己的外套拿开,挂到墙边的衣钩上。

“先坐吧。”

桌上没有摆收礼的盒子。许宁将包里的胸针取出来,给两位母亲别上。母亲低头看了半天,怕夹坏衣服,许宁便扶住布料,重新替她找了个位置。

服务员端来凉菜,又问了一遍人数。

“还有一位可能晚一点。”陈远说,“菜按原来定的上。”

他刚把茶壶放下,门口有人推门。

父亲站在门边,穿着前两天收下来的那件衬衣,领子压得平整。他先看了一眼桌上的人,又看向端菜的服务员。

“菜齐了没有?”

“热菜还没上。”陈远起身。

父亲朝许宁父母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你们来得早”,便往母亲旁边走。那把椅子后面挤着母亲的布袋,陈远弯腰将袋子挪到墙角,替他拉开椅子。

父亲坐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没看陈远。

陈远也坐回去。服务员开始上热菜,许宁父亲问鱼要不要先分一下,母亲忙着让大家尝菜,桌上的话便接了下去。

吃到一半,父亲伸手去够饭碗,被转盘边上的盘子挡了一下。

“爸,给你盛多少?”

“半碗。”

陈远接过碗,盛好递过去。父亲看了一眼,说:“够了。”

后来汤端上来,父亲将面前的小碗往旁边让了让,给许宁腾出放汤匙的位置。许宁说了声谢谢,他点点头,继续低头吃饭。

散席时,母亲把没有动过的一盘点心装好,许宁陪着父母到门口等车。陈远落在后面,去前台结账。

收银员递来明细。他从头看了一遍,餐费、茶水、饭间费用与事先确认的一样,合计一千八百元。

他扫码付了款,收好小票。手机停在付款成功的页面上,没有一串等着他核算的收礼金额。

婚后第三十五天,陈远和许宁下班后去了父母家。

母亲下午打来电话,说炖了汤,让他们回来吃饭。陈远到门口时,里面已经传出炒菜的声音。父亲开的门,见他手里拎着一袋橘子,伸手接过去,放在鞋柜上。

“洗手吧。”

许宁叫了声爸,父亲应了一声,转身去厨房拿碗。

餐桌上铺着原来的塑料桌布,中间一处被热锅烫得发白。陈远把四把椅子拉开,又去厨房接菜。母亲将盛好的鱼递给他,顺口问他们最近加不加班。

“这周还好。”陈远说,“今天都准点走的。”

“那多吃点。外头买的,总不如家里现做。”

她转身去拿汤勺,接着说:“你爸昨天给你姑转了一千,这个月的还上了,还剩七千。”

陈远端着盘子,听完点了一下头。

“她收到了?”

“收到了,打电话说的。”

父亲从他身后经过,将两只饭碗放到桌上。

“汤底下的火关了没有?”

“关了,还用你提醒。”

母亲说着,把锅盖揭开,让陈远先把菜端出去。她没再提那笔钱,也没让他留意父亲这个月够不够花。

四个人坐下,许宁说鱼做得好,母亲便问她平时买哪一种。父亲低头挑鱼刺,听到价格时插了一句,说菜市场南边那家摊位便宜些。陈远接了话,父亲却已经拿起饭碗,只应了一个“嗯”。

吃了半碗饭,父亲忽然问:“你表伯家那个帖子,你们看见了吧?”

请帖前两天发在家里的群里,表伯的儿子下个月结婚。陈远和许宁昨晚已经商量过这件事。

“看见了。”

“他家从前办事,咱们一回没落。”父亲放下筷子,“这回全家至少得随两千。”

他说完,起身去拉电视柜的抽屉。

陈远看见了那本硬壳旧账。父亲把它拿到桌边,挪开茶杯,戴上老花镜,一页页往后找。有红钩的条目从他指下翻过去,纸边卷着,几处折角已经磨薄了。

“在这儿。”

父亲用手指按住一个名字,往下看了几行,又把夹在账里的笔抽出来。

“你表伯前两天还跟我说,让咱们一家都过去。你姑他们也去,别到时候各说各的。”

笔尖移到旁边的空白处,父亲抬眼看向陈远。

陈远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放下筷子。

“我跟许宁商量过了。我们俩按自己的名义随三百。”

父亲的笔停着。

“三百?”

“嗯。你跟妈愿意随多少,你们另外安排。我们这份,别提前替我们答应。”

父亲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许宁。许宁坐在陈远旁边,将手里的汤匙放回碗沿。

“我们已经定好了。”她说。

父亲低头看账上的数字,过了一会儿,问:“就这么点?”

“三百。”陈远说,“到时候我们自己给。”

母亲伸手去挪那盘鱼,盘底碰到了茶杯。她将茶杯端远一些,看看父亲,又看看陈远,最后把鱼放到了桌子中间。

陈远拿起筷子,夹了一段青菜。父亲的笔还停在纸上,他等着,没有再添一个数。

窗外有人按了两声车喇叭。母亲起身进厨房,揭锅盖时,热气从门边散出来。

父亲将笔尖落低了一点,碰到纸面,又抬起来。他把那几行旧记录重新看了一遍,终于扣上笔帽,将笔夹回账本。

合起的账本压住了桌布上的一道褶。父亲用掌心按了一下,拿起来,放回电视柜的抽屉里。抽屉有些涩,他往上提了提,才推到底。

母亲端着汤出来,先盛了一碗,递向陈远。

陈远接过来,放在自己手边。父亲坐回椅子上,拿起筷子,夹走盘边的一块鱼。

桌上又响起筷子碰碗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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